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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明清肅”到“雅好清言”

2011-01-01 00:00:00王永平
史學集刊 2011年2期

摘要:十六國北朝時期,北海王氏家族原本出自寒門小族,門第低微。王猛以其英豪之才,輔佐前秦苻堅,推進胡漢融合,彪炳史冊,奠定了其家族發跡的基礎。王猛孫輩入仕北魏,至北魏孝文帝力行漢化,實施族姓制度,王猛曾孫輩擠入北朝新興士族的行列,北朝后期,已成為世所公認的“好門戶”。隨著其家族門第的不斷上升,北海王氏的家學門風也日趨雅化。王猛思想駁雜,從政“明刑峻法”,兼綜儒術與道術,崇尚實務,表現出非儒學世族的色彩。北魏中期以后,北海王氏人物多“儒緩不斷”,其經國濟世的心態與能力比之祖輩明顯下降。北朝后期的王氏名士深受南朝玄化風尚的影響,崇尚清談和文學,行為疏誕,成為當時玄化名士群體的代表。在家族內部,王氏人物重視儒家倫理教育,尤重孝友,擅長朝儀,以此維持其家族門望。

關鍵詞:十六國北朝;北海王氏;文化;王猛;王昕

十六國北朝時期的北海王氏家族,就家族門第、房支與人數等而言,在諸多世家大族中并不顯赫。因此,從一般意義上的家族研究中,便難以受到特別的重視。不過,若將其與十六國北朝整體的社會與文化變遷結合起來觀照,可見北海王氏雖起自寒微“小族”,但間有名士涌現,其中還有或決定一時政局走向,并深刻影響歷史進程的標志性人物,或引領一時社會文化新風尚的風雅之士,值得關注。從這一角度看,通過對這一家族的門風與學風的研究,可從一個側面深入了解十六國北朝社會文化風尚的演進歷程。有鑒于此,本文專題考察中古時代北海王氏之門風特征與文化風尚,不當之處,懇請教正。

一、從“庸劣孤生”到“好門戶”:十六國北朝北海王氏的“士族化”

王氏分支眾多,唐人林寶《元和姓纂》卷五“王氏”條綜述王氏各支淵源,其中“北海、陳留,齊王田和之后”。宋人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所述略詳:“北海劇縣王氏,出自媯姓,舜后。陳公子完奔齊為田氏,裔孫和取齊為王。秦滅齊,項羽封其孫田安為濟北王,齊人以其后為王家,因氏焉。”進一步考察,唐、宋有關北海王氏譜牒當本自《北史》卷二四《王憲傳》的相關記載:

王憲字顯則,北海劇人也。其先姓田,秦始皇滅齊,田氏稱王家子孫,因以為氏。仍居海岱。祖猛,仕苻堅,位丞相。父休,河東太守。

不過,北海王氏一支雖淵源有自,但漢魏以來并不顯達,少有杰出之士。其家族第一位載入正史的代表性人物是王猛。由王猛的情況,可以大體推測北海王氏的早期門第狀況。據《晉書》卷一一四《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王猛字景略,北海劇人也,家于魏郡。少貧賤,以鬻畚為業。”可見王猛家世“貧賤”,并非士族,無家族門第可以依托。后王猛以其功勛“人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稍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王猛上表謙讓,苻堅日:“卿昔螭蟠布衣,朕龍潛弱冠,屬世事紛紜,厲士之際,顛覆厥德。朕奇卿于暫見,擬卿為臥龍,卿亦異朕于一言,回《考粲》之雅志,豈不精契神交,千載之會!”對此,王猛本人也直言不諱。《晉書》卷一一三《苻堅載記上》載王猛對苻堅所稱“臣庸劣孤生,操無豪介,蒙陛下恩榮,內侍帷幄”云云,雖不無自謙,但所謂“庸劣孤生”,從漢魏以來門第社會風尚和標準而言,實際上就是說北海王氏乃“孤門細族”。

