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房宮賦》是一篇優秀的文賦,其深刻的思想內容和完美的藝術形式達到了有機的統一,外在藝術形式(辭)與內在思想內容(理)形成了一種精妙的默契。同時,駢、賦、論在同一篇作品中達到了完美統一,行文的咄咄逼人的奪人之氣與字里行間翔實嚴謹的邏輯思辨彼此呼應,相互發力、融合為一,形成了意蘊豐美的審美對象,使其成為古代散文發展史上不可多得的亮點。
關鍵詞:理 詞 契合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阿房宮賦》是晚唐詩人杜牧寫的一篇文賦,作者在《上知己文章啟》中說:“寶歷(唐敬宗李湛年號),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
晚唐時期,國勢衰危。問政伊始的唐敬宗李湛,不思憂慮朝政、顧念天下,而是大修宮室、沉迷聲色。面對如此衰象,懷著恢弘之志、心憂天下的詩人憂憤難已,于是便藉秦始皇修建阿房宮一事借古諷今,對當政者發出警告。
文章先以三字句開篇:“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這一句話可以說是兩兩相對、兩韻相連,用語精煉、一字千鈞。其氣勢之恢弘,可謂巨浪排空。一“畢”一“一”,極盡強秦在戰國末期統一天下的進程中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摧枯拉朽之勢;一“兀”一“出”,則又寫出秦統一六國后不念天下蒼生而窮奢極欲的剛愎自用之狀。可謂氣勢酣暢,令人嘆為觀止。
緊接著用一“覆”一“壓”生動地展示了阿房宮宏大的氣勢和規模。而后作者以清麗精妙之筆生動細膩地描摹、再現了阿房宮的廣闊和高峻,樓閣數量之多、構造之精,長橋、復道之美,以及宮內歌舞之盛,成功地運用了比喻、夸張等手法,想象優美而豐富。語句駢散結合。充分利用駢句的優勢去展現阿房宮的宏偉壯麗,如“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同時,在描摹中加入議論,不動聲色地強化了讀者對文中所狀對象的印象和認識,看似信手拈來,實則匠心妙筆。至此,文章的氣勢漸有云起之狀。
文章第二段以四字句開啟:“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于秦。”僅十六字來寫秦皇宮宮女的來歷,可謂干脆利落。繼而作者極其夸飾鋪陳的手法,極寫秦皇宮宮女之多而不幸,珍寶之多而不惜。寫宮女之多,作者連用四個比喻一字鋪開,分別以“星熒”、“云擾”、“漲膩”、“煙霧”來喻鏡多、鬟多、脂多、香多。四多極寫一多,即宮女多。比喻精彩,想象奇特,文字優美,深寓貶意。充分借重了賦的“鋪采鋪文”的文體特征,達到了作者以賦的“體物”的藝術形式來“寫志”的寫作目的。而此時文章積聚的氣勢也因此有了風起云涌之狀。
在第三段,作者仍采用賦的鋪陳的手法,通過排比、對比、夸張等手法,揭露秦皇室的窮奢極欲,強烈譴責其強取豪奪。文章用“負棟之柱”、“架梁之椽”、“釘頭”、“瓦縫”、“直欄橫檻”、“管弦”等數量之多來展示阿房宮規模之巨大,從而極寫了秦皇室的淫逸享樂之盛。而文章逐漸積聚起來的洪烈之氣也在此刻達到最強勢,它與“天下之人”的沖天怒氣合二為一,使形勢急轉直下,文章僅用“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這十四個字,便將曾經轟轟烈烈、不可一世的秦王朝頓時變成昨日黃花。
歷史無法重復,但歷史悲劇卻可以重演。學史是為了鑒今,上述文段的洶涌澎湃之筆是為了收束段的主旨感慨作警示和啟迪。前三段的寫史為尾段的鑒今作了水到渠成的準備和鋪墊,它使得世人特別是當政者在觸目驚心之后產生醍醐灌頂的清醒和深刻的反省,從而避免重蹈覆轍。而這正是作者寫作本文的目的所在。作者在結束全篇時語重心長并無不憂慮地寫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亦可見其用心良苦。此句就今天看來,仍不失為振聾發聵、動魄驚心的警世諍言。文章首段多用駢句來描摹阿房宮的宏偉華美,語言之美與建筑之美,可謂相得益彰。同時,在初步斂氣蓄勢中,也讓讀者深刻認識了秦皇室的奢華無度。為下文對秦皇室的揭露和斥責作了有力的鋪墊。
