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冰

一

事情因老八仔的碎米嘴而起，地動山搖。一句話，哪怕不經意的，有時在聽者看來，也是一把見血封喉的無影劍。

午后的驕陽挪過老屋頂上的麒麟，明晃晃地照在水街的青石板上。駐足的路人好奇地聽不出所以然，來一撥又走一波撥，最后連一個觀眾都沒有了，黃老太仍然坐在門前的條石上，勾著松樹皮樣的手指，用最難聽的話把老八仔的十八輩祖宗罵得狗血淋頭，脈氣全無。黃老太拂攏散開的亂發，安放在耳后根，又將額頭密布的汗水抹掉，恨恨地甩在炙熱的青石板上，那汗水滋溜溜地一下沒了影。

街在江旁，江在街邊。水街沿著彎彎曲曲的湘江岸邊一路延至鳥山灣。湘江到了鳥山灣才掉頭北去。水街的民居大多密集地擠在上碼頭、中碼頭、下碼頭這三個地段，彎曲而仄身其間。誰家要是爆炒狗肉，那香味恐怕要飄過半條街。但這樣的幾率還是很低，要不是逢年過節或者有遠客來，大多是嗆鼻的辣椒味。久了，是炒虎皮辣椒，還是酸辣椒，抑或加了干魚仔，老居民都能咽著口水，想象得出誰家桌上擺的那幾個菜。

這時，熱風中的辣椒味翻著跟頭滾將過來，黃老太忍不住打了個天大的噴嚏，手在鼻子下來回抹兩遍，便轉上半空。她并攏的五個手指好看得像工地上挖掘機的前鉤，沖對街伍記糖煙酒店的伍妹勾了兩下，喊道，伍妹，給我拿碗“來一桶”，外加一瓶娃哈哈礦泉水。伍妹坐在柜臺里邊看電視邊吃飯，也許電視聲音大，也許以為黃老太還在罵人，沒理會。黃老太便踮腳站起來，扯開喉嚨大聲又重復一遍，聲音雖然有點嘶啞，卻像煤氣集聚，那情形隨時可以點得火燃。伍妹駭一跳，半口飯含在嘴里不敢下咽，忙不迭地送過來，生怕招呼不周，黃老太殺將過來，連帶她一并罵了。

伍妹軟軟地說，你撕開方便面，我去張老五那里給你倒點開水。

黃老太搖搖頭，很堅定地說，莫去，那張老五也不是好東西，哪天我也要罵死他。

伍妹又駭一跳，左眼皮子止不住地跳，僅收了黃老太五塊方便面的錢就跑。

黃老太追著伍妹的背影喊，還有一塊五的水錢呢。伍妹哪敢回頭，嘴里應道，算了，你喝就是了。

黃老太今天太生氣了，她不想再喝涼白開，不想再煮飯菜吃，不想再替他們老黃家省錢。自從天麻麻亮，她躺在床上勸不住，下得床來又扯不住，在黃全德動身去縣城剛跨出門的那刻起，她先動了這個念頭。當黃全德“哐”的一聲把門關上，不聲不響地要趕過路的煤車走時，黃老太氣急急地“哐哐”兩聲打開門，追著黃全德漸行漸遠的背影喊，你死在外頭，你永遠莫回來，你喊王桂嬌給你收尸啊。

對于王桂嬌，黃老太沒奈何。她沒見過王桂嬌這個人，自然曉不得王桂嬌是獅身人面，還是牛鼻馬相，只是聽說有這么個人，算是黃全德的老相好，自己的潛伏敵手。自嫁入黃家，黃老太一心一意打造黃家新乾坤，對自己特別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甚至連屙尿也恨不得找個篩子來接著，看有無漏下什么值錢的東西。對待黃全德，黃老太是真心的，她沒忘記婆婆臨終時的交代，始終如一地帶好兒女，看緊黃全德。大半輩子下來，兒女相繼成親，且都在外地工作，很能干，比水街的其他人家要強上好幾倍。特別是小兒子黃曉德，出息得很，在湘江上游的一個縣里當副縣長，逢年過節開著豐田“霸道”呼呼地穿過水街，又掉頭回轉過來，牛牛地停在家門前。這時候，不消幾個時辰，本縣的領導、本鎮的黨政一把手以及若干人等，必定要開著各色小車蜂擁而來，將逼仄的水街堵得難以通行。往后，只要水街堵了，或者說打牌的人回家晚了，家里的人都會疑心，是不是黃全德的小兒子黃曉德又回來了。

