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兒童視角看《最藍的眼睛》的文體特征

摘要《最藍的眼睛》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里森的第一部小說，也是被評論家稱之為“一個天才作家誕生了”的小說。小說除了深刻的種族歧視、白人文化與黑人文化的沖突等主題之外，還采用了一種獨特的敘事角度——兒童視角的方法。莫里森以一個僅有9歲的黑人小女孩克勞蒂亞·邁克迪來充當敘述者，讓她用天真的口吻講述了佩科拉的故事，并用這個小女孩純真的眼睛去觀察、評論發生在佩科拉身上的事情。小說充滿了兒童的天真和深刻的悲劇氣息。

關鍵詞：托尼·莫里森 《最藍的眼睛》 兒童視角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最藍的眼睛》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尼·莫里森的第一部小說，也是被評論家稱之為“一個天才作家誕生了”的小說。故事以莫里森的家鄉美國俄亥俄州樂仁鎮為背景，講述的是發生在1941年美國俄亥俄州一個小鎮上的一位11歲的又黑又丑、無人理睬的黑人小姑娘佩科拉（Pecola）的故事。黑人小姑娘佩科拉因為她的黑人身份和黑人的外貌，處處受到他人的歧視，因此她企盼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并企圖通過這雙最藍的眼睛來改變她悲慘的命運。小說除了深刻的種族歧視、白人文化與黑人文化的沖突等主題之外，還采用了一種獨特的敘事角度——兒童視角的方法：莫里森以一個僅有9歲的黑人小女孩克勞蒂亞來講敘故事，用克勞蒂亞那天真的口吻講述佩科拉的不幸，并用這個小女孩純真的眼睛去觀察、評論發生在佩科拉身上的事情，使小說充滿了兒童的天真，充滿了更加深刻的悲劇氣息。本文將從兒童視角的角度分析《最藍的眼睛》的文本特征。

一 兒童眼中的白人文化特征

法國哲學家亨利·列菲弗爾（Henri Lefebvre）在他的《空間的生產》一書中認為，每一種特定的社會都歷史地生產出屬于自己的特定空間模式。社會空間不僅是社會關系演變的平臺，而且是一切社會力量相互介入、抵觸、糾纏與沖撞的場所。所以，自從美國有黑白兩種人種以來，兩個種族的沖突、兩種文化的撞擊就從來沒有停止過，這種種族沖突與文化撞擊不僅表現在各種大型的矛盾沖突上，也表現在代表日常事物的如穿衣、發型、化妝、說話聲音等細節上。莫里森的小說《最藍的眼睛》是通過兒童對生活的感知為敘述框架的，而兒童的著眼往往是生活中的細枝末節，所以小說中白人文化的代表物不是自由女神像、輝煌的美國戰爭史、無數的科學發明和燦爛的高等學府，而是一些在小女孩眼中顯得最具體的物質——金色的垂直而飄逸的長發、碧藍的眼睛、雪白的肌膚、平滑的額頭。“金發碧眼”成了展示在一個黑人小女孩眼前的、無所不在的白人文化特征，也成了一個黑人女子夢魂縈繞的追求。黑人女孩佩科拉更是把“金發碧眼”這些特征當成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她唯一的理想也是有一雙像童星一樣的最藍的眼睛。佩科拉痛苦地認為正是因為缺少這種白人的生理特征，自己才會被白人欺負、被生父強暴、被鄰居男孩居尼爾的母親杰拉爾丁怒罵，并且周圍環境對她的厭惡是那么普遍，“她發現，所有白人的眼睛里都潛伏著這種神色。毫無疑問，這厭惡是沖著她來的，是沖著她的黑皮膚來的。”于是在這些細小的事情上，強勢的白人文化對黑人文化的無所不在的浸透得以體現，黑人自覺地主動地靠攏白人文化的心理和希望被白人文化同化的欲望也得以體現?？墒钱斶@種心理通過沒有多少人生閱歷的兒童的視角表現出來的時候，就顯得有些酸楚。

