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間理論看勞倫斯的《你撫摸了我》

摘要本文運用福柯關于空間異位以及權力在空間中的運作理論，來理解空間因素在勞倫斯小說《你撫摸了我》中的功能：羅克利先生在生病期間由樓上搬至樓下的實際空間異位導致了他的女兒瑪蒂爾達無意間“誤摸”了回家探望父親的養子哈德里安，而這一“誤摸”激起了哈德里安的愛慕之情，使他提出要和瑪蒂爾達結婚的要求；羅克利先生運用自己在財產分配關系這個體系中的權力運作，使瑪蒂爾達不得不接受父親對她的婚姻的安排。否則，不僅她而且妹妹埃米將一無所有。

關鍵詞：D·H·勞倫斯 福柯 空間 異位 權力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D·H·勞倫斯的短篇小說《你撫摸了我》通過居住在英國倫敦的一個小城鎮的羅克利先生一家關于婚姻和財產的問題處理，向我們展示了勞倫斯卓越的心理描寫技巧。故事的高潮在于羅克利的32歲的二女兒瑪蒂爾達由于擔心病重的父親而夜晚來到父親房間看他，卻由于悲傷而忘記了睡在床上的是回來探家的羅克利家的養子哈德里安，她在黑暗中無意間的撫摸激起了哈德里安這個孤苦伶仃的孤兒對于愛情的美好向往，但瑪蒂爾達認為他只是想得到父親的財產，因此，羅克利一家在面臨財產分配問題時又出現了對婚姻問題的爭執。傳統觀點對這篇小說的解讀主要有兩類：兩性間的情愛和資產階級對于爭奪財產的丑惡心理的揭露。小說的轉折點在于羅克利先生所在的空間位置變化而引起的一系列家庭成員心理及相互關系的變化，因此，從空間理論看這部小說會有不同的閱讀感受。

二 關于空間理論

空間理論自上個世紀末開始受到西方學者的關注，至今研究成果頗豐，主要代表人物有米歇爾·福柯、亨利·列斐伏爾、愛德華·索雅、麥克·克朗等。列斐伏爾于1974年出版的《空間的生產》是空間理論的代表作，他認為我們關注的空間有物質、精神、社會三種……三種空間中最重要的是社會空間理論。就開放和開拓社會空間的無窮潛質，將歷史性、社會性和空間性聯合在一個超學科的“三元辯證法”之中而言，列斐伏爾的影響可以說是無人可以比肩的。秉承列斐伏爾的《空間的生產》，索雅提出了“第三空間”的概念，空間既是具體的物質形式又是精神的建構，索雅的第三空間概念既包括了這兩種空間又超越了它們，具有極大的開放性，其意義在于重新審視了第一和第二空間，既解構又重構它們，“質疑第一空間和第二空間思維方式的同時，也在向對象注入傳統空間科學未能認識到的新的可能性，使它們把握空間知識的手段重新恢復青春活力”。麥克·克朗對于空間理論的貢獻主要是他提出了空間的文化定位，即不再把空間看作是純粹的地理景觀，而將其看作是賦予了深刻文化意義的“文本”，克朗的文化定位使空間批評同文化研究緊密地聯系起來，豐富了空間批評的理論構成和批評方法。福柯的空間理論因其獨特的關注視角在空間理論中占據了重要地位。福柯的空間理論觀點主要體現在他的兩篇文章中：《不同的空間》和《規訓與懲罰》。在《不同的空間》中，福柯主要闡釋了空間的特殊形式——異位（heterotopias）及其描述原理，在《規訓與懲罰》中，福柯以空間監視效果來說明權力在空間中的運作——“在被囚禁者身上造成一種有意識的和持續的可見狀態，從而確保權力自動地發揮作用”。本文將通過福柯的這兩個概念來解析勞倫斯的《你撫摸了我》中的空間因素的功能。

三 異位導致了家庭關系的變化

福柯在《在不同的空間》中給出異位的概念是：“在任何文化和文明中都存在著真實和現實的場所，它們被設計成為社會的體制以及各種實際上實現了的烏托邦，其中某些真實的位所，在文化中可以發現所有其他真實位所，它們同時呈現出來，引發爭議，甚至顛倒過來，進而形成一些外在于所有場所的場所類型，盡管它們實際上都是局部化的。因為它們全然不同于它們所意指或反映的各種位所，所以我將把這些程之為‘異位’，與烏托邦相對立”。這個概念似乎很抽象，福柯給了一個淺顯的例子：鏡子可以使我們看到其中并不存在的自己，它使我們占據的空間變得真實，因為它關聯著周圍的整個空間，但它完全不真實，鏡子本身無法讓我們看到我們所占據的位所，而是通過某種在那個地方的虛擬點來感知，在這里，鏡子起到了一個異位的功能。

