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丹尼爾·德龍達》是喬治·艾略特的最后一部小說。小說刻畫了女主人公關德琳強烈的女性意識,展露了維多利亞時代婦女女性意識覺醒后的困境——游離于屈服于抗爭的邊緣;道出了女性生存之本——依靠自己,并有一定的經濟收入。
關鍵詞:女權主義 《丹尼爾·德龍達》 女性意識覺醒 屈服與抗爭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杰出的女小說家,被譽為“英國文學史上唯一可與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馬斯·曼那樣的歐洲哲理小說家媲美的小說家”。這位杰出女作家的收山之作《丹尼爾·德龍達》面世時,曾被認為是作者一次失敗的話題轉移,是創作頂峰后的敗筆。F·R·利維斯認為“應該去掉有關丹尼爾的猶太情節”,甚至將書名更改為《關德琳·哈里斯》。半個多世紀后,對于這部作品的評論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個別評論家大膽地提出《丹尼爾·德龍達》才是艾略特真正的代表作,是她的最高文學成就。眼下這部作品成了研究艾略特的一個熱點,但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哲學、宗教、歷史等方面,目前國內并沒有人解讀這部作品中的女性觀。
隨著女權運動的深入和女性意識的增強,艾略特女權主義者的身份遭到了質疑,她被定型為:“維多利亞時期對婦女所受不平等待遇熟視無睹的男性世界的順從者”。蘇珊·科柏曼坦言:“一想到喬治·艾略特將她的主人公塑造得遠不如她自己本人在生活中那么大膽就不由得感到憤怒。”無論反對艾略特是女權主義者的呼聲有多高,而其收山之作《丹尼爾·德龍達》中的女主角無疑進一步肯定了其女權主義者的身份,艾略特依然如弗吉尼亞·伍爾夫評論的那樣,是“女性的驕傲和楷模”,也如普恩蒂斯對艾略特的評價:“與其說艾略特為女性提供了某個地址,倒不如說為女性繪畫了一幅地圖”。
一 女性意識的覺醒
《丹尼爾·德龍達》乍看似乎又在重復著同一個調子:女性尋求男性作為依靠,無論是在物質方面,還是在精神層面。女主人公關德琳為了擺脫貧困的境遇,嫁給了富有的格蘭庫特(Grandcourt),滿足了其物質上的需要;婚后,卻不得不忍受丈夫的操控和良心的譴責,精神瀕臨崩潰,德龍達的傾聽成了她唯一的慰藉。表面看來,關德琳儼然一位離不開男性的女性,而細讀之后,一位不屈服、打不敗的女英雄赫然紙上。關德琳有極強的自我意識,甚至與男性相似,如書中所描述的“她與共認的男性的相似之處就在于‘擁有美好事物的強烈決心,當得不到時,對于身處險境也毫不畏懼。’”其強烈的自我意識集中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1 做自己喜歡做的
艾略特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女性得按照男性的喜好來行事,而《丹尼爾·德龍達》中女主角的人生信條卻是“做自己喜歡做的”:“我不喜歡可能的事情,那通常是無聊的,我只喜歡做不可能的事。”“我的計劃是做愉悅我的事。”“女孩子的生活是愚蠢的,她們從來不做她們喜歡的事。”雷克斯問她:“你不會說你永不結婚吧?”“不,我沒那樣說。只是當我結婚后,我應該不像其他女人那樣。”在與母親討論婚姻時,她說:“如果婚姻是不幸的,我將不能忍受;我決心要快樂——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樣無所作為的虛度一生,我決心不讓別人來干涉我的事情。”在和格蘭庫特一同騎馬時,關德琳有這樣一段心理獨白:
“關德琳想要任何一個喜歡她的人,包括那位高貴的紳士,都明白:她只做她喜歡的,他們最好別算計著讓她來取悅他們。如果她選擇格蘭庫特作丈夫,她將讓他知道她是決不會讓出自由的,或者按照她喜愛的名言那就是‘不會像其他女人那樣做’。”
2 男性特質——愛好騎馬
關德琳酷愛騎馬,當他們搬到奧菲德斯后,姨父與姨媽初次來造訪,關德琳就不失時機地讓母親向姨父提及她騎馬的事,還不滿足于騎小型馬,甚至宣言:“愿意放棄其它任何享受,也得有一匹馬。”
關德琳與格蘭庫特關于騎馬的對話,足見其對騎馬的酷愛。
“你喜歡騎馬嗎?”
