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西方文化中,東方世界被賦予了柔弱、服從、忠誠等陰柔的女性特征;而西方世界則象征著陽剛、勇敢、統治。在西方話語中心者看來,東方的貧弱只是驗證西方強大神話的工具,與西方對立的東方文化視角的設定,是一種文化霸權產物,是對西方理性文化的補充。
關鍵詞:形象 話語殖民 文化霸權
中圖分類號:G04 文獻標識碼:A
人為什么愛照鏡子,因為人關心自己的形象。個人形象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他人對自己的評價與印象的好壞。試想,誰希望自己給別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呢?同樣,作為東方民族的一員,我們同樣關心我們在西方人眼中的形象。那么,東方人在西方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呢?
一 從電影《特洛伊》說起
對希臘歷史感興趣的人一定不會錯過美國電影《特洛伊》,這部電影主要是圍繞著名的歷史事件特洛伊戰爭展開的。
故事講的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去斯巴達拐走了國王墨涅拉俄斯美麗的妻子海倫。為了奪回海倫,希臘各部落公推邁錫尼王阿伽門農為聯軍統帥攻打特洛伊。戰爭進行了許久,最后,希臘聯軍將領、伊塔克島之王奧德修斯設木馬計攻下了特洛伊。電影取材于公元前12世紀到公元前8世紀的古希臘史詩《伊利昂紀》和《奧德修紀》,它弱化了史詩當中的神話因素,強調了故事現實性的一面。這里,我們要談論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人物。
從電影回歸到史詩文本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古希臘人對包括特洛伊人在內的東方人的看法與態度。特洛伊,與希臘半島隔海相望,位于西亞的西北角上,它控制著達達尼爾海峽和黑海的入海口;希臘王子帕里斯,特洛伊大戰的引發人物,因他的貪婪好色給特洛伊國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據神話傳說,帕里斯的父母舉行盛大婚禮時,邀請了所有的神,但把不和女神厄里斯遺漏了。厄里斯因此不滿并來到席間扔下了一個“不和的金蘋果”,上面寫著“獻給最美的女人”。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特三位女神果然爭奪起來,宙斯要她們找到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評判。三位女神找到帕里斯并都答應給他好處。阿佛洛狄特許諾給他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做妻子。雖然帕里斯已經有妻子,但他仍把蘋果判給了阿佛洛狄特。后在阿佛洛狄特的幫助下,帕里斯得到了世間最美的女人海倫,但戰爭的隱患也因此而生。為了奪回海倫,希臘軍進攻特洛伊,此時的帕里斯表現膽怯,只能讓特洛伊主將赫克托爾抵擋對方的攻勢。這時的帕里斯無能無德,為人們所不齒。而追溯他的爺爺輩,照樣沒人在希臘神話中留下好的名聲。拉俄墨冬,普里阿摩斯的父親,帕里斯的爺爺,史詩文本這樣形容他:“拉俄墨冬是一位專橫、兇惡、殘暴的人,甚至不惜欺天害理。”這位特洛伊人的國王,不肯付給替他修建特洛伊城墻的海神波塞冬和太陽神阿波羅報酬,因而落得被兩位天神懲罰的下場:鼠疫降落在特洛伊城,而波塞冬派來的海怪則將吞噬他的女兒赫西俄涅。希臘人的英雄赫拉克利斯救出了赫西俄涅,但是,拉俄墨冬卻再次食言,不肯把神馬贈給赫拉克利斯,最終赫拉克利斯征討特洛伊城,攻下了城池并殺死了拉俄墨冬及其所有的兒子,只有普里阿摩斯除外。
在希臘神話之中,特洛伊人以及所有的東方人,包括埃及人,都是一種邪惡的代表,他們怯懦、好色、貪婪、不講信用、貪生怕死、野蠻而殘暴,相對于希臘人而言,是一群可怕的魔鬼。而希臘人則相反,他們勇敢,富有崇高的道德感和正義感、講求信用,是一群可愛的文明人。這也是歷史上關于西方人對東方人形象的較早敘述。
二 東方人形象面面觀
盡管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西方文化中的東方人形象也會表現為美好或中性的一面,但仍以負面形象居多。