福柯就異位描述原理進行了四點闡述：1、世界上不存在沒有建立異位的單一文化：那是每一個人類群體恒定不變的東西。異位采取了極其多樣的形態，如在原始社會中的“危機式異位”：一些特權性的或神圣的或禁忌的場所；現代社會中的“偏離式異位”：閑暇活動就是某種規章，游手好閑構成了某種偏離；2、一個社會可以造就出存在并將繼續存在的異位，并以不同的方式來運作。例如：墓地，它顯然是一個有別于普通文化空間的場所的異位，它一直存在于西方文化中，也經歷了根本性的轉變：在18世紀末時，人們崇拜死亡，向往永生，墓地被置于一個城市的中心地帶，緊挨著教堂，在19世紀的發展過程中，墓地開始轉向城市的偏遠地區，構成了“另外一個城市”；3、異位有能力在一個真實的場所并置幾個本身無法比較的位所，如：花園自古代早期以來一直是某種極樂和普遍化了的異位，波斯人的傳統花園是一個神圣的空間，據說這種空間把矩形的四個部分整合起來，因而展現了世界的四方，所有的草木分布在整個空間里，分布于形象的小世界里；4、異位常常和時間的斷裂相關聯。異位是在人們處于某種與其傳統時間絕對的斷裂才開始完全起作用的。墓地就是在人體失去了生命的時候，生命在時間上出現斷裂時才開始起作用的。

在《你撫摸了我》中，在撫摸這一事件發生之前，瑪蒂爾達和埃米這兩姐妹對于哈德里安是很漠然的。哈德里安對瑪蒂爾達和埃米很放肆，但是姑娘們都生性和善、有教養，對待哈德里安都還好。當哈德里安15歲離開家去加拿大的一家電廠工作時，“沒說一句感激話，而且似乎也沒感到一點兒難受便離開了。瑪蒂爾達和埃米想到他怎樣離開她們，常常氣得落淚”。由此可知，哈德里安和姐姐們的關系并不很好。羅克利與女兒們的生活原本是富足、平靜的，是“實現了的烏托邦”，但當羅克利先生病重時，適逢停戰，哈德里安回家探望，隨后發生的事改變了之前瑪蒂爾達、埃米與哈德里安在家里的地位關系，羅克利一家原本的烏托邦式的生活也隨之被家庭關系的異位所改變。

羅克利先生病了，埃米為了方便照顧父親，將他搬到樓下的起居室里，把樓上他的房間安排好讓哈德里安住，但瑪蒂爾達看到這個房間想到的只有父親，因此照常走進去探望。而隨后瑪蒂爾達對于病人的探望性的撫摸也就成了挑起青春期男子的情愛的舉動了。這一舉動為哈德里安“打開了以前從沒領略過的種種意境”，再見到瑪蒂爾達時，他眼睛里有“一星星新意識的火花”，瑪蒂爾達身上的一切：肌膚、頭發、手指、氣質等等，對他都充滿了魅力。因此，他向羅克利先生提出要和瑪蒂爾達結婚，瑪蒂爾達對此堅決反對，她和埃米都認為哈德里安這樣做只是為了得到父親的錢和財產，但羅克利先生同意了，而且提出了近似苛刻的條件：要么瑪蒂爾達嫁給哈德里安，要么一切產業全歸他。

由此，瑪蒂爾達與哈德里安的婚約便起到了福柯所謂的“鏡子”的功能：它改變了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起到了使這種關系異位的作用，因為在這種異位作用下所體現出的家庭關系完全是與事實相悖的。在“誤摸”事件之前，哈德里安只是家里的養子，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位，而在“誤摸”之后，他已經在婚約的庇護下看到了自己將來的生活：既擁有自己愛戀的瑪蒂爾達作為妻子，同時擁有養父的家產。被異位后的瑪蒂爾達則完全陷入了劣勢：要么嫁給自己并不喜歡的哈德里安，要么失去繼承父親財產的權利，包括埃米也將一無所有。這種家庭關系的異位似乎來得太突然了，是與原來的正常的家庭關系相矛盾的。哈德里安已經占據了原來瑪蒂爾達和埃米在遺產繼承中的位置，而瑪蒂爾達和埃米則完全處于被動的境地，在財產繼承事件中，瑪蒂爾達和埃米的繼承權利在時間上出現了暫時的斷裂。在這種異位的家庭關系轉變為現實的過程中，起了關鍵作用的是羅克利先生作為父親的“權利”在家庭關系中的充分發揮。

