在顛覆中顯露自我

摘要《馬嵬驛》和《霸王別姬》分別為沈祖和張愛玲早期的兩部歷史小說。本文從作家創作論角度為現代文學史上的《馬嵬驛》與《霸王別姬》提供解讀鑰匙，運用女性主義視角探尋作者創作心理郁結在作品中形成的密碼。

關鍵詞：歷史小說 女性意識 《馬嵬驛》 《霸王別姬》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1936年6月，沈祖在《文藝月刊》上發表《馬嵬驛》，未滿一年，年僅17歲的中學生張愛玲在就讀學校上海圣瑪麗亞女校校刊《國光》上發表《霸王別姬》。從兩篇女性主義歷史小說可解析30年代中后期中國社會精英女性的性別意識。

一 論《馬嵬驛》與《霸王別姬》的顛覆之處

唐玄宗在馬嵬驛將楊貴妃賜死，虞姬在楚霸王赴死前自刎，兩則歷史上曾發生過的事實早已見諸中國正史記載。前者主流意識形態頌揚唐玄宗在關鍵時刻懸崖勒馬改過自新的歷史功績，向后人敲響沉溺女色禍國殃民的警鐘，文人在譴責兩人為了愛情幸福勞民傷財不顧一切的同時又嘆惋愛情最后的戛然而止；后者則證明了項羽作為一名男性英雄的魅力和霸氣。沈、張的這兩篇小說顯然是徹底推翻了既有的定論，她們把注意力移向了愛情主角中一直受到歷史冷落的另一方，由此帶來了兩篇小說的顛覆之處。

沈祖出生在蘇州一個世代書香之家，家庭的文化熏陶使她自幼就對文學顯露出強烈的愛好和天賦。1934年，沈祖考入金陵大學國學研究班，致力于古典文學研究，得以觸摸一個個古代知名的靈魂，同時與中文系同窗程千帆志同道合而相愛。熱戀中的她自然而然將目光投向歷史上轟轟烈烈地戀愛的女性。楊貴妃由于與唐玄宗誤國有直接關系，實已背負上有罪的名聲。有關楊貴妃的歷史典籍和文學作品都很多，沈祖在畢業的前夜拿起已嫻熟自如的筆，解構千百年來的文本織網，大膽地揮就了屬于自己的全新的“這一個”。

楊貴妃最主要的人格特征是高傲。這份高傲于不經意中俘獲了公公唐玄宗，他不顧亂倫的非議將她奪過來。為了贏得她高傲的心，他利用自己皇帝的身份拿整個國家作籌碼。楊貴妃自小是孤兒，寄身于父親的朋友家。按照弗洛伊德理論，童年的創痛使得她潛意識中要求生活給予補償：認為自己有權成為一個“例外的人”——不遵守普通人約束自我的規矩。唐玄宗正是提供了滿足她潛意識的條件，他如愿以償地獲得她全部的愛情。兩人實際上陷入不自知的盲目情熱之中。亂倫禁忌和死亡禁忌是人類自從原始社會以來就誕生的兩大基本禁忌。兩人跨越亂倫障礙，陷國家于不顧，最終嘗到了最激烈的報復——死。唐玄宗在逃亡路上已醒悟過來，作為這場愛情和亂倫的始作俑者，是亂國的直接和主要責任人，但一起逃亡的兵士們將楊貴妃定為罪魁禍首，逼迫唐玄宗賜她死。唐玄宗就范。楊貴妃從愛情的迷夢中醒來，憤慨于唐玄宗對愛情的背叛和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欺騙，萬念俱灰赴死。臨死前，她重又恢復了對人世的高傲心態。

