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辛棄疾是南宋著名愛國詞人,現存詞作六百余首。陸游雖以“馀事”去作詞,但一生創作詞作一百四十多首。二者皆受到了“以詩為詞”的影響,在擴大了詞的題材和內容基礎上采用大量表現手法,使事用典就是較為突出的一種。比較二者的使事用典,在用典范圍、用典方式、用典效用和以典寫景狀物上,均同中有異,這既使他們作品的思想感情更見含蓄深沉,又使陸詞較之辛詞更為淺近明了,辛詞較之陸詞則更加含蘊深刻。
關鍵詞:辛棄疾 陸游 詞作 使事用典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使事用典是一種替代性、濃縮性的敘述方式,也易使作品內容質實,含蘊深刻,故而歷代作家的作品中也不乏使事用典。詞用典故,自東坡開先河,至辛棄疾提高到一個新高度,使事用典更趨純熟。陸游在創作上早于辛棄疾,詞作中也多有用典,其詞作中的用典雖不及辛棄疾的成熟,但同辛棄疾相比較而言有同有異,表現出了自家的特色。
一 在用典的范圍上,辛詞明顯大于陸詞
陸游、辛棄疾二人皆博聞強識,深諳典故,故而他們的詞作中多有用典。南宋劉克莊在談陸游、辛棄疾的詞風時曾提及二者的使事用典,他說:“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穿鑿,高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這是言陸游、辛棄疾用典多而生僻。用典多是二者的共同點,但二者所用并非都為僻典,只是在用典的范圍上,辛詞明顯大于陸詞,所用僻典也多于陸詞,使得陸詞在用典上較之而言表現出了淺近通俗的特點。
在詞作的數量上,辛詞明顯多于陸詞,這也決定了在用典的數量上要多于陸詞,同時在用典的范圍上要廣于陸詞。在內容上,辛棄疾在繼承了蘇軾“以詩為詞”的基礎上,進一步“以文為詞”,所以只要能適應其詞表情達意的內容,他皆能入詞,使其詞作表現出了縱橫古今的廣闊性。辛棄疾所用之典遍及經、史、子、集,郝青云據《嫁軒詞編年箋注》統計,“其出于‘經’者179處,出于‘史’者607處,出于‘子’者有441處,出于‘集’者有1328處”。清人吳衡照在《蓮子居詞話》也說過辛詞的用典別開天地,橫絕古今,分別涉及到《論語》、《孟子》、《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記》、《漢書》、《世說新語》等,除此以外,辛棄疾用典的范圍還涵蓋了篇名、人名、地名、建筑、鳥獸、事物,等等,使其詞作用典呈現出了氣象萬千、復雜多樣的特點。
辛棄疾《踏莎行·賦稼軒集經句》一詞中就有多個典故出于歷史典籍,如:上闋“進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請學樊須稼”三句,用典出自《易經》和《論語》;“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牛羊下”兩句皆出自《詩經》。下闋“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三句分別出自《論語》、《孟子》和《禮記》;“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前一句出自《論語·微子》,后一句出自《論語·憲問》,此詞集經句而成,借大量典故對孔子進行諷刺和挖苦,進而講述詞人歸隱躬耕不僅合乎圣賢之道,而且充滿歸耕之樂。
陸詞用典較多,內容較少涉及到經典文論、篇名、人名等,而主要集中于史傳中人們熟知的歷史人物和事件,兼有少量文學故事、小說中的典故。如在《水調歌頭·多景樓》中的“往事憶孫劉”句中以聯合抗曹的孫權、劉備的典故來代指有赫赫功名、卓有成就的君王,表明自己匡復山河的決心和愿望?!赌咎m花慢·夜登青城山玉華樓》中“閱邯鄲夢境”所用之典出自于唐人沈既濟所作的傳奇小說《枕中記》,借此典故表明自己已放下人世的功名富貴?!耳p鴣天·懶向青門學種瓜》中引用了邵平種“東陵瓜”的典故,言隱士邵平,在長安門外學親自種瓜。放翁借此典故表明自己連像漢初邵平在長安青門外種瓜都不想學,只愿回家過清閑“漁釣”生活的理想。
二 在用典的方式上,二者各有側重
二者在用典的方式上多種多樣,都分別采用了分散用、集中用、移用原句、化用其意等方式,但二者各有側重。
