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大徐本俗別字體現(xiàn)的價值意義

摘要徐鉉在整理、校訂《說文解字》時指出了一些當時廣泛流傳的俗別字，本文對這147個俗別字從其產(chǎn)生途徑的角度加以分析，進而說明這些俗體字的產(chǎn)生和流傳有相當?shù)暮侠硇?，它反映了漢字演變過程中形、音、義之間相互影響和制約的關(guān)系，也體現(xiàn)了漢字表音化趨勢和表意性特征的緊密結(jié)合。

關(guān)鍵詞：《說文解字》 別體字 聲符 義符

中圖分類號：H02文獻標識碼：A

在漢字發(fā)展演變過程中始終有一些字在正字之外流傳，這些字因不見于傳統(tǒng)字書而被稱為俗字或別字，從而作為正體的對立面被大多數(shù)正統(tǒng)的文字學家否定。然而，歷代文字學家都無法回避俗別字的存在。徐鉉在整理、校訂《說文解字》時，用“今別作某，非是”、“今俗作某，非是”、“今俗別作某，非是”、“俗書從某，非是”等術(shù)語指出了當時廣泛流傳的一些俗別字。

中華書局刊印的大徐本《說文》附錄的別體字檢字表里收錄了徐鉉提到的147個俗別字。由于徐鉉以《說文》字體為正字標準，所以對這些俗別字一律斥為“非是”。通過比對唐代顏元孫的《干祿字書》，我們可以看到其中收錄了13個徐鉉提到的俗別字，其中僅有“夙”仍被指為俗體，其余各字均被作為通用字體看待。由是可知，這147個俗別字雖被徐鉉指為“非是”，但有相當一部分已經(jīng)廣為流傳，甚至取得了正字地位。

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并非偶然，我們通過對這147個俗別字進行分析發(fā)現(xiàn)，這些字的產(chǎn)生不是毫無根據(jù)的隨意書寫，它們大都受到既有文字體系的制約，有其產(chǎn)生的淵源和理據(jù)性，正因如此才能在當時和后世得以通用流傳。所以，研究這些俗別字對于探討漢字發(fā)展演變的規(guī)律有相當重要的意義。本文即從產(chǎn)生途徑的角度對這147個俗別字加以分析，以期找出這些俗別字產(chǎn)生的途徑及其存在的價值意義。

一 產(chǎn)生的途徑

經(jīng)過分析整理我們發(fā)現(xiàn)，這147個俗別字的形成大體有以下幾種途徑：

1 增加或改換意符

漢字具有表意性，人們總是希望通過字形一望而知字義，在俗別字中就有大量通過增改意符產(chǎn)生的新字。在徐鉉指出的147個俗別字中，這一類所占的比例也是最大的。具體來講，這類俗別字又有以下幾種不同情況：

（1）意符義近換用

漢字的意符大多能指示字義的類屬，所以就出現(xiàn)了大量用義近意符或相關(guān)意符替換的俗字。如“土”、“阜”、“山”所指意義相近，“竹”、“木”意義相近，“鳥”、“隹”意義相同，徐鉉所指俗別字中就有“—坑、陜—峽、—筏、檐—、

—褓、雅—鴉”（前正后俗，下同）等。“足”和“走”、“骨”和“肉”語義相關(guān)，就有“—躁、—胼”的意符換用。

（2）為了表意明確而增加或改換意符

有些字在造字之初表意非常明確，而隨著漢字形體的演變，尤其是經(jīng)過隸變階段后，表意性減弱，于是俗書便添加相應的意符來增強表意性。“—鉞、—掬”即為此類。

“吝—”的變化稍為復雜，當是“吝”先訛變?yōu)椤啊?，在《廣韻·震韻》中錄有：“吝，俗作。”《管子·牧民》：“于財者失所親，信小人者失士。”《文選·謝靈運〈入彭蠡湖口〉》：“靈物珍怪，異人精魂。”李善注：“孔安國《尚書傳》曰：‘曰，惜也?！绷邌菔侨说囊环N心理行為，所以俗書中為了表意明確又加“心”旁作“”（后來，“”字沒有取代“吝”，應該是因為不如“吝”形體簡潔的緣故）。

此外，還有一些字原來的意符由于形體的演變不再具有明顯的表意功能，俗體就更換表意明確的意符，如“—航”，“方”是象形字，本意是“舟”；但隸定之后已不再像舟形，失去了表意功能，俗書就改為表意明確的“舟”旁。

（3）由于詞義引申或假借而增改意符

詞義的引申會造成漢字的分化。如“赴”，《說文·走部》云：“赴，趨也。從走，仆省聲?！痹~義引申為“奔走告喪”之義，告喪需言，于是改換意符成“訃告”之“訃”，即成為“赴”的俗字。“胙—祚、原—源、—鉞、州—洲、府—腑、鈔—抄、—佩”等均因詞義引申而改換意符。