黃曉德短短的，胖胖的，人又謙和，有孝心，說起話來好謙恭，敬起酒來沒少替黃老太賠禮，姆媽脾氣不太好，鄉里鄉親多關照。現官不如現管，水街鎮長唐小錢抬起屁股，拍著胸脯，莊重地說，你黃縣長的姆媽也是我的姆媽，別的不說，這也是我的分內事。黃曉德抿一口酒，臉笑成一朵花，酒杯一一與眾人碰過，心里特別敞亮。倘若席間還有小孩子，黃曉德必將一一派出個小紅包，然后摸摸小孩子的頭，與他們的家長說笑。有的孩子嘴甜，回應些步步高升，想什么有什么的祝福語，看得出事前經過特別訓練；有的孩子嘴笨，不善說話，但謝謝一詞還是免不了的；有的孩子害羞，往往躲藏在家長身后，必定要被家長揪出來，翹起屁股靦腆地細聲說幾句誰也聽不清的話。有靈活的家長便接口道，財色雙收，好！再大聲點。這時候，小孩子已乘空溜之大吉。

黃老太也很喜歡黃曉德，一想起他就提氣。有這樣的兒子，她很滿足。因此，黃老太在水街很有面子，她罵誰，誰也不敢回嘴，或者裝著沒聽見，低頭笑笑，閃了便是。不過，黃老太不是瘋子，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罵人，通常罵的還是黃全德。黃全德一般不回嘴，回嘴的時候往往就是拳頭了。俗話說，曬不死的茄秧，打不死的婆娘。黃老太挨打后，一泡鼻涕一把淚，迅即總結經驗教訓改“舌戰”為“運動戰”，你黃全德走哪，她就跟到哪，任何女人都靠不得邊。先前，外邊來了個生人，不過是跟黃全德問個路，年輕氣盛的黃老太殺將過去，把人家連衣裙的里襯都撕爛。那問路的女人，哪見過這陣勢，拖著孩子就跑，恐怕這輩子也沒有再踏過水街的地界。

水街的男人私下里都嘆氣，黃全德命苦，攤上這樣的老婆。要是王桂嬌不跑走，黃全德也不是這個樣子。

二

湘江是條溫情的河流，自廣西海洋山發端，經由湘桂兩省注入洞庭湖。水街靠著這條水運通道，互通湘桂，往來皆是生活必需品，市場向來比較繁榮，平時里三個碼頭裝貨卸貨不舍晝夜。

黃全德生于斯，長于斯，打光屁股的時候就在湘江里撲騰，對湘江底的暗石、漩渦、深坑，甚至于魚情都了然于胸。何處下網、何處釣鱉，自是靈通非常。此生，黃全德最大的成就是釣得美人魚，最痛心的事故是放跑美人魚。這條美人魚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王桂嬌。

王桂嬌的來頭，水街的人大多說不清，有說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有說是東門大橋跳下來的，還有說是從碧波潭浮身的鯉魚精。反正說來說去，無非是道聽途說的小道消息，其中內情黃全德心里最清楚。后來，有好事者，曾經試圖灌醉黃全德，從他口里探聽些哥的傳奇、妹的神奇。往往是說到緊要處，要不是黃全德不說了，要不就是黃老太及時出現，擰著他的耳朵回家了。

反正，無論是哪個版本，黃全德都脫不了是王桂嬌的救命恩人這個事實。幾十年前的那天，王桂嬌醒來時，已經躺在黃家的雕花老床上，身體虛軟得不行。窗外，她的碎花襯衣，掛在窗前的棗樹上晃蕩。秋后的陽光擠進屋子，照在桌子上的暖水瓶，經金屬外殼反射，斜斜地印在藍花紋帳上，透著十分的溫情。她的第一句話就是責問黃全德，為什么要救我？你讓我去死吧。黃全德不說話，扭頭跑到張老五家的豆腐坊子，氣急急地討要一碗豆腐腦。張老五不給，鼻子哼一聲說，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給你吃？一向實在的黃全德臉一沉，抬腳就要踢那搪瓷豆腐缸。張老五也不笨，趕緊拉住黃全德的衣襟，說急什么急，還沒夠火候呢。黃全德哪管呀，掀開蓋子，探手舀一碗就跑，大拇指在碗里燙起了泡也曉不得。

