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與簡.奧斯丁作品女性形象之比較分析

摘要張愛玲與簡·奧斯丁是女性文學中不可忽視的兩位重要作家，她們的作品均以呈現女性命運、描寫世俗生活為特色。本文通過對這兩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作者生活境遇的分析、對作者筆下不同歷史年代下的女性生活地位的論述，比較分析了中西不同文化視角下的女性形象。

關鍵詞：張愛玲 簡·奧斯丁 中西文化 人物形象 女性意識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張愛玲與簡·奧斯丁是我們所熟知的兩位女作家，她們的作品都以呈現女性命運、描寫世俗生活為特色，受到無數讀者矚目。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為張愛玲辟專章，稱她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而英國著名女作家維吉尼亞·伍爾夫說：“在所有偉大作家當中，簡·奧斯丁是最難在偉大的那一瞬間捉住的。”張愛玲和簡·奧斯丁雖身處不同的文明系統、不同的歷史年代，但她們基于女作家獨特的視角，在創作中體現了鮮明的女性意識，充分觀照女性的悲苦命運，透視女性的生活處境，并將冷靜的筆觸深人到女性隱秘的內心深處，對女性自身的精神弱點進行了審視和解剖，塑造了眾多生動的女性形象，在文學史上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筆者期望通過對兩位作家及其筆下女性形象的分析，比較中西不同文化視角下的女性形象。

一 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作者生活境遇

張愛玲1921年生于上海，家庭門第顯赫，她的祖父張佩綸原是清末的著名大臣，祖母李鞠耦則是李鴻章之女。她父親屬于遺少型的少爺，母親則是一個時髦的新女性。受父親風雅能文的影響，張愛玲從小就會背唐詩，接受了古典文學的啟蒙，與此同時又受母親向往西方文化的影響，生活情趣及藝術品位都十分西洋化。但好景不長，自父親娶姨太太后，生母勇敢地沖出了家庭的牢籠，并與姑姑一起出洋留學。從此，年幼的張愛玲便與弟弟在父親和后娘的監管中成長，并承受著舊家庭的污濁。因此，張愛玲后來在文學創作中總是以“衰落中的文化，亂世中的文明”作為文化背景，作品中更充滿了悲觀與勢利。此外，20世紀40年代的上海，東西方兩種文化、兩種層次的文明多面碰撞、多層次的矛盾沖突也時時纏繞糾結，這種社會歷史環境影響了當時的許多知識分子，對張愛玲尤甚。而且張愛玲本人的性格也聚集了許多矛盾：她是一個善于將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享樂主義者，又是一個對生活充滿悲劇感的人；她是名門之后、貴府小姐，卻驕傲地稱自己是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憫人，時時洞見蕓蕓眾生“可笑”背后的“可憐”，但實際生活中卻顯得冷漠孤寂；她通達人情世故，但卻時時我行我素、獨標孤高；她在文章里與讀者融合互動，但現實中卻始終保持距離，時刻提防外人窺測內心；她在20世紀40年代的上海大紅大紫，一時無二，然而幾十年后，卻在美國深居簡出，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以致有人說：“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與極度的孤寂。”

簡·奧斯丁（Jane Austen）1775年生于英國漢普郡的史蒂文頓，由于居住在鄉村小鎮，接觸到的多是中小地主、牧師以及他們恬靜、舒適的生活環境，因此在她的作品里沒有重大的社會矛盾。她不算是多產的作家，在她的創作生涯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只有六部：《理智與感傷》（1811年）、《傲慢與偏見》（1813年）、《曼斯斐爾德花園》（1814年）、《愛瑪》（1815年）以及她逝世后出版的《諾桑覺修道院》、《勸導》（1818年），這六部小說都是以婚姻為主題的婚姻小說。奧斯丁以女性敏感、特有的細致入微的觀察力，真實地描繪了她周圍世界的小天地，尤其是紳士淑女間的婚姻和愛情風波，清晰地展現了她的婚姻愛情觀，反映了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社會的風貌，因此她被英國作家司各特譽為“英國攝政時期最敏感的觀察家”。特別是《傲慢與偏見》，以貝內特幾個女兒的婚姻經歷為基點，展示了18世紀中后期英國社會貴族階層的婚姻狀況。文學批評家馬克·肖爾說：“《傲慢與偏見》及奧斯丁后期的小說會令愚頓者震撼。如她的見解能被認同，這個由愚頓者構成的社會必將脫胎換骨。”

