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當代的女作家群中,王安憶是一個十分關注人情感缺失的作家,她將孤獨當作一種普遍而根本的生存困境加以表現,從而追尋生命的意義。本文從親情的疏離、友情的沙漠、愛情的不可得三個角度,深入考察蘊含在作品中的作者對人生孤獨處境的體驗和掙扎,感知作者因深諳人生的痛苦和悲涼而對人類產生的悲憫情懷。
關鍵詞:王安憶 情感 孤獨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孤獨是人的一種心理狀態,丹麥神秘主義者克爾凱郭爾曾說:“孤獨這件事對我——不是我私人,而是作為一個思想家立場的我——是一件決定性的事。”每一個體自脫離母體,就開始了自我的成長過程。而在這成長過程中,我們常常會感到和世界、和人群是那么疏離,就像一個棄兒,被放置在空曠的荒原之上,沒有人理解自己的思想,沒有人關心自己的需要,沒有人可以交流,只有一種無根、無家園、無所依附的感覺。這時,我們便開始審視自我,思考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王安憶是“對之進行持續真誠關注和全程深度表達的極少數作家之一。她的孤獨是對普遍生態的感悟、發現與描述,其中飽含著理解與悲憫”。在《烏托邦詩篇》中,王安憶引用了《圣經》中變亂口音的故事:人類本來可以自由地溝通,于是人類有著巨大的力量。可是上帝卻害怕人類聯合起來太強大了,會威脅到自己,于是就使人類的語言彼此不同,溝通有了障礙。在《傷心太平洋》中,她將新加坡這個島嶼比喻成沒有爹媽的孤兒,在結尾她還提示:“從地圖上看,大陸也是漂浮的島嶼,地球上的所有陸地,全是海洋中的礁石,供人類棲身。人類其實是一個飄流的群體,飄浮是永恒的命運。”王安憶告訴了我們人類的生存狀態:人類在本質上是孤獨的,就像無家可歸、四處流浪的孤兒,漂來漂去,但是永遠到不了自己的目的地。
一 親情的疏離
健全、幸福的家庭和父母溫暖的關愛是每個孩子的心愿,可是這樣幸福的孩子在王安憶的小說中我們幾乎是找不到的。她筆下的孩子有的雖然家庭在形式上是完整的,但他們卻沒有享受到正常的家庭溫暖,有的父母離異,家庭破碎,這種種親情的疏離讓他們從小就飽嘗了孤獨的滋味。
《流水十三章》中的張達玲因為父母多子,所以還在襁褓之中就被父母送到了處于窮鄉僻壤的娘姨家,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八年的寄養生活,從未感受過父母之愛,使她小小年紀就養成了孤僻少話的性格。回到父母身邊后,因為她的嚴肅、聰明和早熟,父母幾乎不把她當成一個孩子,還有些懼怕她,因此“她的在場使父母覺得壓迫,他們不知不覺有些躲她。她的無言而又無形的審視終于離間了她和父母的接近,她成了個沒父又沒母的孤兒”,享受不到基本的親情和關愛。這個家庭中,好像只存在愛情,而不存在親情。父親仿佛只對自己的嬌妻有情感;母親像孩子般享受著父親的寵愛,沒有精力來愛自己的孩子。父母只管在亭子間卿卿我我,而忽視了家里的一切。自己同胞的兄弟姐妹對于她的到來也不歡迎,而是嘲弄她的老氣橫秋、一本正經。就像艾青剛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她也成了自己家里的客人了。不管是父母之愛,還是手足之情,這個家庭都沒有給予她,張達玲的孤獨就可想而知了。
《長恨歌》中王琦瑤的父母在她的人生軌跡上基本是處于缺席狀態的,她在人生路上每向前走一步,都是由個人力量來完成的,好像她的生活中不存在父母的任何痕跡。王琦瑤的父親是一個只知道上班賺錢的男人,他對家里的一切都不管不問,對女兒的人生似乎沒有產生過任何的影響。而母親雖然在王琦瑤和李主任交往后注意過女兒,但是作為母親她是不稱職的,因為她被虛榮沖昏了頭腦。已是中年的母親,憑她的閱歷和經驗,是能夠看到這種事情的最后結局的,但她卻不制止女兒的冒險行為,而是在一旁謹小慎微、察言觀色地盡心伺候,好像生怕因自己的過失耽誤了女兒的美滿婚姻似的,甚至以女兒能攀上這么一個大人物為榮。在王琦瑤失意落魄之時,母親不是為女兒處于如此境地而傷心難過,給予溫暖的撫慰,而是像一個陌路人一樣對女兒冷嘲熱諷。尤其是在王琦瑤未婚生下女兒薇薇時,母親不但不照顧剛剛生產的女兒,反而是指桑罵槐、惡語相向。