張愛玲早年文學作品由于所發刊物都是校刊，后又遇上抗日戰爭，遂都汲汲無名。與她在40年代的大紅大紫相比，此時實是嶄露頭角。與沈祖寫出多篇歷史小說不同，《霸王別姬》是張愛玲一生中惟一的一部描寫古代人物的小說。自幼敏感的張愛玲在沒落的封建宗法家庭中尖銳地感受到性別歧視，所以她對學業異常勤奮，立志做天才，力爭遠超弟弟；在學校雖然成績優異，然而由于性情沉悶壓抑，精神萎靡，因而不是以學問揚名，而是以“貴人多忘事”出名。雖然她毫不介意眾人的異樣眼光，但畢竟處于豆蔻年華，由此而產生的抵抗修正世俗的渴望深深地潛入她的隱意識。至張愛玲寫作《霸王別姬》之前，無論是浩如煙海的歷史典籍，還是洋洋大觀的文學文本都鮮有提及虞姬。世人忽視虞姬的原因在于她既沒有“言”，又沒有“行”，惟一值得提起的是在項羽陷入絕境之后先行自殺。按照夫貴妻榮的慣例，她所“常幸從”的英雄項羽在歷史上轉瞬即逝。張愛玲正是從虞姬的“寂寞寡合”與關鍵時刻的剛烈看到了自己。《霸王別姬》對大眾意識形態的顛覆在于：項羽及其事業的命運最終受控于虞姬。在“兵少食盡”之時，項羽依然躊躇滿志，虞姬終于意識到他一旦成功，她將被“終身監禁”，待到她年老色衰，后宮佳麗三千取而代之，她與他的愛情將壽終正寢，當然她郁狂死去后，他會賜予體面的安葬。悟出“謎底”的虞姬自此牢牢地控制了整個局面。她喚醒熟睡的項羽，告訴他四面都是楚人，他如雷棒喝，決定慷慨赴死。她拒絕他提出的跟從他最后一次沖鋒陷陣的動議，跟隨他多年最好的結果已經知道，她不再自欺欺人，只求速死，于是拔刀自刎，臨終語“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既是夫子之道，也是對愛情理想的宣言——寧愿以身殉情，也不愿在失去愛情后茍延殘喘，同時還是對項羽及其事業一敗涂地的預言。是“姬別霸王”，而不是“霸王別姬”。如果要追究到底，虞姬選擇這樣的“收梢”終究是男權社會規則逼迫的結果。

二 論《馬嵬驛》與《霸王別姬》中的“我”

其時熱戀中的研究生沈祖與比她小四歲的大學生程千帆正面臨畢業之際的抉擇。雖然若干年后有情人終成眷屬，但1936年的這個重大時刻，沈祖終于明白自己將要服膺世俗定則——無論社會如何演進，無論自己的學業如何優秀，千百年來的性別角色不變：男性視事業為自己的立身之本，即使愛情再美再濃烈，在兩者發生沖突時，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事業；愛情卻是女性的生命，才華即使再高，也只是提升愛情品位的添加劑，在兩者發生沖突時不得不選擇愛情。縱觀兩人相濡以沫的一生，程千帆一直孜孜不倦于教學科研終成一代大師，沈祖為了夫君時而賦閑在家，時而任教，時而養病，雖然始終不放棄創作，但終究是佇立在程千帆背后的“賢妻”。程千帆年老回顧往事時認為沈祖

為了愛情受累一生，的確是客觀公正的評價。多年前最初預知到這一切的沈祖無法平息心中的不平，學生的慷慨激昂和浪漫執著促使她自比為馬嵬驛中的楊貴妃——兩人都是被人生中的關鍵時刻顛醒的夢中人，一向對她們情深義重信誓旦旦的戀人此時才露出愛美人更愛事業的真面目，癡情的她們注定要付出巨大代價。“我只悲傷著我的遭遇。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悲哀，是從古以來千萬個女人的悲哀。別了，你好好努力你的事業吧。”楊貴妃的臨終贈語是這篇小說最大的癥候，“別了”是因為她服從唐玄宗要她死的決定；才高識遠的程千帆在畢業之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道出大展宏圖的雄心，無論在主觀上還是客觀情況，沈祖都不可能離開程千帆，所以也只能委曲求全。《馬嵬驛》最讓讀者驚訝的是對出浴后的楊貴妃從頭到腳每一個部位的細致描摹，長達1000多字，張揚女性軀體美感，文筆純情流轉，洋溢著女性的自信和驕傲。“身體不僅僅是我們‘擁有’的物理實體，它也是一個行動系統，一種實踐模式，并且在日常生活的互動中，身體的實際嵌入，是維持連貫的自我認同感的基本途徑。”沈祖70多年前全力贊美即使在今天“身體寫作”的語境中也堪稱驚世駭俗的女性裸體，實是她在“墜落深淵”前對自己心痛神癡的悼念，可見其內心強烈掙扎的痕跡。日后在多災多難的命運撥弄中仍能創作出優異詩篇，于此可找到心理源頭。只是在竭力塑造一個完美的女性身體時她不自覺陷入自戀的深淵，始終不敢正視的是自己放棄主體意識的軟弱，她站在楊貴妃的視角立場展開全文，楊貴妃對唐玄宗憤怒聲討，是令讀者憐憫的受害者、弱者，但是唐玄宗留給讀者的印象卻是理性、識大體、在關鍵時刻被迫放棄愛情時很痛苦的有情義的君王形象。沈祖要表明的是：楊貴妃是被騙的，是委屈的，唐玄宗是正確的！她沒有逃脫女性作為“第二性”的男權思想的控制，是時代和個人的局限。楊貴妃最終感到“整個的世界改變了，一切的東西毀滅了，只剩下一片空虛在眼前漸漸地擴大，變成望不到邊際的渺遞；然后又漸漸地收縮，變成一個白色的光圈停在梨花樹上，她輕輕地將她的白膩的頸子套進去。”沈祖對未來的玫瑰色斑斕構想被迫扼殺，空虛是她惟一的感受，對于她來說，這是一種慢性自殺。對楊貴妃身體描摹的精雕細刻，在國家危亡的大背景下為將愛情置于一切之上的楊貴妃叫屈，這些“出軌”之處應該說都源于沈祖此時在兩性關系中的深刻自覺。