談到王猛的門第寒微,還有一點可以作為旁證。《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載東晉桓溫曾北伐關中,“溫之將還,賜猛車馬,拜高官督護,請與俱南。猛還山咨師,師日:‘卿與桓溫豈并世哉!在此自可富貴,何為遠乎!’猛乃止。”王猛當時以世局混亂,隱居于華陰山,但實際上“懷佐世之志,希龍顏之主,斂翼待時,候風云而后動”,作為士人,他始終以東晉為華夏文化的“正朔”所在。因此,桓溫“請與俱南”,這不能不說是他歸依正統的一個好機會。但他最終卻放棄了這一機會,其師“此自可富貴,何為遠乎”的話,其實正是王猛本人權衡利弊的結論。眾所周知,東晉延續了魏晉以來的門第社會的傳統,并將其發展到極點,形成了典型的門閥政治制度,高門士族把持朝政,壟斷社會特權,寒門才士很難獲得晉身之階,這對于“懷佐世之志,希龍顏之主”的王猛來說,絕不是一個理想的寄托之所,因而他回絕了桓溫。因此,可以說所謂王猛懼怕“與桓溫豈并世”,并非僅僅出于對桓溫的畏懼,而主要出于對東晉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的顧慮。這生動地體現了出自寒門的王猛的人生選擇與心態。確實,在南人心目中,王猛歸于武人的行列。東晉之末,王猛孫王鎮惡流落江南,隨劉裕征戰有功,劉裕曾謂僚佐說:“鎮惡,王猛之孫,所謂將門有將也。”劉裕本人“挺出寒微”,他稱王猛為“將門”,從其個人而言,雖欽佩之情溢于言表,但畢竟在東晉重文輕武的士族社會風氣中,所謂“將門”是為士族所輕視的。

不過,南北朝之間的世風與士風頗多差異,由于長期的胡漢交融,中原士族的生存狀態、文化心理與門第觀念等,都在這一歷史過程中經受了艱難的砥礪,獲得了更新。一些寒門人士憑借其實際干才,在十六國北朝的胡人朝廷中獲得了施展的機會,一些家族由此逐步轉變為世代為宦的士族。其中北海王氏便是一例典型。《宋書》卷四五《王鎮惡傳》載:“祖猛,字景略,苻堅僭號關中,猛為將相,有文武才,北土重之。”可見在北方,王猛作為致力“變夷從夏”的漢族士人代表深孚眾望。如北魏崔浩曾評論“近世人物”,其中論及王猛,說“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崔浩出自清河崔氏,其家族為北朝最具代表性的士族,其個人則為一代名士的楷模,他固然有強烈的門第精神,但對王猛,非但未以門第低微而簡單排斥,而是以“苻堅之管仲”相譽,這是極高的評價。以崔浩為代表的士族社會的這種看法,對王猛歷史地位的確立及其子孫進入士流,進而提升其門第地位,具有一定的意義。

王猛之子可確考者有三人:王永、王皮、王休。王皮在前秦官至散騎侍郎,與苻堅兄子苻陽謀反,《晉書·苻堅載記下》載其“事泄,堅問反狀”,他說:“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勛,而臣不免貧餒,所以圖富也。”苻堅說:“丞相臨終,托卿以十具牛為田,不聞為卿求位。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征也!”于是流放朔方之北。此后,確立起其家族在北朝士族門第的是王休一房,不過,此房之顯,與王永關系密切。《通鑒》卷一〇四《晉紀》“晉孝武帝太元七年”載:“夏,四月,(苻)堅扶風太守王永為幽州刺史。永,皮之兄也。皮兇險無行,而永清修好學,故堅用之。”淝水之戰后,王永隨苻堅子苻丕流落河北,“苻丕稱尊號,復以永為丞相”。王永子孫情況不詳。王休,前秦官至河東太守,淝水之戰后,王休諸子南北星散,王鎮惡避禍江南,隨劉裕四處征伐,軍功卓著,但在滅后秦后,劉裕諸將紛爭,沈田子殺王鎮惡,“田子又于鎮惡營內,殺鎮惡兄基、弟鴻、遵、淵及從弟昭、朗、弘,凡七人”,北海王氏遭受重創。王鎮惡另一弟王康歸附劉裕,主要致力武事,其后代在南朝沉淪無聞。