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在《馬可·波羅游記》中,用大量的篇幅來描寫東方異教徒的風俗與宗教,他用一種批判的口氣和角度來表述東方。他把所有的東方異教徒都表述成邪惡和丑陋的代表,不論是當時的波斯人還是印度人,以及居住在中國的甘州人,除了基督教徒以外,所有的異教徒在馬可·波羅的筆下都變成了另外一種形象,一種與西方格格不入的異國象征。而在法國著名現代女作家杜拉斯的作品中,東方人則有著某種“必然”的特質:麻木、怠惰、沒有主動性。他們大多頭腦遲鈍,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和旺盛的精力。杜拉斯文本中的東方男人是:“男人在這種探險中完全是些異鄉人。欲望是男人的本性,然而它總是被女人們險惡的被動狀態所包圍。男人們感情豐富,同時又深奧莫測,被一種害怕侵蝕著,而他們的激情又永遠不能駕馭這種害怕。”與白種男人比,東方男人更軟弱、更體貼、更依戀,有著較強的自卑情結,如《廣島之戀》和《情人》中的男主人公。而杜拉斯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則是:愚昧的、貧困的、無知的、受傳統束縛的、受迫害的。如《副領事》中的被驅趕出家的印度姑娘。她未婚先孕,成為女乞丐。
那么,中國人在西方人眼中又是怎樣的呢?樂津德說:“中國人在宗教上沒信心,卻最迷信。”“中國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負心。認為只有自己才是唯一文明的,瞧不起歐洲人的知識。”利希霍芬說:“作為商人,中國人如果不在猶太人之上至少也可以與猶太人相媲美。”維爾海姆說:“他們沒有個人性的自我意識。一個人僅僅作為家族的一個分支被感知,他們在家族中所享有的權限是以他在家族中所占地位、所具有的父或子之類關系而定。”“中國人孝心極強,重視傳統,崇拜長者和祖先。”麥嘉溫說:“中國人喜歡婉言陳述,使人往往把握不住他們真意。”勞德說:“即使是上流的中國人,也有隨地劓鼻子、吐痰的壞習慣。這是在中國街道的任何地方都能聽到的音樂,因此地面上痰跡斑斑。”愛德華·羅斯說:“中國人在急需職業精神的場合總表現得怠情懶散、有氣無力。”聽了這些評述,可能我們的心里感覺比較復雜。但相比于日本人,這也許算是客氣點的了。
日本人在西方人的描述中,表現得更多的是:丑陋、殘忍、骯臟、野蠻、堅韌。1915年,美國電影《欺騙》描寫了一個貪婪、淫邪的日本人。在日本人社區的強大壓力下電影中這個反面角色的身份被換成了緬甸人,不過還是由日本人來扮演。在《目標緬甸》中,一名美軍戰地記者在飽受日軍折磨的戰友故去以后,就說了這樣一段話:“我曾經以為,一個人迫害另一個人的所有方式,我都己經見過或者讀到過——從中世紀殘酷的裁判所,到今天的黑幫斗毆與私刑。但是這是不同的。這是由冷血的人們干出來的,這些人還宣稱自己是文明人。文明人!他們是退化的、沒有道德的白癡。發臭的小個子野人!我要說:把他們毀滅掉!把他們從地球表面清除!”
當然,這種西方人對東方人的負面描述并不代表全部現象,東方人也曾在他們的印象里留有絲絲或神秘或富麗的記憶。一些西方文人學者對東方表現過熱愛與向往之情。如德國文學家歌德自少年時代就對東方世界有著濃厚的興趣,他鐘愛印度文學的沙恭達羅的純潔美麗;波斯著名詩人哈菲茲、薩迪、內扎米神圣氣質與才氣;中國人溫良恭儉的儒雅禮節。馬可·波羅時代,汗八里(北京)被視為東方帝都、人間的黃金天堂。在歐洲人的想象中,東方人神秘、富裕、自足,充滿了羅曼蒂克。英國的曼德維爾沒有到過中國,在座椅上憑借想象和欲望寫出了《曼德維爾游記》。中國、東方滿是黃金珍石、雄偉宮殿,人們歌舞笙簫、紙醉金迷似神仙。
雖然是管中窺豹,但西方人眼中的東方人形象,我們已能略知一二。讀過上述描述之后,相信每個東方人、每個中國人,心情都不會輕松,因為,在其間表現出的不僅僅是黃皮膚白皮膚、低鼻梁高鼻梁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它透露出一個信息:差異之下的危機,它輻射到經濟、政治、文化、宗教各方面。
三 歌劇《圖蘭朵》——真的是中國公主回家嗎?
綜觀歷史上西方人對東方人的形象塑造,負面居多。為什么會產生這種現象呢?是不是因為西方人喜歡把東方人某些行為或人物簡單化、片面化呢?