“是的,當然。當我在馬背上疾馳時,那是再好不過的了。什么都不想,只感到自己強大而幸福。”
“你喜歡冒險嗎?”
“我不知道。當我在馬背上時,我從未想過危險。在我看來就算是我折斷了骨頭,我都應該感覺不到。我會沖向阻礙我的任何東西。”
綜上所述,我們能說關德琳是“男性的順從者”嗎?至此,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追求女性自由、不肯屈服的女英雄。
二 覺醒后的困境
如此一位騎士般的女英雄,一出場就被男性用男人的標準審視、衡量著:“她漂亮還是不漂亮?是天性善還是人性惡主宰著她?”這是小說的第一句話,是德龍達(Deronda)初次在賭場上見到關德琳時產生的疑惑。無疑在后續的描述中,我們得知關德琳是漂亮的,也是善良的,她符合男權社會的標準——女性是觀賞物。可這樣的標準能給她帶來幸福嗎?恰恰相反,這標準讓關德琳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她誤以為自己的美貌有征服男子的力量,美貌讓她深信:婚后有能力完全控制格蘭庫特。她的善良讓她充滿了負罪感,為德龍達那句“你的所得就是他人的所失”而精神崩潰。男性為女性樹立的標準,也就是他們為女性所鑄的鐐銬。
關德琳對女性的一段感慨,道出了其身為女人的悲哀和無奈:“我們(女性)必須呆在我們生長的地方,或者呆在園丁把我們移栽的地方,我們就像這些花一樣,盡我們所能得變漂亮,單調而無怨言。這是我對植物的看法:它們很苦悶,那就是為什么有些會有毒。”她就是那朵任人移栽、苦悶的花,但是一朵有毒的花;在婚姻關系中,她備受格蘭庫特的壓迫,但她的屈服是有毒的。關德琳自始自終都是屈服與抗爭并存的一個矛盾體,“似乎他們是邊界線的兩頭,她不知道該倒向何方,屈服與一個可能的自我,一個難以明確預知的自我,這使她有些吃驚和害怕:她所鐘愛的生活的關鍵——做自己喜歡做的——似乎在打敗她,她也難以預見在某個時候她會做什么。”
然而由于家庭的困境,最終她還是踏上了屈服之路。格蘭庫特強迫關德琳佩戴他曾贈予情人莉迪婭的鉆石:
“我如你喜歡的那樣嗎?”關德琳歡快地問。
“不!”格蘭庫特說。
“我要怎樣改變自己呢?”關德琳。
“戴上鉆石。”格蘭庫特盯著她說。
“噢,不要。我想鉆石不適合我。”關德琳盡量顯得無所謂地說。
“你怎么想是無關緊要的,我需要你戴上鉆石。”格蘭庫特。
“噢,請原諒;我喜歡這些翡翠。”關德琳。
“那就告訴我你不戴鉆石的理由,我想知道。”格蘭庫特直勾勾地盯著關德琳。她感到自己瞇縫的雙眼就要噴灑出憤怒的火焰。
反抗有什么用呢?說出原因要比順從讓她更受傷。她慢慢轉身,去了梳妝室。
一場劍拔弩張的家庭戰爭,以關德琳的屈服而終結。但那已經點燃的怒火,能輕易撲滅嗎?仇恨在滋長、蔓延。關德琳以自我的方式反抗著,挑戰著父權的權威。
關德琳明知格蘭庫特反對她與德龍達接觸,但她違背丈夫的意愿,多次與德龍達會面。在沒有機會和德龍達單獨相處的情況下,關德琳直接告訴格蘭庫特,“你前邊走,我想和德龍達談談。”關德琳一直想給德龍達傳遞這樣的信息:“我已經知道是你幫我贖回了項鏈。”在沒有機會表白的情況下,她假借讓德龍達幫自己取水,利用舉杯喝水的剎那,向德龍達展示了項鏈,而這一舉動她的未婚夫也看到了。
格蘭庫特讓拉舍(Lush)向關德琳傳達他的財產分配書——在關德琳沒有子嗣的情況下,格蘭庫特與情人莉迪婭的兒子將成為財產繼承人;關德琳只能得到幾千英鎊和蓋茲米的住宅。格蘭庫特以為關德琳看了這份分配書后,會“暴跳如雷,會撕扯頭發,咬破嘴唇。”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沒有歇斯底里,或躺在床上裝病,而是已經穿好騎馬裝,準備與他一同去散步。她要讓格蘭庫特看到一個與他預想的完全相反的自我,不允許她丈夫在她的表現中找到壓迫的快感。