用一個字去表示另一個毫不相關(guān)的意義，這就是假借。有些字借用來表示別的意義，久借不還，就需用新字來表示本義，這樣的新字往往是在原字的基礎(chǔ)上添加或改換意符。如“左”、“右”，原本是“手相佐助”之意，因為經(jīng)常被借用來表示方向，就加意符“人”來表示本義。又如《說文·而部》：“而，頰毛也。象毛之形。”后“而”被借用來表示虛詞“連接”之意，于是在原字基礎(chǔ)上加“髟”表其本義。“然—燃、府—腑”同此。

另有借用他字產(chǎn)生的俗別字。如《說文·人部》：“何，儋也。從人可聲?！毙煦C注：“儋何，即負何也。借為誰何之何，今俗別作儋荷。”“何”本義即為“負何”，后來假借為“誰何”之義，它的本義就借“荷葉”之“荷”表示?！安荨?、—快”同此。

（4）意符形近換用

有的意符相互之間在意義上并無相通之處，但由于形體相近，俗書也往往換用。如“脞—、、須—”，“目”旁和“月”旁、“申”旁和“田”旁、“氵”旁和“彡”旁雖然意義無涉，但因其形近，俗書也多相混。

除以上四種之外，屬變換意符的還有“杖—仗、弦—、鐙—燈、儋—、—、苣—炬、—剃、—膝、總—、—”等，這幾組中的俗別字與正字的意符也許意義并不相近或相關(guān)，但由于人們觀察事物的角度不一樣，或者所反映的事物的質(zhì)地發(fā)生了變化，于是人們便改用不同的意符來表示相同的意思。如“”為剃發(fā)之意，從髟弟聲，取動作的對象表意。其俗字“剃”也為形聲字，從刀弟聲，取動作的工具表意。

又如《說文·韋部》：“，足衣也?！睘樾温曌郑瑥捻f蔑聲，由于后來出現(xiàn)了用皮革制成的襪子，遂有了俗字從革蔑聲的“”。“—”同此，其正俗體的不同正在于物體材質(zhì)的不同。

2 增加或改換聲符

漢字本身不是表音文字，但在漢字發(fā)展演變的過程中一直有表音化的趨勢，這一點在大徐本俗別字中也有體現(xiàn)。增換聲符有以下幾種情況：

（1）改換聲符

由于語音的發(fā)展演變，很多漢字的讀音已經(jīng)不同于造字之初的古音，這就使一部分形聲字的聲符失去了表音功能，為了表音的明確，便改換成表音性更強的聲符。如“”，和它讀音相同的“情、請”都從青表音，所以俗體另造形聲字作“晴”。另有“—幌、—崢、—婆、—慷、—瞬、

—、—、—澄、—拯、—憩、瀕—濱”等同此。

另外，有一些形聲字的聲符形體復雜不利于書寫，俗別字就把聲符改為更簡單常用的形體，從而強化漢字的表音功能。如“—杉、—晁、—鳶”等。

還有些形聲字，由于聲符不太常見、難以識讀，俗字便更換為更常見的聲符。如“—澄、—、—”等。甚至有些形聲字的聲符太過生僻，就直接把意符改為聲符表音。如“”，從木聲，聲符“”極少人能識讀，起不到指示讀音的作用，俗字就把意符“木”改換為“干”，變?yōu)椤案伞弊郑@樣兩個偏旁都成了聲旁，即為二聲字。

（2）增加聲符

有些漢字沒有指示讀音的聲符，為了明確讀音，通過添加聲符的方式由其他結(jié)構(gòu)變?yōu)樾温暋?/p>

如“—堆”，《說文·部》：“，小阜也?！北緸橄笮巫郑左w作“堆”，由象形變?yōu)樾温?，增加了聲符“隹”，并從土表義。又如“冖—冪”，《說文·冖部》云：“冖，覆也。從一下垂也。”本為象形字，雖然書寫簡便，但是沒有標識讀音的聲符。《廣韻》作“”，“”為形聲字，讀音明確，后又由左右結(jié)構(gòu)變換為上下結(jié)構(gòu)，寫作“冪”。此兩例是從象形變?yōu)樾温暯Y(jié)構(gòu)。

再如“亦—腋”，《說文·亦部》云：“亦，人之臂亦也。從大，象兩亦之形?！薄耙唷弊趾蠹俳鑱肀硎尽耙?、又”之義，為表示其本義，人們另造新字“腋”，從肉夜聲，這是由指示變?yōu)樾温暯Y(jié)構(gòu)。

