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歗教授新著《文化、社會網絡與集體行動——以晚清教案和義和團為中心》一書最近已由巴蜀書社出版,這是晚清史研究領域引人注目的新成果。全書視野開闊,共分為四個專題探析:“史學方法試筆:口述、文獻與考據”,“研究對象探析:精英思想與大眾心態”,“晚清教案視點:時代與信仰的扦格”,“義和團研究側記:組織溯源與意識素描”;堪稱內容厚重,提出了諸多新課題,發前人之所未發。讀后掩卷凝思,深感著者20余年來辛勤耕耘,力求開拓創新,因而在晚清社會狀態、文化思潮、教案史和義和團運動等項研究上創獲甚豐。而全書的最大特色是,在掌握豐富史料的基礎上,采用新的研究視角,形成了新思路,并且結合對文獻資料的爬梳和對史實的考辨,在理論和方法層面力求作出新的概括。晚清史的許多問題已經幾代學人長期反復探討、成果眾多,當今學者要提出新問題、新見解,殊非易事,然而本書著者卻能獨辟蹊徑,并獲得一系列具有原創性價值的成果,其主要原因正在于視角的轉換和成功地運用新的方法。茲舉出我認為最有理論價值的兩項加以申論。
一是社會網絡視角。著者認為,不應該將乾嘉時期的教派或拳會的活動界定為“義和團前史”,因為義和團只是部分地利用了歷史上的舊名稱,而發動和演出的是更為廣闊和深刻的活劇。當1898年列強瓜分狂潮嚴重威脅中華民族的生存之際,義和團運動有如山洪般爆發,它不是既往的某一種社會組織的直線延續,而即使與這一洪流有關聯的多種組織(如梅拳、神拳、大刀會等),也遠非整體性地卷進。因此,探討義和團的發動,應特別重視“社會網絡”視角,具體地探究各組織的哪些成分在“起源”中起了關鍵作用。著者的基本看法是:“聯系歷史悠久的民間組織和義和團之間的中介,是那些在變動了的晚清政治秩序中參與反洋教的鄉土社會的精英群。他們的聯合和行動重塑了各自主導的那部分組織和文化,并經由相互關系的復雜錯動,通向了義和團的起源并進而規定了運動自身的邏輯。”(第34頁)
研究義和團起源這樣復雜的問題,需要學者盡可能有根據地回溯到當時的歷史場景,并從復雜的現象中努力尋找出本質性和規律性意義的東西。本書著者將其把握和分析“社會網絡”的工作,總結為“文獻史料與口述史的結合和互相補充”,并作了這樣的具體表述:“上世紀80年代前后的相當一段時間,我一面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作相關檔案文獻的梳理和研讀,一面又和國內外史學界、社會學界的幾位師友一起,多次在山東、河北一帶的鄉鎮作社會史調查,試圖從文獻研讀和口述史料彼此結合和互相補充的角度,去勾畫近代一些歷史事件與社會生活的風貌。”(作者自序)《村鎮精英群的聯合和行動——對梨園屯一段口述史料的解說》一文,對于“社會網絡”的視角和方法運用很具典型性。著者將對義和團起事原因的剖析聚焦于直隸、山東兩省交界的冠縣“十八村”,這里在清代是冠縣所屬、跨過臨清、館陶兩縣,孤懸在直隸威縣東南部的一塊“飛地”。通過對官府檔案、地方官員奏疏、野史筆記、民間揭帖、地方志等提供的分散而龐雜的史料,將之與口述史作比勘、分析,著者提出:在弄清楚義和團“起源”的多元性和地方性兩大因素之后,必須解決是靠什么力量(人物)組織和促成起義烈火的點燃?與以往學者注目于“紳士”或“地方名流”不同,著者認為研究工作還應有新的視角,即“找出一種對特定地區的多種組織進行政治動員的力量”,因此提出了“村鎮精英”的概念。他指出:“他們未必是‘地方名流’,而是指在某個村落或以某個集鎮為中心的村落群中,能對全體或部分社會成員發生支配作用的人們”(第10頁)。