張老五人瘦，但年長幾歲，從黃全德的樣子看出些端倪，悄悄跟將過來，一看，連眼都直了，好一個黃花姑娘啊！端的是月眉杏眼，桃臉玉嘴，堪比天上嫦娥，地上貂嬋。張老五比自己討了婆娘還高興，撒腿跑到上碼頭，不見黃全德他媽；又趕緊跑到中碼頭，也不見；最后，汗跑水流地趕到下碼頭，才氣喘噓噓語無倫次地跟黃全德他媽討喜錢。

黃全德打魚撿了個媳婦，不僅僅是老黃家的百年喜事，也是水街的百年喜事。百年來，水街還沒有人家，白白討得漂亮媳婦。街坊的爺們娘們兄弟姐妹甚至小屁屁，蜂擁而至，不論三五粒紅棗，還是七八個米糕，誠心端來，實意端詳，免不了說些溫情軟語。王桂嬌眉帶愁情，眼含珠淚，不吭聲也不吭氣，僅點頭示意。她知道，這是她的新生，她沒有理由，沒有心思，也沒有條件說些額外的話。

王桂嬌在黃全德家休養了十來天，便去碼頭卸貨裝貨，儼然是老黃家的新媳婦了。她能吃苦，也特別能戰斗，做事風風火火，做人踏踏實實，沒有二話講。有月亮的晚上，王桂嬌也會跟著黃全德，撐一葉鳥排，乘風駛上水流悠悠的江面捕魚。清風徐來，漫天水影蕩漾，立在排頭的兩個鸕鶿，歡歡地撲水銜魚，撲騰騰地掀起水花，嘴里的串條子魚，尾巴一上一下地抖動，兩人臉上全是止不住的收獲歡歌。王桂嬌的任務就是從鸕鶿嘴里取魚。剛開始的時候，她有點害怕，心跳跳的，手也顫顫的，既擔心鸕鶿的尖嘴傷手，也緊張魚兒跳動的那份刺激，不是取不下魚，就是魚又掉下水。這時候，鸕鶿便不客氣了，扎個猛子，一口吞下。王桂嬌大呼小叫的，黃全德免不得笑她膽小，拿些玩笑話激她。王桂嬌偶爾也使些小性子，掬起江水揮向或撐篙或下網的黃全德。一俟中招，她就喜笑顏開，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黃全德看在眼里，癢在心里，就有點得意忘形起來，亮起嗓子唱些野調子，譬如：月汪汪，水汪汪，我想妹妹床（船）頭笑汪汪。黃全德故意邪邪地把“船頭”咬成“床頭”，為自己的雕蟲小技自鳴得意，而王桂嬌口頭不似心頭，故作生氣地罵他流里流氣沒正經，可臉皮卻藏不住心里的舒爽。

幸福的日子來得快，其實去得也快。兩個月后，王桂嬌回家鄉去打結婚證明信，說好一個星期就返家，可最后不知什么原因，一去就再也沒有回到水街。黃全德滿懷幻想，列舉種種可能寬自己的心，但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的幻想也一天一天變成中看不中用的鏡花水月。這全怪黃全德笨，相處兩個月也沒弄清王桂嬌是何處人。湘江上游的縣多了去，鄉鎮那就更多了。那時候交通不便，信息閉塞，要找一個人比登天還難。后來，黃全德也反思，捶胸跺腳地后悔自己為啥不陪著王桂嬌一起回家打證明，并順道拜訪未來的岳父岳母？真是大意失荊州啊！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了，黃全德悔得腸子都打絞絞，自此郁郁寡歡，一年難與人說上幾句話。

兩年后，黃老太帶著黃全德他媽的秘密使命嫁過來。當年的保密級別比較高，如今解密但說無妨。其實黃老太的主要任務是管束黃全德，莫讓他的心野了去。黃老太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齊雅虹。這些年來，她齊雅虹為老黃家忙上忙下，不遺余力，甚到連自己戶口本上的名字都不為外人所知，被硬生生地打上黃家的老標簽。可以說，黃老太是成功的，也是盡職的，把火熱的青春都獻給了老黃家。可惜的是，黃全德沒良心，待到她人老珠黃，還是要去找王桂嬌。

