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棉花垛》和《笨花》都是鐵凝以棉花種植為創作素材的小說,同時也是給鐵凝帶來巨大聲譽的小說。由此看來,鐵凝的創作與棉花這種植物有了不可解的情緣,鐵凝從棉花上得到了充足的創作靈感,并將棉花這種植物寄予了豐富的內涵。本文正是抓住鐵凝小說創作的這一特點,分析其作品中“棉花”的豐富意涵。
關鍵詞:鐵凝 棉花 意涵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新年伊始,作家鐵凝推出了自己潛心六年、三易其稿的長篇小說《笨花》。這部作品一改鐵凝以往關注女性命運、注重個人情感開掘的基調,以冀中平原上一個小村子的生活為藍本,將中國上個世紀前半葉那段變幻莫測、跌宕起伏、難以把握的歷史巧妙地融于‘凡人凡事’之中。其時代風云的繁復波瀾,世態風情的生動展示及人物命運在偶然中的必然、在必然中的偶然,均被作者精巧地糅為一體。這部小說好看而不流俗,耐看而不艱澀,扎實而不冗贅,堪稱鐵凝迄今為止最具分量的長篇力作。”這是發表于《河北日報》2006 年1月6日對鐵凝的《笨花》一書的評價,也是對鐵凝的創作功力的評價。而發表于1989年《人民文學》二期上的中篇小說《棉花垛》,也是一篇以棉花種植為寫作素材的小說,同時也是一篇給鐵凝帶來巨大影響的小說。由此看來,鐵凝的創作與棉花這種植物有了不可解的情緣,鐵凝把棉花田和棉花的深加工作為其故事展開的主要背景,從棉花上得到了充足的創作靈感,并將棉花這種植物寄予了豐富的內涵。本文正是抓住鐵凝小說創作的這一特點,分析其作品里“棉花”的豐富意涵。
一 棉花的植物學意涵和生存意涵
很顯然,生長于棉花之鄉里的鐵凝對棉花這種植物是極其熟悉的,對于棉花的植物學特性,鐵凝在小說中描寫得十分在行。她在《棉花垛》的開頭就一口氣列舉了冀中平原上的三大品種的棉花的特性:“洋花是美國種,一朵四大瓣,絨長,適于紡織;笨花是本地種,三瓣,絨短,人們拿它絮被褥,經蹬踹……紫花不是紫,是土黃,和這里的土地顏色一樣。土黃是本色,就不再染,織出來的布叫紫花布。”在《笨花》中寫道:“摘棉花講‘噴’,頭噴花摘花有限,二噴三噴是棉花最應時的時候,摘下的花純凈飽滿,四噴的棉花不及二噴三噴,五噴的花干癟瘦弱,白里透著黃紅,叫紅花,紅花賣不上價,織出來的布也屬于次布,只能撕著零用。”鐵凝在這里寫的既是棉花的植物學特征,也是棉花的個性,棉花有“洋”有“笨”,大朵的“洋花”雖然外形招搖,但“洋花”并不能完全取代古拙的“笨花”,也不能取代連染色都不用的本色的“紫花”的地位,這就是“洋”與“笨”的棉花的個性之爭。鐵凝顯然還很熟悉棉花的種植過程,她在《笨花》里寫到:“春天棗樹發了芽,他們就站在當街喊:‘種花呀!’夏天,棗樹上的青棗有扣子大了,他們站在當街喊:‘掐花尖打花杈呀!’處暑節氣一過,遍地白花花,他們站在當街喊:‘拾花呀!’”在這種描寫之下,棉花就和土地、氣候、節令、人類有了緊密的關聯,成了大自然萬物布德澤之下的一個種類,也成了與棗樹等植物共存共榮的團隊中的一分子。這時的棉花不僅是自然界的一個組成部分,與其它植物組合在一起構成了節令的形象特征,更是整個故事的基礎,也形成了鐵凝小說里“棉花”的其它意涵的基礎。
除此之外,棉花不僅是人類的蔽體之物,還與人類的生存狀態緊密相連,更是笨花村村民的主要生活來源和致富希望,它不僅養活著笨花村的村民,致富了如佟法年一樣的大家族,使佟家成了遠近聞名的“花主”,同時棉花也滋生出與笨花村鄰近的村莊人們的生存欲望,滋生出外村的女人們來笨花村“拾花”的風俗。所以笨花村“每到秋天都有外鄉人來笨花村拾花”,“其實拾花人并不重視拾花,霜降過后撿拾花主們遺忘在地里的一星半點花瓣本不是她們的目的,她們的目的是鉆窩棚”。比如馮小妮子她爹馮車子,就是相信鉆窩棚可以得到意外收獲,才不惜讓小小年紀的馮小妮子去像成年女人那樣鉆看花地的男人的窩棚。在《笨花》及《棉花垛》里,棉花似乎還有了如同貨幣一樣的流通功能:花主們對與自己有暖昧關系的女人默許她可以多“拾花”,流動于棉花地里的“糖擔兒”以“一把花”“兩把花”來與花主交換著食物和香煙,鉆窩棚的女人們也以“兩把花”“半包袱花”來標價出售著自己的身體,拾花的女人可以“從花包里捏出相應的笨花、洋花交與房東作為房東的‘抽頭’”,當女人們想象著自己未來的財富時,她們幻想的是“一大車一大車的花”。由此看來,維系在“棉花”上的生存意義就更加強烈,更加鮮明。
