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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滿的花房

2011-01-01 00:00:00蘇莫女
南方文學 2011年5期

1

樹生醒了,沒有任何預兆地就從一場深沉的睡眠里醒過來。睜開眼睛,天蒙蒙亮,黑得不那么厚重,但也看不清。躺在那片煙狀的黑暗里,樹生隱約聽到一陣聲音:“悉悉索索,悉悉索索……”樹生太熟悉這聲音了,常常冷不丁地響起,絲線般進入他的腦海,纏繞起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上吊。可樹生無法描述這是一種什么聲音。奇怪的聲音像個神奇的昭示,一旦響起就會發生點什么。

這會,他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卻不見了,只幾聲打鳴聲從村落的最深處傳來。

斷斷續續的雞叫讓樹生有了些困倦。剛合上眼,又一個聲音響起來。他聽到兩個人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些什么,然后是收拾東西的聲音,最后是雜亂的腳步。樹生疑是又產生了幻覺,掐了掐自己,那聲音像自個長了腳似的真真切切地繞過來——一聲重一聲輕的腳步,走出去得很匆忙,連雨傘掉在地上他都沒有停下來。是爹!樹生敏感地察覺到!樹生爹還是后生時瘸了腿,走路一腳高一腳低,腳步聲和別人不一樣。

樹生開了燈走到窗口——院子里靜悄悄的,樹生娘沒有跟出來,房間燈關著,像什么事都沒發生。樹生揉揉眼睛,困惑地坐回床上。

晨光還沒有照進房間,裹了塵垢的暗黃燈光倒顯得溫暖。此刻,樹生的臉完整地呈現在燈光下,一雙勾人的眼睛里藏著化不開的憂郁,像是總在擔心發生什么,且隨時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這使他看上去飽經世事。再仔細看,這是一張像十歲小孩的臉,高高的額頭,不太濃的眉毛緊蹙著,長長的睫毛蕩漾起水一樣漫過來的光線,高挺的鼻子和不大的嘴巴顯得擁擠,倒也和諧。

一種讓人激動的莊嚴在樹生體內發酵,他感覺有事情正要發生或者即將發生又或者已經發生。關了燈側臥在床上,漸起的晨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樹生似乎看見大片艷紫艷紅的鳳仙花,花頃刻落了,脹起飽滿的生著細細絨毛的房子,輕輕一碰,種子四下彈開。樹生伸手去摸那形狀像女人乳房的花房,砰的一聲!爆炸了——樹生一個激靈坐起來。

天已經大亮,樹生娘坐在床頭。

揩了揩額上細密的汗珠,心還在怦怦地狂跳,臉上的火熱也沒褪下去。那個夢讓樹生既興奮又羞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娘的胸。已到晚春,娘穿著單薄的血紅色汗衫,她總是喜歡把大片大片的顏色穿在身上。透過那薄薄一層半透明的纖維,樹生看到娘的乳房像霜打過的兩只茄子,沒精神地往下耷拉著。

樹生娘一臉疑惑地看著,樹生心生窘迫,急著找句什么話岔開娘的注意。憋了半天,脫口而出問:“阿爹呢?”

樹生娘別過頭去,佯嗔道:“這鬼砍頭的,越老越不愛落屋了?!?/p>

娘為什么要說謊?樹生知道娘在說謊,什么都沒問,也問不出什么來。娘說他一天到晚一句話不說,像個木腦殼??梢坏渖f出點什么,娘就會驚恐地伸手摸摸他的額頭,問,這孩子怎么了?

“早飯做好放在桌上,我出去一趟。”樹生娘說。說著她站起身,轉臉的瞬間,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樹生看到娘的笑——蓬勃、狂熱的笑,無比生動。走到門口,她回過頭說:“換件干凈點的衣裳,快點吃飯,一會去接你哥哥嫂子?!闭f這話時,她臉上生動的笑消失得無影無蹤。

樹生點點頭。

四十歲的娘臉上腰間隆起了贅肉,走路稍微快點就像磨坊里的老馬一樣喘不過氣。可是剛才的她,甚至是輕快得像個年輕姑娘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的!樹生想,他們一定在謀劃一件大事,可能是件好事。

雖然如此,樹生還是感覺不安,深深的不安蛆蟲似的咬噬著他。穿起衣服,他像個老阿公一樣慢慢踱出房間,一股草木清香撲鼻而來。

這棟宅子非常古老,連村里最年老的人也不知道它建于何時。樹生穿過不大的四合院,青石板的臺階上濕漉漉的。房間的布置相當奇怪,一間一間縱向深入,不像村里別的房子一樣橫向鋪開。聽人說,樹生家的祖輩在很久前做過大官,這房子是老祖宗告老還鄉后修的。去年高考落榜后,樹生一聲不吭地搬進了宅子最深處久未有人住的房間。樹生爹娘極力反對,說是不吉利。樹生執拗,樹生爹娘只當他是沒考上學堂沒臉見人,也就由了他。

樹生家處在寨子的上坡,一抬眼,就能看到整個寨子密密麻麻的屋頂,青色瓦片上升起一團團霧氣。這是位于湘西自治州一個縣城邊上的李姓村莊。清一色的灰色吊腳樓,依稀幾幢紅磚白墻的房子像鮮艷的補丁穿插其中。剛進入多雨的春季,山寨里的吊腳樓積蓄了一個季度的濕氣開始慢慢地散開,散到半空被四周的群山圈住。夏天一到,寨子上空會籠罩起一層一堆一片的濃霧——寧靜安詳又不安分,似乎濃霧里孕育了一團火,一不留神就會燃起來。

樹生又走回院子里。不高的院墻上長滿了綠苔,西偏房前有個花壇。花壇里種了些鳳仙花,一尺來高,細長的互生葉長勢極好。樹生走到花壇邊,隨手撿起一根樹枝,輕輕地扒開覆蓋住泥土的鳳仙花葉子。

一個年長的親戚從院子外面走過,喊了樹生一聲。

“樹生,又在玩螞蟻?。 ?/p>

聽著這話,樹生心里有點不舒服了。事實上,樹生今年十九歲了,可他看上去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不過四尺的身高,細細的胳膊,短短的腿。他是不會長了,從十歲起就不會長了。

樹生清楚地記得那年春天,鋪滿山莊田野的油菜花開得比往年都要絢爛,直撲眼睛,讓人忍不住想要奔向那一片輝煌。他和小伙伴捉迷藏,躲在宅子的最里間(也就是他現在住的那間),那時還是樹生婆婆住里面。小伙伴久不來尋,樹生就好奇地趴在窗口,他看見了——他看見大人的世界在眼前旋轉起來。

娘和婆婆在曬被子,用木槌一下一下敲著棉絮,藏了一個冬天的灰塵簌簌地飛起來,飛在陽光里,組成各種奇幻的圖案。娘和婆婆說:“春天里,這老房子堂屋正當光,很清爽哩。”

其時,樹生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靠西邊的第二進房里,太陽從東邊升起,被一排高大的房屋擋住光線,一直到夕陽落土,西偏房才有一點暖暖的光。樹生娘心里早就惦記亮堂堂的大堂屋了,她和樹生爹叨嘮好多次了。樹生爹說:“你再忍耐幾天,等李斌回來,娘自然會把房子分了的?!?/p>

“忍忍忍,自從跟了你,我就受了一輩子的窩囊氣。”娘恨恨地說,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摔下,“你娘就是踩偏向。未必我們家樹生就不是她的親孫子,當真是從樹里面蹦出來的?”

李斌是樹生的堂哥,爹娘去得早,常年在外讀書,一路走,徑自走到了大城市里,是村里少數幾個大學生。樹生婆婆人前人后總說:“我們家李斌在北京,那是皇城,天子腳下。”好像北京是李斌的,也是她李家的。村里去過北京的人不多,對于未知的事物,人們總是心存敬畏。每次婆婆講的時候,村里人就豎起耳朵聽。誰都知道,婆婆想要把好房子留給有出息的長孫。不都說嗎,婆婆疼長孫,爹娘疼幼崽。

樹生婆婆停下手上的活,看向兒媳,兒媳眼里裝滿了老房子,雕花的窗花,咯吱咯吱作響的木門,門上生銹的鐵環,陽光灑在房子的墻壁,兒媳臉上熠熠生輝。樹生婆婆嘆了口氣,說:“這房子早晚都是你的。”

“娘,你說什么呢,”樹生娘臉上的笑更濃密了,“我們家樹生也十歲了,再過幾年就要娶堂客了……說到底,這房子終究是你的?!?/p>

“我不能帶著這房子進黃土?!逼牌判?,意味深長地看向遠處,眼里出現難以察覺的期許,“等斌回來,我們就把房子分了?!?/p>

婆婆拍打棉絮,她的眼睛還是看著遠處,清明到了,孫子該回來給他爹娘掛清了。一個沒留神,婆婆一腳踏空,從二樓摔下來。樹生清楚地看見娘伸出手準備拉婆婆,她的手在半空里猶豫了一下,婆婆就摔下去了。

遠處,樹生爹拉著隔壁的李寡婦沖進油菜花里。風起花涌,油菜花被壓倒了一片,綠色的莖稈流出白色的液體。

婆婆癱瘓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偸桥e著手,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有一天,她抬起手,想抓著樹生的手說些什么,沒抓住就落下去了,再也沒有抬起來……

給婆婆做道場時,樹生對爹說:“是娘害死了婆婆?!?/p>

爹一把抓住樹生的肩膀,把他拎起來,緊張地問:“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睒渖f。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靈屋那邊傳來娘清脆的哭聲,像是要把自己對婆婆的一片孝心哭出來,前來幫忙的鄉人都說,李阿嫂孝順呀!李阿婆命好啊!娘的哭聲更大了,時不時還拍拍棺材蓋,像是天真的塌下來了似的。

樹生知道娘沒有哭,她的眼睛紅紅的,可是沒有淚水。

“不許瞎說。”爹重重地把樹生立在地板上,一字一句地告訴樹生,“你婆婆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婆婆走了爹也很難受?!?/p>