二 用兒童的方式融入白人文化

有了與成年人完全不同的對白人文化的理解，小說《最藍的眼睛》也有了用兒童的方式融入白人文化的途徑，這種途徑不是像成年的黑人男性那樣通過金錢達到進入白人社會的目的，也不像成年的黑人女性那樣通過容貌和身體完成對白人社會的融入，小女孩佩科拉融入白人社會的手段看起來天真又心酸，她是通過吃一種印有白人女孩頭像的食物的方式，讓自己實現與白人社會的溝通。在《最藍的眼睛》中，佩科拉在尋求實現理想的途徑時只能求助于“杯子上印有白人女孩頭像的牛奶”和一種名叫“瑪麗·簡的糖果，因為在糖的包裝紙上印有一個她夢幻中的藍眼睛女孩?！迸蹇评阉睦硐牒妥非筠D變成為一種腸胃的機能，她貪婪地喝著吃著糖果的時候，就如同吞下了可以迎合美國白人文化的價值觀和審美觀?？墒蔷驮谂蹇评兆淼爻灾@種叫“瑪麗·簡”的糖果的時候，賣糖果的52歲的白人店鋪老板約克·布絲克卻在一旁用輕蔑的目光看著又黑又丑的佩科拉，他非常不情愿賣給佩科拉糖果，他在遞給佩科拉糖果的時候拒絕正眼看著佩科拉，他覺得“沒有必要浪費他的眼神”，他“怎么會看得見一個黑人小女孩呢？”看一眼這個黑人小女孩“更不用說是不值得，也是不必要的。”他這種嚴重的歧視心理與正在貪婪地吃著糖果、心里充滿幸福憧憬的佩科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雖然此時的美國早已不再有黑人奴隸制度，但社會依然把黑人視為賤民，視為上流社會的敵人而將其拒之千里。在這個強勢的白人社會面前，就連一個小女孩都要承受這種根深蒂固的欺侮，可以想象得到，弱小的佩科拉想實現自己那一點可憐的心愿，該是多么的無望。

佩科拉對自我的生理特征的發現也是采用了兒童化的方式，她是長時間地坐在鏡子前面、認真地看自己的臉上的每一個部分而發現自己的重要生理缺陷的。這時的“鏡子”已不是一種生活物品，而是一種種族歧視的社會語境的代言者，鏡子告訴了佩科拉她是丑陋的，她不但沒有一雙白人女孩那樣的最藍的眼睛，她還是衣衫破爛、額頭突起、皮膚黝黑、嘴唇突起的最難看的黑女孩，如果鏡子能告訴她更多的未來的話，鏡子還會告訴佩科拉她的未來是多么的悲慘，她將會受到酒醉的父親的強暴，還會生下私生子，促使她走上一條更加艱難的人生之路，而這一切的起因，在佩科拉看來并不是父親道德的淪喪，也不是社會對于女性的壓迫，而全都是因為她自己沒有一雙藍眼睛造成的。

三 兒童式的苦難與憤怒

佩科拉有她獨特的苦難經歷，她的苦難并不像成年人那樣來自于戰爭或政局的動蕩、或年景的饑饉、或家族的爭斗，她的苦難的直接制造者是母親對她的虐待和父親對她的侮辱。她的母親保琳是一個跛足的殘疾黑人婦女，因此她比正常的黑人女性承受著更多的來自于社會及家庭的蹂躪?；楹蟮乃释玫秸煞虻膼蹜z，但是丈夫卻是一個壓根沒有道德感的惡棍，他根本不會給保琳帶來幸福，相反卻給她帶來身心上的種種傷害。于是夫妻吵架成了這個家庭的家常便飯，虐待打罵成了佩科拉生活的主要內容。為了尋求一些樂趣，保琳醉心于模仿好萊塢明星那樣拉直了頭發，開始夢想能過上那種金發碧眼的白人式的生活。而在心理“白化”的保琳的眼中，她的一雙兒女又黑又丑，和她自己一樣根本沒有可愛之處，所以她對兒女非常厭惡，并單方面地切斷了母子親情，她不許自己的孩子喊她“媽媽”，而是稱呼她“布里德洛夫太太”。后來她終于在白人費雷家找到一份保姆工作，有了一個接近白人的機會，于是她把主人家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去疼愛，當自己的女兒佩科拉到白人雇主家找保琳卻不小心打翻了熬果醬的鍋時，保琳根本不關心女兒是否燙傷，而是上來就一陣捶打，直罵她“滾”，而轉身就換副笑臉把主人家嚇哭的小女孩抱在懷里軟語安慰。母親保琳的這種偏見也使佩科拉陷入到更深的苦難之中，通過母親對白人嬰孩的疼愛和對她的冷漠，佩科拉更加意識到自己身為黑人的不幸，所以就更加渴望自己能有一雙象征著白人文化的藍眼睛。

正如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所寫的那樣：“雖然沒有張揚，但1941年的秋天菊花確實沒開。當時我們以為那是佩科拉懷著她父親的孩子，菊花才不開的?！币驗榫谱淼母赣H對佩科拉的強暴，使佩科拉懷上了身孕，她在身心都極為痛苦的情況下無人訴說，只告訴了比她還小兩歲的、她唯一的朋友小女孩克勞蒂亞，兩個小女孩共同承擔著這個巨大的秘密，在她們驚恐幼稚的心底，眼前一切都成了佩科拉災難的預告，在這對可憐的小女孩的眼里，就連菊花沒有按時開放也似乎與她們的苦難緊密相連。由此可以看出，佩科拉在這個世界上是多么的無助，而這種落寞的秋天的基調又與佩科拉內心的孤獨多么吻合。

