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五條巷,拐過九個角,再輾過菜地一條泥濘的馬路,就到了金馬駕校。
這條路,余熱從去年到現在,早早晚晚走過幾十回了,瞇著眼睛也摸得到。偌大的練車場,人影憧憧,各種車輛正在徐徐蠕動,作為汽車參考物的白色塑料桿,吊在空中,沒有腳,在微風中悠悠晃動。
“嗨,又來晚了!”余熱將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啪地支在那一長溜的摩托車、電單車的縫隙中。他心生一絲懊惱,卻又無可奈何。有什么辦法呢?四十九歲的他,每天早上四點半得準時起床,踩著那臟兮兮的電動三輪車,去屠宰場殺豬,天亮前拉回市場,交給老婆川花。老婆小他十四歲,四川妹,在豬肉行號稱 “一把刀”。去年老婆買回一輛長安汽車,奉妻之命,他找到了離市場最近的金馬駕校,交了兩千八百元學費給老板光一中,開始了學車之旅。
起風了,一粒細沙鉆進他眼眶,他朝前走了兩步,又停住,顧不得揉眼,用右手摸了摸褲袋,那卷票子還在。剛來時,他不敢看川花的眼睛,囁嚅著:“花……明天考倒樁,五百元錢的補考費還沒交呢……”川花沒好氣地橫他一眼:“白癡!你成老油條啦,接連二次下課,光補考費就一千五了,我得賣多少頭豬才能幫你掙回來啊!費錢又費工!”罵歸罵,終歸還是從豬肉案板下的籃子里翻出五張紅票子,翹起手指數了三次,才啪地摜在他手里,沖他翻了個白眼:“這回,再考不過,干脆買塊水豆腐撞死算了!”
“來啦,老余,好久不見了哦!”候車的人群中有人同他打招呼,他抬眼看,這個脖子上掛金項鏈的男孩兒,不是上批和他同考倒樁的小冉嘛。出于同病相憐吧,他咧開嘴笑了一下,算是回答,也不去登記名字排隊,就訕訕地站到墻角去了。倒是小冉,熱情地沖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叫:“高姐,麻煩你這個組長幫余熱記個名字?!?/p>
余熱數了數人頭,連他在一起,共二十七人,兩輛皮卡,在相鄰的兩個場地上磨來磨去,每次練三圈,一圈五分鐘,兩個小時才輪一圈,有些人等得唉聲嘆氣,不時跺一跺腳,將一塊小石子嗖的一聲踢出老遠……小冉則搖擺著身子,反反復復地哼著《千年等一回》這首歌……
哼膩了《千年等一回》,小冉又耐不住了:“打牌,打牌,誰來打牌啊……”見沒有反應,又來撩余熱:“老余,好無聊哦,打牌吧?!?/p>
“還打牌?……今天不打了吧。”
見玩不成,小冉就正了臉,嘴巴貼到他耳朵邊:“老余,我們這兒補考費要一個巴掌這么多,聽說別的駕校才三百塊!哼!”
“豬!你帶耳朵來了沒有?教了你多少遍,還碰桿!……”雷一樣的吼聲滾過所有人的耳膜。
只見教練腆著個孕婦肚,板著張炭樣的包公臉,朝一個正在練車的小伙子跳起腳來罵。
大家面面相覷,相互伸舌頭,擠眼睛。沒被挨罵,也如同身受,凡是來學車的,誰都或多或少嘗過這種滋味。余熱記得很清楚,去年他剛來學車時,教練的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唾沫星子濺了他一臉……
十月的太陽還是很曬人,愛美的妹妹撐開了遮陽傘,有的還戴起了口罩。余熱感覺背部暖烘烘的,他剝開了外衣的鈕扣,靠著墻,一陣倦意襲來,困得發澀的眼皮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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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按照教練安排,中午兩點,大家就趕到了考場外聚集。眾人還沒透過氣來,小組長高姐開始籌錢,十個考生,每人五十元。買了一條真龍牌香煙,教練和老板每人兩包,余下的拿來孝敬考官。
“給考官?考倒樁不是電子眼嗎?”小冉悄悄地同余熱講,老余只是唔唔了幾聲。其他幾個耳朵尖利點的,聽見了也紛紛表示懷疑,雖憤憤然,卻還是老老實實掏荷包。
煙很快買來了,教練刷拉幾下扯開煙盒,拿出兩包煙,心安理得地塞進他的長褲袋里。恰在這時,平時緣慳一面的老板——光一中,衣著光鮮地從他的名牌私家車上走下來,戴著墨鏡,昂頭掃一眼人群:“考生來齊了沒有?”