在父權制的桎梏下,女性意識覺醒后的關德琳,游離于屈服與抗爭的邊緣,在恐懼與仇恨中,精神瀕臨崩潰。慶幸的是,如艾略特所言:“這也許會給你帶來些許的欣慰,可憐的關德琳在精神上獲得的救贖,縱然是經過了煉獄的洗禮。”
三 覺醒后的出路
艾略特在以往的作品中,賜予女性生存的出路是:回歸婚姻生活。以《米德爾馬契》中的多蘿西婭最后與威爾結婚最具代表性,這是對于女性走向問題過于理想化的解答。在《丹尼爾·德龍達》中,她賦予了關德琳另一種出路:女性要獨立依靠自我,并擁有一定的經濟基礎。
德龍達在小說中扮演著“導師”的作用,然而他的說教真的能給予關德琳幫助嗎?
關德琳:“我除了向你請教,真不知道能做什么?”
德龍達:“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我對你沒有什么幫助。”
她似乎找到了合適的詞語“我想說的是我一直記得你的忠告,但是有用嗎?——我沒法改變自己,因為事情讓我產生了壞的感覺——我必須繼續——我什么都改變不了——沒有用的。”
德龍達達的說教是沒有用的,關德琳依然煎熬著。相反正是德龍達阻止了關德琳離開格蘭庫特,“在眾多形象中,正是德龍達讓她回去繼續順從。她潛意識里感到,與丈夫分離的想法會把德龍達置于一種變化不定、痛苦的境地。直覺告訴她,與格蘭庫特的分離也就是與德龍達的分離。”事實上,格蘭庫特與德龍達是合為一體的,二人相互映襯,格蘭庫特代表了公開奴役婦女的男性,而德龍達代表了較為溫和的一面。(女人置于男人的統治之下,但男人不應公開地統治她們。)關德琳的直覺是準確的,當格蘭庫特溺水而亡后,德龍達也離開了她(與米亞結婚,去了東方),孤零零地剩下了她一個人。一個人也要活著,并活得更好!
夏洛蒂在《簡·愛》中,讓簡·愛得到一筆遺產,與羅切斯特在經濟上達到了平等;艾略特在《丹尼爾·德龍達》中,讓關德琳最后擁有一定的遺產,可見兩位女作家都意識到女性必須有一定的經濟收入(盡管這樣的經濟來源有些突兀)。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屋子》里說:“假如婦女有一間自己的屋子,有維持生計的收入保障,命運就會迥然不同。”張金鳳在其博士論文中申明:“如果正如某些人所聲稱的那樣,《米德爾馬契》和《激進黨人菲利克斯·霍爾特》(Felix Holt)中透露著悲觀和哀傷的情愫,那么在《丹尼爾·德龍達》中,是找不到悲觀跡象的。”所以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后,關德琳會是那個歷經磨難后活了下來的“莎士比亞的妹妹”,會是別樣的“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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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弗吉尼亞·伍爾夫,王還譯:《一間自己的屋子》,三聯出版社,1989年版。
[10] 張金鳳:《喬治·艾略特: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調和”》,河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
李寧,女,1982—,陜西綏德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延安大學外國語學院。
姬生雷,男,1955—,河北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