另外，還有由會意變?yōu)樾温暯Y(jié)構(gòu)的。如“口口—喧”，《說文·口口部》云：“口口，驚呼也。從二口。讀若。”徐鉉注曰：“或通用。今俗別作喧，非是?！痹撟謴亩跁?，沒有表音功能，后有俗字作“喧”，從口宣聲，有了表音明確的聲符。

除此之外，還有由于聲旁形近造成的誤書。如“沱—池”，《說文·水部》云：“沱，江別流也，出岷山東?！北緸樾温曌?，從水它聲。徐鉉注曰：“沱沼之沱，通用此字。今別作池，非是。”俗體寫作“池”，是因為“它”與“也”兩個偏旁的篆書寫法相近，在篆書階段，這兩字便已相混。清代李賡蕓《炳燭編》卷二云：“它與也字，形既不同，聲亦不一，然篆形相似，古音相轉(zhuǎn)，后來未免混淆，如‘’之為‘’，‘沱’之為‘池’，‘佗’之為‘他’，此皆當從它，而今從也，非也?！?/p>

（3）變換結(jié)構(gòu)

變換字體結(jié)構(gòu)是俗體字產(chǎn)生的常見方式。如“—夙”，《說文·夕部》云：“，早敬也。從持事，雖夕不休，早敬者也?！毙煦C校曰：“今俗書作夙，訛。息逐切。”偏旁“”在演變過程中訛變?yōu)椤胺病?，左邊的“夕”挪入“凡”下，就成了“夙”字?/p>

（4）另造新字

如“—尖”，《說文·金部》云：“，鐵器也。一曰也。從金，聲。”徐鉉校曰：“今俗作尖，非是。子廉切?！薄啊笔且环N一頭小一頭大的鐵器，正字是形聲字，由于形體復雜書寫不便，故俗書另造會意字“尖”，后通行代替“”。

再如“”，《說文·部》云：“，也。上古衣弊前而已，以象之?！?，篆文。從韋從?！毙煦C注曰：“今俗作，非是。”“”本是象形字，后來為避免與“市”混淆，篆文便改為從韋從的“”，后又因“韋”與“糸”兩個偏旁意義相近而寫作“”。

二 存在的意義

盡管徐鉉提到的這147個俗別字時持否定態(tài)度，我們卻不能否認這些俗體字當時流傳的普遍性。其存在本身也已說明俗體字自身的價值意義，它基本體現(xiàn)了我們漢字的特點，以及漢字發(fā)展過程中的演變規(guī)律。

1 體現(xiàn)了漢字的表意傳統(tǒng)

不管是為了表意明確還是由于詞義引申或假借而增改意符，這些俗體字的出現(xiàn)都是為了更顯著、更直接地表示字義。比如“而”和其俗體字“”，由于形體的演變，在表示“頰毛”這個義項時，“而”已失去了它明顯的表意功能，“”反而更能通過意符“髟”揭示其類屬。從這一點來講，俗別字的出現(xiàn)，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漢字形體演變過程中形義偏離的問題，較好地堅持了漢字的表意傳統(tǒng)。

2 體現(xiàn)了漢字表音化的趨勢

漢字表音化的趨勢，在大徐本提到的俗別字中表現(xiàn)尤為明顯。在147個俗體字中，涉及到聲符增改的就有127個，占了絕大多數(shù)。這一點和我們漢字的整個發(fā)展趨勢是一致的，這也說明了俗體字一個方面的積極作用。

3 體現(xiàn)了漢字簡化的基本趨勢

合理的簡化是漢字作為書寫工具的客觀要求，因此，漢字發(fā)展一直有簡化的趨向。徐鉉指出的147個俗別字中，筆畫數(shù)較正字減少或相當?shù)挠?2個，約占總數(shù)的一半。字形簡便易于書寫正是俗別字的優(yōu)勢所在。

4 俗別字是規(guī)范漢字的來源之一

盡管俗別字階段的字形是不穩(wěn)定的，其大量的存在也給漢字的使用帶來了一定的混亂，但客觀地說，俗別字往往是各個階段正字形成的基礎(chǔ)。改造或者直接使用俗別字正是漢字產(chǎn)生新字的重要途徑。徐鉉指出的147個俗別字，其中的139個成為了后來的正字，恰好說明了俗別字是規(guī)范漢字的一個重要來源。

通過上述對《說文》大徐本俗別字的整理分析，我們認為俗體字的產(chǎn)生和流傳有相當?shù)暮侠硇?，它反映了漢字演變過程中形、音、義之間相互影響和制約的關(guān)系，也體現(xiàn)了漢字表音化趨勢和表意性特征的緊密結(jié)合。正像唐蘭先生在半個世紀以前說的：“俗文字在文字學史上應該有重要的地位?！彼鼮槲覀兲峁┝素S富的文字資料，也可以作為我們進行漢字規(guī)范化的一個重要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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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石瑛，女，1981—，河南淮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周口師范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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