“我沒瞎說,我親眼看到婆婆掉下去,娘沒拉住婆婆。我還看見你和李嬸嬸一起進了……”“油菜地”三個字還沒說出來,爹趕緊捂住了樹生的嘴巴。

娘的哭聲戛然而止。歇了一會,娘又哭開了。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呀!”這回,娘是真哭了,聲音凄涼悲切,樹生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娘的哭聲劃成好幾片,飄在空中,著不了地。

很多年以后,樹生明白,那晚的娘,是在哭自己。

樹生娘年輕時生得乖巧伶俐。那時,樹生爺爺在縣城做買賣,樹生爹不學好,跟著城里的小混混到處痞,在一次斗毆中折了腿。樹生爹把這當成一個光榮的記號,回到村里總是動不動就撩起褲腿,瞪著牛眼邊比畫邊說:“看見沒,這是被砍的。用刀,大刀,這樣大的刀砍的!”村里人都喊樹生爹“二少爺”。

不務正業的二少爺在趕集的時候看上了樹生娘,三天兩頭上姑娘家里鬧,到處給人說他已經在樹生娘的田里插過秧了。名聲被敗壞的樹生娘也沒人敢提親了。后來,樹生婆婆用幾百塊錢、兩頭豬做彩禮把樹生娘迎進了門。

村里人嚼舌根子時都說,樹生娘是為了李家的老宅子嫁給了二少爺。

樹生娘好面子,家里收拾得比誰家都干凈,地里的莊稼種得比誰家的都好。樹生爹在她的調教下,做起了小生意,城里城外跑,給樹生娘帶回來的東西是村里很多人見都沒見過的。樹生娘卻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老了,手上長了繭子,腰成了水桶,臉上皺起了麻花,樹生爹勾搭上了年輕的李寡婦。李寡婦像是故意要氣樹生娘似的,有意無意地扭著水蛇似的腰肢從樹生娘面前走過去,嘴里說著“天真熱”,風情萬種地順手解下脖子上的絲巾。樹生娘嘴都氣歪了,那款絲巾和樹生娘的絲巾一樣,那鮮艷的顏色狠狠地刺痛了一個女人的自尊。

樹生娘不愿意吵不愿意鬧,更不會離婚,“人活臉,樹活皮,墻頭活的一層泥”。樹生娘可不想叫人看笑話。

她對樹生爹說:“真是個蠢貨,送野婆娘東西起碼挑個和自家婆娘不一樣的?!?/p>

樹生娘把全部希望寄托到兒子身上,她要兒子將來比誰都強。她要存錢給兒子讀書,她要把這村里最好的房子給樹生要到。

……

婆婆下葬后,樹生就病倒了。他想如果不是自己要長大要娶堂客,娘不會管婆婆要房子,不提到房子,婆婆就不會失足摔下來!可是娶了堂客又怎么樣?爹也娶了堂客,娶了堂客的爹還是要去勾引別人家的堂客。爹娶回來的堂客看到婆婆從二樓摔下來,明明能拉住婆婆的,她卻猶豫了。

樹生不要長大!他養過鳳仙花,如果不澆水沒有陽光,鳳仙花就長不高,有的連花都不開。從那天起,樹生決意不吃飯、不喝水、不說話,甚至睜著眼睛,整日不睡覺。

這可把樹生娘嚇壞了。她說盡了好話,差點給樹生跪下了,樹生就是不張嘴。最后請了道長,道長說樹生被鬼附了身。至于是什么鬼,道長搖搖頭,只說,這孩子開了天眼,什么都清楚,不礙事。

樹生餓了幾天,生了一場大病,身體發育停止在了十歲。

永遠十歲的少年上了初中、高中,就在大家以為他會像他堂哥一樣跳出農門時,他高考落了榜。樹生娘說要把錢留著修房子用,不愿讓樹生復讀。執拗的樹生搬進了婆婆生前住的房子,自己復習功課,準備再考一次。樹生心里是有愿望的,他想離娘,確切地說是離那個大人的世界遠遠的,從十歲起,他就有這樣的想法。住在那間神奇房子里的樹生,時常隱隱約約聽到一種聲音,像一道形狀似螺旋的光芒照耀在眉心中央,似乎要撬開不愿成長的身體,讓早已成熟的思想奔騰。

就在這個深春的早上,樹生很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年,會與往年不一樣。

昨夜爹掉在院子里的雨傘被娘撿起收好了。只有娘才會把從外面撿到的東西掛在門背后。娘說一會要去接哥哥嫂子。

堂哥要回來?昨夜那不尋常的情緒是因為堂哥要回來嗎?

樹生一直相信堂哥是與自己心靈相通的。他想念堂哥,常常想象哥哥英姿颯爽朝氣蓬勃的樣子,想象他站在堂屋口,對打麻將的母親說“賭博是犯法的”,母親低著頭不敢做聲,想象他攔住總往外跑的爹——每次樹生遇到靠自己力量無法解決的問題,他就會格外地想念堂哥。身在首都的哥哥,是一個符號,是另一個自己,一個有力量的自己。當樹生下決心去做一件事情,總是聽到堂哥在耳邊說:“你是對的,你應該這樣做?!比缓髽渖腿プ隽?。尤其高考落榜的時候,樹生總是夢到堂哥。夢見他揮著手對一群大人說:“就這樣決定了,讓樹生復讀,考上大學走出去?!蹦锱紶栆矔岬教酶?,那都是提到分房子時,樹生知道娘對堂哥有芥蒂。

這幾年,時光在樹生身上是不流動的,樹生卻比任何一個人都看得見時光流動的痕跡。爹不再熱衷那片油菜花地,在娘的軟磨硬泡下,他有了新的忙碌,比如別人家新蓋的紅磚房;娘不再對老房子提心吊膽,她眼里看到的是老房子下面的地皮,她很希望地皮上聳立的是一棟紅磚青瓦白墻的三層小洋房,洋房上貼著瓷磚,正當門幾塊彩色的瓷磚拼成“幸福之家”的字樣。外面吹來幾縷風,落到娘的身上,就成了頭上不洋不土的發髻、皮鞋底的高跟、臉上雞血似的口紅——“這是外面時新的樣式?!泵看?,娘穿上新的時裝,梳了新的發型,都會這樣說。那些小堂客當面嘻嘻哈哈地夸樹生娘時髦。轉過身卻啐了口濃濃的吐沫星子,說:“白骨精扮新娘——妖里妖氣?!?/p>

時光會在堂哥身上流出怎么樣的紋路呢?樹生一刻也不能等了。

他跑出院子,沿著村寨的下坡路一直跑下去,跑到村口,娘手里提著新鮮的豬肉正往回走。鄰家婆婆撞見問:“李阿嫂,買這么大串肉,有客?。俊睒渖镎f:“李斌要回來了?!薄皢?,城里的秀才回來了啊,是喜事,是喜事?!睒渖餁g天喜地走過來,看得出,她很享受這種被人羨慕和尊重。

樹生迎上去,娘說:“我先回家放東西,你在這等著?!?/p>

2

站在村口等待李斌的那會,樹生覺得這個場景好像在以前的某個時候出現過。再仔細一想,哥最后一次回家是在兩年零十一個月前。

那年清明,下了小雨,滿村的油菜花在細雨里耷拉著頭,花瓣像樹生爹這些年不梳不洗的頭發一樣黏在一起,毫無生氣。樹生爹年輕時橫沖直撞,老了卻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什么都聽樹生娘的。堂哥成熟了,他意氣風發,西裝革履,細軟的頭發一絲不茍,抹著發膠。樹生很清楚地記得,堂哥那一年哭了,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動情。他說:“婆婆,我有了自己愛的人,在那個城市里,我有家了?!薄八俏业拇髮W同學,家在北京,很溫柔很善解人意,有機會我把她帶來給你看,你一定也會喜歡她的。”……淚水爬滿他的臉,像滿天滿地的雨都下在了堂哥的臉上。

樹生也哭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深刻理解了堂哥的悲喜,覺得堂哥如此豐滿如此親近,像自己身邊的人。

自始至終,堂哥都沒有和娘提過房子。臨走前,李斌在婆婆墳頭裝了一抔泥土,這就代表著,以后,堂哥不會再回村扎根。娘緊繃的弦終于放松了,樹生聽到娘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把李斌送到村子口,樹生娘說:“以后?;貋??!边@話真誠懇,娘喉嚨里那根刺被拔了,聲音終于清朗起來。

樹生問:“哥,你什么時候再回來?”

“我會回來結婚?!崩畋笳f。

娘把臉別過去。樹生卻滿心歡喜了。

哥是回來結婚的嗎?樹生又期待又忐忑,站在那么高位置的哥哥,怎樣的妹伢才配得上他呢?

一輛小汽車從寨子外面駛進來,后面飛揚著塵土。車開到樹生面前停了,從車里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堂哥。李斌一把抱起樹生,說:“呀!樹生,十九歲了吧,怎么一點都不見長呀?”樹生有點點失望,堂哥先看到的不應該是他沒長高的身體,應該是別的什么。說完,堂哥爽朗地笑了幾聲。這笑讓樹生的期許又壞掉一點點。樹生感覺堂哥看自己像看一個玩具——和村里那些閑著沒事干的后生一樣,他們見了樹生就哄笑著喊:“矮子矮,賣酸菜,賣不掉,叫奶奶?!?/p>

李斌沒注意到樹生臉上冷掉的表情,放下樹生,拉過旁邊的妹伢說,你嫂子。

樹生怯怯地往堂哥身后移了一步,用眼偷偷打量著堂哥牽著的妹伢,有點高,瘦瘦的,一頭像春天的樹葉一樣茂盛的長發,瓜子臉,眼睛深邃,像極了院子里的老井,她的眼神又像從井里舀出來的水一般甘甜清澈,嘴角還有顆痣——以前,村里人扯淡時總是笑說,李斌那樣的伢子,興許要天上跌下個嫦娥來才配得上。眼前的人不是仙子,卻和堂哥般配極了。

這個叫蘇莫女的妹伢笑笑,對樹生揚了揚手,說:“你好!”又轉頭對李斌說:“怎么這樣害羞???和才進大學的你有幾分神似呢?!?/p>

聽著這語氣,看著這笑,樹生恍惚了,這人在哪里見過呢?她一笑的時候連落在她身上的陽光都笑了。

李斌悄悄說,山里孩子都是這樣的。

鄉里鄉親陸續出早工,看見李斌領了個城市堂客回來,總要好奇地打量一番。李斌邊走邊散煙,和老輩們打著招呼。

樹生覺得堂哥變了,雖然他還是像從前一樣文質彬彬,合身的西裝,锃亮的皮鞋,走路極有氣勢。見到堂哥第一眼,樹生感覺到堂哥從他心里走了出來,不似從前和自己是心貼心的。他說話不再看著樹生的眼睛,而是看著他的額頭。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只幾步就和樹生拉開很長的距離。

快到家門口,李斌對蘇莫女說:“一會見著我嬸嬸不要咋咋呼呼,鄉下不像在城里?!薄澳悴幌嘈盼??”“見著長輩要講禮節,要給他們留下個好印象?!崩畋笳f。

樹生這下明白了,堂哥說話的語氣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像個“大人”一樣說話了,他嘴里出現了城里和鄉下,他說話小心翼翼。陽光驀地蒙住了樹生的眼睛。北京就那么不見了,幻化成眼前的堂哥,可北京怎么把堂哥變成了這模樣。婆婆不是說北京是皇城嗎?