“都來了?!苯叹毭Σ坏鼗卮穑恼詹恍貙⑹S嗟哪菞l煙遞給他。
“我去拈鬮,你們在這兒好好呆著,別亂跑?!惫饫习逡赶聝炑诺貖A著那條撕開的煙盒,拉開車門,將它扔在了真皮沙發座位上。
拈鬮結果很快出來,光老板拈到二十一號。眾人齊齊一聲長嘆:“暈啊,要等到猴年馬月才到我們?!?/p>
兩點半,一號組開始考試。
考場是全封閉式的,四周均用天藍色的厚塑料板圍成。除了進車的大門,僅留一個不到一米寬的候考區。還裝了幾層不銹鋼的活動護欄,以防考生圍觀。
考場上空的高音喇叭一響,宣讀某某考生的名字進場……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幾百號考生,再也聽不到誰大聲喧嘩,個個面容肅靜,有的哈著氣搓著手,有的反復揉著胸口……
余熱呢,老想上衛生間,他有這毛病,只要一緊張,就想去解決問題。一路來來去去,看見不少人縮肩拱背地擠在大門的縫隙間,往里張望。余熱不敢朝人群里湊,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再加上身上常年永駐的油漬味,往人多的地方一站,人家不捏著鼻子,就算是對他的尊重了。
不知是哪個聰明人,發現了圍墻上有針孔般大小的洞眼,于是小針眼也有了用武之地。有人不停歇地貼近那小針眼,一只眼瞇著,一只眼瞄準小針眼,活像個射擊手。
當然也有些不甘就此偷偷摸摸窺視的,就一窩蜂地擠到那個窄窄的入口處,想要一飽眼福。這個時候,迎面走來一個漁竿樣的協管,怒目圓睜,雙臂一揚,趕鴨子樣,人群就作鳥獸散。當中也有工人、老師、企業家、政府工作人員……唯有一人不知趣,兀自站在那里盯著考場。
“快走開呀!”余熱知道協管的厲害,替那人捏了把汗。
“走開!看什么看!”協管沖那人呵斥。
“我看家屬考試,不妨礙別人?!蹦侨藳]看協管,眼睛還是關注著正在考試的人。
“不許看,這是規定。再不走,除你的名!”協管又朝那人撲近一步。
那人微微蹙眉,從包里掏出一張工作證,在協管面前晃了晃。
“啊哈……不好意思,剛才多有得罪!您請隨意……”協管滿臉堆笑,唯唯諾諾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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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朦朧,不遠處灰白色的山巒,披上了一件柔軟的輕紗,更添了幾分嫵媚。近處的樟樹和桂花樹,也都眩暈著一層神秘的暗影。
時間已是晚上九點,脖子都仰酸了,才輪到余熱這一組。帶頭的是個平時練得很熟練的女孩子,沒料到兩次均不合格??粗迒手樧叱隹紙?,全組人心惶惶:頭鳥沒帶好頭,兇多吉少啊。
余熱第二個進場,上了考試的皮卡車,平時殺豬時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一進考場就有種窒息感,腿肚子不住地打顫。“這次再不過,真沒臉見人了!”他啟動車子,順利倒進了正炮,開始移庫,亮如白晝的燈光高照,刺得人眼睛發花,心中一陣慌亂的潮水襲來……他手腳一慌,就亂了分寸。電子發出警報,高音喇叭立刻響起:碰后桿了!教練飛跑過來,瞥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咕嚕一句:“你啊你,慌……什么慌嘛。”遂把考試車開到備考區。余熱奇怪地看到教練的臉比他的臉還要慘白,說話的語氣也隱藏不住一絲顫抖,憑著“三進宮”的經驗,余熱知道,若考生下課人數超過二分之一,教練將受到考官嚴厲的批評,更有甚者,會取消教練資格。想到這,他反而鎮定了不少……
第二次機會,他如履薄冰,踩著半離合,完成了每一個動作。高音喇叭響起:“考生余熱,考試完畢,成績合格,請退出考場?!蹦且豢蹋酂嵫劭舫奔t,走出考場時,他抬頭四下尋望高音喇叭,恨不得給它磕響頭,作長揖。
照例,每次考試后的慶祝是必須的。
這個時候當然適合吃消夜。濃煙翻滾、香辣嗆人的夜市一條街,師徒十二人濟濟一桌,舉杯同慶。余熱不停地給教練和老板敬酒,兩頰發紅。突然腰里手機響,川花打來的,問:“考過了沒?”
