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史鐵生在探尋生命意義的過程中,以一顆寧靜的心與個人體驗更深層地關注死亡,揭示死亡,并由此關注人類生存困境,關注殘疾人生,追問命運,同時又把這種生命意識外化于創作中,再現現實,彰顯生存的真實意義。本文以《命若琴弦》與《務虛筆記》為例,解讀史鐵生的生存意識。
關鍵詞:史鐵生 《命若琴弦》 《務虛筆記》 生存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史鐵生是中國當代的著名作家,他的創作與生命完全同構在一起。他體驗到的是生命的苦難,表達出的卻是存在的生命意識的思索。而生命意識的覺醒是當代文學發展的重要特征之一,其首要的表現便是對死亡的思考被提升到了一個自覺的高度,這種自覺也就是文學對人的欲望、情感、尊嚴、價值和生命等各個方面的深層挖掘和張揚。在當代文學對生存與死亡的藝術關照和理解中,史鐵生以一顆寧靜的心與個人體驗更深層地關注死亡,揭示死亡,并由此關注人類生存困境,關注殘疾人生,追問命運,同時又把這種生命意識外化于創作中,來再現現實,彰顯生存的真實意義。
史鐵生的生存意識主要體現在他對人類生存困境的認識上。在對生命的體驗與認識中,他發現了人類生存的困境:欲望困境,認識困境,人際困境,死亡困境。人的欲望困境與認識困境、人際困境、死亡困境密切相關。1985發表的《命若琴弦》與1996年發表的《務虛筆記》從不同側面深刻地揭示了生存中的種種問題。
首先是對欲望困境的解讀。人的欲望無窮無盡,而實現欲望的能力是有限的,這中間存在著一個永恒的距離。史鐵生認為,欲望顯示了人的存在。人為什么活著?因為人想活著,說到底是這么回事。人的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欲望是根本的。史鐵生首先遭遇到的便是欲望與能力之間的距離,即欲望困境。
自從21歲坐上輪椅的那天起,史鐵生最大的欲望莫過于能像從前那樣在大地上真切地走著,但這個欲望只能成為他今生的最大夢想,終究無法實現,更別說愛情和權利的平等了,于是就產生了痛苦。史鐵生把自身的體驗都傾注在自己所塑造的人物身上,把他們都置身于欲望與不能實現的沖突之中。
《命若琴弦》中的老瞎子終于彈斷了一千根琴弦,卻不能實現自己的夢想:睜開眼看一看這個世界。那個藥方,竟是一張無字白紙。小瞎子深愛著蘭兒,因蘭兒的出嫁而痛不欲生。老瞎子和小瞎子奔波在茫茫大山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重見光明,然而他們的愿望最終也沒實現,永遠也不會實現。這一切都充分體現了欲望困境的存在。
《務虛筆記》中的畫家“Z”虛榮而自卑的內心造成了他最終失去所愛,導致“O”教師對愛的絕望而自殺,這些入木三分地刻畫了人的生存欲望與能力之間的差距。畫家“Z”家境貧寒,卻心高氣傲,由于兒時受到傷害(所愛女孩子家人的歧視,因為在女孩那文雅的母親和冷艷的姐姐眼里,他是一個野孩子),這導致他一生都無法忘卻這次傷痛,從未丟棄對高尚和美麗的怨恨和憤懣。“Z”性格冷傲、孤僻,固執地要去征服曾經傷害過他的高尚和美麗。他的欲望是如此地強烈,不惜傷害自己的母親。他有不斷擴張的欲望,從事業到愛情,樣樣好強,結果他的痛苦最深。殘疾人“C”內心的欲望并不比“Z”少,或許他的欲望更強烈。盡管“C”在他表述愛情的那一刻先迎來了殘疾,但“C”對愛情并沒有失望,他曾猶豫過“你要是愛她,就不應該再追求她,就不要再糾纏她……否則不是害了她?”人們的冷言冷語與自己對“X”的愛混在一起,一方面不忍離開,另一方面又必須離開,這種痛苦的抉擇讓“C”傷感不已。但對愛的執著最終迎來了相聚的幸福:和心愛的人相依相伴終生。
史鐵生曾說過,人生來就有欲望,人實現欲望的能力永遠趕不上他欲望產生的能力。這個永恒的距離,意味著痛苦。可見欲望與能力之間的距離是人生的根本困境。面對欲望與能力之間的距離,人無能為力,只能忍受著欲望無法實現的痛苦。或許有人認為禁欲可以擺脫欲望的痛苦,而實際上欲望的存在便是人性的存在,人性無法扼殺,欲望也就不可能減滅。現實中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欲望是無限的,注定人生來就是痛苦的。