樹生娘聽聲響,早已經站在家門口迎接。接過李斌手里的行李,引著他們往屋里坐。李斌東張西望了一會,沒找到樹生爹,就問:“幺爸呢?”

樹生娘不等樹生張嘴,熱乎地說:“你幺爸呀,出去辦點事,過兩天就回來。”娘說話的神秘勁,像有個小蟲子一般鉆進樹生的身體里。

李斌鄭重地向嬸嬸介紹了蘇莫女。樹生娘趕緊遞上準備好的紅包,蘇莫女不好意思,李斌說收下吧,長輩的一點心意。

樹生娘沒聽清楚“蘇莫女”是哪幾個字,又問了一遍。李斌說,草頭的蘇,莫要問的莫,女就是妹伢的意思。

樹生娘笑了幾聲,說:“這城里妹伢硬是連名字都跟我們不一樣。哎,樹生,叫嫂子沒?”

樹生愣了愣,想叫嫂子,憋了口氣后喊出了“蘇姐姐”三個字。樹生娘臉一僵,照禮節,樹生開口喊“嫂子”,剛打發出去的紅包就能收回來,這木腦殼!

李斌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樹生手里,打著圓場說,嬸娘,我們還沒結婚呢!……來來,樹生收著!這是你蘇姐姐的一點意思。

樹生往娘身后躲,李斌把信封遞到樹生娘面前,樹生娘伸出手,嘴里說著:“這么大禮怎么好意思呢?”

李斌頓了頓又說,這次回來,我們準備蓋個房子,在老家結婚。

樹生娘剛打開暖水瓶,手一抖,水就灑了出來。定了定神,假裝不經意地問,你不是在城里買了房子嗎?

“小蘇喜歡鄉下生活,所以就回來了?!崩畋蠼忉尩?。

“哎呀,你們這些城里人呀,我們想出去見見世面都沒門路。你們倒盡想著這鄉旮旯。”樹生娘看了蘇莫女一眼,那眼神簡直像帶著怨恨的手指。蘇莫女低下頭。樹生娘馬上就恢復了笑,把泡好的茶水端到桌上。

“樹生怎么沒去上學呀?”李斌岔開話題。

“嗨!這孩子命苦,打從他婆婆去世就沒長個,那么弱,不忍心讓他離開我?!睒渖镎f。

“還是要讀點書的好?!?/p>

“我也希望他讀書走出去,像你一樣走到北京去。”

“北京也沒有說起那么好。我昨天打縣城過,看起家鄉發展挺好的,到處都在蓋房子,《湘西報》說有專門的投資和融資機構興起,在哪發展都是一樣的?!?/p>

“也是也是?!睒渖飸鴽]再接話。

吃過早飯,休息了一會。李斌照例要去山上看看婆婆的,照例是樹生帶路。

三個人在田坎間走走停停。李斌用山上的野草棒子給蘇莫女扎手槍,扎刀;看到漂亮的野花,蘇莫女會隨手摘一朵別在衣服上頭發上,然后轉過身,問李斌:“好看嗎?好看嗎?”——這個時候,李斌笑得特別爽朗,那笑就連樹生聽起來都會覺得自己好幸福。樹生最喜歡這時候的堂哥,純凈得像這片土地,溫暖厚實,給人希望。樹生也打心眼里喜歡蘇莫女,她干凈美麗,對這片土地有天生的依戀和純粹的熱愛。

祭拜完回家的路上,李斌動情地說:“小時候,婆婆出門扯豬草,總是把我背在背簍里。婆婆的背簍就是家。”

蘇莫女緊緊抓住李斌的手:“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p>

哥哥真有福氣!樹生想。

晚上,樹生娘把李斌和蘇莫女安排在樹生隔壁的房間,正四十五度角對著樹生娘的主臥。打理好了一切,她踱著步子走進樹生的房間,坐在床沿上,拍拍床,又用腳踩踩地板。娘不安了,樹生感覺到。她很想找個人說說,拿拿主意,可爹不在家。她自言自語,又像對樹生說:“你哥要在老家結婚,這房子怎么分呢?”

樹生沒有說話。

“你長大也要娶堂客。像你這樣,沒有好房子誰家姑娘愿意嫁過來呢?”樹生娘說。

樹生想,我長大了要娶個什么樣的堂客呢?

“你看看你哥帶回來的女人,妖里妖氣。一定是她鼓搗你哥哥回來要房子的。城里女人精得很?!睒渖镉终f。

樹生又想,女人精點也挺好的。

“真是個木腦殼,你讓娘怎么辦喲?”樹生娘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間,她想要在老房子的地皮上蓋一座三層的紅磚房,娶個體面的兒媳。這如今,要是房子分出一半,不等于把紅磚房挖去了一半嗎?

外面起風了。山里天氣多變,剛還是漫天星斗,聽這一陣一陣的風,想是要下雨了吧。風很大,卷著樹葉和紙片什么的呼呼作響。風一陣一陣,吹走了樹生的很多東西——很多東西。樹生一下感覺到心里空蕩蕩的。沒人理解他的這種空洞,大家只當他是個小孩子。樹生也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子,可這天,他忽然想長大,一覺得自己將要是個大人,樹生伸手就抓住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開始下雨的時候,樹生聽見木頭縫里傳出聲音。仔細一聽,是從堂哥房里傳出來的。他們好像在爭吵。

樹生隱隱約約聽到堂哥提到“回去”、“房子”、“錢”什么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是蘇莫女在說話。她說:“我都已經來了,為什么到這個時候你還是想著回北京買房呢!”

李斌猛地捂住蘇莫女的嘴巴,說:“輕聲點,我嬸嬸會聽到?!?/p>

“你干嗎?”蘇莫女掙脫李斌的手,“你怕你嬸嬸說你回來搶房子,拿我做擋箭牌。這我可以理解。可是,我和你不一樣,我不喜歡你那樣小心翼翼,處處防備?!?/p>

李斌指指窗外,蘇莫女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果然看到樹生娘房間的燈沒有滅,從窗口透出的燈光像一只張開的耳朵,在偷聽著什么。蘇莫女表示不可思議地聳聳肩。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沒心眼的,嬸嬸不也對我們充滿戒備嗎?你看沒看出來,聽到我們要在老家結婚,她很不自然。幺爸也不在家,我懷疑是她故意把幺爸使出來,這樣她就有借口不和我們分房子了。我嬸嬸精明著呢!”李斌壓著聲音說。

“斌,他們是你的親人??!”蘇莫女說。

“我知道這里有我的親人,咱們可以把房子修在這里,但終究是要回北京的,北京也有你的親人啊,不是嗎?咱家又不是買不起房子?!崩畋舐曇艏毬暭殮?。

“斌,我再說一遍,就算我爸我媽愿意買房子給我們結婚,我也不會要的。我不想依靠他們……”蘇莫女說。

李斌擺擺手,表示他知道了。

蘇莫女是獨女,生在殷實之家,父親是房地產商人,房子對她而言是一句話的事情。偏偏她生性執拗古怪,打死也不要父母的錢買房。半年前,她忽然蹦出一個念頭,要和李斌回湘西蓋一所房子,背靠青山,面朝河流,她說那才叫生活。起初她家里不同意。

她對她爸媽說:“在我成年以前養我那是你們的責任,但現在我已經成年,我受過的教育以及我的個性,不允許我做個啃老族。爸爸媽媽,如果你們尊重我,請不要再為我的生活買單,那是在干涉我的生活。北京房價那么高,我和李斌兩個人的月薪加起來也不過一萬多塊,除去日常開銷就只剩下五六千,依照北京兩三萬的房價,就算是買個小戶型,也要百來萬,我不想一結婚就背那么大的債務,每天早上起來,一想到銀行的欠款,就像是頭頂上懸了個大鐘隨時會掉下來似的。我受不了這樣……”

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說服了她父母。蘇莫女喜氣洋洋地告訴李斌,她家里同意她去湘西了。

事實上,李斌是不愿意回老家的,對他來說,婆婆不在了后,那兒就不再是他的家。在北京呢,他和其他北漂族一樣,像是被風吹來的,沒有房子沒有家等于沒有扎根,隨時可能被風吹走。他更努力地工作,因為他沒有后路,比任何人都需要在北京安家。

當蘇莫女告訴他,她不想在北京呆時,他有那么點絕望。以前,有關家的概念,是他與蘇莫女的愛支撐的,就像兩根柱子忽然被抽了一根。為此,兩個人冷戰、辯論,甚至鬧分手。

事情的轉折是在兩個月后,有個客戶買了報紙一整年的廣告位,并且指名讓李斌全權負責,廣告的提成剛好夠一個兩居室的首付。后來才知道,這個客戶就是蘇莫女的爸爸。李斌偷偷買了房,隨后答應了蘇莫女的請求,一同回到了老家。

臨走前,蘇爸爸還偷偷打電話給李斌,說他有個合作商,在湘西生意做得挺大的,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幫忙。李斌說,您還不清楚蘇莫女的性格?她肯定不會要的。蘇爸爸說,清楚是清楚,但還得給她備好后路啊,這樣一門心思地撲過去,肯定是會遇到挫折的。

此時此刻,李斌更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談夢想是要有資本的,不是所有人一生下來就衣食無憂,也不是所有人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還記得夢想這么個詞匯。李斌釋然了,自己何其幸運遇到了堅持夢想的人,還有人愿意為“這個夢想”買單,為什么不成全呢?他笑了笑,然后學著蘇莫女的語氣說,是,我知道你要自由,你要毫無負擔地過你的日子,我不提回北京買房就是了。

接下來的聲音小了,樹生聽不到他們說話。

“我知道你要自由,你要毫無負擔地過日子!”樹生覺得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一陣細微的聲音時斷時續地傳過來,樹生不得不停止了雜想。雨像是下到了屋子里,潮濕而悶熱——樹生知道他們在干嗎。幾年前,他見過爹和李寡婦在油菜花地里,爹扒了李寡婦的褲子,他們在翻滾,壓斷了好多油菜花。幾天后,娘站在油菜花地里罵“哪個背時砍腦殼的,踩壞了我家的油菜?!?/p>

身體燒了一盆炭火,樹生覺得口渴。有一股什么東西很想沖出身體。一夜似夢非夢。第二天起來,像是虛脫了一般,樹生掀開被子一看,腿上濕漉漉的一片。他在生物書上學過,這是遺精,說明自己長大了。樹生卻格外羞惱起來,隨便找了塊毛巾把腿上稠黏的液體弄干凈,又偷偷把毛巾扔了。

娘做好了飯菜,見樹生從里面走出來,嚇了一跳,問:“樹生,你這是怎么了?”

