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末清初,出現了一批以才子佳人為男女主人公,雙方因才情而互相愛慕,幾經波折,終成眷屬的一類小說,文學史上稱之為才子佳人小說。才子佳人小說在創作題材上一改以前小說通過歷史的、神話的、色情的成分來表現內容,而是運用中篇章回小說的形式,以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作為表現對象,能夠通過生活細節的描寫、人物心理的刻畫來表現人物,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并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帶有知識分子書卷氣息的文學語言風格。
關鍵詞:才子佳人小說 創作手法 創新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才子佳人故事古已有之,主要反映了當時社會環境下青年男女為追求自由婚姻愛情而做的努力。但在當時只是小說創作的支流,沒有形成體系。到了明末清初,以《玉嬌梨》為始,陸續出現了一批以才子佳人為男女主人公,雙方因才情而互相愛慕,幾經波折,終成眷屬的一類小說,文學史上稱之為才子佳人小說。
從創作手法上看,才子佳人小說歷來是被批判的靶子。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曾指出:至于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公式化造成才子佳人小說在故事情節展開和人物性格描寫上彼此雷同,相互因襲,抹殺了文學藝術的獨創性。但幼稚的藝術也有可取之處,如果用歷史的、發展的眼光來分析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作品,運用中篇章回小說的形式,以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作為表現對象,能夠通過生活細節的描寫、人物心理的刻畫來表現人物,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并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帶有知識分子書卷氣息的文學語言風格等,這些在小說史上是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的。
一 確立中篇章回小說的體制
我國小說形成于魏晉南北朝,以文言的形式,短小的篇幅,記敘社會上流傳的奇異故事。到唐傳奇,基本趨于成熟,注重作品的審美價值,注重小說愉悅性情的功用,在語言、修辭等方面取得了突出的成就,如《李娃傳》、《鶯鶯傳》、《柳毅傳》等,但在篇幅上仍以短篇為主。宋元時期,小說由文言轉為白話,出現了小說、講史、說經等話本小說,內容向世俗化、語言向口語化方向發展,但從篇幅上說也主要是短篇,如《碾玉觀音》、《錯斬崔寧》等。到了明清時期,白話小說蓬勃發展,小說篇幅得到延伸:短篇小說有“三言”、“二拍”;還出現了長篇小說,并成為明清小說的主流,代表著明清小說的發展水平,如歷史演義小說《三國演義》、神魔小說《西游記》、人情小說《金瓶梅》,這些在文學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但文學史卻很少提及明清時期的中篇小說,才子佳人小說即是明清時期中篇小說的代表,其規模大多在二十回左右,如《玉嬌梨》、《平山冷燕》、《玉支璣小傳》、《金云翹傳》都是二十回,《兩交婚小傳》、《人間樂》為十八回。其字數大約在十萬字左右,《玉嬌梨》十三萬字,《玉支璣小傳》、《兩交婚小傳》約十萬字,《賽紅絲》約八萬字,從規模來看,這類小說應歸于中篇的范疇;從情節的發展看,小說矛盾已不再像唐傳奇、宋元話本中的才子佳人故事那樣集中于家庭內部矛盾斗爭,如《鶯鶯傳》主要是代表封建勢力的老夫人和代表自由愛情關系的張生、鶯鶯的矛盾,《李娃傳》主要是鄭生和滎陽鄭公之間的矛盾。到了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則把婚姻愛情的矛盾和社會上進步勢力與腐朽勢力的斗爭結合在一起表現,如《平山冷燕》山閣老、山黛父女和張寅、宋信的逼婚、騙婚的矛盾,《定情人》是太師江章和女兒蕊珠共同反對貴族郝炎的求婚、反對姚太監的東宮選妃的矛盾斗爭。篇幅的拉長、情節的延伸使小說情節更加豐富、曲折,和以往短篇小說比較起來,反映的社會內容也更為廣泛深刻。因此研究古代中篇小說當首推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
二 生動細膩的細節描寫和心理描寫