《紀實與虛構》中“我”是孤獨的,“孤獨是我從小就體驗至深、懼怕至深的心情”。因為父親既不親近我,也不管教我,而母親則非常嚴厲地干涉我的言行舉止,這使這個家庭對“我”沒有任何溫情可言。當他們都去上班,留下“我”一人時,“我”分外孤獨。在這只有名義上的父母的孤獨之外,“我”還有一個揮之不去的且一直在折磨我的遺憾,那就是沒有家族歷史和祖先的神話傳說。這使“我”處于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的無可依靠的孤獨痛苦中。這其實是一種沒有“根”的孤獨,親情疏離的孤獨。
王安憶筆下有如此多感受不到親情的孤獨的孩子,這與王安憶自己的童年經驗有很大的關系。王安憶在上海就是“外來戶”的身份,得不到忙碌工作的父母的關心,親情的缺失使她格外孤獨。當她成為一名作家時,自己兒時的體驗就給了她寫作的素材,再加上她對人的各種生存處境的關注,所以就有了那些彌漫著孤獨感的作品。
二 友情的沙漠
《流水十三章》中張達玲不但在家里感受不到溫暖,因為她超出年齡的眼光和神態,在學校里同學們也沒有人愿意和她接近。當郭秀菊因為天生喜歡搬弄是非和她講話時,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友情。“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人,與她親愛到可以任性的地步,她與每一個人都保持了隔閡,而約束自己的性格,她是非常渴望與人接近并且親愛的。”所以她和郭秀菊親近了起來。可是她選錯了人,友情轉瞬即逝。在張達玲插隊的農村,一個集體戶里僅有她和齊曉蘭兩個女生,作為僅有的同性,他們本應該親如姐妹、互相照顧,可是她們之間卻沒有友情。齊小蘭本來就是一個刻薄的女孩,對張達玲她始終有一種優越感,所以在一段時期內兩人能夠做到相安無事。但是當這個集體戶競爭的前沿陣地只剩她們倆時,她們除卻先天的敵對外,又多了一種后天的敵對,這是何等的悲哀!
在《好姆媽、謝伯伯、小妹阿姨和妮妮》中,這種人與人群的隔離已演變成人與強勢的傳統語境之間的對峙,形成了一種張力。好姆媽因為失去了生育能力,無法正常地融入群體的生活中,傳統觀念的根深蒂固使她總是顯得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盡管她總是笑容滿面、與人為善,可是人們對她卻不是理解的,而是歧視的,因為不能生育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最大的罪惡。盡管她想努力融入到這個環境中去,可是她的愿望卻是無可實現的。文中有一段好姆媽被寧波阿娘嘲諷不能生養后的場景描寫:
好姆媽坐在前面的客堂間結絨線,腳擱在紫紅的平絨拖鞋上,拖鞋擱在發亮的打蠟板上,淡青色的絨線團從皮沙發上滾落,她從不去拾,聽憑它滾進墨綠色的床里,床罩邊上的流蘇被絨線團碰得搖動起來。她一針一針織著,很有節奏。聽到上面一陣陣瘋笑,并不知道笑的是什么。她卻想起剛才寧波阿娘的恭維話,心里頗不自在。她雖看不見她們的表情,可她們的目光卻使她的背脊感到壓迫。在這些目光的逼射下,她覺得自己不是完整的女人似的。
屋子里的冷清、孤寂正如好姆媽此時的心情,王安憶看似平淡地寫出了好姆媽在與陳舊的生育觀念對峙的僵局中,那種無可奈何卻又無能為力、無處傾訴的傷悲之情。為了能夠行使女人的權利,好姆媽收養妮妮,想通過成為一個母親獲得與排斥自己的人群的對話權,融入自己所處的環境中和日常生活中。可是鄰里和保姆們知道妮妮是收養的孩子,好姆媽是一個假母親,沒有人認可她,她始終是處于被窺視、被控制的位置。所以,好姆媽要搬離這個環境,希望新的環境能夠接納她,能夠在新環境中融入人群中。可是她的愿望仍然以失敗而告終,因為在空間上雖然她脫離了舊環境,可是在精神上的聯系卻無法割斷。保姆小妹阿姨就是舊環境的陰影籠罩在好姆媽的新生活中。為了擺脫過去的生活,她反對小妹阿姨稱呼她為“好姆媽”,可是小妹阿姨卻一直沿用舊時的稱謂;不愿見到原來的鄰居,可是鄰居小紅又找上門來。這兩個事件徹底打消了好姆媽開始新的生活并與新環境對話的愿望,內心的創傷仍然得不到修復,也無法走出自卑的陰影。妮妮沒能作為她和環境的橋梁,沒能給予她社會的認可,好姆媽對妮妮也越來越冷淡了。好姆媽沒有朋友,沒有理解與認可,在一次次掙扎和努力失敗后又心灰意冷退回到原先的起點,從此她不再努力,只能永遠與孤獨為伴。
三 愛情不可得