二 棉花的地域特征與民俗學意涵
正如美國人類學家臺恩·本尼迪特所言:“個人生活史的主軸是對社會遺留下來的傳統模式和準則的順應。每一個人,從他誕生的那刻起,他所面臨的那些風俗便塑造了他的經驗和行為。到了孩子能說話的時候,他已成了他所從屬的那種文化的小小創造物了。待等孩子長大成人,能參與各種活動時,該社會的習慣成了他的習慣,該社會的信仰就成了他的信仰,該社會的禁忌就成了他的禁忌。”正因為鐵凝的祖居地在冀中平原,大片的棉花種植是冀中平原上特有的田園風光,鐵凝對于自己祖居地的記憶就和成片的棉花聯系在了一起,這里的人種植著棉花、買賣著棉花、加工著棉花、盤算著棉花,整個鄉村便籠罩在由棉花所產生的特有風情之中,形成了所謂的“棉花文化”。而表現這片土地上的民俗風情時,鐵凝正是抓住了“棉花文化”這一點,描述著這種獨特的“棉花文化”的魅力和風情:比如這里的人穿著一種叫“紫花布”的衣服,這種“紫花布”其實是土黃色,可以與村莊里的土墻渾然一色,所以“冬天,閑人穿起紫花襖倚住墻曬太陽,遠遠看去,墻根沒有人,走近,才發現墻上有眼睛。”(《棉花垛》)因為“棉花文化”,當地人的名字也與棉花有關,比如“大花瓣”、“小襖子”等;女人們開玩笑時,也都會與棉花相關,會指著對方掛在腰間鼓鼓的大棉花包說:“肚子幾個月了,該吃把酸棗了吧!”(《笨花》)而在兩部小說中被鐵凝大肆渲染著的,是當地的鉆窩棚風俗和由鉆窩棚產生出來“糖擔兒”的行當:“花地里起了窩棚,就像廟上起了戲,笨花的夜變得悠閑而忙碌。夜又像是被糖擔兒的糖鑼敲響的——有一種專做窩棚生意的買賣人叫糖擔兒,糖擔兒在花地里游走著賣貨,手持一面小鑼打著喑啞的花點兒。這小鑼叫糖鑼,糖鑼提醒著你,提醒你對這夜的注意;提醒著你不要輕易放棄夜里的一切。”(《笨花》)冀中平原古屬燕趙之地,燕趙文化悠久的“放蕩冶游”習俗形成了冀中平原上女人們敢于大膽地鉆窩棚的文化基礎,也形成了當地百姓對此種風俗適度的寬容心理。笨花村的鉆窩棚風俗可以使女人們沖破道德的束縛,有了展示女性天然本性的機會,也使男人們有了展示自己富有和豪放的可能。此風俗是那么地令人迷醉,連日后離開笨花村成為大人物的向喜和向桂都是熱心于鉆窩棚的人,連從日本留學歸來、整天讀著日文報紙的佟繼臣也抵不住鉆窩棚的誘惑而“就范”。正如《漢書·王吉傳》所云“是以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戶異政,人殊服”,“鉆窩棚”和“糖擔兒”就是冀中平原上“棉花文化”的核心內容,就像本地產的“笨花”和“紫花”一樣,其中所呈現的正是獨特的地域文化特征和民俗學意涵。正如郭曉偉所言:“這些穿梭于月光下、游走于花棚中的年輕女性,既是出于生存的需要,也是本能欲望的一種展現,它豐富著規范嚴整的世俗生活,使日常生活更多了些靈動的氣息。棉花地成為了村民們的狂歡之所。也正是在日落以后的窩棚里,人們可以卸下平時的偽裝,摘下平時的面具,肆意狂歡,表現真正的‘自我’。”
三 棉花的性別意涵
棉花具有軟綿綿、絨乎乎、輕盈潔白的特質,具有“以柔克剛”的性格特征,所以理所當然地成為女性的特征。在《笨花》和《棉花垛》里,的確有著許多像棉花一樣的女性。如《笨花》里的大花瓣、小襖子和《棉花垛》里的米子、小臭子,都是舉止放蕩卻對男性有著不可抵抗的魅力的女性。大花瓣“因為她長得好看”,就可以“不種花,不摘花,可家里有花”;她用她的“像綢緞一樣”的、“格外光滑”的肌膚去誘惑男人,和男人們做著以身體換取棉花的買賣,也使她的征服男性的能力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同樣,《棉花垛》里的米子也憑借著身體上的優勢,進入了以身體征服男人、以身體換取生活物質的行列:“米子不愿意人家看她的花,她自知那花色雜,來路不正,可那花來得易,花碗不再刺她的手,她愿意讓男人看到她的手嫩。”