《阿房宮賦》二、三段多用賦的手法來揭露秦皇室的窮奢極欲、譴責其強取豪奪。劉勰在《文心雕龍·詮賦》中說:“賦者,鋪也,鋪采文,體物寫志也。”文章以賦的手法,采用鋪陳、排比、夸張的藝術手段,恰到好處地表現和揭露了秦皇室的淫逸奢靡。也使整個行文不斷積蓄的氣勢逐漸達到高潮,為篇尾史論作了有力的前期準備。
作品文辭淋漓酣暢的磅礴之氣與秦末農民戰爭的摧枯拉朽之勢,雙勢合力,如萬鈞之雷霆,驚心動魄。作者只用十四個字就讓秦的歷史成為過去,用語可謂惜墨如金。“戍卒叫,函谷舉”呼應開篇的“六王畢,四海一”,把無限的聯想和震撼送給讀者,歷史在如此之短的時空中攻守異勢,不能不讓人感嘆與震撼。與此同時,作者并沒有讓讀者的思緒在此稍作停留,而是順勢一轉,引領讀者在頗含無奈的慨嘆聲中卒章顯志,使讀者在目睹“秦人無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的同時,同作者一道面對悠悠歷史長河而嘆故憂今。
文貴在氣盛(尤其是政論、史論類文章更是如此),氣盛則奪人;文重在理實,理實則儆醒。本篇行文的凌厲逼人之氣與秦末農民戰爭的拉朽席卷之勢,彼此支持,相互發力,譜就了一曲蕩氣回腸又攝人心魄的旋律。與此同時,文借史勢,史借文力;文因史而實,史借文而儆,真可謂珠聯璧合。文與史水乳交融,從而構成了獨具藝術魅力的審美形象,成為文學史上一道亮麗的風景。而行文的咄咄逼人的奪人之氣與字里行間翔實嚴謹的邏輯思辨則又相融為一,渾然天成。
縱觀全篇,駢句的清麗與賦的酣暢所構成的優美與雄壯的外在藝術形式與作者充滿深刻憂患的史論達到了完美的有機融合,即外在藝術形式(辭)與內在思想內容(理)形成了一種精妙的默契。同時,駢、賦、論在同一篇作品中達到如此完美統一,亦可謂千古佳篇,在藝術構思上高屋建瓴,其所特有的審美意蘊,令無數讀者贊嘆不已。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對孔融的文章評價道:“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就《阿房宮賦》而言,可謂理、辭皆勝,相映生輝,理以辭明,辭以理雅。清人王夫之在《尚書引義·畢命》中說:“離于質者非文,而離于文者無質也。惟質則體有可循,惟文則體有可著。惟質則要足以持,惟文則要足以該。故文質彬彬,而體要立矣。”以此來評價本篇,可謂精要。
《論語·雍也》云:“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孔子生動地提出了“質”與“文”的內在聯系及其相互關系的審美標準(或理想),指出“質”與“文”達到完美契合,即“文質彬彬”乃為“質”與“文”相結合的最高審美境界。以上述標準來評價《阿房宮賦》,可以說達到了“文質彬彬”這一藝術境界。
《文心雕龍·詮賦》云:“……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由此觀之,《阿房宮賦》可謂詞“麗”義“雅”,“詞”與“義”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杜牧生于晚唐,此時的唐王朝早已輝煌不再,隱約間已有日薄西山之狀。穆宗長慶元年(821),一度歸順過朝廷的魏博、成德、盧龍等河北三鎮重又反叛,朝廷討伐無功,只得承認他們的割據。北邊則經常受到回紇、吐蕃以及黨項的威脅,河西隴右廣大地區自安史之亂后一直在吐蕃侵占之下。唐朝廷此時直接統治的地區僅及天寶時的四分之一,兵力、財源都近枯竭。這種處境促使杜牧留心研究“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家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他的《罪言》、《守論》、《戰論》、《原十六衛》等都是有關削平藩鎮、抵御外族的戰略,并對《孫子兵法》一書作了注。清姚瑩《論詩絕句六十首》中說:“誰從絳蠟銀箏底,別識談兵杜牧之”,指出杜牧喜歡談兵、慷慨有大略,是很有見地的。長慶四(824)年,敬宗李湛即位。由于他荒淫無度、胡作非為,朝廷陷入混亂,形勢愈趨惡化。這給關心國事的杜牧帶來了更大的憂慮。其它不說,僅“大起宮室”這一項,就使杜牧不禁聯想到秦末的阿房宮之役。《資治通鑒·唐紀五十九》這樣記載李湛荒淫失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又:“上欲幸驪山溫湯,左仆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兇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