他們可以稱為“鄉土能人”,為人公正且有辦事能力,一無所有、敢作敢為,特別在社會動蕩時期,“能把一般人辦不成的事給辦了”。直隸、山東交界地區的義和拳暴動事件根源于這一帶從19世紀60年代開始的民教沖突。“士紳團首在管理村鎮事務和維護道德教化的領域同官府發生了微妙的依違和扦格,他們維護本地利益和倫理傳統的認同感日益強烈。村鎮自我保護的取向拉大了自身和州縣政權的距離。在戰亂中有過各種復雜經歷的體制外民間組織順著變動的村鎮秩序浮出水面,擴展力量。士紳、團首和土著強人的聯合使反擊洋教的行動日漸組織化和武裝化。反洋教的武裝集團吸引了企求改變地位的基層邊緣人或流浪者,他們的大批卷進將保鄉梓的運動向四圍拓展,滾成一片。這一切變動,出現在由于外部入侵和內部病癥交織,因而政治明顯衰敗,政治一社會格局也日益復雜起來的晚清歷史中。”(第35頁)“1897年德國部隊占領膠州灣、1898年的黃河下游大漫決和此后近兩年的華北旱災,構成了多事的世紀之交。前一個事件極大地刺激了村鎮精英群的民族意識。‘布衣謀政’和跨州縣的聯合行動由此而起。沒有造反傳統的梅花拳介入反洋教,表現了鄉村民族意識激進化的程度。而連續的自然災害和這種激越的意識相交織,則進一步將處在地區結構邊緣地帶的更多的教門結社席卷進來。教門分子、巫師拳師等流浪者夾在饑民群中四處輻射,將簡化了的儀式和法術帶進村落,和土著的村鎮能人們聯合起來。”“從各個社會層次上浮現出來的精英分子及其主導的組織、意識和力量的層層匯合,創造出了義和神團。”(第285頁)筆者認為,貫穿于本書寫作的“社會網絡”的視角,不僅為探索義和團的“起源”提供了很有價值的新思路,而且對于研究復雜紛紜、社會動蕩、波瀾迭起的晚清社會的嬗變,增添了重要的新視角。
一是鄉土意識視角。著者在晚清社會史研究中之所以強調這一研究視角,首先是冀圖更深刻和更精確地闡釋義和團運動的特點。因為,著者認為,義和團運動從性質來說是“農民自發的反侵略運動”(第304頁),但是它采取的是落后、迷信的方式,“農民的政治欲求編織在宗教的彩衣里”,何以造成這種嚴重畸形的和極其矛盾的歷史現象?著者認為,對此不能簡單地暴露和指責農民的迷信落后,應當做到如馬克思所說:“用歷史來說明迷信”。惟有對晚清民間意識極其深層原因進行剖析,才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再者,著者認為:“晚清乃至整個近代,是一個時局發生巨變因而各種思潮并列陳雜、推舊出新的年代。僅就在當時是先進的思潮來講,也是五光十色,既依托于當時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生產力、經濟關系和社會政治制度的情況,也受到為文化傳統和在如上關系基礎上產生的普遍性的社會心理所制約,因而出現了思想者們對西方文化和本土文化做出或淺或深的融合,以探索救國出路的中國版,同時也出現了普通民眾依據自身的利益和經驗,對這些學說版本的不同選擇和棄取。因此,當代研究者很有必要對近代中國的國情——就思想文化史而言,是對本土的文化傳統,特別是對作為當年思想者們的重要創作資源與思考依據的民眾意識、社會網絡和風俗習慣——做出恰當的解釋和說明。”(作者自序)既然民眾意識對精英文化起到重要的制約作用,思想家們據以對西方文化和本土文化做出某種融合,同時又決定民眾對精英文化如何選擇和棄取,那么采取“鄉土意識”的視角,對于推進晚清社會文化史的研究就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復次,著者又認為,一直到晚清,中國社會實際上是由封建統治下的廣大農民大眾所構成,晚清時期雖然涌現出一批先進人物,并由他們發動了社會改革運動或革命運動,“然而這些先進社會集團的規模和力量都非常弱小,遠遠未能上下溝通,縱橫聯合,從而形成社會的支配力量,完成由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代替半殖民地半封建生產關系的根本變革。