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化意象一直是翻譯中的一個棘手問題,對文化意象的處理策略也歷來是譯界很有爭議的一個話題,主要有“歸化說”與“異化說”兩種。前者主張以譯文為導向,盡量減免譯文讀者理解時的語言“壁壘”;后者提倡以原文為中心,最大限度地保留原語的“洋風”、“洋味”。自上世紀20年代以來,針對“Milky Way”的翻譯所引發的爭議從未間斷,本文在對這段翻譯史進行回顧的基礎上,重點探討了文化意象翻譯時的價值取向問題。
關鍵詞:文化意象 翻譯策略 歸化 異化
中圖分類號:H059文獻標識碼:A
一 “奶路”?“銀河”?——孰優孰劣
1922年,趙景深先生在翻譯俄國著名小說家契訶夫的短篇小說《樊凱》(英譯名Vanka,現通譯為《萬卡》)時,將其中一句“The whole sky spangled with gay twinkling stars, and the Milky Way is as distinct as though it had been washed and rubbed with snow for a holiday…”中的“Milky Way”譯為“牛奶路”,遭到魯迅先生的嚴厲批評。魯迅在《風馬牛》一文中指出,“牛奶路”貌似直譯或硬譯,但卻由于無緣無故加入了“牛”而歪曲了原文本意。他認為正確的翻譯應為“神奶路”。此后,“牛奶路”便被視為錯譯、誤譯,甚至亂譯的一個典型一直盛傳于譯壇,趙也被當作“不諳文化”、“不負責任”的反面例子而引來不少的批評和非議。近一個世紀過去了,圍繞“Milky Way”的翻譯所展開的“筆戰”并未停止,某些批評者對它的興趣仍然不減,時不時地把它拿出來嘲弄一番;另一方面,為趙“翻案”的呼聲此起彼伏,一些熱心人士聲稱“牛奶路”的譯法展示了一種文化意象,迎合了兒童心理,頗具童趣,更為傳神,空前絕后;還有不少人提出了第三種翻譯方案——“銀河”(或“天河”)。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那么“Milky Way”到底是“奶路”還是“銀河”?筆者認為,這場爭論實際上觸及的是文學翻譯中的價值取向問題,即在翻譯文化意象時我們應以原語文化為依托還是以譯入語文化為導向?是采取異化翻譯策略還是歸化翻譯手段?
二 文化、意象與翻譯
文化離不開翻譯,離開了翻譯,文化就不能傳播、融合;翻譯避免不了文化,沒有了文化,翻譯便失去了價值、意義。難怪王佐良先生很早就說過,“翻譯者必須是一個真正的文化人”。有文化,也必然有意象,因為文化的民族性、特殊性需要借助特定形式來體現。人類語言,不管多么發達,都不可能窮極客觀世界中的一切,所以人腦豐富的想象力便大展宏圖,他們賦予已有詞匯其它不同的意義和“色彩”,在人們的心目中便產生了各種各樣不同的意象,這就是謝天振教授所提出的文化意象概念:各個民族智慧和歷史文化的結晶,具有獨特的文化含義,有的還帶有豐富的、意義深遠的聯想。文化意象或源于一個民族的傳說,或源于這個民族早期的圖騰崇拜。在該民族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這些形象在語言、文藝作品中反復出現,最后慢慢沉淀為一種文化象征。文化意象表現形式多樣,可以是山川河流,如泰山、黃河,可以是建筑雕像,如白宮、自由女神;可以是動植物,如蝙蝠、梅花,也可以是歷史人物,如諸葛亮、曹操;可以是數字,如英語中的13;也可以是顏色,如漢語中的“紅色”。然而,不同民族由于生活方式、宗教信仰、風俗習慣和價值觀念等的不同,表達同一概念或含義時用到的意象也就不盡相同,有時甚至出現沖突、錯位現象,英漢語言中就存在諸多這方面的例子,如英語中的“white elephant”與漢語中的“白象”、“dog”與“狗”、“dragon”與“龍”、“red”與“紅色”等,雖然字面意思相仿,但聯想意義卻大相徑庭。