1921年，魯迅萌動了為楊貴妃翻案的創作念頭，在以后的一生中，他一再提及這份夙愿，應該說為了民族前途，他敢于正視男權社會的意識形態病根，至于始終未付諸創作實踐，學界提出的多種原因都很有道理，但說到底，以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的人生心態和緊張冷峻的創作心緒，不適合描摹楊貴妃風情萬種的人格特征與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沈祖實現了魯迅的宏愿，但魯迅從“五四”愛情自主、婚姻自由的個人發現出發，是要站在個性解放的角度為楊貴妃與安祿山叛逆的、新生的戀情唱贊歌，譴責唐玄宗借刀殺人的卑鄙，批判在大是大非面前將責任推卸給女性的國民劣根性；沈祖終于醒悟到自己即將為了心愛的戀人陷入囚禁傳統女性的家庭牢籠，淪為家庭婦女，通過歷歷再現楊貴妃在馬嵬驛對唐玄宗沉醉→驚愕→憤慨→萬箭穿心的心理流程，抒發自己對愛人又愛又恨的復雜心理：愛人只不過提出了男權社會中一般男子都會對妻子提出的有關照料家庭和自己的要求，然而從交往以來他卻是處處抑己揚“我”，現在猛然撕下面具，“我”悲痛欲絕。

“她瞥見了布篷上懸掛著的那把佩劍——如果——如果他在夢到未來的光榮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說，那把寶劍忽然從篷頂上跌下來刺進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駭住了。汗珠順著她的美麗的青白色的面頰向下流。紅燭的火光縮得只有蠶豆小。項王在床上翻了個身。”——《霸王別姬》

“現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著了，正好背對著她。廚房里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了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現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樓梯往街上一丟。看秀男有什么辦法。但是她看過偵探小說，知道兇手總是打的如意算盤，永遠會有疏忽的地方，或是一個不巧，碰見了人。‘你要為不愛你的人而死？’她對自己說。她看見便衣警探一行人在墻跟下押著她走。為他坐牢丟人出丑都不犯著。他好像覺得了什么，立刻翻過身來。”——《小團圓》

從堪稱張愛玲自傳的《小團圓》看來，她曾想殺胡蘭成，但因為害怕事發被抓放棄行動；而“寶劍忽然從篷頂上跌下來刺進了他的胸膛”只能是虞姬要殺項羽的潛意識外露。殺夫的導火索對于張愛玲是胡蘭成在床上的肆虐強暴，對于虞姬是女性性別意識終于蘇醒：跟隨項羽并肩戰斗打得天下的前景是項羽背叛她。張愛玲其時像任何一位懷春少女一樣，將愛情視為生命，所以她才能詮釋出“這一個”虞姬。她自己在多年后將筆下主人公殺夫的朦朧意識變成了有計劃的周密思考。

女性意識是貫穿張愛玲一生的創作思想，《霸王別姬》與她的其它作品最大的不同是在男性觀方面。眾所周知，出現在張愛玲創作巔峰期的小說中的男性大都是抽鴉片、游手好閑、窩囊廢式的遺老遺少，表現出她對現實男性的絕望，而項羽卻是英俊瀟灑的、具有英雄氣概和男性魅力的、因為時運不濟讓讀者同情的可愛形象。這表明在中學生張愛玲冷漠孤僻的外表下包裹著正常的對異性的向往。把成年男性比成孩子，則是張愛玲一向的審美定勢。項羽的眼睛“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向往破滅后的男性是“孩尸”。張愛玲復雜的家庭環境和成年前的經歷，使得她對世事有著異乎尋常的洞明，她有足夠的心智把男性作孩子觀。

在20世紀30年代，沈、張的女性心理歷史小說顯示了在男權思想重壓下女性自我意識的艱難生長，與施蟄存將歷史歸結為男性情欲動機的現代主義歷史小說一起構成歷史小說多元化繁榮發展中的從歷史人物意識深處探究歷史真相的一元。這種探查歷史人物隱秘心理的思想傾向與燭照現實中人的潛意識，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新式知識分子對“人”的深入認識。

參考文獻：

[1] 安東尼·吉登斯，趙旭東、方文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三聯書店，1998年版。

作者簡介：吳濤，女，1975—，湖北鄂州人，碩士，館員，研究方向：性別與20世紀中國文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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