二 不同歷史年代下的女性生活地位

張愛玲身處20世紀40年代上海獨特的歷史條件下，特殊的家庭背景以及在香港求學時遭逢戰爭的經歷，使她把目光從社會收縮到自身，以對人性尤其是女性內心的透徹審視代替了對當時各種社會潮流的盲目趨附。她的小說主要以新舊文化交替的上海為背景，雖然當時資本主義商業文化已沖擊到人們的生活，但在精神生活方面，人們依然受長期形成的封建習俗禁錮。經濟是導致女性的人生悲劇的外在原因，但內在原因則是中國女性根深蒂固的“奴性心理”。在張愛玲的許多小說中，通過心理分析，作者關注了受壓抑女性的女奴意識對婚戀的影響。在這種物化的婚戀關系中，女性顯然處于被動，這使她們根本無法把握自己人生幸福的軌跡，只能聽任命運的擺布。在婚戀問題上，她們受著封建意識的奴役，生生世世為男性附庸的奴性心理使她們生活在習慣了的掙脫不開的心獄里，自覺自愿屈居于男性的腳下。無論是有知識的白流蘇，還是無知識的霓喜；無論是為經濟的淳于鳳，還是為愛情的葛薇龍，這些女性屈從于甚至是期盼著男性世界的控制，從未想過做一個獨立自主的人，這就注定了她們在婚戀中的女奴地位。張愛玲的筆觸所至都沒有導向道德上的譴責，而代之以深刻的心理剖析，這種對女性的理解包含著濃濃的嘆息與悲哀，深刻的心理透視也無疑折射出了女性千百年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悲慘境遇的社會歷史根源。

而19世紀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被習慣認為是英國的全盛時期，但就在這樣的盛世里，仍有一個十分尖銳的社會問題引起了許多有識之士的關注，那就是女性問題。所以，在奧斯丁筆下探討婦女的地位，其中涉及了女性教育、婚姻、道德自主與家庭權威的問題。奧斯丁是英國第一個現實地描寫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人物的小說家，她筆下的人物都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如愛瑪獨斷獨行的父親，如何想法設法要讓自己的女兒嫁個有錢人的伊麗莎白的母親，還有一大批擁有社會身份地位的青年才俊，雖然處在社會的上層，卻表現出玩世不恭的態度，當然少不了的是那些受到良好教育卻又不能正確控制自己情感與理性平衡的紳士與淑女，而其中又以女性作為著力點，奧斯丁在年輕的時候就試圖把女主人公全面地放在現實的社會環境中去，探討她們對傳統道德和社會習俗的復雜而往往相互沖突的要求所作出的種種反應，顯示了奧斯丁對女人在男人世界中所處地位成熟的認識。

三 中西文化視角下的女性意識覺醒

張愛玲是一個具有明確女性意識的女作家。她的女性意識是通過所塑造的一系列女性形象表現出來的：《不幸的她》描述的是女性的悲劇生命歷程，《牛》是控訴男性強權對女性的壓迫和凌辱，而《霸王別姬》則是女性對自身男性附庸地位的自省，從中可以清楚地發現張愛玲小說女性意識逐漸增強的過程。特別是在《霸王別姬》中，張愛玲把自己清醒的女性獨立自主意識復活在古美人虞姬身上，虞姬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比較喜歡的收梢”，在項王突圍之前拔刀自刎而“姬別霸王”。張愛玲在她的三篇少作中完成了女性意識的深化，由原來的從人的生存世界大背景來表現女性悲劇性命運轉向從兩性關系的角度來發掘女性悲劇命運的根源，并且上升為女性的自覺行動。

“何處有壓抑，何處就有女性。”作為女性意識的體現，張愛玲小說中的女人多少都帶有一點女神的影子，她們的反抗與迷失都是通過女性自己的“言說”表達出來的。《金鎖記》中的曹七巧無疑是張愛玲作品中塑造的最典型的一個女性人物。曹七巧是一個麻油店老板的女兒，年輕時不乏少女的美麗和對未來的憧憬。然而她的兄長為了利益的攀附，把她嫁給了姜公館的患有骨癆的二少爺。出身的卑微和丈夫的殘疾使七巧在姜家所受的委屈是可想而知的。就如張愛玲在作品中描寫七巧遭到姜季澤拒絕后的表現：“她睜著眼直勾勾朝前望著，耳朵上的實心小墜子像兩只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凄愴。”久而久之，七巧的心理趨于變態，人性變得扭曲，以致后來竟殘忍地把封建倫理道德對她的毒害加倍地轉嫁到自己的一雙兒女身上：對兒子長白，她是出于傳宗接代的考慮才讓他娶了妻，一旦添了孫子，她便將兒媳婦虐待至死，令兒子再也不敢娶妻；對女兒長安，因為不存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顧慮，她便斷然用極端的手段破壞女兒的婚姻，令女兒斷了結婚的念頭，終生為她所占有。母親失去了以往“博愛、圣潔”的特征，溫馨與甜美完全讓位于私利與報復，將對父權制社會的仇恨釋放在子女身上，不惜用子女的幸福與生命來抵償自己的不幸。