在北朝,確立北海王氏家族士族地位的是王休另一子王憲。王憲隨伯父王永流落河北,后歸誠北魏,《魏書》卷三三《王憲傳》載,太祖拓跋珪見之,曰:“此王猛孫也”,于是“厚禮待之,以為本州中正,領選曹事,兼掌門下”,以大姓名門子弟待之。世祖時,又不斷晉升其官職,“進爵北海公”,王憲晚年入朝,以其元老,甚得尊崇,誠如后世史家所言:“王憲名祖之孫,老見優禮。”北魏中后期,隨著北方社會的深入漢化,王憲子孫進入了士族名士的行列,多任職清顯。如王憲子王嶷,“少以父任為中書學生,稍遷南部大夫。高祖初,出使巡察青、徐、兗、豫,撫慰新附,觀省風俗。還,遷內南部尚書,在任十四年”。此后,不斷委以要職,晉升爵位。其實,王嶷并無干能,其加官進爵之類,多依例辦理。根據《魏書·王憲傳》、《北史·王憲傳》的相關記載,在北朝門閥制度進一步確立的背景下,王嶷子孫不僅皆循例人仕,而且其起家任職及其升遷更為優越,其孫王昕等皆為“清華貴顯”的官職。從北魏以來北海王氏顯著房支人物世代官爵不廢的情況而言,其家族已上升為士族門第。

關于中古時代門閥制度的發展與變化,唐長孺先生在《士族的形成和升降》等論文中指出,魏晉以來形成的門閥制度,確立了姓族高卑的等級,一些魏晉舊門長期保持和延續其崇高的社會地位,但隨社會政治形勢的變化,姓族高低盛衰難免發生變化,有的變化還很大。因此,士族的地位并非一成不變,有的寒門因時際會,尋機上升為士族。東晉南朝時期,一直存在著這種士族的升降情況。至于北朝,土族社會的這種變化較之南朝更為突出。對此,唐長孺先生在《論北魏孝文帝定姓族》一文中曾指出,十六國北朝的胡人統治者,雖為爭取漢族士族的合作,“大都承認魏晉時期形成的士族特權,魏晉士族舊籍仍被認為判別士庶的主要依據”,但及至北魏中期以后重定姓族,鑒于當時政治形勢的巨大變化,北魏孝文帝重定士族須“有一個新的準則”。太和十八年(494),孝文帝遷都洛陽后,重定士族,以新標準編制門閥序列。唐先生指出,“這個新標準便是依據先世官爵判別姓族高低”,這一標準對鮮卑貴族與漢族人士是一致的。他根據《魏書·官氏志》所載代人先世分為“皇始前和皇始已來兩載,我想差第漢人門閥很可能也分先朝官爵和入魏后官爵,二者平衡。那些魏晉舊門,人魏仍有官宦,雖然官品稍低,仍列于士族;次等士族以及本非士族者,只要入魏官爵顯赫,也人士族,甚至上升為高門右姓。大致先朝與當代兼顧,而以當代為主。這雖是比附代人姓族之例,當近于事實。”在此基礎上,唐先生概括指出:

孝文帝定士族,以當代官爵為主要標準,從而突破了“士族舊籍”的限止,建立了新的門閥序列。在新的門閩序列中,一些次等士族、非士族地方豪強,有的提高了門戶等級,有的進入了士族行列。

北海王氏人物王憲是在拓跋珪皇始中“歸誠”北魏的,顯然主要是依靠入魏后的官爵而取得上升為士族的資格,可謂北朝士族社會中的“新出門戶”。

論及北海王氏顯支在北魏的“士族化”,除官爵地位上升的標準外,其社會地位的提升不可忽視。在這方面,其子弟的婚姻是一個重要指標。士族重視婚、宦,二者不可偏廢。就婚姻而言,在王猛時,已有與關中士族聯姻的情況。《魏書》卷四五《韋閬傳》載韋氏“世為三輔冠族”,韋閬族祖韋罷,“為苻堅丞相王猛所器重,以女妻焉。為堅東海太守。堅滅,奔江左,仕劉裕為輔國將軍、秦州刺史”。北海王氏與關中韋氏聯姻,在門第上顯然屬于高攀,但鑒于當時王猛的特殊地位,則另當別論,但無論如何,這預示著其家族門第上升的趨勢。北魏中后期,北海王氏與北方第一流高門清河崔氏聯姻。《魏書》卷六九《崔休傳》載崔休為清河人,“舉秀才,入京師與中書郎宋弁、通直郎邢巒雅相知友。尚書王嶷欽其人望,為長子娉休姊,贍以貨財,由是少振。”盡管這一婚姻不無“財婚”的痕跡,但確實表明王氏重視通過婚姻關系以提升門第。當然,一個家族門第的直接提升,固然有賴于其人物的仕宦、爵位與婚姻等“硬指標”,但其家族要取得社會公認的“門望”,并在政局多變的背景下,長期得以維持,還必須有賴于其子弟的學術文化教養,表現為門風嚴謹,才俊輩出,成為以文化傳承見長的清流門第。北海王氏也不能例外。