“過、過……了?!庇酂嵘囝^有點大。
“嗯,這還差不多,今晚回來好好犒賞你……”川花媚笑了一聲,掛了電話。
妻子的嬌笑,一年難得聽到幾回。余熱漸漸迷失了自己,他喝了一斤高度三花,接著脖子一仰,又倒下五瓶啤酒……小冉拉都拉不住。
接下來,他一攤爛泥樣,嘩啦一聲軟在滿是紙屑和竹簽的地板上,臉色由紅轉青,嘴里的污物撒滿衣襟,眼皮重重地合上了。眾人一聲聲地喚他:余熱,余熱,老余……沒有回音;小冉扶他坐著,搖他,不醒;師妹遞上紙巾,替他揩拭不斷流出來的污物;師弟遞水,掰開他的嘴皮,水也灌不進去了……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不行了,不行了……
教練的臉色也變了,趕緊撥打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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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搶救及時,余熱送去醫院后不久,終于脫險。
一個星期后,進行第三輪場地考試。淘汰了一個小伙子和一個年輕的姑娘,其他的都順利過關了。慶功晚餐上,前車之鑒,余熱以茶代酒敬了各位,撓著后腦勺,對大家呵呵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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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心里憋著一股勁,迎來了路考,這是最后一關,亦是最容易的一關,可以說,勝利的曙光在望了。
吃中午飯時,大家團團圍桌坐好,沒有動筷前,光老板望著面前的兩包玉溪煙,一盒紅牛,輕咳一聲,小組長會意,首先自己從荷包里掏出三百元錢,捏在手里擺弄:這是今天路考的“茶水費”。大家心知肚明,上次場考的時候,每人也交了三百元茶水費,結果照樣有兩人下課。
光老板嘴里叼著煙,微瞇了眼,接過小組長遞過來一沓厚厚的人民幣,不經意地揣進腰間的錢褡子里,長長地噴出一縷煙霧:“放心,這考官,和我熟得很,只要大家不出大的差錯,不敢說百分百,百分之九十應該沒問題的?!?/p>
眾人眼里一喜,填補了剛才出票子的心痛。
光一中又清了清嗓子,眨了眨眼:“我光一中,行師這么多年來,從來都是愛弟如子。不信你們可以問問我以前的徒弟。練車行里有兩句話,很經典:要想學得精,師徒感情深;要想學得會,就跟師傅睡……
男同胞聽到這兒,嘎嘎大笑;女生呢,只管抿著嘴,笑得粉臉通紅。
余熱端起茶杯,剛抿了一口,聽到光一中這話,呼啦一聲,茶水全噴到了桌子上……倒不是因為別的,他記起去年練車時,曾親眼看見光老板一天清早親自開車送來一個年輕妖艷的女子,不厭其煩地教她掛擋、看點。尤其趁掛擋的時候,他的大手摸著那滑嫩的手背,久久不愿松開……
吃完飯,就聽見吹哨子的聲音,全體考生集中到一個空場地上,接受主考官的訓話,宣讀了一些考場考規。其中有一條,大家凝神側耳,聽得特別仔細:本次考試,教練不能以任何形式收取一分錢費用,若有,望考生勇于檢舉揭發!
余熱四下張望:幾百張陌生的面孔,毫無表情。僅有的,是眸子里的焦渴。他不知道,是否別的教練,也以同樣的形式收取了所謂孝敬考官的茶水費呢。
考試開始不久,便看到一名考官親自駕車,風馳電掣轉了回來,副駕上的考生臉紅一陣白一陣。眾人便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慘,下課了,下課了!”
余熱最后一個考的,上車后,他瞅了一眼車頭,沒裝攝像頭。他做了一系列準備動作,欲要上路??脊賳枺骸澳銣蕚浜昧藛??”