“昨天晚上……”聲音一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渾厚沙啞,帶著從腹腔發起的力量,震得口都嗡嗡直響。樹生本來想說“我聽了一夜的風”,趕緊住了口。

樹生娘嚇壞了,摘下袖套就要往外跑。李斌拉住了樹生娘,他走到樹生面前,讓樹生張開嘴,然后扶住樹生的頸子,說:“來,說‘啊’。”樹生聽話地“啊”一聲,李斌仔細地看了看,笑了,說:“不礙事的,男孩子進入變聲期了。要長大了?!?/p>

樹生以為堂哥知道自己遺精的事情,覺得沒臉見人,低下頭去。樹生娘放了心,嘴里仍不忘不滿地說兩句:“這孩子,像個木頭樁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p>

“小蘇她……起來了嗎?”樹生娘把碗筷擺起,“吃飯了……城里的娃就是嬌生慣養,要在農村早出了半天工了。怕是我們這里米粗水糙,養不起喲?!睒渖镒匝宰哉Z,聲音卻不小,像是故意要讓李斌聽見。

蘇莫女剛好從門口進來,聽到樹生娘這么說,臉上有點掛不住。

李斌趕緊拉著她坐下來,扯了扯她的衣服,意思明白得很,讓她別計較。蘇莫女抬起頭,剛好與樹生娘的目光撞到一塊。眼光就那么一碰,迅速地分開了。在那個強勢的長輩眼里,自己一定是個好吃懶做之人。蘇莫女又委屈又惱怒,心像被刻了一道,疼痛卻不能吱聲。

早飯后,蘇莫女幫著收拾碗筷,李斌有意無意地跟樹生娘解釋,蘇莫女是個作家,作息時間不太一樣。

樹生娘不知道作家是什么,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就過去了。

作家這個職業對樹生來說是神圣的。在十九歲少年不愿意成長的身體里,有的是奔涌的思想。他曾試圖把心里的想法寫下來,手上的筆卻太輕太飄,就像初學犁田的小孩,犁太重,牛亂跑,搖搖晃晃,犁上的耙子從水里拖過,水底的泥卻紋絲不動。他曾見過父親犁田的樣子,一手揚著鞭子,一手扶著犁把,在他身后是翻起的泥土,一行一行,黝黑發亮,泛著肥沃的味道。在思想的領域,作家所代表的就是那樣一個從容老到的耕耘者。樹生又一次震撼了。

住了幾天,李斌因為一個廣告方案要回北京了。

臨走前,李斌問蘇莫女:“你當真要在這住下去嗎?”

“嗯?!碧K莫女點點頭。

李斌了解蘇莫女,沒再說什么,只是問:“你和我嬸嬸……”

“我會把她當長輩看。”蘇莫女說。其實她心里是沒有把握的,她抬頭看著李斌的臉,像是尋求勇氣一樣。李斌抱住了蘇莫女,拍拍她的肩膀。又問,你確定自己一個人能行嗎?蘇莫女堅定地點點頭。

害怕嬸嬸與蘇莫女起沖突,征詢過蘇莫女的意見后,李斌只問嬸嬸要了西偏房。這正好如了樹生娘的愿,她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這對她來說不是很大的損失,大不了以后蓋房子時院子小一點。要那么大院子干嗎?重要的是房子。為了表示自己不小氣,樹生娘干脆把整個院子都送給了侄子。

李斌留了一大筆錢給嬸嬸,拜托嬸嬸請些工人,幫忙留在老家的蘇莫女,把房子重新修葺。

3

樹生爹是真的出去辦事了。

縣城里有個叫生財的投融資公司在縣城周邊招聘業務經理,負責宣傳,給百分之一的提成。投融資最近一年在湘西特別火,就是把錢暫時借給公司做地產,按月給利息,年底分紅。樹生爹進城剛好聽到了這個消息,于是悄不溜聲一大清早去公司排隊應聘了。娘對樹生說,不要聲張,要是大家都知道了,你爹的競爭就大了。

在李斌走的當天中午,樹生爹回來了。他是坐著小汽車回來的,身后跟了一大群肥頭大耳的漢子。樹生娘像待財神爺似的招待了他們。

吃午飯時,蘇莫女和樹生才落屋。送走李斌后,蘇莫女就讓樹生帶著她去山里轉轉,熟悉熟悉環境。樹生帶著蘇莫女上了山,告訴她哪塊田哪塊地是自己家的。蘇莫女問,田地都連在一塊,種的莊稼也一樣,怎么區分是哪家的?樹生說,從生下來田地的劃分就是這樣了,每塊田都有名有姓的,除非有重大政策和家庭變故,一般要幾十年才會重分田。也有界限的,比如一個田坎、一排草、壘一堆石頭,喏,你看!順著樹生的手指,蘇莫女看到果然是有界限,極不明顯。

她給李斌發信息說:“我和樹生在山上轉,發現農村最大的魅力在于,它有約定俗成的秩序,這秩序不用說不用寫,是刻在生活里的,并且圍繞著秩序衍生出所謂的倫理,同樣也不需要提醒。我越來越愛這個地方了。”

李斌回,你喜歡就好,我的大作家,我在去省城的路上了。

樹生和蘇莫女進門時,一堆人正在進行的高談闊論戛然而止,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其中一個油膩膩的漢子問樹生爹,這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樹生娘趕緊介紹說,郭總,這是我的侄媳婦,剛打北京來。說完又轉向蘇莫女,說,小蘇,這是郭總,這是你幺爸,都沒見過吧。

“京城來的!不錯,不錯,老李家不簡單哪!”那個被樹生娘喚做“郭總”的人說。

蘇莫女點點頭,當是打了招呼。在院子里洗手的間隙,蘇莫女聽到郭總用高亢的聲音這樣說:“生財公司是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實力雄厚。之所以還要融資呢,是造福于民,響應國家開發貧困地區的政策?!?/p>

造福于民,開發貧困地區。這不就是造福于樹生家,來開發李村了嗎?樹生娘聽不懂啥叫上市公司,也聽不懂啥叫融資,但是,郭總看上去就像見過世面的人。所以,聽郭總那樣說的時候,樹生娘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雞啄米似的點頭,說,多謝郭總看得起,多謝郭總看得起。

吃過飯,郭總們就合作細節關起門和樹生爹娘嘀嘀咕咕商談了一個下午,然后在樹生家門口立起了一大塊招牌,上面寫著:“生財地產公司融資辦事處。”臨走前,他們客氣地說:“這里的業務交給李經理,我們放心。”樹生爹現在是這家融資公司的業務經理。

樹生娘覺得這些年老天格外地眷顧李家,先是糾纏了好幾年的老房子問題解決了,剛想著翻新蓋一幢三層小洋樓,就來了投資這么一檔子事。樹生爹競聘成功,就說明她一直夢想的三層小洋樓很快就能取代這風雨飄搖的老宅子了。樹生娘高興得小調都跑出來了。

自從樹生爹當上那個什么經理后,家里就格外熱鬧。每天都有很多人潮水般地涌來。一開始,他們只是詢問,融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村寨里的人踏實,沒見過餡餅從天上掉下來,所以總是要問個明白的。

樹生爹端個茶杯,在院子里擺了張桌子,像個老爺似的蹺著二郎腿,得意地給人解釋:“投資呀,就像是你春天在地里下了種,秋天就有收成。你把錢放在我們公司,能下崽,一百塊錢一個月十塊,一千就是一百,一年就翻倍了。比存在銀行強多了?!?/p>

“會有這等好事?”有人不信。

“這是要簽合同的,合同,懂嗎?”樹生爹呷了一口茶,繼續說,“合同就是法律,是受政府保護的?!睒渖豢谝粋€腔調,好像政府就是他們家的。

“那要是公司拿起我們的錢跑了怎么辦?”