黃老太氣啊，又不敢打電話給黃曉德，怕他影響革命工作。說句實話，哪個男人不花心？男人拈花惹草是本性。如果退一步想，她可以寬容。問題是黃全德這個缺德鬼，他一把老骨頭要是找個年輕的也就算了，偏偏還要去找比自己還老的王桂嬌，她不能理解。王桂嬌就那么好看？難道這幾十年的歲月還沒有把她熬成臭狗屎？黃老太不信，堅決不信，她到死都不能容忍黃全德這樣胡作非為。

三

三天過去了，黃全德還沒有回到水街，這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其實，這幾天黃老太心里也在打鼓，咚咚地跳。她環顧冷冷清清的屋子，如沒有電視機和墻上掛鐘發出的聲響，這個家死寂得很。黃老太坐在太師椅子里，渾身覺得不自在，心里空落落地，好像肚子里不聲不響掉了一樣東西似的。她眼神迷離游移，不小心與掛在堂屋墻壁上的黃全德他媽對視了幾秒鐘，立時說不出什么原因，額頭就開始冒汗，身體有些發冷。

黃老太掙扎地站起身，扶著墻壁一步一步，顫顫地打開門，陽光灑滿一身，眼也見花了，仿佛有千萬條餓狼凌空撲來，自己無處可逃。

伍妹，伍妹。黃老太有氣無力地喊兩聲，又喊兩聲。這一次，伍妹沒有吃飯，也沒有看電視，她正無聊地巡視著街上過往的行人和可能的顧客。當然，伍妹也看見了黃老太，并且看出些異樣，趕緊跑過街來，環扶著黃老太的手臂說，奶奶，有什么事？哪里不舒服嗎？

黃老太鎮靜地用手拍打自己的額頭，然后斷斷續續地說，伍妹，你幫打個電話給黃縣長，就說他爸不見了。

在職務上，黃老太是清楚的。她對外人稱呼兒子從不叫曉德，總叫黃縣長，顯得異常敏感，生怕別人曉不得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變成縣長了。其實正規的稱謂前面應該還要掛個“副”字，不過黃老太相信，這個“副”字遲早要去掉的。

伍妹又把黃老太扶回太師椅坐定，說，電話號碼呢？

黃老太揚揚手，說，電話壓著呢。

伍妹翻開電話簿，從千百條蚯蚓在舞動似的數字里，找到黃曉德的辦公室電話撥過去，卻無人接聽；撥手機，關機。伍妹說，奶奶，撥不通，黃縣長關機的，可能在開常委會。

什么？黃老太沒聽清楚。

伍妹又大聲重復一遍說，你老人家莫急，休息一下，我去看看鋪子，等下來幫你打。

黃老太點點頭，伍妹便小跑著去了。接下來的時間里，黃老太的自我情緒又高速膨脹起來。她想不通，她這輩子沒做過什么惡事，上天為什么在這個時候要來磨損她的心神？雖然從一開始，那個不見影子的王桂嬌就是她抹不去的心病，陰魂不散地折損她的心神，消解她的氣力，但那時候，她抵得住，也樂于斗爭，并發現與天斗與地斗不如與人斗，因為她總是勝者。可如今，黃老太是走下坡路的老黃牛，眼見得那個也走下坡路的王桂嬌，在黃全德心里卻還是頭奶牛似的，黃老太牙癢得不行。心有不甘啊！不能敗給她，一向好勝的黃老太想到這里，又仿佛打了一劑強心針，振作起精氣神，照舊是罵黃全德那句氣話：你死在外頭，你永遠莫回來，你喊王桂嬌給你收尸啊。

伍妹進屋來，剛好聽見黃老太的狠話，知道她生氣，她難受，便把好言好語安慰她說，人年紀大了，在外面萬一有個閃失什么的……伍妹話還沒說完，黃老太就粗聲粗氣地堵她的話說，死了好，死了我自在。