其次是對人類認識困境的解讀。人類認識的困境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人類渴望認識客觀世界卻永遠不能窮盡對它的認識。因為人所面對的客觀世界是無限的,而人的認識能力確實是有限的,有限當然不能窮盡無限,所以人類永遠是站在自我立場上,人類永遠都難以逃脫自我的限制。史鐵生說過,被認識了一點的無限和被認識很多的無限,都還是無限;我們的智力永遠不能窮盡存在的神秘;人類永恒面對的不是可知,而是不可知;可知是很少部分,不可知是永遠存在的環境,是永遠的困境。另一方面是人類渴望看破命運的真相卻永遠難以盡知它。史鐵生借筆下的人物表達了這種感受:認識的不可知是人類永遠的困境。《務虛筆記》中的“童年之門”為我們描述了少年“Z”的認識困惑。
“一座美麗而出乎意料的房子,九歲那年我幾乎迷失其中。我以為進了樓門就會找到一條筆直的甬道,就能看見排列兩側的所有房間,但是不,那兒甬道出沒曲回,廳室琳瑯迷布,空間傲慢而奇異地分割。處處都是那么幽雅、凝重,靜謐中透著高貴的神秘,使人不由得放慢腳步屏住呼吸。”
少年“Z”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么美麗的房子,仿佛劉姥姥走進了大觀園一樣,滿眼的驚奇,流露出無言的驚喜與震驚。
“我從未見過那么多的門,所到之處都是關閉著的門,有時候四周都是門,有七八個門,有數不清的門,門上也沒有窗,我好像走進那個殘酷的游戲中去了。拉開一個門,里面全是衣服,一排排一層層全是男人的領帶和大衣,全是女人的長裙和皮鞋,淡淡的樟腦味……另一個門里又有兩個門,有一道淡薄而明亮的光線,有一盆又安靜又熱烈的花。花旁的門里傳出緩緩的鋼琴聲,敲了敲,沒人應,推一推,開了,好大的地方!在一座座沙發的那面,在平坦寬闊的地毯盡端,遠遠地看見一個女人端坐的背影……散開的長發和散開的琴聲遮住了她的臉。不敢再問,退步出來,站在那兒不敢動,站在門旁不知所措,驚詫驚奇驚恐和自慚形穢,便永遠都記住了那個地方。”
一座幽謐的奢華的房子,一個女人端坐的背影,這樣一個靜態的、孤立的畫面,看不見任何一點因果關系,它能生發出什么樣的情節呢?文中少年看到的和經歷的夢幻感覺,處于其經驗之外的環境里,那里的人和事,均游離人們公認的常理行動之外。因此,少年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新奇與驚恐,顯示了少年的認識困惑。
《命若琴弦》中的老瞎子也存在著認識的局限,他相信了師傅臨終的囑托,相信彈斷一千根琴弦就能拿著藥方抓藥,吃藥后就能復明。而在面對真相痛定思痛后才領悟師傅的真正用意。文中老瞎子和小瞎子追求重見光明的過程,完全可以揭示出命若琴弦的道理。命若琴弦,在弦斷弦續中,彈奏出生命的樂章。然而沒有了追求,就完不成這一過程。明眼人也好,瞎眼人也好,人生只不過是虛舟渡河。
再次是對人際困境的解讀。人一旦走入社會,就變成了社會人,人與人必須溝通交流。然而人與人卻存在著隔膜,這種隔膜就是人際困境。史鐵生深深的孤獨感就源于對人與人隔膜的感知。他認為人生來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來注定是在他人中間并且無法與他人徹底溝通,這就意味著孤獨。
《命若琴弦》中老瞎子和小瞎子的痛苦沒有人能理解,更沒有人關心他們幫助他們,在艱難的生存過程中他們是那么地孤獨。老瞎子在得知復明無望時獨自品嘗著孤獨和痛苦,“他在藥鋪前的臺階上坐了一會,他以為是一會兒,其實已經幾天幾夜,骨頭一樣的眼珠在詢問蒼天,臉色也變成骨頭一樣地蒼白”。
《務虛筆記》中我面對那個可怕的孩子時內心的恐懼和孤獨是無人可以理解的。醫生“F”在與女友分手后白天里中規中矩的行為與夜晚夢中的囈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無法與父母溝通,更無法與妻子交流,只能在夢中去追尋他的真愛,去展示他的夢想。“O”教師最后泰然赴死的過程,更體現了她內心的絕望,她竟連最愛的丈夫也不能溝通交流了。
最后是對死亡困境的解讀。人生來不想死,可是人生來卻要走向死亡的。這就意味著恐懼,這就是史鐵生筆下的死亡困境。死亡困境是指人生走向死亡的必然性,同時也揭示人活著的意義。人既然最終要走向死亡,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對死的思考實質是對生的沉思。因為對死的恐懼必然會導向對生命意義的追問,提出為什么活的問題。
對生命的意義做出了最好解釋的是史鐵生的《命如琴弦》。小說一方面從自然和社會層面的表面角度,描述了老瞎子和小瞎子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另一方面又從哲學層面的內在角度,揭示了存在于個人生命中的理想與現實、生存與死亡的矛盾,目的旨在說明接受命運的謊言是為了體驗生命的意義。