傳統小說重情節、重過程,以講故事為目的,這大概是與小說的消遣性、娛樂性分不開的。才子佳人小說在講故事的同時,意識到了具體細致的生活細節描寫、細膩的心理描寫對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作用,開始用具體生動的細節來表現生活,通過細膩的心理活動來塑造人物,如《賽紅絲》中的一段描寫:
……宋采走到柜邊,欲要開口,臉上早先紅了。沒奈何,只得呆著臉,將袖中的書取出來,遞與掌柜的道:“家下偶然無錢,欲將此書放在這里,隨便押幾個饃饃與我,我有錢便來取贖?!币幻嬲f,一面臉上早又紅了。那賣饃饃的是個好人,見他說話羞澀,因問道:“小學生,你是那家的?押了去我好寫帳?!彼尾傻溃骸拔壹倚账??!辟u饃饃的想了一想道:“哦!你可是宋相公的兒子?”宋采道:“正是。”賣饃饃的道:“你家相公這場冤屈事,怎樣了?”宋采道:“有甚怎樣,還坐監里哩。我押點心正要送到監里去吃?!辟u饃饃的道:“可憐,可憐,宋相公這樣的好人平白遭此禍事?!泵凶鍪掷疃?,拿了一個盤子,數了二十個饃饃,又盛了一壺好茶,就吩咐李二道:“你可將這饃饃與茶,同這學生送到他家里。”又對宋采說道:“這書你家里用得著,我家用它不著,放在此無用,這饃饃是我送宋相公吃的。”
這里作者用細膩、逼真的手法描繪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活細節——用殘書換饃饃的過程,一方面寫出了小學生宋采從未涉世、不善與人交往的羞澀,也表現出了賣饃饃老人的善良,再現了社會生活的真實場景;另一方面,也從側面體現了宋古玉是遭人陷害、含冤入獄的事實,也為小說后面情節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鋪墊作用。再看《玉嬌梨》中對那個小民楊科的描寫,小說通過破尖氈帽、青布夾衫、綁腿鞋等衣著真實如畫地寫出了一個小民那種混沌、著急的形象,雖然花費筆墨不多,卻讓人感到非常真切、自然。再如《平山冷燕》第八回平如衡與冷絳雪于閔子廟互觀詩詞,又遙遙望見之后,彼此心中都涌起萬千思慮:
平如衡立在河口……心下暗想道:“再不想天下有這等風流標致的小才女,要我平如衡這樣嗤嗤男子何用!若是傳聞尚恐不真,今日人物是親眼見的。壁上詩年紀與其人相對,自然是他親題,千真萬實,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殺愧殺!又不知方才這首詩,美人可曾見。若是看見我后面題名,方才出廟門覿面相覷,定然知道是我。我的詩雖不及美人,或者憐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稍加青盼,尚不枉了一番奇遇。若是美人眼高,未免笑我書生唐突,則為之奈何?”
冷絳雪……急向蓬窗一望,早已不知何處。心下暗想道:“此生倉促之間能依韻和詩,又且詞意深婉情致兼到,真可愛也。但恨廟前匆匆一盼,不能停舟相問。只記得他名字叫平如衡,是洛陽人。我冷絳雪雖才十二歲,然博覽今昔,眼中意中,不見有人。不意道途中倒邂逅此可兒,怎能與他爭奇角險,盡情酬和,令我胸中才學稍稍舒展,亦人生快事也。還記得他說將往云間。云間是松江府,他南我北,不知可還有相見之期?!?/p>
洛陽才子平如衡自恃才高,無人能與之抗衡,志求才美女子而不遇,冷絳雪的風流標致、才華橫溢在他心中激起層層的漣漪。偶然的邂逅,又只是遙遙相望,能否有緣再見面,難成定數,以致“四肢癱軟,半步也移不動”,在客店中病了半月方好。小才女冷絳雪也是自幼目中無人,而和平如衡的偶遇,打破了她平靜的心情,激起了對才子的渴慕,以致終日躊躇。作者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將平如衡、冷絳雪那種相互傾慕、彼此牽掛、若有所失的心情刻畫得十分生動、細致。
天花藏主人的才子佳人小說中還常用詩詞來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如《兩交婚》第三回寫甘頤尋佳人入詩社,卻誤入會社,歸途中作一首《柳梢青》表達了才子尋佳人不遇的感慨。第五回中甘頤男扮女裝進入閨中與辛小姐相見,辛小姐見甘頤才華橫溢,體貌俊美,情不自禁地做了一首《滿江紅》真切地抒發了辛小姐對才美女子的愛慕之情。
借助樸素、生動的細節描寫來展現生活場景,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來刻畫人物形象,借詩詞來表達人物思想感情,應該說是我國古代小說在創作上進步的重要標志,而且這些藝術手法后來出現在《紅樓夢》《鏡花緣》等小說中,并且得到了廣泛的應用,其運用手法自然完美成熟得多了,而才子佳人小說的開啟之功是不容抹煞的。
三 新穎多變的敘事形式