伍妹說，快莫講那些話，對黃縣長也不好交代嘛。

聽到黃縣長的名頭，黃老太又冷靜下來。是啊，這個黃全德不僅僅是自己的老公，他還是黃縣長的爸爸，他去了，黃縣長肯定不好受。黃縣長要是責問起來，她也不好交代啊。走了這么多天，為什么不報告呢？這和隱瞞事故有什么區別，近來的“礦難”抓了那么多人，罪名就是瀆職。黃老太的職責就是帶好兒女，管好黃全德。現在黃全德走失了，黃老太是擔著重大責任的。黃老太因激動而變紅的臉又漸漸灰暗起來。好在伍妹人年輕，反應快，早拿起電話撥了號，聽了一會兒，伍妹偏頭說，還是關機。

黃老太沉吟一下，眼珠子轉了轉說，先打打黃縣長夫人吧。這回接通了，黃老太接過話筒就喊，翠翠啊，你爸他人不見了。那邊沒有回答，只是在唱“今天我要嫁給你啦”的歌。

人家還沒接聽呢。伍妹提醒道。

黃老太不自然地笑，為自己的心急掩飾。歌聲止了，那邊傳來翠翠卷舌的普通話，你好！

黃老太氣急急地說，不好了，翠翠，你爸找不見了，剛才打黃縣長電話，他關機呢！

翠翠在那邊說，爸不見了？怪了，這幾天曉德也不知哪去了，我正在找呢。

黃老太驚呼，啊，黃縣長也不見了？她感覺從哪個方向忽地捅來一把刀，胸口的血都出來了，用手堵也堵不住。

翠翠聽出這邊的動靜，趕緊喊道，媽，你別急，也不要跟人說，曉德是領導，走漏了消息可要出大亂子的。

黃老太對于黃縣長的一點一滴是敏感的，她的心和黃縣長的心系系相通。黃縣長的脈管里流著她的血，黃縣長要有什么不妥，她抵命也要擋住，個中情由和厲害關系，明鏡似的懸在她心頭。黃老太打起精神，異常冷靜地說，翠翠，你放心，姆媽清楚。

翠翠交代說，媽，要是別人問起，你就說曉德去日本考察項目去了。爸的事，你不要報警，先找一下鎮長唐小錢，叫他幫忙查查。

黃老太連忙 “嗯嗯嗯”，表示曉得了。

四

水街最好吃的酒樓莫過于聚友緣。據說聚友緣的大廚請于市里國賓飯店的退休師傅，手藝非常不錯，因此，生意好得不得了。在吃飯時間，水街如有什么人找不到，去聚友緣找最好不過，基本上八九不離十。

席間，老八仔喝在興頭上時，水街派出所的周所長過來，不動聲色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借一步說話，有點小事找你。

老八仔莫名其妙，又不敢多問，沖大家打個招呼便隨周所長下樓。110警車停在門口，兩個民警守在車門旁。老八仔看見警車洞開的車門，心不由縮小了一半，想問問周所長怎么回事，可周所長已坐到前頭駕駛邊上的位置。兩個民警哪由老八仔反應呀，拎小雞一樣地將他拎進車里。

問話是由鎮長唐小錢親自進行，周所長坐唐小錢對面的辦公桌上，叼口煙在嘴上。

老八仔堆起一臉的笑沖唐小錢點點頭，又偏頭沖周所長笑，酒力早在警車上就變作冷汗化解得一干二凈。他發現周所長的煙沒點上火，趕緊手忙腳亂地掏出打火機，躬身向前去點了。然后拿下自己耳朵上夾著的香煙，想點上火吸兩口，哪知周所長一拍桌子說，坐好，誰讓你吸煙！

老八仔一愣，手一抖，打火機掉地上，震松了下卡的彈簧，調節閥不知滾哪去了。

唐小錢嚴肅地說，坐好，抬頭，挺胸。曉得今天叫你來是什么原因嗎？

老八仔委屈地說，最近這段時間，真的沒賭錢了。

唐小錢厲聲說，沒賭錢是嗎？那一定去洗腳了？

老八仔說，洗腳又沒犯法啊，上個月去邁阿密洗了一次，到現在差不多二十多天沒去了。

唐小錢說，像你這樣的人，洗的什么腳，我會不清楚？

聽見唐小錢話里有話，老八仔趕緊對天發誓，信誓旦旦地說，要是洗了那個腳，天打五雷轟。說畢，他話鋒一轉，問道，邁阿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所長摁滅手里的煙蒂，沒好聲氣地說，你怎么對鎮長說話？這個態度，我丟你“進去”喂蚊子！這個“進去”就是派出所的監時拘留室，進去了往往沒好結果。