文章開頭寫到“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走著兩個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兩頂發了黑的草帽起伏攢動,匆匆忙忙,像是隨著一條不安靜的河水在漂流。無所謂從哪兒來,也無所謂到哪兒去,每人帶一把三琴弦,說書為生”,沒有點明時間,沒有交代地點,只有人物和將要發生的事件。老瞎子從二十歲就有一個遵從師傅囑托堅守的信念:一根一根真正彈斷一千根琴弦。因為真正彈斷一千根琴弦后才能從琴槽中取出師父臨終留給他的藥方,憑它能抓到治好眼病的良藥,然后就能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為了彈斷這一千根琴弦,他天天穿梭于崇山峻嶺之間,整日彈唱,過得踏實而有希望。然而,當他彈斷一千根琴弦,興高采烈地拿著師父的藥方去買藥時,卻被告知那是一張無字的白紙。他五十年來飽滿高昂的精神狀態坍塌了,他崩潰在理想與現實的殘酷面前,這是他無力抗拒也無法抗拒的事實。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從前,不可能再有以前生活的熱情,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讓小瞎子堅強地活下去。正如他自己表白的:一根琴弦需要兩個點才能拉緊,心弦也要兩個點,一頭是追求,一頭是目的。他的目的沒有了,于是他的心弦斷了。然而,也就在此時,他弄懂了師父臨終的遺囑:記住,人的命就像這根琴弦,拉緊了才能彈好,彈好了就夠了。于是老瞎子對小瞎子說:“記住,得彈斷一千二百根……是一千二百,我沒彈夠,我記成一千。”從而把小說的生存意蘊更進一步加深,體現了過程美學的意蘊。小說在結尾部分展示了作者的深層思索:“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走著兩個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兩頂發了黑的草帽起伏攢動,匆匆忙忙,像是隨著一條不安靜的河水在漂流。無所謂從哪兒來,也無所謂到哪兒去,也無所謂誰是誰……”
面對莽莽蒼蒼的群山,我們感到了深深的孤獨和空曠。作者不動聲色地引導我們不得不思考生存的價值與意義:我是誰?從哪兒來?到哪里去?在漫漫的生命旅途中,莫非我們自己也是一個匆匆忙忙的“瞎子”?史鐵生對生命意義的理解是:生命的意義存在于不斷彈奏的過程之中,沒有了過程,也就沒有了生存的意義。史鐵生將人類生存的意識形象描繪為一個不斷撥動琴弦的老瞎子,而他一生奏響的琴音就是生存價值的體現。“一千根琴弦”只是命運為他們虛設的謊言,給予他們的虛設的目標,坦然地接受這一謊言,經歷對虛無目標的追逐,在與命運的抗爭中體驗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探尋人的精神和意志,這才是對自我價值和生命價值的最好體現。
總之,史鐵生在《命若琴弦》與《務虛筆記》中對人的欲望書寫,實則指出了人類生存所面對困境的闡釋:欲望遮蔽人的理性,從而導致認識困境,由此引發的人際隔膜和死亡問題的探究。史鐵生試圖用他的文章去揭示對自我生命歷程的理解:生存的困境是個體生命歷程中的必然過程,如何去擺脫困境,和命運相抗爭才是突破困境的關鍵。通過對這些問題的探討,可以讓我們深刻理解生命的艱難,以便更好地坦然面對人生。
參考文獻:
[1] 史鐵生:《史鐵生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版。
[2] 史鐵生:《務虛筆記》,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3] 胡山林:《生命意識的探尋——史鐵生作品中的中心意蘊》,《河南大學學報》,1996年第5期。
[4] 李松:《熔鑄純境的壯美——論史鐵生的生存美學》,《當代文壇》,2002年第2期。
作者簡介:李真,女,1968—,河南南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大學語文教學,工作單位:安陽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