張愛玲筆下的女性以不同的方式體現了女性意識的覺醒，她們的反抗與不平是微弱的，但畢竟跨出了女性建構自我主體的第一步，為其他女性指明了認識自我、發展自我的道路，也體現出作家本人強烈的女性意識。

簡·奧斯丁一生都居住在鄉村小鎮，接觸的人物以中小地主、牧師為主，觀察的環境也以他們恬靜、舒適的生活為主。盡管奧斯丁終身未嫁，但在她的作品中卻多是對婚姻與愛情的描寫。在奧斯丁的時代，英國小說中的女性主義傳統已經初見端倪，出于對傳統習俗的反抗，她在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正面的女性形象。《傲慢與偏見》被公認為是她的代表作。其中，女主人公伊麗莎白是其中最出眾的人物，就連奧斯丁本人也曾說：“伊麗莎白是出現在文學中的最可愛的人物，誰要是不喜歡她，我可不答應。”在伊麗莎白形象的塑造上，拒絕達西這個情節的意義更在于使全書這個到處嘲笑別人的智者一時竟成了愚人。伊麗莎白的碰壁好像是她生活本身同她開的一個玩笑，好像人人都難免被生活的現實所嘲弄，顯示連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滑稽可愛或愚笨的一面。在這個意義上，伊麗莎白的形象主要不是新女性主義的模型，而是關于人的自我認識的一個探索。

《愛瑪》是奧斯丁一部“成熟的，藝術完整的長篇”。女主人公愛瑪聰明、漂亮、富有，她有足夠的理由不結婚也同樣幸福無比。在小說的第十章，愛瑪發表過這樣的言論：“女人通常想結婚，我可沒有這樣想法”，“戀愛和我的愛好、我的個性不合”，“財產，我不需要；工作，我不需要；地位，我也不需要。我相信，結了婚的女人沒有誰在丈夫家能有我在哈特菲爾德這樣做主的”。因此她除了管理家務外，就喜歡為她的朋友們撮合婚姻。但遺憾的是，愛瑪的“努力”往往使她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埃爾頓愛的是愛瑪本人而非哈麗特；弗蘭克也早就心有所屬。對于童年時代就是她朋友的奈特利先生的正確勸告，她找出各種理由為自己辯護，直到發現哈麗特愛上奈特利先生后，才一下子明白自己以往的愚蠢，猛然意識到奈特利先生只能成為她自己的丈夫，而自己的門徒成了要奪取自己幸福的競爭對手，她又一次陷入難堪的境地。在整部小說中，愛瑪的行為都讓人感到不滿意，錯誤一個接著一個，但我們始終沒有機會否定她。這位主人公身上的朝氣、勇氣和睿智，積極的人生態度和自我批評精神挫折了我們從道德上否認她的欲望。奧斯丁用她獨特的筆觸，在狹小的天地里剖析了一位具有多重性格的女性，在平凡穩定的生活中描述了一個不安穩的心靈。

張愛玲與奧斯丁這兩位不同年代、不同國度的女作家都對女性賴以維系的婚姻和家庭進行了深入的刻畫和剖析。如果說張愛玲筆下的女性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話，那么奧斯丁則通過塑造出伊麗莎白等一批具有鮮明主體意識的女性人物，賦予了女性更多的主體意識，擁有了更多的生存價值的思考。

參考文獻：

[1] 林幸謙：《女性主體的祭奠——張愛玲女性主義批評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2] Austen Jane，孫致禮譯：《傲慢與偏見》，上海譯文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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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張愛玲：《金鎖記》，《張愛玲文集》（第二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5] 宋劍華、楊姿：《女性悲劇命運的自我言說——廬隱、蕭紅、張愛玲小說創作的文本意義》，《求是學刊》，2006年第5期。

作者簡介：李加義，女，1989—，河北唐山人，天津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2008級本科在讀，研究方向：英美文化、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