洪峰這樣說過:“我惟一對這個世界充滿愛情的,就是生命這東西。”“文學的主題和生活相同,和生命相聯系的,就是愛情,接下去就是死亡,接下去就是生命,接下去就是愛情……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這三種主題又永遠是交織在一起的。”從洪峰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到愛情和生命的聯系之緊密,可是現實中的愛情卻往往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人類渴望愛情卻不可得是王安憶小說中最常表現的一個主題,也是它最能打動并引發讀者共鳴的情境。本來,人類出于本能的需要創造了情愛世界,希望能夠通過兩個靈魂的相伴來抵抗生命中亙古長存的孤獨感,這是在人類的悲劇人生之中的一座天堂。只有在兩性的情愛中取得一絲照暖孤獨生命的火光,生命才會理所當然地生生不息。然而,為了這人生中的一點點溫暖,我們往往需要付出一生的代價。“在世界上,最具悲劇性格的是愛。愛是幻象的產物,也是醒悟的根源。”生命總是在追索與失敗的往返中顯示著它悲壯的一面。在“三戀”、《米妮》、《香港的情與愛》、《我愛比爾》等故事中,愛情的不可得成了關鍵詞,是敘事的內在推動力。
在《香港的情與愛》中,老魏是一個生意場上的成功男人,他為了擺脫妻子控制,四處尋找情愛。老魏每年不管有多忙,都會由美國回到香港。他之所以不辭勞苦地來回奔波,其實就是為了能在這個世俗的城市中找尋到一段能夠溫暖自己生命的情愛。已過中年的老魏尋找的是浮在功利之外的一點真情,所以他選定了離婚女人逢佳。逢佳雖然并不高雅漂亮,但卻真誠、坦蕩,她對自己和老魏在一起的目的毫不掩飾,而這正是讓老魏在這個無可歸依的城市惟一有信心把握的東西。可是老魏一年才能回香港一次,更多的時候兩個人是咫尺天涯,這種生活是無法長久的,到兩人最后終于被生活磨出點真情,希望能長相廝守之時,卻也是緣分已盡之時。這偷來的一點情愛最終只能享受一時,不能享受一世。逢佳如愿實現了出國夢,可遠離了愛情,她如何能在異國他鄉快樂地生活?老魏本來是想逃離那個沒有情愛的地方,可是現在又回到了那里,繼續品味著孤獨。
愛情的不可得不僅存在于戀愛和婚外戀之中,同樣也存在于婚姻家庭中。婚姻中的女人總想家庭穩固,能夠管住丈夫。可是往往越是這樣,婚姻中越是缺少愛的成分。《逐鹿中街》中的陳傳青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整天把目光放在丈夫身上。丈夫古子銘人老心不老,不但打扮時髦,而且經常和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出去,于是,陳傳青便整天跟蹤他。當古子銘知道妻子在跟蹤自己后,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一個四處逃避,一個窮追不舍,一個看似弱,一個似乎強。這對夫妻的感情變化,已不是“男人的情愛反復無常而女人的魅力則是曇花一現”這么簡單的道德評價,在一切虛表下的本質是孤獨。因為找不到愛的感覺,因為孤獨,古子銘要逃避,也是因為孤獨,陳傳青要追逐,兩個人在進行著沒有硝煙的戰爭。
參考文獻:
[1] 克爾凱郭爾:《那孤獨的個人》,《克爾凱郭爾的人生哲學》,香港出版社,1963年版。
[2] 王向東:《孤獨城堡的構建與沖突——論王安憶小說的孤獨主題》,《王安憶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3] 王安憶:《傷心太平洋》,《王安憶自選集之三》,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
[4] 王安憶:《好姆媽、謝伯伯、小妹阿姨和妮妮》,《苦果》,陜西旅游出版社,2002年版。
[5] 洪峰:《我的生活方式》,《文藝爭鳴》,1987年第2期。
[6] 烏納穆諾:《生命的悲劇意識》,北岳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7] 沈紅芳:《女性敘事的共性與個性:王安憶、鐵凝小說創作比較談》,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董敏,女,1980—,河北唐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影視文學,工作單位:唐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