老八仔被唬住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才不愿意平白無故地去喂蚊子呢。上次賭博被丟進去喂了一夜的蚊子，被叮得一身的紅疙瘩，回到家又被老婆罵得一頭的包，兩個月沒挨著老婆的邊邊，那境遇別提有多難受了。但今天，他實在捋不出被拎進來的原因，曉不得唐鎮長葫蘆里賣什么藥。

唐鎮長不動聲色地說，你自己犯了什么事，你不清楚嗎？還要我提醒你？

老八仔勾著頭，不敢看唐鎮長的眼睛，一會兒左手數右手，一會兒右手數左手，好比初學算術的小學生在數數，數來數去，數得連他自己也糊涂了，既不敢吭聲，又不敢吭氣。

唐小錢瞟了瞟周所長，周所長便心領神會，啟用第二套方案。周所長起身去到墻角，打開保險柜，拿出一副锃亮的手銬，不由分說地給老八仔戴上被水街民眾戲稱的“勞力士手表”。

老八仔眼睛一紅，眼淚便在眼眶里打轉轉，強忍著沒掉下來。他顫顫地坦白道，上周去縣城辦事，手里有幾個余錢，忍不住去香格里拉桑拿城，嫖了一個香辣妹，長得特漂亮，跟黃全德的大女兒很像，我很喜歡。因此，花三百元吃了個“快餐”。

這快餐是行話，一般人都懂。

唐小錢聽老八仔說出黃全德三個字，不由眼睛一亮，迅速抓住這個破綻緊緊咬住，問，那你把黃全德綁哪去了？

聽到這句話，老八仔一時三魂蕩蕩，七魄悠悠。飯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講，綁架可是刑事案件哪，弄不好要牢底坐穿。他有天大的狗膽也不敢這樣犯上作亂，惹誰也不能惹黃全德，那個黃曉德可是翻臉不認人的，他老八仔有幾條狗命敢于挑戰人人平等的法律？孰輕孰重，老八仔那桿秤的星戳子明擺著呢。

老八仔兩手作揖，口口聲聲喊，青天大老爺呀，你打個電話喊黃全德來對證呀，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唐小錢哪容老八仔喘口氣，一拍桌子，喝道，黃全德失蹤三天了，我正要剝你的皮呢！

老八仔雙手舉過頭頂，挺起胸口，說天地良心，我真的沒有綁架黃全德。那塊“勞力士手表”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晃眼。老八仔心里七上八下地，似乎明白了惹是生非的根源。前些天，黃老太指名道姓地罵了一天的街，他就后悔不已。

事實上，中年男人肚里藏不住話，大約跟皮下脂肪增厚有關。那天從縣城回來，正好遇見黃全德。老八仔忍不住那份歡喜，跟黃全德說了句玩笑話。

老八仔從小跟黃全德的大女兒黃曉梅一起長大，暗地里非常喜歡她，卻沒有辦法。鳳凰擇良木而棲，他老八仔頂多是水街里長大的苦楝樹，哪有能耐引來金鳳凰。人家黃曉梅生性聰明，靈秀非常，早在上海的大學里做教授，哪里還會看苦楝樹幾眼？當然，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是各人的自由，反正又沒做出格的事。暗戀其實是美好的，那一抹情懷，說出來很容易感動人。老八仔沒表白自己的愛，并且幾十年來一直藏在心里，努力控制住突突奔跑的春心，也未見得有什么不好。但，偶然碰見一個很像自己曾經喜歡的女人，并且有條件浪漫一把，似乎在情理之中。

老八仔熱乎乎地說，今天在縣城碰見一個女人，好像黃曉梅呢。

黃全德說，曉梅在上海教書，哪會在縣里出現？

老八仔說，我曉得不是，但真的很像，眉毛、眼睛、鼻子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黃全德說，真的？有這么相像的人？

