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敦煌變文是唐五代時期流行的一種配圖講唱故事的綜合藝術形式,它的產生和繁榮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就其產生、成熟的原因,本文擬從佛教的流行及其中國化;秦漢以來看圖講故事技藝的成熟;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文學創作追求“奇”、“變”的審美傾向;唐代并蓄兼收的時代風氣等方面來探討。
關鍵詞:敦煌變文 產生 成熟 原因
中圖分類號:H02文獻標識碼:A
敦煌變文是唐五代時期流行的一種配圖講唱故事的綜合藝術形式,它的產生和繁榮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促使它產生、成熟的因素很多,本文擬從佛教的流行及其中國化、秦漢以來看圖講故事技藝的成熟;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文學創作上追求“奇”、“變”的審美傾向;唐代并蓄兼收的時代風氣等方面來探討。
一 佛教的流行及其中國化
關于佛教傳入中國后開始興盛的時期,《隋書》載:“太始(265-274)中,有月氏沙門竺法護,西游諸國,大得佛經,至洛翻譯,部數甚多。佛教東流,自此而盛。”而至隋代,佛教已經相當流行,《隋書·經籍志》載:“開皇元年(581),高祖普詔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而京師及并州、相州、洛州等諸大都邑之處,并官寫一切經,置于寺內;而又別寫,藏于秘閣。天下之人,從風而靡,竟相景慕,民間佛經,多于六經數十百倍。”佛教從晉代開始在中土逐漸興盛的過程同時也是佛教中國化的過程。湯一介說:“印度文化傳入中國,開始時是依附于中國原有文化,才得以流傳,并發生影響。”變文作為傳播佛教的一種綜合藝術形式,就產生在佛教中國化的過程中。《高僧傳》載:“昔佛法初傳,于是齊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禮。至中宵疲極,事資啟悟,乃別請宿德,升座說法。或雜序因緣,或傍引譬喻。”“雜序因緣”的內容應為講述佛經中的故事,“傍引譬喻”應為征引傳統史傳中可以用來說明佛教道理的故事。李小榮在《弘明集》卷一《正誣論》中找到一條內典中使用“變文”一詞的記載:“若懷惡而討不義,假道以成其暴,皆經傳、變文譏貶累見。故會宋之盟,抑楚而先晉者,疾衷甲之詐,以崇咀信之美也。夫敵之怨惠,不及后嗣,惡止其身,四重罪不濫,此百王之明制,經國之令典也。”他認為:“《正誣論》中即提供了一個‘變文’實例:釋教在宣揚‘惡止其身’、‘四重罪不濫’的教義時,便舉‘會宋之盟’的故事為證。……在作者所揭橥的這個‘變文’里,主題是宣揚佛理,勸人為善,材料卻從外典中擷取。因此相對于佛經本文而言已發生了極大的變易。而且,佛教變文產生之初,就與儒家經傳有關聯,深深打上了本土文化的烙印。”《正誣論》中的“變文”應與《高僧傳》中說的“傍引譬喻”是同一回事。從現存文獻看,“變文”有佛教類的和史傳類的,它們的產生是外來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融合的必然結果。
二 秦漢以來看圖講故事技藝的成熟
看圖講故事的傳統在我國由來已久,伏俊璉先生用大量的材料有力地證明了“變文的看圖講誦早在我國先秦兩漢時期就已存在”的事實。
傳世文獻記載先秦兩漢時期存在著大量的故事圖畫,如《山海經》中有禹鼎圖像的說明文字、殷紂的“宮墻文畫”、《淮南子·主術》中“堯舜所以昌,桀紂所以亡”的故事畫、屈原《天問》中反映的楚宗廟壁畫、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中描繪的靈光殿壁畫等。新發現的巖畫或出土的陶器畫、畫像磚石、壁畫及漆畫、帛畫中的大量故事畫,如內蒙古陰山地區烏斯太溝附近發現的巖畫、山東武氏祠漢畫像石中眾多的歷史故事畫等。伏先生認為:“其時有數量不少的文獻贊頌英雄圣主,講誦故事,描述情節,語言上節奏感強,韻律和諧,明顯帶有講誦的遺跡;甚至還有圖畫和贊詩合為一體的作品。先秦兩漢時期與故事圖畫相配合的文體,與敦煌石室出土的俗賦極其類似。所以,看圖講故事是俗賦傳播的方式之一。秦漢俗賦是變文的源頭之一,變文的看圖講故事正是從早期俗賦發展而來的”。“通過分析先秦兩漢的有關史料,知道早在那個時期中國就有了看圖講故事的技藝,那么我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變文是在中國固有文藝形式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佛教傳入中國后,借用這種形式誘導聽眾,宣傳教義,因而促使其更加成熟,更加繁榮昌盛”。
秦漢以來,看圖講故事繼續發展,并且出現了很多后世變文講唱的題材,如關于伍子胥的有《伍子胥圖一卷》、《伍胥水戰圖》、晉衛協的《史記伍子胥圖》等;關于董永、舜子、秋胡等孝子的圖畫有《孝經秘圖》、《孝經左契圖》、《孝經雌雄圖》、《孝經讖圖》、晉謝稚的《孝子圖》和《孝經圖》、南齊戴蜀的《孝子圖》等;關于孟姜女等列女的圖畫有晉明帝《列女二》和《史記列女圖二》、晉衛協的《史記列女圖》和《小列女》、晉謝稚的《列女仁智圖》和《列女圖》等。由此可見,秦漢以來看圖講故事技藝的成熟是變文產生和成熟的極其重要的原因。
三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文學創作追求“奇”、“變”的審美傾向