“準備好了?!?/p>
“你系安全帶了嗎?”考官的臉多了幾分嚴肅。
“謝謝考官提醒!”余熱額頭冒汗。
第一個考點:路邊停車,考官從右邊反光鏡里瞄了一眼,標準。很滿意地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走路。
加速,減速,過道口,鳴喇叭,余熱一一做得很好,再轉一個彎,就到終點了。余熱的心差點飄起來!昨夜,川花在床上跟他有約在先,這次若考得過,以后這個家由他說了算。若考不過,罰他一個月不準碰她!還有,隔壁賣豬肉的同仁李胖子,也與他打了賭,考過了,明天請他全家上椿記燒鵝撮一餐,沒過的話,余熱要幫他翻一個月的豬大腸?!昂呛?,你們都輸了吧!我余熱難道就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心里一激動,喉嚨就癢癢難受,他忍不住連咳嗽了幾聲,口水嗆到咽喉里去了,旋即就逼到了眼窩,他眼前瞬間變得模糊,原本走在面前一百米的農用拖拉機,拉著一車滿滿的碎石子,突然不知什么原因死在了路邊。興奮的他忘記往右調方向盤,依舊那樣直直地開過去……若不是考官及時猛踩右邊的腳剎車,皮卡車就要狠狠地與那個拖拉機來個全方位的熱烈擁抱。
“你怎么搞的?想死還不容易,非得拉上一個墊背的!下——來!”考官的臉冷得要結冰。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余熱機械地下了車,嘴里吶吶。
考官氣咻咻地把車開回來,迎在一旁的光一中被罵得狗血淋頭:“啊,你們這些當教練的,怎么教的!基本常識都不懂,幾乎釀成車禍,我的命也差點玩完?!毖援叿餍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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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光一中親自開車,帶領所有學員回城。女士優先,全擠在皮卡的車頭里,你坐我的大腿,我抱你的腰,像早起的鳥兒一樣嘰嘰喳喳。男生坐在皮卡車后的露天拖斗上,大聲談笑,掠過的風,將他們的頭發吹得像一蓬散開的亂草,他們互相打趣著。他們能不開心嗎?再過一個星期,駕駛證就可以手到擒來,今晚,還要舉行狂歡會。
唯有余熱,憑欄杵著,木木的,害怕川花來電,早就將手機關了。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細雨,他們的興致絲毫未減,照舊大聲咳嗽,用力擤鼻涕,人人都那么沒心沒肺的樣子。
余熱呆呆地望著這張張笑臉,他們是幸福的,他并不妒忌他們。只是每一個笑聲,如一根根利針刺透他的五臟六肺。他的胸口像著了火,越燒越旺,越燒越旺;他的頭,迅速膨脹,膨脹……
我的幸福呢?我的尊嚴呢?他不停地捫心自問,不停地四處張望,企圖在這迷茫的雨霧里尋覓他失落的幸福和尊嚴。
皮卡車,歡快地行駛在一座小橋上。
小冉笑夠了,發覺到余熱的沉默,用肘子捅了捅他,他不理,卻突然失聲大叫:“哎呀,不好了,失火了,快看——火燒山了!”