四 權力在空間中的規訓作用

在福柯的辭典中，“權力”始終都占據重要位置，福柯指的主要是生命權力和規訓權力。在《規訓與懲罰》中，福柯談及了規訓權力的重要性，它“使人們在機構中得到一個空間，在體系中占據一個地位”。福柯認為規訓的目的是培養出溫順、健康的人，這些人可以從事勞作，并可以在時間和空間方面受到約束，例如教師在學校這個機構中的工作方式便是如此。在《你撫摸了我》中，羅克利先生的遺產分配體系可以被看作是權力運作的空間，其中羅克利先生操縱著權力運作，婚姻成為了瑪蒂爾達和埃米得到財產的條件，也就是她們的繼承在時間上延續的可能。

當瑪蒂爾達和埃米在遺產分配這個體系中由于哈德里安的介入而被排除在外時，羅克利先生便是利用了規訓權力的力量，他想迫使瑪蒂爾達順從他的意愿嫁給哈德里安，當然是以瑪蒂爾達的幸福為名義的權力實施，瑪蒂爾達如果想在這個財產分配體系中得到自己應得的部分就只能答應這個條件，否則不但她自己分文得不到，還要連累妹妹埃米也一無所有。

客觀地看羅克利先生的決定，他還是為自己的女兒著想的：首先，哈德里安從小在這個家里長大，羅克利先生很了解他的人品，并且很愛他，羅克利生病時很想見他，而他雖然離開了這個家，但常寫信回來，并回來探望生病的養父；其次，瑪蒂爾達和埃米都已經是老姑娘了，瑪蒂爾達此時已經32歲了，很難找到合適的人家了，而且“羅克利家的姑娘在父親去世以后，每人可以有大約1萬英鎊：價值1萬英鎊的大有收益的家產。這實在是未可輕視的：她們自己也覺得如此，所以不肯輕易把這么一大宗財產托付給僅僅是無產階級的任何一名成員”，因此，從羅克利先生的立場看，現在哈德里安主動提出要和瑪蒂爾達結婚是再好不過的了，這樣瑪蒂爾達的婚姻大事解決了，同時羅克利一家害怕財產托付給“無產階級成員”的顧慮也排除了。但是，羅克利先生也許沒有考慮到很關鍵的一點，那就是瑪蒂爾達并不喜歡哈德里安這個比她小10歲的“最佳人選”。

羅克利先生看到的其實是他自己腦海中的一種對于現實的異位，異位后了的情形是：女兒得到美滿的婚姻，財產沒有外流到外人那里，自己喜歡的養子還是會留在家里，有自己了解的養子在家里，他似乎把自己去世后家里的一切在都安排得很完美了。但實際的情形是：瑪蒂爾達對于這樁婚事是“堅決反對”，哈德里安提出求婚的要求后，她感到很痛苦，一度處處躲避、不愿看到他，哈德里安從6歲開始就在羅克利先生家里生活，如果瑪蒂爾達與哈德里安之間有存在愛情的可能性的話，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愛情也早該產生了。因此異位使人們看到了設想的烏托邦，即使憑借權力將其強制轉化為現實，它仍然無法成為烏托邦式的現實。

五 結語

在《你撫摸了我》中，最終瑪蒂爾達違心地接受了父親安排的婚姻，畢竟，她和埃米要靠父親的遺產繼續生活下去，值得我們深思的是：如果她們有自己獨立的經濟來源，這筆遺產無法對她和埃米的生活造成影響，瑪蒂爾達是否還會接受這樁婚姻呢？是不是權力在空間的運作也無法保證將異位了的情形轉化為現實呢？因此，異位的發生應該是特定條件下的產物。

參考文獻：

[1]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2] 吳慶軍：《當代空間批評評析》，《世界文學評論》，2007年第2期。

[3] [法]福柯，周憲譯：《激進的美學鋒芒》，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4] [美]布萊恩·雷諾，韓泰倫譯：《福柯十講》，大眾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

張雅娜，女，1974—，黑龍江嫩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西方文論，工作單位：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王世龍，男，1975—，山東陵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理論語言學，工作單位：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