“他敢!”樹生爹聲音提高了八度,把杯子扣在桌子上,“上有皇天看著,下有地法管著,他長了幾個腦殼敢拿起錢跑?再說了,公司也碰不到大家伙的錢,他們給每個人都建立一個賬戶,就像是你家的小倉庫一樣,你只要囤積到一定數額,每個月還有人往你的小倉庫里放錢;要是一年后你想拿這錢去干點別的,把錢取出來就行。比打開你婆娘的荷包掏錢還方便。”樹生爹豐富生動的形容讓不少人躍躍欲試。

樹生爹又說了:“我侄子在外面干那么大的事業,我能蒙你們不成?”他的神情是得意的,有個在城里工作的親人當然不一樣,尤其這個人還是你的小輩,在眾人眼里,你的身份立馬就升了一級,成了他們的門路。

底下的眾人一聽這話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竟然深信不疑了,紛紛取了錢往樹生家里送。樹生爹說:“這錢我不能收,等公司的人來了,他們和你們簽合同,然后收錢。我呀,只是做做宣傳。你們呢,在我這登個記,等人數夠了,公司就派人下來?!?/p>

“小蘇,幫忙登個記,叔叔不會寫字?!睒渖俸俚匦Γ贸鲈缇蜏蕚浜玫牟咀樱樕嫌址浩疖P躇滿志的笑。

蘇莫女從小在商人家庭里長大,對投融資稍微懂點。一般的投資都是要先做風險調研,有一整套的嚴格程序,怎么能這樣隨意呢?她敏感地覺得在人們看不見的鼎沸的背后,肯定是赤裸裸的某種利益交鋒??纱蠹已郯桶偷乜粗?,好像不走過去就是瞧不起他們。她只得從花壇里起身走過去。

筆在紙上劃動,李二一千、李富三千、李榮華兩千……這不僅僅是單純的貨幣,更是很多人勤勞一生的某個夢想。蘇莫女幾乎可以看見這些數字代表的是一棟房子,一件電器,可能是某個老人為身后事預備的千年屋的錢。蘇莫女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心像被放在火上烘烤,翻來覆去地煎熬。她應該勸阻鄉親們和幺爸的,可是沒憑沒據,誰會聽呢?

蘇莫女給李斌打電話,讓李斌去查查生財公司的背景,看有沒有在工商局備案,各種手續齊全不。李斌說,媳婦,咱能不能別這樣憂國憂民???

“我這不是憂國憂民,這些人是你的親人,你的叔叔伯伯……萬一……我總覺得是不對勁的,這不合常理,每個月百分之十的利息。你信嗎?”

李斌在電話里笑了,投融資不是在湘西都興了一年了嗎?要是有問題早就爆發了,怎么會這樣風平浪靜地到我們村里?

“就怕這是爆發前最后的瘋狂,你想,要是他是掏空了縣城,走投無路才下到鄉村呢?村里人能有多少錢,要不是到了絕境,做生意的人怎么會這么費心費力?”

“寶貝,我們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壞,興許人家是真的大善人或者大企業家呢?”

“這個……”蘇莫女啞口無言,她只是憑直覺,確實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什么。

掛了給李斌的電話后,蘇莫女又打了個電話給她爹,詢問了些有關投融資的問題。蘇爸爸說,這確實不合常理。蘇莫女說:“爸,你在湖南這邊有沒有合作商什么的?”蘇爸爸陡然嚴肅起來,說,莫莫,你要按著自己的想法過日子我不干涉你,但是,任何行業都有自己的規則,你不能插手也不準插手,聽見沒?

蘇莫女頓時覺得很無力。李斌曾說,北京和北京人都是一陣風刮來的,遲早有一天會被一陣風刮走。為了逃避這種不安全,她來到了湘西,試圖在這樣一個風輕云淡的地方建一所房子,與相愛的人讀云卷云舒至老?,F實卻和她開了個大玩笑。是人,總歸是有欲望的,說沒有欲望是沒有受到吸引。開發西部的政策一實行,公路一修進深山里,各種騷動的情緒更容易在干凈的地方扎根。人們對融資的感興趣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蘇莫女害怕了,像只被切斷氣味的螞蟻,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忽然不想蓋房子了,她想念北京,甚至是那些雖然充滿欲望但卻格外精明的人。他們只是可憐,可是這些善良無知的人卻讓蘇莫女憂傷。

這幾天鏤刻在心底的眼睛和笑容越發地清晰,蘇莫女覺得亂極了。她請樹生爹從縣城帶回來幾份《湘西報》,郭總的大頭照片赫然在頭版上,是他的生財公司受到縣政府表彰。

也許如李斌所說,事情根本就沒那么糟糕,是這從沒見過的躁動讓自己胡思亂想了。但愿。蘇莫女默默祈禱。

想逃回北京的話自始至終沒能說出口,太陽西下,古老的木房子在院子里投下厚重的影子。蘇莫女對著影子勾勒新房子的模樣,高啄的檐牙,寬闊的窗戶,院子里有飛揚著春水夏陽秋波冬雪的花草樹木,鋪著鵝卵石的小道落了厚厚的黃葉,院角的菜園子里種著豆角蘿卜白菜。日子就悠揚地在手里轉動。

過幾天吧,把圖紙完善完善,等嬸嬸閑了就請工蓋房子了。她想。

樹生娘從屋里走出來喚樹生:“你這孩子,讓你燒個水,盡跑到外面瞎玩,鍋子都燒干了?!?/p>

要是在平時,燒壞了鍋她肯定會大聲訓斥樹生??勺罱?,她太忙了,忙得連心疼燒壞的鍋的時間都沒有。光是和來家里咨詢的人拉家常就夠她忙的。樹生爹說:“這叫公關?!?/p>

“公關,公關。”樹生娘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樹生從來沒見過她那么興奮,在人群里這飛飛那轉轉,像只花蝴蝶。

從不來往的隔壁李寡婦也湊熱鬧,嘴里說:“阿嫂啊,家里有個男人就是不一樣啊,李大哥多能干呀!”

“是啊,注定歸你的東西早晚都是你的。哈哈!”樹生娘說。

“聽說你家李斌前些日子回來了,是回來結婚嗎?”李寡婦不太甘心地問。

樹生娘,抬高了下巴,眉開眼笑地說:“這不,我們家小蘇看上了西偏房,我就把西偏房給他們了?!?/p>

“哈哈……”李寡婦笑了幾聲,拉著樹生娘的手說,“你們家小蘇真標致,這城里人和咱到底不一樣?!?/p>

咱?居然說樹生娘和她是一類人。最要命的是,她拿蘇莫女和樹生娘比較。打人不打臉,這不是明顯在自己痛處撒鹽巴嗎?樹生娘對李寡婦又恨得牙癢癢了。

但樹生娘不急,小蘇再扎眼那也是自家人不是?她不也得人前人后尊稱自己聲“嬸娘”?樹生娘不愿意別人說她不容人。提到蘇莫女,索性一口一個我們家小蘇,逢人便說:“我們家小蘇是福星呢!你看,她來了之后,這村里就不一樣了?!?/p>

是不一樣了。平時聲籟俱寂的村莊,像一場春雨后的田地,一下子生機勃勃,連平時常年窩在竹凳上不愿意起身的老婆婆眼里都朗潤起來,大家眼巴巴地等著存在生財公司的錢快快生出小崽子。

生財公司為了讓投資者放心,請來建筑公司的人在村里修建商品房。

村寨的邊緣有一條大河,大河邊是整片破舊的房子。很多年前,大河邊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那時,村里有煤礦資源,有人從外邊引進機器開采煤礦,修了廠房呀家屬住宿樓呀。緊接著,依靠煤炭興起了酒廠電廠豆腐廠等鄉村工業。后來,煤炭資源開采完畢,廠倒了,負責人卷了錢走人,大部分機器被憤怒的員工賣了,這房子砸的砸打的打,只剩下破檐碎瓦,盛極一時的各種工業迅速垮塌,村里人有的專心專意地種起了地,稍微有些門路的跑到外地打工去了。留在河邊的破房子名義上充了公,實際上沒人管,反正農村地多的是。生財公司用極少的錢從村里買下這塊地,剛好派上用場。

小堂客們忙了,一方面趕緊到樹生爹那登記預定房屋,一方面打電話讓遠方的丈夫回家。在家也能打工,還能住上和城里一樣的樓房,這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動工儀式那天,被樹生爹喚作郭總的人也來了。他頂著頭發稀少的腦袋,站在村支部門口氣宇軒昂地說:“為了答謝鄉親們的大力支持,鄙公司要在村里修一座頂級的樓房,全部三室一廳設計,通電通氣通網,和大城市一個水準,而且價格實惠,每平米不過一千元?!比巳豪镯懫鹆藷崃业恼坡暎路鹧矍傲⒅木褪悄侨乙粡d的和城里一個水準的高大樓房。

動工儀式結束后,樹生爹一蹦一跳地隨著郭總去工地視察,村里人敬仰地看著樹生爹一瘸一拐的背影,頭一回覺得這跛腳二少爺渾身散發喜氣。他們看著樹生也覺得親切,忍不住想和他多說幾句。樹生不喜歡這忽然之間的變化,那笑讓樹生恐慌,好像他們隨時準備在樹生身上奪走點什么。樹生早早地回了家,覺得丟臉——爹簡直恨不得能給那個肥胖的禿子郭總跪下來。

忙完白天的事,樹生爹每天晚上都要喝上幾口娘用苞谷和高粱釀的酒。在村里,每家都會釀制米酒,把玉米高粱放在蒸籠里高溫煮熟,加入釀酒丸子,幾天就能濾出渾濁的白色液體。口感醇厚,芳香四溢。樹生爹小呷一口,眉頭便皺起來,待酒入喉嚨,眉頭舒展開來,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啊”。這個時候的爹是知足快樂的。喝了酒的爹開始擺他的生意經。他說:“現在城里啊,融資都瘋了,管他吃國家糧的還是擺地攤的,都把錢拿出來融資了。郭總說了,到時候我們只要坐在家里數錢就可以了。”

樹生可以想象那些人瘋狂投資的場景,就像大火之上水鍋里的開水,不斷冒著歡快的泡泡。沸騰的水再加熱是會干掉的。樹生一想到那口被自己燒出一個窟窿的鍋子就會生出一種深深的擔憂。他曾問過蘇莫女,什么是融資。

蘇莫女想了想,說,就好像你手里有一塊磚,我手里有一塊磚,然后有個人把這些磚收集起來能蓋一座大房子,又把房子賣給其他人。這些手里有磚的人呢,以為把磚埋進土里,第二年就能收獲一座房子。

郭總想把人們手里的磚收集起來蓋房子賣是真,但在地里種一塊磚能收獲一座大房子嗎?連他小孩都知道不可能,這些大人怎么就不懂呢。

他走在喜氣洋洋的村莊,沒來由地聯想到西偏房花壇里種的鳳仙花,花過結種,葉子底下掛著小小的房子,一日比一日長大,膨脹,最后被螳螂或者蛐蛐或者蜻蜓輕輕一碰,甚至沒什么東西碰它,“啪——”,飽滿的房子就像是在樹生腦海里爆裂,讓樹生驚心動魄。接著,樹生看到種子四下散落,細長的鋸齒邊的葉子下懸著一個枯黃的空殼,當然也可能連殼都掉在地上了。