辛詞多會集中用典,往往一首詞中多處用典,如在《滿江紅·倦客新豐》的開頭幾句:“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就連用了唐時馬周、戰國蘇秦和馮諼客孟嘗君三個典故。再如《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囱嘌啵蜌w妾”幾句中連用了昭君出塞、陳皇后幽居長門、衛莊姜送戴媯的典故。而在下闕中的“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幾句中,采用了李陵長別蘇武和太子丹別荊軻的典故。另外如他的《踏莎行·進退存亡》、《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等詞作中,皆一詞多處用典。
陸游的詞作多采用分散用典的方法,多首詞作只用一典,只有很少的篇目用到兩典或多典。如《夜游宮·記夢寄師伯渾》、《雙頭蓮·呈范至能待制》、《驀山溪·游三榮龍洞》、《安公子·風雨初經社》等詞作皆只用到一典;用到兩典的詞作如《水調歌頭·多景樓》、《沁園春·孤鶴歸飛》等。只有《赤壁詞·招韓無咎游金山》、《真珠簾·山村水館參差路》、《玉蝴蝶·王忠州家席上作》、《南鄉子·歸夢寄吳檣》等不多的幾首詞作用到三個典故或多個典故。
陸游詞作中的用典多采用化用的方法,而不是直接采用原句。如:在《赤壁詞·招韓無咎游金山》中,“素壁棲鴉應好在,殘夢不堪重續”一句,“素壁棲鴉”化用蘇轍的《高郵別秦觀三首》中的詩句“筆端大字鴉棲壁”,也用“棲鴉”來喻黑字;在“歲月驚心,功名看鏡,短鬢無多綠”句中,化用杜甫《江上》中詩句“勛業頻看鏡”其意。在《滿江紅·危堞朱欄》中的“征鴻社燕”化用了蘇軾《送陳睦知潭州》中的“有如社燕與秋鴻,相逢未穩還相送”之句。另外,在《水龍吟·榮南作》中“漫倚樓橫笛,臨窗看鏡”句和《南鄉子·早歲入皇州》中“看鏡倚樓俱已矣”句都化用杜甫《江上》詩中“勛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二句。而《醉落魄·江湖醉客》中“三更冷翠沾衣濕”句化用唐人王維《山中》的“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之句。
辛詞用典上雖也大量采用化用的方法,但也大量采用移用原句的方法。如在《木蘭花慢·題上饒郡圃翠微樓》中“與客攜壺且醉,雁飛秋影江涵”句化用了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中“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的詩句;《滿江紅·贛州席上呈陳季陵太守》中“笑江州司馬,太多情,青衫濕”化用了白居易《琵琶行》中“江州司馬青衫濕”的詩句。而在《水調歌頭·將遷新居不成有感戲作》中,“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兩句,則直接引用陶潛《讀山海經詩》中的原句,另有《賀新郎·邑中園亭》中“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幾!”其中的“甚矣吾衰矣”句出自《論語·述而》。
除此以外,辛詞在用典上也會采用反用其意的方法,如《賀新郎·老大那堪說》中“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詞人先向投降派發出憤怒的責問:“神州大陸,究竟還要分裂多久?”一邊是山河破碎,待人恢復,而封建統治者卻妥協投降,毫不顧惜,“千里空收駿骨”句中反用燕王以五百金買千里馬尸骨的故事形成了強烈的反詰,表現了對宋王朝茍安、不重用抗戰志士的強烈憤慨。在《水調歌頭·落日塞塵起》一詞中,“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一句,借用李廣南山射虎的典故,反諷南宋小朝廷茍且偷安,偃武修文,表達愛國志士不得重用內心的感慨與悲憤。
反用典故,往往會起到渲染氣氛、強化感情的效果,而這種方法在陸游詞作中運用得相對較少。
三 在用典的效用上,皆借古喻今
在用典的效用上,二者是有相通之處的。從內容上看,因二者所生活的時期皆是積弱積貧的南宋王朝,他們詞作的主流都是表達匡復河山、殺敵報國的愛國主題。面對南宋統治集團的懦弱和妥協,他們多是采用曲筆的方式,借用典故來諷喻當朝統治者,表達他們的愛國之情。