當時的中國基本上仍是由清朝統治者層層控制著的農業社會。”(第143頁)因此,研究者應當正視其落后面,這是兩千年封建傳統和落后的生產方式所帶來的,同時又應足夠地估計和認真地發掘其中的愛國思想、反抗精神和寶貴智慧,這也是了解中國國情的需要。
由于著者恰當地采取“鄉土意識”的新視角,書中對于晚清社會嬗變作出了新的勾勒,并對晚清文化演進趨勢提出了具有深刻啟示作用的看法。譬如,為追溯晚清鄉土意識的根源和土壤,著者對“中國傳統社會農民日常意識”作為專題研究,認為:“民眾文化在文化形態上是低級的,但億萬普通老百姓的文化心理狀態,則體現了隱藏在物質文明、社會制度及意識形態體系背后的智慧之光與民族特色。”(第131頁)并概括為如下四項特征:一、務實求驗的處世態度;二、人生和諧的價值取向;三、執著親情的道德情操;四、多神主義的宗教心理。又如,關于“晚清鄉土意識”,著者的總體認識是:“晚清鄉土意識作為一個動態的社會信息系統,同當時社會歷史的劇烈變動處在一條共振帶上,它以直觀、質樸、真切和多動的精神狀態,表現了華夏文化的主要創造者和實踐者對于這場歷史驟變的理解水平、承受能力和社會態度。”(第142頁)在《思想文化史研究視角的轉換:從精英到大眾》一文中,作者認為,構成晚清社會的基層,是“遼闊的基于血緣和地緣關系的基礎集團,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由家族、宗教、村落、集鎮、街巷等群體單元所構成的鄉里社會”。由此決定晚清時期思想文化結構在總體上可分解為三個彼此聯系又互相區別的部分:“上層封建統治階級代表的正統思想文化;中層資產階級的政治、經濟和文化集團所傳播的當時先進的資本主義思想文化;根植于鄉里深層,既表現了勞動人民的智慧之光、民族特色,又浸潤著正統觀念的農民思想文化。”(第143頁)又說:“晚清思想文化史的進程就展示了一種特殊的現象:先進思想家從西方引進,并以微弱的資產階級經濟關系和職能集團為依托的民主、自由、平等的現代化觀念與信息,像油浮在水面上一樣地漂浮在廣闊的鄉土文化帶的上空。而億萬老百姓卻在同一時代場景中基于傳統的民族性、國民性,表現出另一套欲求:均田均糧、真主降臨、殺洋滅教、反清復明。這套欲求以巨大的空間覆蓋面和時間延續性,在教門會黨運動、反洋教斗爭和義和團運動中反復出現,廣為流傳。”(第148頁)在《民族意識與晚清教案》一文中,作者更深刻地指出剖析晚清鄉土意識特征在學術研究上的主要價值,是推進對晚清民族覺醒何以要經歷坎坷曲折的道路的認識。因為,一方面,晚清的反洋教斗爭是和當時愛國知識界要求“保國保種保教”的思想潮流并進交織,共同反映了救亡圖存這一時代主題。而另一方面,“民眾的反洋教運動,以業已成為歷史陳跡的綱常倫理體系為主要思想武器,又使這場斗爭對西方教會的多重機能缺乏明智的選擇,而蒙上了濃厚的封建性和保守性色彩。當時人們的憂患意識,普遍落足于對‘禮治’社會的眷戀,從而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失落感。民族自衛意識浸潤著尊王衛道的陳舊觀念,阻塞了面向現實的社會認知。合群結社要求,沒有超越農業社會固有的家族或師承模式,不能孕育同近代社會相適應的獨立人格,而最終歸屬于對皇權與神權的依賴。凡此種種,在鄉村民族意識的結構內,形成了外層情緒變動性和內心世界守恒性相互矛盾的總體特征。普通民眾的保家衛國的赤誠,同自己參與傳遞的對西學的神秘感、恐懼感交織在一起,表現了鄉村民族意識的不成熟性。”(第179頁)