一片凄涼。

說到底,蘇莫女的房子還是開始修葺了。

請來建筑隊的人考察之后,房子沒必要推倒重建,只是大裝修而已。西偏房有兩層,根基是用石頭建筑的,和村里大部分老房子一樣。村莊邊的河流干了后,河床上堆滿了形狀齊整而且光滑的鵝卵石。村里人就用這樣的石頭取代紅磚修房子。

蘇莫女希望,第一層仍然保持房屋的原構造,用作廚房和堆放雜物,屋內要有盤旋的木樓梯通向二樓,二樓有大大的落地窗,要有三個房間,一間用來睡覺,一間是書房,可以放她的書,還有一間要像衣柜,既溫暖又安全;然后修個小閣樓,空氣流通,陽光充足,適合寫作。在閣樓旁有很大的陽臺,種滿向日葵。能擺下一張桌子,晚上看得到星星月亮,坐在陽臺上還能聽見村莊最深處發出的悠遠的貓頭鷹的叫聲。

“還有院子,要用籬笆圈起來,種上蔬菜,種滿芭蕉,晚上睡在床上聽到芭蕉枝葉擁抱的呢喃聲,反正院子大,可以養些雞呀鴨呀什么的,然后呢,用鵝卵石鋪一條小路?!碧K莫女站在院子,和裝飾公司的人揮斥方遒地解釋圖紙。

樹生插不進話,依在院里的一棵李子樹下看著蘇莫女。當年樹生娘在李子樹下生下了樹生,順手捏來就給樹生取了這個名字。樹生曾經和蘇莫女講過這個典故,蘇莫女說,真浪漫。樹生不懂什么叫浪漫,他總以為浪漫是人吃飽了沒事情干瞎折騰。此刻,他背靠著李子樹,聽蘇莫女描述她的房子,“浪漫”就好像從她骨子里滿出來,然后又鉆入到了樹生的骨子里,那是一種曼舞輕紗的感覺,世間萬物陡然軟了柔了。

人和人不一樣,女人和女人也不一樣。就拿這房子來說吧,在樹生娘眼里,房子就像是她身上的一件漂亮衣裳,是用來被別人羨慕的道具,對蘇莫女來說,房子就是她的生活的一部分,是與理想有關的一種狀態。關于狀態和意義,樹生又想,村里人忙碌,為了生存,當生存不成問題了,忙碌就顯得沒意義了,時間就不好打發了,干嗎呢?打麻將,東家長西家短,希望時間能生出更多的錢。這樣一比,生活就太不公平了。蘇莫女有理想而且浪漫,是因為她不必為生存考慮,她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思考自己需要什么??墒?,很多人也不需要考慮生存,但他們就活得不夠理想。所以,蘇莫女很智慧。

什么是智慧?樹生有點混淆。

腦海里又走進另一個蘇莫女,她和樹生上山下河,一起看山里的日落,一起在滿天星斗下拿著手電筒抓青蛙。她對所有事物充滿熱情,就像一個豐富的魔術顏料罐,每天的顏色都不一樣,而且鮮活。五月初,早種的玉米有一個人那么高,長出了嫩綠的暗紅的須須。“等這些須須變成黑色的,玉米就熟了。”樹生說。蘇莫女不信,悄悄潛進去,掰開厚厚的袍子看玉米熟了沒有。然后把翻開的玉米瓤子一層一層細心地蓋上。那神情像極了給早起的嬰兒穿衣的母親,柔軟,深情。樹生看得骨頭都酥了,幻想自己變成她手下的玉米,被她母性的光輝包圍著。

還有一次,在山上看見一株晚開的映山紅?!斑@株花5歲了。”蘇莫女說?!澳阍趺粗??”樹生問?!坝成郊t每長一年就開一株花,它有五株,就說明它五歲了?!比舴怯幸活w純澈多情的心,怎么會像是與這天地一起生長似的能讀懂它們的語言?樹生越發感覺她像一株神奇的花,太陽升起來,她把花房打開,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每長一年,就多開一株。她甚至能發現花壇里的螞蟻是哪天搬來的。

這樣深刻地去了解一個女人,對樹生來說還是頭一遭。長這么大,樹生只接觸過娘這么一個女人??赡镒屗ε?,一想到婆婆的死,樹生就覺得女人是個恐怖的東西。那些和他玩的伙伴還算不上女人,長大了的女人都不愿意把時間花在他身上,她們喜歡那些長了胡子和喉結的家伙。此刻,樹生覺得女人那么美好。

樹生忽然很想自己長大,像堂哥一樣邁著很有氣勢的步子走到北京去,那里一定有很多像蘇姐姐一樣的女孩,她們漂亮,溫柔,有靈氣。

又忽然,樹生敏銳地察覺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在蘇莫女的構想里,她沒有提到李斌。一瞬間,樹生覺得堂哥有些可憐。

“樹生,想什么呢?”蘇莫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樹生跟前。

樹生搖了搖頭。

“去我房間幫我拿張圖紙吧,我走不開?!碧K莫女說。

哦!樹生木訥地應了聲,轉身跑了。找圖紙的時候,樹生不小心看到一個速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寫了這樣一段話:“雨下在屋外,如梳子劃過春天的發梢般輕微的聲音,慢慢地雨下到屋里,升起一片霧,飛進來一只螢火蟲,馱著我的身體遠去,阿哥,抓住我!”

樹生徹底地陶醉了,他從前以為那種發生在爹和李寡婦之間的男女之事是可恥的骯臟的,而現在,這美好的描寫卻把樹生帶到另外一種境界里:輕靈,曼妙,空氣像輕紗在身上滑過,輕柔又讓人戰栗。

一直到晚上睡覺,樹生都覺得自己臉上燒著一片朝霞,太陽就要從他的眼睛里升起來。

這次,樹生是夢見蘇莫女變成一只螢火蟲,從堂哥身邊飛走,她身體弱小,倔強地打著燈籠融入夜空里。這才更像樹生眼里的蘇姐姐,樹生還是像以前一般飛奔著追著她。跑啊跑啊,就跑到了懸崖邊。眼看著蘇莫女飛到峽谷里去了。樹生一閉眼,縱身躍進懸崖……

4

鳳仙花開了。開得極艷麗,顏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粉紅,大紅,桃紅,白色,橙色,噴涌著顏色的蝶形花冠在簇生的細長葉子下鉆出來,絢爛極了,把整個院子都染亮了。

早上起來后,樹生一直沒敢看蘇莫女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點什么來。她的眼神那么敏銳,一眼就能把人的心事看穿。而且樹生覺得,她的頭發太柔順了,她的襯衫太白了,她身體的線條太迷人了,她的笑容太燦爛了——在樹生面前的女子卻一無所知的,她單純地把樹生當做一個小孩子看。

“樹生,你怎么了?”吃過早飯后,蘇莫女關切地問,伸出手準備去摸樹生的腦袋。沒落到樹生頭上,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大呼小叫起來:“呀!樹生,你長高了。你真的長高了!”

樹生娘從屋里跑出來,圍著兒子上下左右仔細地打量了一圈。樹生真的長高了,都已經長到她的下巴處了。樹生娘又驚愕又自責,這段日子為了投資的事情忙上忙下,居然沒有發現自己的兒子又開始生長。

從十歲以后,這是娘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樹生。樹生感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恨不得馬上鉆進娘的臂膀下,結結實實地抱住娘。

樹生娘撲通跪倒在地上,響亮地磕了三個頭,嘴里念叨著:“老天有眼,祖宗保佑。”

這一天,對樹生來說,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日子。他長高了,蘇莫女是第一個發現他長高的人。對樹生而言,他想要自己長大,最迫切的動力是來自蘇莫女,來自他對蘇莫女的愛情。

樹生長高的消息風一樣地傳遍了村莊的每個角落。村里人見到樹生都要將其看幾遍,然后喜氣洋洋地說:“真長高了。”人們說,這是老李家的福氣,從十歲就不再長的孩子奇跡般地長高了,這不正說明老李家福星高嗎?所以,相信二少爺的話是沒錯的,人們對投資這碼事更加深信不疑。對樹生爹也就更崇拜了。

大卡車裝著滿滿的建材和機器從泥土路上橫沖直撞地進了村。干涸的河邊飛揚起了厚厚的塵土,轟隆隆的聲音裹著塵土在村邊翻滾,像一張巨大的笑臉。在外打工的青壯年男子大部分回了家,在村里的建筑工地上工。村支書還因為引進外資解決當地閑散勞動力成為榜樣,受到鎮上的表揚。人們見面都說,如今這生活,真是有奔頭呀。

發生了那么大的喜事,這天晚上樹生娘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好像床上鋪滿了小石頭,硌得慌。她拉開燈,掀開被子,啥都沒有。樹生娘又躺下,嘴里念叨著:“這被子明天該曬一曬了?!?/p>

“大半夜的你鼓搗個啥呀?”樹生爹不滿地嘟噥了句,翻個身又睡著了。樹生娘心疼地拍拍丈夫的肩膀。

雞叫頭遍的時候,樹生娘夢見蘇莫女和李斌結婚了,在婚禮上,李斌說:“我愛蘇姐姐。”那臉轉過來,竟是樹生的臉。這夢把樹生娘嚇出了一身冷汗。眼看著兒子一天比一天高了,一天比一天大,也算是個青年后生。這樣子跟上跟下,遲早會出些什么事。

城里女人簡直就是妖精!樹生娘想,等這房子建好了,不!天一亮,就讓樹生跟他爹學做生意去。

樹生娘一大清早把樹生喊起來。自從樹生重新開始長個之后,就像是灌了化肥的玉米苗,一天一個樣。衣服也是每隔半個月就要換套新的。樹生娘給樹生拿來一套新買的西裝,說:“今天,你跟你爹進城去?!?/p>