辛棄疾在《滿江紅·江行和楊濟翁韻》中“吳楚地,東南坼”化用了杜甫《登岳陽樓》中的“吳楚東南坼”,表現江行所見東南一帶的壯闊,下面“英雄事,曹劉敵”之句中,借用孫權力抗強敵曹操的典故來諷刺南宋國君缺少孫權敵曹的驍勇之氣,進而表現出作者對山河破碎的激憤;在《木蘭花慢·席上呈張仲固帥興元》中,“漢中開漢業,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東歸”句,借用劉邦據漢中北征東戰的典故,言南宋國君缺乏劉邦的驍勇之氣;《水調歌頭·落日塞塵起》中“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鶻血污,風雨佛貍愁”句,用孫權和劉裕典,諷刺南宋統治者的懦弱無能;“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句,用南朝劉裕典警示南宋統治者韓胄草率用兵的惡果。
陸游借古諷今的代表詞作如《水調歌頭·多景樓》,其中“鼓角臨風悲壯,烽火連空明滅,往事憶孫劉”句引用孫劉聯合抗曹的戰事,用以諷喻孝宗皇帝的軟弱茍安;“不見襄陽登覽,磨滅游人無數,遺恨黯難收。叔子獨千載,名與漢江流”句,用羊祜的典故來比擬方滋,以贊揚他鎮守京口的功業。另外,如《蝶戀花·桐葉晨飄蛩夜語》中“江海輕舟今已具,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句,引用了兩個典故,其中借黃石公于下邳圯上,傳《太公兵法》于張良的典故,慨嘆朝廷抗金志士零落無存的現實;借西漢辭賦大家楊雄作《長楊賦》,對成帝進行諷諫的典故,表達了包含自己在內的愛國之士不被朝庭知遇的激切與怨憤。
四 在用典寫景或狀物上,辛詞多于陸詞
除了用典寫人以抒發情懷以外,辛詞還用典以寫景、用典以狀物,進一步烘托作者的思想情感,因其所用典故較多,所寫之景與所寫之物往往表現得充分深厚。寫景的詞作如《沁園春》中“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數峰。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其中“龍蛇”化用了白居易《草堂記》中“夾澗有古松,如龍蛇走”的詩句;“爽氣”語出劉義慶《世說新語·簡傲》的“西山朝來,致有爽氣”句,分別以謝家子弟的衣著和相如車騎的華貴來描寫山之形貌,最后用太史公的文章來表現山之內蘊。辛棄疾通過用典著力突出了自己所居之地的清新淡雅,進一步表現其不污于世俗的傲世情懷。狀物的詞作如《鷓鴣天》“千丈陰崖百丈溪,孤桐枝上鳳偏宜”,寫琴之制,見《蔡邕傳》;“玉音落落雖難合”,寫琴之音,見《后漢書·耿列傳》;“橫理庚庚定自奇”,寫琴之奇,見《漢書·文帝紀》;“試彈幽憤淚空垂”,寫琴聲之悲,見《嵇康傳》;“留和南風解慍詩”,寫琴聲之雅,見《孔子家語》。整首詞借狀物表明自己的孤憤之思。
陸詞中借典寫景、狀物以抒懷的作品極少,因而在環境的渲染上和事物的摹寫上不如辛詞豐腴深厚。寫景的如《生查子·梁空燕委巢》,詞中多句寫景,但只有最后“月落聞柔櫓”一句化用了杜甫詩《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中的“柔櫓輕鷗外,含凄覺汝賢”之句。狀物的如《漢宮春·初自南鄭來成都作》,詞中只有“龍蛇”化用了李白《草書歌行》的“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用以表現自己南鄭生活中的“才氣超然”。
總之,二者的用典皆加大了詞的容量,豐富了詞的內容,增加了詞的深度,使作品的思想感情更見含蓄深沉,給人以反復回味、咀嚼不已的余地,從而增大了詞作的藝術感染力。但相對于辛詞過多和過僻的使事用典,陸詞的用典倒顯得更為自然恰切、通俗易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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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鄧廣鉻:《稼軒詞編年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何玉玲,女,1978—,哈爾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哈爾濱科學技術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