關于李湛“大起宮室”,《資治通鑒·唐五十九》載:“上好治宮室,欲營別殿,制度甚廣。”又:“上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眾,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基于此,作為“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議,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新唐書·本傳》)”的杜牧,在文中以秦為鑒,以振聾發聵之聲發出憂慮和儆醒,提出帝王驕奢淫逸必將自取滅亡的重要歷史教訓,為實際上已走上亡秦覆轍的晚唐統治者敲響了警鐘。
杜牧憂心江山社稷,常站在歷史的高度感慨興亡,如:“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過華清池絕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江南春絕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泊秦淮》)這些詩可謂別具卓識,充滿著深沉的憂患意識。
同樣是詠史詩,中唐劉禹錫的詩作,則主要是吊古傷時、感傷物是人非,如:“王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西塞山懷古》);“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烏衣巷》)
《阿房宮》與杜牧的詠史詩擁有共同的憂患主題,試想,面對現實朝政荒蕪,江河日下,詩人的焦慮憂憤,怎能消減?只有化作激昂之文字,方可稍舒胸中塊壘之萬一。杜牧寫作此篇時年僅23歲,正是英姿卓發、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激情歲月,加之才學超拔,這就自然使得《阿房宮賦》一問世便有洛陽紙貴之勢。
《阿房宮賦》上承賈誼的《過秦論》,下啟蘇洵的《六國論》。它上承賈誼的《過秦論》,有著與后者相近的行文氣勢和憂患情懷,同時,也有著后者所不曾有的清麗色彩。賈誼身處漢室承平之時,期望漢室居安思危,未雨綢繆,能以亡秦為鑒、廣施仁義,以期長治久安;而杜牧則生于晚唐多事之秋,此時的唐王朝早已風光不再,且衰象頻現,充滿憂憤焦慮的他熱切期盼當政者能抖擻精神、重振社稷,以恢復昔日的輝煌盛況,但殘酷的現實讓他不得不感嘆大廈將傾的無力和無奈。即便如此,他還是希望當政者能以亡秦為“鑒”,以避免“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的窘況。故賈文重在擔憂和警策,而杜文則重在焦慮和警告。而《阿房宮賦》下啟蘇洵的《六國論》,它有與《六國論》相同的焦慮,也有《六國論》所不及的氣勢和清麗。
擱筆之際,忽然想起杜牧《山行》的詩句來:“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再一次咀嚼體悟其“紅于二月花”的“霜葉”所蘊含的精妙的審美情趣時,不由得再次感佩杜牧的超人才氣。
總之,《阿房宮賦》是一篇優秀的文賦,其深刻的思想內容和完美的藝術形式達到了有機的契合,從而形成了意蘊豐美的審美對象,成為古代散文發展史上不可多得的亮點。
參考文獻:
[1] (南北朝)劉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2] 郭錫良:《古代漢語》,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
[3] 王夫之:《尚書引義》,中華書局,2009年版。
[4] 陳國慶注譯:《論語》,陜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5]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87年版。
作者簡介:楊金玉,男,1962—,河南鄧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民俗、漢語言,工作單位:南陽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