“我不去?!睒渖呀洿┥弦路诖┬?。

“你都二十歲的人了,該娶堂客了,不能整天跟著你嫂子跑?!?/p>

“娘……”樹生撒嬌似的叫了一聲,想阻止娘繼續說下去。

這一聲“娘”叫得樹生娘驚慌極了。十歲以后,樹生從來沒在她這個當娘的面前撒過嬌。自己是過來人,懂得男人有了愛情后的變化。 “她是你嫂子,你一個大后生,莫要搗亂?!睒渖锓跑浟丝跉?,“聽話,今天和你爹上城去?!睒渖镎f罷走出去。

“可是,我喜歡和蘇姐姐在一起?!?/p>

樹生娘抬起腳準備落下,聽到樹生的話,一腳落空,險些摔倒。頭撞到門上嗡嗡直響,樹生娘有些氣急敗壞地回過身來,揚起巴掌想嚇唬嚇唬兒子。樹生沒躲,她的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樹生臉上。像被電擊了一樣,手一下就麻了。樹生娘愣愣地站住,有氣無力地說:“她是你嫂子?!?/p>

“我從沒叫過她嫂子?!卑ち舜虻臉渖髣派蟻砹恕1緛硎钦讨宰诱f的氣話,話一說出來,就好像散盡了霧氣的天空,他看得更清楚了,一開始不叫嫂子是因為害羞,后來也不叫嫂子是因為自己喜歡蘇莫女。

“她就是你嫂子!”知子莫若娘,看著樹生臉上的神色,樹生娘知道事情比她預想的嚴重。她緊緊拉住樹生,仿佛一個沒拉住,樹生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似的。樹生娘爭強好勝,得到了很多,失去的更多,她不能再失去樹生了。所以,她拉著樹生說:“不論如何,以后你不能再見那個城里女人了,等結完婚,我會讓她和你哥回北京。”

“我不要你管?!睒渖锝┏种K膱剔质前察o的,這安靜卻讓他的固執無人可擋。

“我是你娘,我不管你誰管你?”樹生娘說。

“從小到大,你管過我嗎?小時候,你不管我,你忙著和婆婆爭房子,我害怕長大,我故意不長大。這些年,我一直不長,大家笑我,你也不管,你忙著和別人比穿比吃。我高考沒考上,你不讓我去復讀,你忙著打麻將……你……你……現在我長大了,有能力管自己了,你覺得我會讓你丟臉,你……”樹生說著就哭了起來,倒不是因為娘要阻止自己見蘇莫女。他和娘一樣清楚自己和蘇莫女是沒得結果的。他就是想哭,娘說“我是你娘,我不管你誰管你”,娘從沒說過這么窩心的話。以前,樹生總想要離娘遠遠的?,F在,娘這樣窩心地和自己說話,他又覺得委屈,從未有過的委屈。

說完,樹生轉身跑了出去。

蘇莫女正在刷門,扭頭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過來。眼里含著淚水的樹生跑遠了。

看著兒子跑遠的背影,樹生娘心疼得緊。剛那些話是兒子掏心掏肺說出來的,可自己做哪樣事情不是為了兒子?見著蘇莫女進屋來,樹生娘趕緊止住了淚。

坐在村邊的河梁子上,屁股下的石頭還是冰冷的,頭上的太陽卻鉚足了勁地照著樹生的背。背上出了些汗,濕了衣裳,樹生感覺像出了小疹子似的難受。他有些后悔在氣頭上對娘說的那些話。

晌午時候,蘇莫女找到樹生,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聽著河那邊的機器轟轟作響。沉默了許久,蘇莫女先開了口:“我覺得你應該聽你娘的。”

“我娘說什么了?”樹生緊張地問,心像跳到了嗓子眼。

蘇莫女扶過樹生的肩膀,說:“聽我說?!?/p>

在蘇莫女的注視下,樹生覺得無法自如地呼吸。他還是轉過頭去看著蘇莫女。

“你娘說,你長大了,應該學點東西。就算不和你爹學做生意,你也要讀書。對嗎?”

樹生笑了笑,沒有做聲。

“樹生,其實嫂子呢……”蘇莫女頓了頓,說,“特別喜歡有夢想的人,我覺得你也應該有夢想。讀書,或走出去,或回到這里??墒悄惚仨毲趭^上進,腳踏實地地努力?!?/p>

幾句話說得樹生溫暖極了。樹生還是沒有做聲,也沒有笑。蘇莫女以嫂子自稱讓樹生難受,蘇莫女坐在他旁邊,他感覺她走遠了,她忽然拋下自己走遠了。也對,蘇莫女本來就是自己的嫂子??墒?,如果樹生沒有記錯的話。這是蘇莫女第一次以嫂子自稱。

轟轟的機器聲又傳來了?!暗搅饲锾欤@房子就該建好了?!睒渖f,覺得不妥,又說了一句,“這房子怎么蓋得那么慢啊?!?/p>

過了夏至,日子短一掃把。這個春夏對所有人來說,顯得特別漫長。村民們在頭三個月領到了生財公司承諾的百分之十的利潤,于是把利潤折成成本再投資。

小暑到,農歷上說:“溫風至,蟋蟀居辟,鷹乃學習。”

這個時候,蘇莫女的房子已經落成。亮晶晶的琉璃瓦和鋁合窗,別具一格的設計。原本在村里算得上宏偉的老宅子立在新修的房子前,像是脫了毛的老斑鳩,盡顯寒酸落魄。樹生娘暗暗感嘆,城里人見識就是不一樣,瞧這房子修的,嘖嘖。

這天傍晚,前來打會工(義務幫忙)的村民砌好最后一塊磚,蟈蟈的叫聲從西偏房的花壇里、從新種上的芭蕉叢里、從路邊的草堆里、從四面八方傳來?;▔锏镍P仙花差不多開敗了,結上了長著白色絨毛的小顆粒種子。蘇莫女在院子里放了一掛大鞭炮。然后在鞭炮聲里給李斌報喜,咱們的新家落成了。

那天晚上,蘇莫女很高興,喝了很多米酒。香甜的米酒下肚,在她臉上燒起紅紅的笑。

米酒后勁大,吃過晚飯蘇莫女覺得頭重腳輕。躺在床上,頭痛得厲害,也口渴得厲害。湘西的米酒果然醉人。

蘇莫女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找口水喝,眼前的天花板呼啦呼啦地轉啊轉啊,屋內的桌子啊椅子啊都飛起來了。她癱在床上,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助。

一直夢想的房子落成了,可蘇莫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摸到枕邊的手機,撥通李斌的電話,李斌說他還在改稿子。他總是那么忙的,升為廣告總監后,他更忙了。見客戶,做方案,見客戶……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他把自己扔在這鬼都不認識一個的地方,什么時候才有空回來呢?……他總是說未來,未來只差那么一步了,可就是摸不著,就像……就像村里建的商品房,一天一天看著起來了,就差那么一點,就差那么一點。

這想象讓蘇莫女渾身發冷。

和村里人一樣,蘇莫女無時不刻期待著房子早日竣工,心就像懸在高空吊機上的混凝土,不時地掉下些渣渣。對于這場融資,蘇莫女明白物極必反。然而人又是自私的,當她為自己的房子忙碌時,那種悲天憫人就輕易地被壓制下去了。現在,房子建成了。蘇莫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為什么就高興不起來呢?蘇莫女不知道。

她就想做一件事,跑到村民家里,勸他們把投資的錢趕緊取出來,趕緊,一刻也不要等。蘇莫女動了動,全身無力,連起床的勁都沒有。真是艱難。

一想到艱難這個詞,蘇莫女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段日子太艱難了,無法形容的艱難。先是家里不同意她來湘西,然后是李斌和她鬧別扭,來了湘西后李斌嬸嬸不喜歡她,忽然融資來了,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擔驚受怕,連樹生,那個她一直覺得最單純的小孩子,也……蘇莫女沒有告訴樹生,樹生娘什么都說了。可是,她是無辜的啊!樹生娘那眼神,恨不得把蘇莫女吃了??墒?,蘇莫女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說。

在這純粹的孤單里,忽的有一道光芒亮起來,光亮里,有個結實的背,斑駁的樹影落在那個背上,讓蘇莫女覺得自己好累,好想閉著眼睛向那個背靠上去。屋外蟋蟀的叫聲鋪天蓋地。蘇莫女狠狠地哭了一場,哭倦了,那個背近得就像在跟前。蘇莫女靠上去,漸漸睡著了。一個夢也沒有。

很早,蘇莫女醒了,沒有預兆地醒來,可她不想起床。

一陣緊促的敲門聲傳來。蘇莫女還是不想起來,任那敲門聲響著。

咚咚,咚咚咚。敲門的人像在和蘇莫女比誰的耐心好。

不得已,打開門一看,樹生站在外面。蘇莫女抬頭看著樹生,就半年時間,樹生竟然由一個剛過四尺的小男孩長大到比自己還高的青年了。樹生很著急拉著蘇莫女說,蘇姐姐,你趕緊走。

怎么了?蘇莫女奇怪地問。

“出事了!”樹生說,“我爹說城里的融資公司都破產了。被套了錢的投資者在城里鬧事。消息還沒有傳到村里來,你還是快走吧?!睒渖f。

“昨天不還好好的嗎?你說清楚點,不急?!?/p>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爹說城里很多融資公司都垮了,我怕我爹會連累你。你趕緊走吧。”

這一天還是來了!蘇莫女想。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蘇莫女反倒不那么慌張了,好像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雖然砸到腳有些疼,也總比擱在心里好。

昨天,自家房子落成的時候,蘇莫女特意跑到村口去看了看快要竣工的商品房。村里不少在工地打工的人看見蘇莫女熱情地打招呼,笑呵呵地說:“這房子蓋好后,我們就能像你們城里人一樣住樓房了?!倍嗝春唵味鵁崆械南M?!