文化意象的傳遞歷來是翻譯中的一道難題,這是因為文化偶合、意象重疊畢竟是少數。翻譯過程中,我們面臨最多的是由于文化差異所造成的意象沖突、錯位現象。東西文化中的“銀河”(或“天河”)與“Milky Way”就屬這類例子。雖然二者指的都是晴朗夜空中的那條帶狀星群,但淵源又是何其的不同。在中國民間神話傳說中,“銀河”是將牛郎織女隔開的滔滔“天河”。在希臘神話中,“Milky Way”則是眾神聚居的奧林帕斯山通往大地的“路”,它之所以如此璀璨閃亮,在西方有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宙斯(Zeus),眾神廟里的主神,暗地里和有夫之婦阿爾克墨涅(Alcmene)私通,生下了赫拉克勒斯(Hercules),結果被天后赫拉(Hera)得知。赫拉把小孩從凡間搶到天上,抱于懷中時,小孩因餓急吸吮起赫拉的乳汁,赫拉大怒急急將其拋下界,乳汁因此灑在天空,便成了Milk Way(奶路)。由此可見,“銀河”與“Milky Way”的文化背景是多么的不同。沒有了銀河,牛郎織女美好而悲戚的愛情故事就不可能流傳,中國式的情人節“七夕”也就失去了文化內涵;沒有了“Milky Way”,聚居在奧林帕斯山上的眾神就無法下山,凱旋歸來的天神朱庇特也無法回朝。
三 歸化、異化:文化意象翻譯的兩大策略
翻譯時,意象錯位、文化沖突常常使得譯者束手無策,但譯者因此便知難而退、對原文的文化缺省熟視無睹則是對工作不負責任的表現。王東風指出,對于一個譯者,最糟糕的就是對原文中的文化缺省缺乏認識,從而將自己的意義真空轉嫁給譯語讀者。捷克翻譯理論家伊列克(Bohuslav Ilek)在《論意象的翻譯》一文中指出,譯者在翻譯意象時存在三種弊病:“意象常常被略去不譯”、“意象被譯者解釋、引申而遭破壞”、“一個新鮮的意象常常被陳舊、平庸的意象所取代”。為了避免原文意象的失落與歪曲,我們必須在譯文中進行合理的補償。
歸化和異化是我們處理文化因素時常用到的兩種不同策略。歸化、異化的思想源于德國哲學家施萊馬赫(Schleiermacher),他在《論翻譯的方法》(On Different Methods of Translation)中指出,翻譯的途徑“只有兩種:一種是盡可能讓作者安居不動,而引導讀者去接近作者;另一種是盡可能讓讀者安居不動,而引導作者去接近讀者”。美國翻譯理論家文努蒂(Venuti)對施萊馬赫的思想進行了拓展,于1995年在《譯者的隱身》(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一書中首次將歸化(domestication)、異化(foreignization)作為翻譯術語提出。根據《翻譯學詞典》,歸化指的是“a translation strategy in which a transparent,fluent style is adopted in order to minimize the strangeness of the foreign text for TL readers”(在翻譯中采用透明、流暢的風格,最大限度淡化原文陌生感的翻譯策略);異化指的是“a type of translation in which a TT is produced which deliberately breaks target conventions by retaining something of the foreignness of the original”(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原文的異域性,故意打破目標語言常規的翻譯)。不難看出,歸化主張以目的語文化為歸宿,遵從目的語的文化習慣,順應目的語的表達方式。異化則恰恰相反,主張以源語文化為依托,再現源語文化精髓,保留源語異國情調,對于可能造成理解困難的成分進行文內補償和文外補償。
四 從“Milky Way”的翻譯看文化意象翻譯時的歸化、異化取向
歸化、異化之爭由來已久,不同時期的學者見解各異。筆者認為,歸化、異化之爭體現的不僅是翻譯策略的選擇問題,更是譯者的文化心態、文化觀念問題。“銀河”(或“天河”)與“奶路”顯然是以上爭執在翻譯“Milky Way”時的具體體現和延伸。那么,面對“意象沖突”、“意象錯位”的巨大障礙,我們如何在“歸化”與“異化”之間做出抉擇?下面以“Milky Way”的翻譯為例進行具體分析。
“銀河”(或“天河”)能夠喚起中國人記憶中有關牛郎織女的神話故事,引導他們很快進入語境,淡化其對外來文化的陌生感,但同時,譯者也將自己的意義真空轉嫁給了讀者,造成原文文化意象的變形和歪曲。另外,在語言表達和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也出現了不少漏洞。為便于讀者理解,先引英語原文和目前通行、公認譯文如下:
原文:The whole sky spangled with gay twinkling stars,and the Milky Way is as distinct as though it had been washed and rubbed with snow for a holiday…
譯文:天空布滿了繁星,每一顆星都愜意地眨著眼睛。天河是如此晶瑩透徹出來,好像人們為了迎接某一節日而用雪擦洗過一般……
故事背景:沙俄時代的九歲男孩萬卡不堪忍受城里備受欺凌的學徒生活,在圣誕前夜寫信給他在農村的祖父,請求祖父把他接走。該句描寫的就是萬卡在寫信時回想起與祖父在農村一起度過的愉快時光。
第一,由于原文中的“路”被改造成了譯文中的“河”,這就造成了譯文字面搭配上的矛盾。人們可以洗“星星”、洗“月亮”,但卻難以想象洗“河流”。雖然這條河流實際上也是由星星組成的,但它畢竟是將牛郎織女隔開的快速流動的“液體”。
第二,由于譯者將原文中的意象改裝成了“國貨”,涂上了自己民族的“顏色”,這就使小說中萬卡的形象顯得不中不西。人們很難想象在希——羅文化背景下的沙俄農村長大、強烈渴望擺脫痛苦生活的九歲男孩居然讀過中國的神話故事,具有漢民族的文化思維。
另外,從回譯的角度講,既然“Milky Way”可以翻譯為“銀河”,那么漢語中的“銀河”也完全可以等同于“Milky Way”。如若我們用英語把牛郎織女的故事介紹給西方讀者,他們就會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牛郎織女之間只隔一條“路”而不是“河”,他們為何還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路兩邊傻傻等待,喜鵲為何還要在“路”上搭橋促成他們一年一次的相聚。也許正鑒于此,國內有學者在翻譯李清照《漁家傲·記夢》詞中一句“星河欲轉千帆舞”時,就采用了異化的手段,將其中的“星河”譯為“The Silver River(銀河)”,而不是英語中的“Milky Way”,這樣就避免了船帆在“路”上舞動的字面矛盾。
相比之下,“奶路”就能彌補以上之不足。筆者認為,翻譯的目的就是促進文化交流與融合。本著這個目的,翻譯不僅要“求同”,更要“存異”。異化翻譯能夠再現不同民族在文化層面上的差異,有利于讀者接觸、了解外來文化,豐富語言表達,拓展知識面,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異化應是翻譯文化意象時的主導方向,但異化也決不是簡單的直譯,趙景深的“牛奶路”同樣站不住腳,因為在上面的希臘神話中,我們找不到“牛”的影子,所以也就談不上“牛奶”,那是天后赫拉的“神奶”。
五 結語
討論接近尾聲,我們應該有了答案。在將來,“奶路”和“銀河”的神話故事肯定還會在東西方繼續流傳下去,那么,有沒有一種途徑可以使東西方的讀者同時了解自己和對方民族的神話并知道其差異呢?筆者認為:有,那就是翻譯,因為翻譯就是“在不同文化的隔閡中間搭橋鋪路”。在文化背景存在諾大差異的東西方的“奶路”與“銀河”之間,我們相信一定會有那么一座“譯橋飛架東西”,因為語言可以隔閡,思想最終會融合。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異化才是文化意象翻譯的大趨勢,因為它更有助于傳遞文化,互通有無。和“銀河”相比較,“奶路”更能反映出這種趨勢,但絕不是趙景深筆下的“牛奶路”,我們相信魯迅是對的,“神奶路”實際上已經給我們指明了這一方向。
參考文獻:
[1] 謝天振:《譯介學》,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2] 陳秋勁:《英漢互譯理論與實踐》,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徐翰林:《最經典的短篇小說》,天津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4] 杜爭鳴:《翻譯策略與文化》,中國經濟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何向妮,女,1977—,陜西寶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陜西理工學院大學外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