老八仔嘻嘻哈哈地說，你老人家風流倜儻，保不定是你播的野種。說完，揚長而去，一路還唱著歌。

“妹呀，妹呀，我來到你門前，只要你的狗未叫，我便過了頭道關……”黃全德呆呆地立在原地，聽老八仔唱著野歌漸行漸遠，心底也漸漸滋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當年，王桂嬌可是帶著身孕走的，這一點，他非常清楚。這件事像把剔骨刀，在每個無眠的長夜里，不聲不響地剔著他骨架上的肉，鉆心地痛。

五

老八仔被押下去后，從來不吸煙的唐小錢跟周所長討了一根煙點上。在黃全德走失這個問題上，他揪心得很。作為水街的父母官，他不能袖手旁觀，更不能患上“權力癡呆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他責無旁貸；堅持以人為本，推動和諧水街建設，他義不容辭；為民請命，情系民生，他義無反顧。當天晚上，水街鎮人民政府立即召開黨委委員緊急會議，迅速成立黃全德走失事件臨時領導小組，鎮長唐小錢親自掛帥任組長，派出所周所長任副組長，其成員為安監辦、計生辦、企業辦、土管所的負責人，以及各居委會主任、各村委會支書；下設辦公室，由周所長兼任辦公室主任，負責日常事務處理、協調、組織工作。同時，特聘黃老太、黃曉德及夫人為顧問，負責監督、指導工作。

架子搭好后，唐小錢強調了三點意見：一是統一思想，提高認識，服務人民，充分發揮先鋒堡壘作用，二是加強領導，精心組織，沉下心來，撲下身子，勇于擔當責任，以優良的作風，吹糠見米的成效，向人民群眾匯報；三是嚴格紀律，升級考核，要有不達目的不罷手之決心，敢于奉獻，深查細挖，堅決在黃曉德縣長從日本考察回來之前找到黃全德，如有松懈，一律嚴肅查處，升級處理。

按照預定方案，第一組由周所長帶隊，押解責任人老八仔前往縣城秘密指認現場，同時秘密查找黃全德在縣城可能的落腳點；第二組由唐小錢親自帶隊，前往黃全德家，向黃老太面對面了解情況，做好安撫、穩定工作; 第三組由安監辦主任老何帶隊，派出所副所長老李協助，隨同知情人張老五前往湘江上游各縣查訪王桂嬌的情況。

人算不如天算。問題出在第一組，周所長被香格里拉桑拿城的人打了。唐小錢聽了匯報，大光其火，讓你去秘密偵查，你充什么“大頭菜”，你以為在查水街的邁阿密呀？那是縣城，那是香格里拉，本縣GDP高效增長點，那是休閑娛樂中心，曉得不？我多次強調，要用簡單的思維去處理復雜的事情，行事低調一些，資金又不是沒有？

資金的意思，周所長聽出來了。說白了，就是在特定情況下，可以允許他使用公款有針對性的瀟灑走一回。問題是周所長被打了，他咽不下這口惡氣。別人一桿槍，他兩桿槍，還整不過人家，這不是擺著的“山炮”——二百五嗎。見唐小錢不愿替他出頭，周所長急了，氣急敗壞地喊，老子端了它！他的嘴巴腫得有如豬嘴，話從打斷的兩顆門牙的空當中吐出來，字字像出膛的高爆彈，炸得唐小錢心煩意亂。

唐小錢憋不住了，這件事棘手啊，以他的能力，他想他控制不了，必須打個電話給黃縣長，畢竟黃縣長是大領導，事情又因他的家事而引起，在日本也罷，在天堂也罷。可黃縣長手機關機，聯系不到。他不知道，這些天來，打黃縣長的電話多了去，連移動公司的信號通道差點堵塞。

唐小錢在辦公室轉來轉去，又打電話給周所長。可是，任他一次次地重撥，對方就是不接手機。唐小錢又氣又慌，他不敢肯定自認為受了奇恥大辱的周所長會做出什么樣的事來，這個“蟊冬瓜”一霸蠻就冷靜不下來，怕是要豁出去了。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啊。現在的周所長是放出去的趕山狗，早就被獵物激怒了，四個爪子突突突地劃拉著向前沖，唐小錢呵斥不了，也只能跟著跑。