本書值得稱道之處,還在于全書體現了著者嚴謹篤實的治學風格。作為一位具有實證研究的深厚功底,并且長期受到唯物史觀這一科學歷史觀熏陶的學者,著者明確提出應當發揚中國史學重視考證的優良傳統。這既是著者長期研治史學所得的體會,同時也是針對近些年來學術界出現的浮躁甚至夸誕的學風而發,因此對于“一些史作或追求觀點的新異,或專事史料的獵奇,下筆洋洋灑灑,概念重重翻新,內容見所未見,卻很少顧及這類概念和‘史料’能否經得起歷史事實的驗證”,提出了嚴肅的批評,強調“倡揚科學的研究態度和嚴肅的學術作風的迫切性”。(第78頁)樹立科學態度和嚴肅學風確實是關乎歷史學健康發展的大問題。建設優良學風,關鍵在于提高認識,端正態度,身體力行。一是要貫徹“實事求是”的原則,潛心鉆研,甘于寂寞,真正從“史實”和“史料”出發,提出真知灼見,不嘩眾取寵,不將故作驚人之論作為所謂“創新”,不人云亦云,或是將毫無創見、七拼八湊的東西作為研究成果;二是要審查史料,“考而后信”,聯系到史料的出處、背景、時間,提供史料者的身份、經歷,他與所發生事件關系的密切程度如何,考察其有無作偽的可能等項,審慎地考辨究竟其史料價值如何;三是要作嚴密、深入的考證工作,繼承并推進前輩學者所總結的“無征不信,廣參互證,追根求源”的治史方法,下大工夫考辨對認識歷史進程有重要價值的史實。著者結合本人長期的治史實踐,在書中多處地方論述了精辟的見解。他說:“如果不弄清一件件具體的歷史事實,不從微觀的、個案的研究,即使是具有良好理論素質的歷史學家,也不可能對歷史事件的過程及其規律作出正確的總體把握和宏觀概括。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傳統考據學所包含的積極因素,諸如敢于質疑、重視實證、嚴密審識、不事空談等精神和方法,在今天不僅仍是歷史研究不可或缺的前提,也是檢驗研究者功力之高下的重要標準。”(第76頁)并重申了林華國教授在《歷史的真實》書中關于史料真實性闡發的精彩意見:以往史學界慣于將史料區分為“第一手史料”(如公文檔案、會議記錄、書信、日記、回憶錄等),和“第二手史料”(有別于前類的史實記載)。其實,這種區分并不能如實地指明史料的可靠性,不能反映史料的復雜性、多樣性,尤其對于初入史林的學人,會造成誤導,會因先籠統地承認何者為“第一手史料”而偏信其中全部內容的直接性和可靠性。實際上,所謂“第一手史料”之中,也包含不足憑據的材料。故對習慣地歸于“第一手史料”者,應認真作審查、考辨,將其區分“原始史料”、“派生史料”和“無根史料”三類,對前二者審慎地使用,而摒棄“無根史料”。本書著者還進一步提出極為獨到的看法:“能夠直接反映史實的史料,可以是一個整體的文獻,也可以是其中的某個部分,甚至可以是一兩句文字。”(第76頁)如果不是著者在科學精神指導下長期實踐,并重視理論層面思考,是無法得出如此清醒的認識和精警的概括的。本文上面講到的著者具有的創新精神,以及由于采用新的視角而對研究工作的推進,恰恰都是著者經過嚴格審查材料和對紛紜復雜的史實進行細致的考辨分析而得。其他書中因成功運用考辨而對晚清社會文化史一些關系甚大,或讀者感到饒有興趣的問題提出新認識的佳篇,書中還有不少,如《乾嘉義和拳淺探》、《民間教門與義和團揭帖》、《拳民意識與習俗信仰》、《賽金花考》等文,讀者細讀原書即能感到大有所獲,啟發良多,這里就毋需再加贅述了。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