才子佳人小說在敘事形式上確如曹雪芹所言,存在公式化、概念化的傾向,這也就限定了小說作者們只能在故事的曲折性上做文章,即才子佳人們歷經什么樣的坎坷顛沛,又怎樣戰勝這些困難最終實現大團圓,因此不是故事“寫什么”,而是故事“怎么寫”——敘事形式的變幻,構成了小說的吸引力和審美最主要的因素。才子佳人小說的作者們總是制造一系列的曲折、巧合來增強故事的傳奇性,設置一連串的誤會、小人作亂、機緣倒錯來讓讀者的心弦跟著小說主人公的命運一起沉浮。如《玉嬌梨》、《平山冷燕》、《飛花詠》、《定情人》、《兩交婚小傳》、《畫圖緣》、《麟兒報》都屬排障式敘事。其中以《玉嬌梨》最為典型,小說通過設置層層障礙,使得正面人物不斷受挫,男女主人公無緣相見,小說借助一個“巧”字使才子佳人一再失之交臂,小說情節更富于曲折性。接著是障礙的逐漸被排除,最終實現了才與才合、美與美遇的團圓結局。不同的小說敘述形式相通,但敘述過程各不相同,有的是權臣逼婚,以勢壓人,如《玉嬌梨》、《玉支璣小傳》;有的是皇帝點選宮女,拆鸞離鳳,如《定情人》;有的是紈绔謀取,小人撥亂,如《兩交婚小傳》、《賽紅絲》,等等。
與排障式敘述不同的是《金云翹傳》,使用的是“故事套故事”的敘事模式,作者借助了一個流傳已久的“妓女王翹兒和海盜徐?!钡墓适聻樵?,將一個現成的框架裝入典型的才子佳人小說的敘述框架,其敘事模式不同于其他才子佳人小說,主人公命運的變化不是小人作亂,而是主人公自己行動所致。這樣用才子佳人小說的框架套以往故事的框架,使才子佳人小說的敘事形式更富于變化。這也正是雖然人們都知道它必然是才子與佳人的圓滿結局,但還是喜歡去讀的原因吧。
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們為了達到情節的奇巧,在敘事上“求奇求妙”,通過曲折的情節,富于變化的敘事形式,使得才子佳人小說贏得了眾多的讀者。
四 充溢書卷氣息的小說語言
在語言風格上,唐傳奇屬文言,宋元明話本、擬話本屬白話。而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們多為下層知識分子,在其作品中改變了過去唐傳奇以來的文言傳統,而是在學習話本語言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寫作語言的藝術風格。如關于詩詞賦的使用,才子佳人小說不同于明代的章回體小說,而是把敘述主體故事的散體文字與承擔各種輔助功能的押韻文體形成一種水乳交融的關系。如《定情人》中蕊珠小姐出場時是先用散體敘述,用散體文字對人物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描繪,未見其人,先聞其香,就如同作者站在人物身邊仔細觀察人物一樣,寫得細致、平淡,但給人以真切感,正如魯迅所說的“平淡而近自然”。接下來作者又用了一段韻文,描繪了才子雙星眼中所見的江小姐,用賦體的形式更進一步細致地描寫了蕊珠小姐的美貌、多才。韻散相間,文字富于變化,使得小說既通俗易懂,又不乏書卷氣息,形成了既區別于傳統古典文言風格,又區別于話本語言的過分通俗,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充滿書卷氣息的文學語言,正如秀才說家常話,既通俗易懂,又不失文雅。
總之,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雖然在藝術上同樣也存在著概念化、公式化的局限,但和此前的小說創作相比,在篇章體制、情節描寫、敘事形式、文學語言等方面都有了新的突破,初步形成了一種樸素、清新、直接逼真的描寫生活的現實主義創作風格。作者們對此運用雖不很熟練,表現也不是很全面,但我們不能因為有瑕疵就否定一個作家甚至一個流派的創作。才子佳人小說的發展經歷了一段漫長曲折的道路,它是封建社會的石板縫里鉆出來的一枝小花,雖然蒼白無力,枝葉柔弱,卻反映了歷史真實的一個側面,在小說史上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并對后來的小說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為小說創作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參考文獻:
[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
王淑玲,女,1970—,河北保定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保定廣播電視大學。
張玉國,男,1963—,河北保定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保定廣播電視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