從魏晉到隋唐,出現了大量的“志怪”小說,在題材上顯示了追求“奇”的審美傾向。從魏晉至隋唐時期,志怪小說數量之大,參與的作家之多,足以令人驚嘆。在這些作品中,記載了大量的奇異的事情。后世書目或史書對它們的內容多有評價,如關于陳翰的《異聞集》,《郡齋讀書志》云:“以傳記所載唐朝奇怪事,類為一書。”關于薛用弱的《集異記》,《郡齋讀書志》云:“集隋唐間譎詭之事,一題《古異記》。”關于牛僧孺的《玄怪錄》,明高儒《百川書志》云:“隋唐神奇鬼異之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又總結說:“造傳奇之文,薈萃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錄》其文雖與他傳奇無甚異,而時時示人以出于造作,不求見信;蓋李公佐李朝威輩,僅在顯揚筆妙,故尚不肯言事狀之虛,至僧孺乃并欲以構想之幻自見,因故示其詭設之跡矣。”這類作品的大量涌現,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社會風尚——尚“奇”。在這樣的風氣中,出現演義佛經和史傳奇異故事的變文就完全成為了可能。
同時,從魏晉到隋唐藝術創作領域一直存在著革新的潮流。這一時期,詩歌方面出現了變曲,繪畫方面出現了變相。下面我們以變曲為例來說明這一情況:
變曲出現的時代在晉宋齊時期。《樂府詩集》載的早期《子夜四時歌》分別是“晉宋齊辭”七十五首、梁武帝的七首、梁王金珠的八首;《樂府詩集》又載《大子夜歌》二首、《子夜警歌》二首,它們“皆晉宋辭”;梁王金珠作有《子夜變歌》、《歡聞變歌》,并且關于《歡聞變歌》,《古今樂錄》載:“歡聞變歌者,晉穆帝升平中,童子輩忽歌于道曰:‘阿子聞!’曲終,輒云:‘阿子汝聞不?’無幾而穆帝崩。褚太后哭‘阿子汝聞否’?聲既凄苦,因以名之。”晉穆帝卒于升平(361年)五年五月,可見《歡聞變歌》產生在此前不久。
變曲是變體。《樂府詩集》中《子夜歌》四十二首下注曰“晉宋齊辭”,并注解說:“《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樂府解題》曰:‘后人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皆曲之變也。’”“皆曲之變”說的是它們都是《子夜歌》的變體。《子夜歌》本為晉曲,“聲過哀苦”,至《子夜四時歌》發展為“四時行樂之詞”,成為《子夜歌》的“變曲”,和《子夜四時歌》一樣的還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它們雖然在名字上還保留有“子夜……歌”,但在音樂和歌詞內容方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都是《子夜歌》曲的變體。變曲的出現,是當時藝術創作領域的一次創新,它對變文的產生有很大的影響。從變體這一角度看,變曲和變文是一致的,并且,“子夜變歌”這樣的題目,與變文中“舜子至孝變文”、“降魔變文”、“目連變文”等題目的命名方式也完全一樣,說明變文對變曲有借鑒吸收的成分。當然,變曲與變文之間還有很多大聯系,這方面富世平在《變文與變曲的關系考論》有詳細的考論,此不再贅言。從魏晉到隋唐,藝術領域追求藝術形式新變的潮流一直不斷,變曲、變相等的出現和流行是明顯的例子。
四 唐代并蓄兼收的時代風氣促使了變文的成熟和繁榮
變文產生于隋代以前,但它的成熟與繁榮卻在唐代。《降魔變》中提到唐玄宗尊號:“伏惟我大唐漢圣主開元天寶圣文神武應道皇帝陛下”,由此推斷《降魔變》產生在748年五月至749年閏六月之間。它是現存寫卷中所知最早的完全成熟的變文。那么,為什么到唐代成熟的變文才產生呢?筆者以為這和唐代的時代特點有密切的關系。
變文的成熟體現了唐代的文化特點,正如張廣達認為的那樣,“在中國歷史上,唐代是一個少有的既善于繼承、又做到了并蓄兼收的朝代……研究唐代歷史的一些學者早就注意到,唐代之所以朝氣蓬勃、富有生機,一是唐代的社會和文化能條貫、折衷前此數百年的遺產,二是能兼容并包地攝取外來的各種營養”,“對中國文化起補缺作用、與中國文化有親和力的東西易被吸收,被吸收的東西都經過改造,這是唐代文化匯聚的最大特色”。變文作為一種配圖講唱故事的綜合表演藝術形式,不僅繼承了傳統文化,而且吸收了外來文化的有益成分。如印度山奇、巴爾胡特等地現存有公元前二三世紀的表現佛本生故事的佛教浮雕。并且在佛經中也有依據圖畫講故事的例子,如唐義凈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卷三十八云:“爾時世尊才涅后。大地震動流星晝現諸方熾然。于虛空中諸天擊鼓。時具壽大迦攝波在王舍城羯蘭鐸迦他竹園中……我今宜可豫設方便,即依次第而為陳說:仁今疾可詣一園中,于妙堂殿如法圖畫佛本因緣。……如來一代所有化跡即圖畫已……躬詣芳園所觀其圖畫,時現已,問行雨言:‘此述何事?’彼即次第為王陳說,一如圖畫,如從睹史降身母胎,終至雙林北首而臥。”
以上部分是筆者對促使敦煌變文產生與成熟因素的一些看法。
注:本文系本人主持《敦煌變文作時作者考述》(09YJC
751071)的相關成果,得到了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基金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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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偉琴,女,1974—,河南獲嘉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敦煌文學與文獻學,工作單位:河南商業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