佩科拉另一種苦難來自于一個皮膚淺褐色的男孩居尼爾的惡意欺侮。男孩居尼爾是杰拉爾丁的兒子，因為杰拉爾丁是有著淺棕色皮膚的墨比爾女人，她一直為自己淺褐色的皮膚而自豪，并警覺地不與皮膚呈深黑色的黑人人群來往。淺黑色的生理特征讓杰拉爾丁占據了生存上的優越感，于是她努力地在自己身上塑造一些白人的生理特征，爭取被主流文化所接納。在平時的生活里，杰拉爾丁竭力回避自己的黑人身份：她給兒子穿白襯衫藍褲子，把兒子的頭發貼著頭皮剪得很短，以防人們看到他的卷發。由于她盡力地仿效著白人的生活習慣，癡迷于保持高等黑人的身份而把自己凌駕于黑人鄉親們之上，她變成了一個冷漠的毫無自己民族文化內涵的女人。杰拉爾丁還養了一只黑毛藍眼睛的貓，她對這只貓十分驕寵，竭力地滿足貓的需要，貓成了她感情的寄托，為了貓，她甚至忽略了兒子的存在。為了對她進行報復，男孩居尼爾趁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把佩科拉叫到家里來，并把黑貓扔在散熱器上送了命。而后還把他做的壞事全都推到了佩科拉的身上。本來，這只是一件孩子之間的淘氣事，可是當杰拉爾丁看到佩科拉亂蓬蓬的頭發、破舊的衣服，特別是她那黑得出奇的皮膚時，杰拉爾丁滿腔的對黑人的敵意毫不掩飾地爆發出來，她吼著：“滾出去！你這骯臟的小黑婊子！滾出我的房子！”于是，一場孩子的惡作劇變成了種族之間的仇恨和由來已久的對黑皮膚的積怨，佩科拉所受到的不僅是男孩居尼爾的捉弄，更要無緣無故地承受著杰拉爾丁對黑皮膚的銘心刻骨的仇恨。正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中，佩科拉才產生了強烈的自我否定。她強烈地感到在白人文化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中，白人的價值觀和審美觀已滲透到所有人的意識之中，社會所有階層都以白皮膚藍眼睛為美、黑皮膚黑眼晴為丑，而作為佩科拉這個個體，正承受著她所不能承受之重，她正在轉化成這一歷史悲劇的縮影，因此佩科拉最終陷入瘋狂的人生悲劇之中是必然的。

小說中表達憤怒的方式也是兒童式的，小說的敘述者克勞蒂亞目睹著她的小朋友佩科拉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也深知佩科拉對于一雙藍眼睛的渴望，于是9歲的黑女孩克勞蒂亞開始表達她的憤怒，她憤怒地拆毀“洋娃娃”，把別人在圣誕節里送給她的金發碧眼的洋娃娃憤怒地毀掉了，她拆散洋娃娃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美在哪里”，結果她只看到了“一堆金屬”，克勞蒂亞還抱怨地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拆毀這種娃娃。但我確實知道從沒有人問過我想要什么作為圣誕禮物?！辈饸Ы鸢l碧眼的洋娃娃顯然是一種十分孩子氣的舉動，卻說明克勞蒂亞與佩科拉全然不同的性格，克勞蒂亞不愿意像佩科拉那樣迎合白人社會，她也不愿意被動地接受白人的審美標準，她追求的是自我意識和黑皮膚本身的價值并產生了反抗種族歧視的心理。雖然小小年紀的克勞蒂亞并不能改變什么，但最起碼她給了讀者以希望，讓讀者看到了黑人民族獨立自主的未來。

正如后殖民主義的代表人物斯皮瓦克所言：“如果你是一個黑人，這是一重不幸，同時又是窮人，這是兩重不幸，同時又是女人，這就是三重不幸?！倍鳛殚L相最具黑人特征的佩拉克就占據著這三重不幸。然而莫里森在表現這三重不幸的時候，卻通過一個兒童的敘述者來敘述、通過一個兒童的視角來表現，這無疑是給這三重不幸更增加了悲劇的顏色。也可以這么說，因為佩拉克是貧窮的黑人女孩，她的不幸就從三重增加到了四重，因為她還要再承受一重來自成人世界的欺侮和歧視，她的命運就注定要比成年的黑人女性更加悲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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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章汝雯：《托尼·莫里森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鄭玉榮，女，1975—，內蒙古赤峰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語言習得，工作單位：長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