小冉和車上所有的人循聲望去,卻一無所獲。有人就揶揄他:“嗨,這老實人,也懂哄人了啵!”眾人嘩地一聲又大笑起來。
只有余熱沒笑。
彭喜媛
女,70后,從2004年起在《桂林晚報》《南方文學》《廣西日報》等報刊發表散文;近年開始小說創作,有短篇小說在《廣西文學》發表。
我常會在蒙昧的夜的光景中,遇見早年跟母親橫跨河流時的鏡像。
母親的樣子頗讓人擔憂。
彼時她尚年輕,手牽著比她高一頭的我從河流里橫穿而過,夏天的陽光把河水曬得溫吞,人在水里,短暫的貼心的舒適消除了對河流、對自然、對生命本身的慌張、局促與驚恐。像一句奉承話,蒙蔽了人類的分辨心和自制心。但假的永遠無法成為真的。水面從我們的腳背緩慢地向上移動,河路越長,水越深,到了河中間,我的整條腿都被淹沒,而母親,連腰身都被沒入了。我的左手拉著她的右手,而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里是彼此的鞋子,我們全然忘記了整條褲子浸在水里的事實,卻死命地將各自手里的鞋子舉得老高。
活著是件有趣的事,過去的枝節已經衰竭,葉片全無,深秋的風里,它們砉然斷裂,落地了,腐爛了,消失了。可是,許多年以后,記憶還是能提供出原汁原味的貌態,讓你遠觀,甚而以一種回歸的氣象,讓你輕易地看到你,你生命中的至親,和當下種種。于是,在夜里,從沉重而糾結的現世夢境中掙扎醒來,我看到,對面墻上,時光投下一幅無比荒謬的畫面:我跟母親在河流中間,舉著手,驚恐而小心翼翼地向自然投降。
我想母親從未想到過向什么、向誰投降。她手里牽著許多人的手橫渡生命的河流,她無法騰出手來,舉到頭頂,即便歲月的霜風利刃,都不能逼迫母親從嘴里說出那個簡單的“不”字。這就使母親的人生充滿了苦難,充滿了擔憂和勞頓,充滿淚水和長夜。一直到她六十六歲的今天,病痛和牽掛依然占據著她的整個夜晚,她腫脹的身體和眼皮,讓她的白天愈加漫長。
從十五歲開始,夜對她不再是安態幸福,夜變成她思緒的聚集地,她被生活的重壓和愁緒所困擾,在白天她無法跟同樣愁苦的家人訴說,她必須好好地替突然離世的父親支撐起家庭的重擔。帶大弟弟拾柴禾撿炭,被人追趕著打罵,被人打了,還央求打她的人把筐還回來。晚上她替母親磨面,洗衣,看小弟弟和妹妹。那時她的心被家人緊緊地牽扯著,充塞得滿滿的,她覺得這一生,讓她的母親和弟妹活下去,過得好,是她最大的愿望。唯一屬于她的時間,是去學校上學。她背負著家族的責罵去上學,可是,令人難堪的是,她上學只是為了得到每月的獎學金,那三塊錢的獎學金是她為這個家掙到的生活費。因為她,家里才有鹽吃有燈燃亮。她是她親人的依靠。他們所有的需求都要她來替他們達到,她成為軟弱母親的“丈夫”,弱小弟妹的“父親”。他們都忘了,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閨女,她的力氣和毅勇,不過是不得而為之的無奈。
她的淚和委屈都如水般流到了黑夜里。如果黑夜是一條河流,它會察覺出一個小女子的淚是如何苦澀悠長,不可截止。可是黑夜不是河流,它是一口井,讓母親深陷其中,而無法抵達天亮。在那個黑色的井里,她想到過死亡,像父親那樣死去,不再被塵世的繁雜和紛爭,難堪和凄苦而糾纏??墒撬雷约翰荒芩溃悄赣H和弟妹們的支柱,只有她在,他們才能活下去。她徹夜睜著眼睛,等待自己從井里逃脫,逃到光明天地,甘心為親人們吃苦受累。
她后來成為一名代教,這讓家族的人恥笑。十七八歲的閨女是要養在家里等著出嫁的??墒菍τ谝粋€沒有父親的閨女,她呆在家里,不僅要餓死自己,還要餓死家人。大弟弟已經十五歲了,矮小,清瘦,在鐵廠找了份工作,回來拍著胸對她說:姐,我跟你一起養家。她的淚落到補滿補丁的花衣上。