人手基本都散出去了，唐小錢心里貓抓似的，已經沒人聽他發號施令，他必須親自趕往縣城，這是當務之急。

人的智慧總是無窮的。套用一句常用話，說時遲，那時快，唐小錢驀地就想起了諾尼丹。

諾尼丹的真名叫張桂花，是張老五的小女兒，一直在外打工。前些年，忽地從廣州回來，在水街開起邁阿密洗腳屋，當起了女老板，在水街洗腳界，聞名遐邇，是個響當當的頭牌人物。諾尼丹算不得美女，膚色卻好得不行，跟張老五每天出鍋的水豆腐一樣，水嫩嫩的，誰見了都想掐一掐，掐出那么一點滿足的感覺來。可是，敢掐她的人太少，不過是流著口水望梅止渴而已，周所長是個例外。其實，唐小錢也想掐，但礙于周所長的薄面，他知道收斂。周所長在水街曾經放出狠話，誰要是動諾尼丹一根頭發，那就是跟他周所長過不去，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諾尼丹地頭熟，人頭熟，接人待物也不錯，不過說的都是場面話，好聽、爽心，來的客無不高興而來，滿意而歸。大多的時候，諾尼丹忙喝茶、忙瑜伽、忙養顏，忙完了也會招來周所長唱一曲《夫妻雙雙把家還》，共同將美好生活推向極致。關于激情迸發的事，周所長年紀大，往往顯得力不從心，辦事通常不到一分鐘。偶爾回到縣城的家，還要對婆娘有個交代。因此，穿上警服，他的佩槍絕非仿真的九五式；脫下警服，他的佩槍那就是一響的土銃。諾尼丹不滿意，就會打破約定俗成的慣例，一反常態地上躥下跳，整得他服服帖帖，全沒一點男兒豪氣。這石榴裙莫惹，惹上了想不聽話都不行。看來，勸服周所長還得諾尼丹出馬。

唐小錢為自己的靈光暗笑，周所長啊周所長，我不信就治不了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物降一物，佛書上可是有規定的。起初，諾尼丹不想去，說我干嗎要去，他是我什么人啊？唐小錢心一驚，這還真不好說。好在唐小錢是領導，大大小小的場面都見過，油鍋里也曾滾了過來，做起思想工作那是拿手好戲。

唐小錢直奔主題，好言好語地勸說，妹子啊，你怎么犯糊涂呢？周所長乃一方保護神，堪比關公、灶王爺。他要是有個什么事，上頭另外調來個所長，那個時候洗腳屋是不是有點難操作呢？菩薩好見，小鬼難纏。你把事情做在前頭，又何樂而不為。

這諾尼丹是見過世面的，不是水街里罵街的蠢婆，其中利害關系，一點就透。諾尼丹沉思了好一會，才說我試試看吧。

唐小錢堅決地說，不是試，一定要把這“蟊冬瓜”拾掇好！

六

立秋了，天也沒下一顆雨。這氣候怎么說變就變，沒有任何預兆。其實，想來應該還是人禍。

周所長是軍人出身，正像歌唱的那樣，我們的戰友遍天下。現在，很多人都熱衷于搞同學會、同鄉會、戰友會什么的，是為時髦。周所長不例外，他的戰友會，那都是曾經在一起打算出生入死的兄弟，盡管他們沒能上戰場，但他們的心始終貼在一起，握起來就是一個拳頭，砸向哪里，哪里都稀里嘩啦。周所長顧不了那么多了，他吹響號子，糾集了將近200名分布在各鄉鎮的戰友，分頭趕往香格里拉桑拿城。

諸位看客，別急。這樣的事，輪不到周所長出拳。他們趕到時，市里的特警隊重拳出擊，已將涉黃涉黑的香格里拉桑拿城連鍋端掉了。據說，后臺老板是鄰縣的副縣長黃曉德。

唐小錢忍不住地說，媽的，黃曉德手也伸得太長了。

七

黃老太瘋了。

黃老太每天都準時坐在自家門前的條石上，勾著松樹皮樣的手指，用最難聽的話罵老八仔的十八輩祖宗，漸漸成了水街必不可少的例行演出。

其實，這又與老八仔何干？

唐 沁

年已不惑，無意爭春。閑敲詞句，欲以修身養性，雖再三落敗而不移。小說曾入選《小說選刊》。現居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