她搬了把長凳,坐在剛修好的房子前,看已經開敗了花的鳳仙花種子不斷地自行爆裂。這多么像是村里人夢想的城里的樓房,大家注入了那么大的希望,注入了那么多的財力,不斷膨脹不斷膨脹,忽地,就那么沒了,只盛下空空的殼。

蘇莫女心里涌起千軍萬馬。對足下這片土地,她又愛又恨。愛它的淳樸善良,恨它的閉塞愚昧。正因為它太過弱小而且不甘于弱小,所以當那些如郭總一樣的人帶著希望出現時,它根本就沒有能力理智去分析和探究。

樹生看著蘇莫女,感覺到她的從容,這種從容是能說服人的巨大力量。

蘇莫女沒說話,樹生也沒說話。

太陽爬上屋頂,爬上頭頂的天,落到偏西的電塔上,被遠處的山頭頂在山尖上,最后被山上的樹葉包圍起來,也許落了土,也許落到某條河里。一天就那么過去了,安靜得不像樣。

晚上,地方電視臺相繼報道了城里融資公司破產,投資市民聚眾游行的事情。那場面真是混亂呀,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凜然的,他們振臂高呼,聲音里卻有種絕望。汗水濕透了人們的衣裳,可是樹生看著覺得那堆人像秋天飄落一地的黃葉。政府出面安撫,有人帶頭砸了政府的車,掀了車蓋,車里的官員落荒而逃,鞋都掉了一只。人們撿起那掉了的鞋子,砸向政府的門窗。那只硬皮鞋竟然把玻璃砸出了一個洞。聚眾演變成了暴動,終于武警出現了。他們拿著槍守衛著政府和融資公司的門。又有人帶頭用石頭砸武警。石頭、雞蛋、番茄、爛菜頭落到武警頭上,他們竟然一動也不動——這是一場多么徹底的賭局啊!

深夜,樹生家門口有了響動,好像是村里人。大家都看了新聞,感到不安,他們不能等,便相邀來到樹生家問情況。樹生爹也不清楚,他只是個牽線人,說白了,他和所有人一樣是受害者。

村里人不信,樹生娘把家里的存折摔到桌上。有人看了看嶄新的存折,上面的數字從100000變成了0。她說:“我們家也被套了錢,你看看?!彼噶酥咐险印!拔业哪谴比龑有⊙髽蔷捅荒翘鞖⒌墓偨o騙走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說完,樹生娘哭了兩嗓子。

除了小孩子,村里沒人睡覺。天剛亮的時候,婦女們回家做飯,男人們照例是守在樹生家的。大家都覺得,樹生爹是牽線人,和郭總熟,郭總總不會不管他吧。樹生真不忍心告訴他們,郭總早就拿著錢跑了。

這樣守了兩天,樹生爹打了很多次郭總的手機,聽到的都是那個一成不變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到了第三天晚上,人們都堅持不住了。誰也沒說什么,嘆了口氣,自動散了。大家都累了。走的時候,沒有多大動靜,偶爾有個把女人帶著哭腔,被邊上的男人掐一下或者說一聲:“哭喪呢?”馬上又靜悄悄了。

這安靜讓樹生很難受,難受得想要打自己一個耳光。樹生跑到人群前面,想要攔住他們,對他們喊:“大家出個聲吧?!彼吹剑藗冄劾锸裁炊紱]有,空空蕩蕩的。這平靜把樹生擊倒了。蘇莫女常說夢想,真正長大后的樹生有兩個夢想,一個是村民們的房子,一個是愛情。就在同一個夏天,這兩個夢想迅速長大,膨脹,最后風輕輕一碰,砰地爆炸了。

樹生立在家門口,感覺自己的靈魂一下子出了竅,已經長成青年的樹生感覺自己像個紙人飛在空中,什么都沒有了。

人群很快消失在小坡的拐彎處。風吹動高大的野草,蛐蛐聲音又漫天漫地響起來。

幾天后,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情,村里人又聚集到了樹生家里。這次,他們是針對蘇莫女。不知道誰說的,蘇莫女家是做房產的,郭總就是蘇莫女引來的,蘇莫女和郭總一樣是騙子。人們就附和著說,是啊,是啊,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

樹生爹想說點什么,樹生娘拉住了他。

村里人圍住了蘇莫女的房子。他們罵罵嚷嚷,非得讓蘇莫女給一個交代。

蘇莫女走到門口,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喊,這個女人是騙子,大家別讓她跑了。

“我沒打算跑……”蘇莫女話還沒說完。

一個西紅柿飛過來,不偏不斜砸到蘇莫女的肩膀上。她的白色襯衫上立即散開一片肆意驚恐的顏色。從沒見過這架勢的蘇莫女有些發愣,她顫抖著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來。

樹生一個箭步沖到她面前擋住了憤怒的人們。一個石頭落到他頭上,血一直順著眼睛流下來。他把蘇莫女擋在身后,一動也不動。

人群里一下子安靜了。村里人對樹生有些畏懼,這孩子小時候開了天眼,能半個月不和人說上一句話,說不長就不長,說長高就長高,不是普通的孩子。僵持了一會,有人喊了一句:“砸了她的房子!”

人群再一次熱起來。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還有人找了棍子拿在手上,嘭的一聲巨響,驚天動地——一塊玻璃碎了!被樹生擋在身后的蘇莫女忽然猛地轉身,跑到屋里拿出一把菜刀和一條高凳子。

“蘇姐姐……”

蘇莫女把高凳子哐當砸在地上,一刀揮下去,一道刀光,不銹鋼的菜刀穩穩地切進凳子里?!拔铱茨銈冋l敢砸我的房子!”蘇莫女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只腳踏在凳子上,一字一句地說:“誰上來一步我就砍了誰的手!”

樹生從沒見過蘇莫女這樣,她像是豁出去了,豎起渾身的毛拼命守護自己的東西??赡亲藙莶皇菓嵟?,是無力,是讓人忍不住掉淚的絕望。這個世界,沒有理想不好,而太理想了,則會讓人絕望。

蘇莫女很想哭,但她明白自己此刻必須堅強。身后的,是她努力一年多甚至是一直為之努力的夢。眼前這群人,和她一樣,被這個進步的時代欺騙了。這是成熟必須付出的代價。只是,當番茄落到她的襯衫上開出肆意的顏色,當村民們手上的石頭砸向樹生的頭,甚至砸向她的房子時——蘇莫女聽見心里的某個地方,住著夢想的那個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塌陷。

“告訴你們,這房子是我自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你們看看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你們看看這窗子,你們看看這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是我光明正大用自己賺來的錢換來的。你們憑什么砸我的房子?!”蘇莫女的話擲地有聲,落到院子里,火光四射。

人群往后退了幾步。

大家被這種氣場鎮住了。他們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子,文文弱弱,但是在她的體內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她披堅執銳,氣宇軒昂。

沒人敢再靠近一步。

樹生娘還是報了警。當人群散開的那一刻,蘇莫女支持不住,頹然坐到地上。剛剛的勇敢果斷不見了,她像一只流浪的小貓,滿眼哀求。樹生看見蘇莫女哭了。樹生從沒見蘇莫女哭過,面對那么多人的誤解她沒有哭,別人要砸她的房子她沒有哭。一切都平靜了,她卻哭了。她坐在六月的陽光底下,哭得像個小孩子。淚水落到她紅色的裙子上,一滴,又一滴,顏色是那樣的濃烈。

樹生走過去,抱起了蘇莫女……

幾天后,事情弄清楚了。是從城里來的小混混見蘇莫女像個有錢人,想借機訛詐一把,于是唆使村民鬧事。那幾個人被拘留了。

當天晚上,蘇莫女就走了,她爸叫朋友開車到湘西把她接走了。李斌的車剛到村口,和蘇莫女擦肩而過。站在剛修好的房子前,樹生聽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后獨自回了北京,這里,也許真的很久都不會再回來了。

村里的勞動力收拾行囊又南下打工了。修了一半的房子聳立在河邊,和以前的廠房命運一樣,成了沒人管的孩子。

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村里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蓸渖溃洑v了這段日子,村里不一樣了,自己也不一樣了。

秋后的一個下午,成熟的稻香飄滿了整個村莊。因為投資耽誤了殺蟲,今年水稻收成沒有往年好,但也金燦燦的,看上去讓人覺得充滿希望。樹生正在看書,鎮里年輕的郵遞員送來一封信,上面用娟秀的字寫著“李樹生親啟”。

把信遞給樹生的時候,郵遞員打趣地摧了下樹生的肩膀說:“嘿,女朋友啊。”

樹生沖郵遞員笑笑?!皽适堑?,兄弟不錯啊!”郵遞員笑著騎著摩托車遠去了?,F在,村里的20來歲的年輕人都把樹生當兄弟看,有時和樹生爹去串門,親戚也會勸說,樹生,喝兩口?

這個夏天,樹生是真的成長了。

信是蘇莫女寫來的。她在信里說:

“樹生:頭上的傷口還疼嗎?謝謝你!”

樹生摸了摸額頭,那里曾經被石頭砸過。不過,在他看來那不是傷口,也不會疼,那是為愛戰斗的光榮印記。他接著看下去:

“回到北京已經有差不多一個多月了,想著在湘西的日子,是我人生一段很豐富的記憶。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都值得我愛。對于你,你也要這樣覺得。你娘什么都和我說了,關于你的一切。記住,任何閱歷對人生都是有益的。不要拒絕,也不要怨恨。

花壇里的鳳仙花花種該早落了吧。我覺得那是一種特別可愛的花,就像那里的人,安靜地生活,安靜地開放,也極容易受到自然的誘惑。有一天,夢想膨脹起飽滿的花房,輕輕一碰,種子就四下爆裂,空剩一張殼。但是,我知道,散落的種子第二年還會開花。給我寄一點花種來,好嗎?

有夢想總是好的,希望你好好讀書。

還有,我和你哥分開了。代問叔叔嬸嬸好?!?/p>

信里,蘇莫女沒有說明為什么會和堂哥分手。樹生也不打算問,他早就猜到了這樣的結局。樹生并不難過,他的蘇姐姐是個心里有愛的人,有愛的人一定不會孤單。樹生把信夾在書本里,他正在積極準備復讀,他想,總有一天,他會考去蘇莫女的城市。也許會在某棵景觀樹下,遇見那個美麗的女子,她對他說,你好,怎么這樣害羞?一想到這,樹生就充滿了動力。樹生還想,等他在那個城市讀完大學再回來,村里一定不再是現在這樣——樹生的心情是那么的干凈,就像是這片被洗禮后的土地一般厚實,充滿希望。

這夜,樹生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朵神奇的花,有飽滿的花房,對著太陽開放,每長一年,就多生一株,那花像極了他的蘇姐姐……

蘇莫女 女,1987年生,在文字里,愿是慢慢成熟的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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