二十歲她出嫁了。她相中的是我父親家人口少。她就是那條支流,她從母親和弟妹的河流中流出,又流到了祖母和父親、我、妹妹,以及我們的后代的家族洪流里來。世上所有的河流都是相通的。河流越來越大,洶涌壯闊,孱弱的她,成為連接兩家的交叉流水,她無法像魚一般,回歸到窄窄的上游里去,重新體會流水中曾經的滋味,她只能用自己的身軀,掙扎在血緣的河流里。如果說她出嫁只是為減少家中一個人的吃食,這不過是表面的說辭,她真正的目的,卻是想用父親每月寄回來的錢和祖母囤積的糧食來接濟她的娘家。初時,我的祖母毫無察覺,她以為娶來的媳婦是帶著糧餉過來的搖錢樹,可是,她后來發覺,兒媳婦的弟弟妹妹總是隔三差五地來看姐姐,他們一來,會炒豆子,喝糖水,還要吃她甕里的白玉米面。后來,親家母被兒媳接來,一住就是半年,她才知道,自己娶了個多么可憎的媳婦。
母親也沒想到,從嫁過來的這天起,她便無法推卸擔水、挑煤、背糧食這些苦力活,她不僅得掙錢,還得使盡蠻力。她矮小的身體,被兩個家庭沉重地壓迫著,她咬著牙,身上背著近百斤的玉米棒,走在秋天的河水里,刺骨的河水讓她日漸麻木。當我出生,她不得不辭去教師的工作。后來她又去代課,這是幾年后的事了。她不是隊里的好社員,她沒力氣,沒巧頭,不會偷懶,被婦女們嘲笑,掙最低的工分。而夜里,她的身體無法睡去,她依舊在黑夜的井里煎熬,等待,或者有期盼,或者又破滅。她沉默地走在生命的低谷,她感到,自己被河流徹底淹沒了。
我的母親和祖母從未和好如親人,雖然我的母親用少吃飯的方式來節省糧食,雖然有了我,有了妹妹,雖然我們的身體中流淌著兩家人的血液,但怨恨和爭斗,也一直在兩家人中間碰撞推攘。祖母責備的言詞,每次都被母親沉默的墻彈回去,那些話,遁入歲月的風中。年代久了,日里月里,連風的耳朵也起了老繭,誰也不記得人間到底發生過多少事情。年月中,母親不僅要肩負自己的家庭,還依舊肩負著她父親傳給她的重擔,她成為那個家庭一輩子的頂梁柱。弟弟們娶妻蓋房,到了后來,連她母親的養老,都成為她的責任,她順理成章地被認為理所應當,她習慣成為他們河流中的一部分,她伸出手,拉扯著他們,他們才能順達地、安心地活著。到后來,他們習慣拉著她,習慣她的護佑,她成為母親之外的母親,父親之外的父親,她是他們困難的接待員,也是他們哭訴的調解員,漸漸,他們一起老了,老了的兄妹,面相愈發相像,他們坐在那里,白皮膚,薄眼睛,紅嘴唇,眉目垂下,一樣的表情。到老了,母親的弟弟們有了后代,后代的后代,他們還是習慣牽著她,她已無法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了,她也無法提供最佳的接濟,只是,他們共同的母親還活著,她就無法被他們松手。有她,他們就可以不必操心老人的醫藥費,洗涮,縫衣衲被。
母親一生都跋涉在血緣的河流中,無法走脫。她走得越遠,陷得越深。母親擔著這樣的憂心,擔著對祖母的愧,在我們跟父親、祖母的河流里活著。
那年過河之后,我再沒能好好地牽母親的手走一遭。她素來倔強,強硬,總覺自己尚未老到讓人牽引的地步。她拒絕攙扶和牽扯,她的力氣能將我推出現世,推向空中??罩酗h云來往,我看到我移到了她的前面,她臉上那種不甘和委屈,使我心下隱隱作痛。當母親從我視線里消失,我極力逡巡,從車流、人流、樹木、廣告牌的罅隙里,去觀望她緩慢的,沉滯的,猶疑的步伐。她已經老到六十六歲了,經歷過太多人世變幻,亦可承受任何一件大事件的來襲,可是,這張漸漸彎曲的背,還是能言說出她身體里掩藏的那種畏懼感,慌遽感,無措和虛弱感。宛如,在河流中的樣子。
自然的浩蕩和蠻力,人類總是無違背地應承。血緣也從不因人的意志而改變自己的流向、次序和深淺。它如時間般是要流到地老天荒的。而當下,不過是這地老天荒中的剎那一現。我依舊會在夜里,看見跟母親橫渡河流的樣子,水流漫過母親的下肢,齊了她的胸,她臉色潮紅,似要窒息,又在吞吐。無邊的惶恐彌漫在黑夜深處。我真想把母親從河流中拉出來,拉到岸上,賞綠樹蔭隱,花綻蝶飛,望云走云飛,山河大地,可是,我看見流水同樣也漫上了我的腰間,我能做的,只能是緊緊牽著母親的手,哪怕把鞋扔到河里,流走。"
指 尖
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出版《檻外梨花》《與愛人分享的50種浪漫》。先后在《青年文學》《福建文學》《格言》等雜志報紙發表過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