而米子的女兒小臭子少年時期就開始學著她娘的樣子,“每天后半夜小臭子扛著花包回來,賣的時候也一定有人說‘雜’”。長相一般的馮小妮子,“她的小臉黃白色,尖下巴上有個小疤拉,像個瓜子;頭發又細又軟,剪過的劉海兒很不規矩。她的眼球不黑,像是發灰,又像發黃”,卻憑借著一條樸素的小花棉褲,在一定程度上折服了老于世故的向桂,使向桂放棄了對她身體的欲望,心里充滿了真誠的憐惜和關愛,這就是棉花的“以柔克剛”特性在女性身上的體現。
而《棉花垛》里美麗的喬,雖然是小臭子的童年伙伴,卻與放蕩的小臭子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喬投身于抗日活動中,成為當地知名的女戰士。而當喬慘死于日本鬼子的刺刀之下,鐵凝在對喬的最后描寫中突出了一個細節,那就是喬握在手里的一支鋼筆,這是共產黨人國送給喬的一個紀念物,喬把它當成了愛情的信物而珍藏胸前。如同圣女般的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一直堅守著她心中純潔的愛情,于是喬就成了另一類以柔克剛的女性。
《笨花》里向喜的結發妻子同艾,也是一位以柔克剛的女性。同艾為人溫婉賢惠、靈巧自尊,她通情達理,勤勞樸實,成為向家的一個標志性人物。新婚后丈夫要去棉花地里搭窩棚守夜時,同艾表現出的是溫存的默許;而后向喜又要放棄家中舒適的生活應征入伍時,同艾仍是默默地支持丈夫,又堅強地用柔弱的肩膀承擔起一切家庭負擔。而當她終于盼到和丈夫團聚的日子,千里迢迢去漢口探望向喜時,向喜早已瞞著她娶了二房順容,并有了文麒和文麟兩個孩子,同艾又是“不卑不亢地對待二丫頭,她待文麒和文麟也如同親生”。同艾這種棉花般包容與寬厚的態度,換來的是丈夫向喜由衷的佩服和感激,也換來了向家全家甚至笨花村全村人的尊重,所以向家的所有大事情都必須征得同艾同意后才能施行,而同艾也利用大家對她的尊重做了更多高尚的事情,如支持小姑梅閣“受洗”和排演文明戲,支持向文成和取燈參加革命,支持在向家院子里辦夜校、辦醫院等。同艾用她平凡而真誠的心,像棉花那樣輕靈地、溫暖地成全了一切,因此同艾成了鐵凝筆下最具有完美的棉花般性格的人物。
正如鐵凝所言:“‘笨’和‘花’這兩個字讓我覺得非常奇妙,我認為它們是非常凡俗的,也是最簡單的兩個字,但它們組合在一起卻意蘊無窮。如果‘花’是帶著一種輕盈的想象力的話,那么‘笨’則有一種沉重的勞動基礎和本分的意思在里面。我認為,在人類的日子里,這一輕一重都是不可或缺的。在‘笨’和‘花’的組合里面,人們還能看到人類生活連綿不斷的延續性,這是一種積極的、頑強不屈的、永恒的連續性,這種連續性本身就是有意義的。”由此看來,在鐵凝的小說里,棉花還具有堅毅的民族精神以及對外來侵略者抗爭的剛性,鐵凝從“笨”與“洋”的沖突一直延伸到國家大事和時代風云上,輻射出更重大更深遠的人生課題,因此,“棉花”最終象征著人類生生不息的生存精神,以及為了生存而進行的種種頑強而堅韌的努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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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崔志遠:《燕趙風骨的交響變奏——河北當代文學的地緣文化特征》,作家出版社,2001年版。
[5] 郭曉偉:《鐵凝長篇小說〈笨花〉的地緣文化特征》,河北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
作者簡介:王慧,女,1967—,河南開封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開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