其實不然,在這些表述的背后,有著一個深層的東西在支配一切。愛德華·W·薩義德解釋說:“所有的文化都一直傾向于對其他文化進行徹底地皈化,不是將其他文化作為真實的東西而接受,而是為了接受者的利益將其作為應該存在的東西來接受。”所謂接受者的利益,其實是西方人為了對東方進行殖民而進行的一種掩飾與借口,包括話語殖民與實際活動上的文化與政治經濟和各個方面的殖民。在前面提到的希臘神話的背后,其實有著一種復雜的人類潛意識中對異質文明和文化的一種極度的恐懼與排斥。作為希臘人,他們自認為是世界上最為高尚的種族,其他的異族都是蠻族人,而希臘世界也是世界的中心,是天下最文明的地方,東方的埃及和小亞細亞,盡管在文明和文化上優于古希臘,但是東方人其實卻是野蠻而可怕的“他者”。在這種前提下,西方人確立了自己在文化上的本位系統。相比于西方,東方世界被賦予了柔弱、服從、忠誠等陰柔的女性特征,而西方世界則象征著陽剛、勇敢、統治。就如學者宋偉杰在《美國小說戲劇中的中國形象》中所說:“在西方話語中心者看來,東方的貧弱只是驗證西方強大神話的工具,與西方對立的東方文化視角的設定,是一種文化霸權產物,是對西方理性文化的補充。在西方文化看來,東方充滿原始的神秘色彩,這正是西方人沒有而感興趣的。于是這種被扭曲被肢解的‘想象性’東方成為驗證西方自身的‘他者’,并將一種‘虛構的東方’形象反過來強加于東方,將東方納入西方中心權力結構,從而完成文化語言上被殖民的過程。”
無論我們承認與否,西方人對東方人的負面想象的形象定位已經滲入影響到東方人的自我評定。1998年9月,在北京清帝祭祖的太廟前演出了一場歌劇《圖蘭朵》。歌劇的作者是吉亞卡摩·普契尼,指揮是祖賓·梅塔,而導演則是中國的張藝謀。故事講的是,在元代時期,北京城有一位美麗動人的公主,名叫圖蘭朵,她為了復仇變得異常殘酷。據說她給來自各國的求婚者提了個條件,如對方能猜出她提的三個謎語,就招他為駙馬,并贏得皇位,但如果答不出,就得被砍頭。因此很多人包括國外的王子都死在了她的刀下。有個韃靼國王子也被圖蘭朵的美貌打動,決心不顧一切要娶到圖蘭朵,對圖蘭朵提出的三個問題,對答如流,終于獲勝,可圖蘭朵仍不甘心。這時,王子倒慷慨地來幫她,請她在天亮之前能猜中他的名字,他就情愿像沒有猜中圖蘭朵的謎語那樣,被處死刑。此夜,全城無人入睡,百姓和僧侶們都在向月神祈禱,希望圖蘭朵誠服,從此結束殺戮。瞧,月亮出來了,僧侶的祈禱樂響起(茉莉花的旋律響起),或許就是這動人的音樂感化了美麗殘酷的公主。終于她良心發現,從此改邪歸正,公主和王子永結秦晉之好。
有人稱,歌劇《圖蘭朵》是中國公主回家。真是這樣嗎?殘暴、任性,這是歌劇中表現的中國公主。但是,總感覺這位公主模樣兒挺陌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國的公主,反倒覺得她更像異族人。其實,她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公主,一個不真實的中國公主。可是,歌劇明明是在中國的土地上演且出自中國名導演之手,觀眾如潮。湊巧的是,在這出歌劇上演之時,號稱“四川鬼才”的魏明倫在政協禮堂也上演著川劇《圖蘭朵》,它把外國人意想的中國公主還回到她本來的中國人面孔、性情,但前來觀看的人卻寥寥無幾!
中國人怎么了?東方人怎么了?一連串的問號,一連串的不解……文化現象僅是一個標記,在它的背后,涉及到各種復雜的政治、經濟、宗教、文化等因素。如何看待西方人眼中的東方人形象,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參考文獻:
[1] [德]古斯塔夫·施瓦布,丁偉譯:《希臘神話故事》,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2] [意]馬可·波羅、賽熙亞樂:《馬可·波羅游記》,內蒙古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3] 林豐民:《〈一千零一夜〉中的東方形象與對他者的想象》,《外國文學研究》,2004年第2期。
[4] 蘇生文:《17-18世紀歐洲人眼里的中國人形象》,《文史雜志》,2006年第1期。
[5] 黃洋:《古代希臘羅馬文明的〈東方〉想象》,《歷史研究》,2006年第1期。
作者簡介:王馨頤,女,1981—,天津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語言學、外國文學,工作單位:天津財經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