二、“明法峻刑”與崇尚事功:王猛之為政作風及其進取門風的承傳

王猛之所以能夠獲得崔浩所謂“苻堅之管仲”的贊譽,在于其卓越的事功業績。縱觀王猛輔佐苻堅治理前秦,其治國安民的指導思想是重視法術。《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載:

及堅僭位,以猛為中書侍郎。時始平多枋頭西歸之人,豪右縱橫,劫盜充斥,乃轉猛為始平令。猛下車,明法峻刑,澄察善惡,禁勒強豪。鞭殺一吏,百姓上書訟之,有司劾奏,檻車征下廷尉詔獄。堅親問之,曰:“為政之體,德化為先,蒞任未幾而殺戮無數,何其酷也!”猛曰:“臣聞宰寧國以禮,治亂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劇邑,謹為明君翦除兇猾。始殺一奸,余尚萬數,若以臣不能窮殘盡暴,肅清軌法者,敢不甘心鼎鑊,以謝孤負。酷政之刑,臣實未敢受之。”堅謂群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產之儔也。”

王猛明確表示“宰寧國以禮,治亂邦以法”,于是“明法峻刑,澄察善惡,禁勒強豪”,大行申、韓之道,故苻堅稱其“固是夷吾、子產之儔”,這與諸葛亮治理蜀國的情況頗為相似。在王猛“明法峻刑”的嚴厲打擊下,保守的氐族豪右勢力遭受重創,前秦的政治環境得到明顯的改善。《晉書·苻堅載記上》載:“其特進強德,(苻)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橫,為百姓之患。猛捕而殺之,陳尸于市。其中丞鄧羌,性鯁直不擾,與猛協規齊志,數旬之間,貴戚強豪誅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肅,豪右屏氣,路不拾遺,風化大行。堅嘆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為尊也!”可見王猛推行法術之治,成效極為顯著。

王猛治軍也重法術。《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載:“后率諸軍討慕容唪,軍禁嚴明,師無私犯。猛之未之鄴也,劫盜公行,及猛之至,遠近帖然,燕人安之。”此后,苻堅以王猛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軍國內外萬機之務,事無巨細,莫不歸之”,其法治精神得以全面、深入地貫徹實施。

不僅如此,王猛對待部屬及其日常生活之管理,也嚴格控制,體現出其法治的精神。《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所載相關事例頗為典型:

廣平麻思流寄關右,因母亡歸葬,請還冀州。猛謂思曰:“便可速裝,是暮已符卿發遣。”及始出關,郡縣已被符管攝。其令行禁整,事元留滯,皆此類也。性剛明清肅,于善惡尤分。微時一餐之惠,睚眥之忿,靡不報焉,時論頗以此少之。

“性剛明清肅,于善惡尤分”,不僅是王猛的性格特征,且是他為人處世的準則,更是其治理國家的基本精神。其這一作風,對前秦統治集團影響很大,《晉書·苻堅載記下附苻融傳》載苻融為苻堅弟,其為政“銓綜內外,刑政修理,進才理滯,王景略之流也。尤善斷獄,奸無所容,故為堅所委任”。前已述及苻堅支持王猛行法治,對其成效大加贊譽。可以說,王猛倡導和推行的法術之治是前秦政治的基調。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王猛從政尚法術,并非完全忽視儒學的作用,這與諸葛亮治蜀頗為相似。《朱子語類》卷一三五《歷代二》論及諸葛亮,說“他雖嘗學申韓,卻覺意思頗正大。”同書卷一三六《歷代三》又言:“孔明本不知學,全是駁雜子。然卻有儒者氣象,后世誠無他比。”這里說諸葛亮學本申、韓,但受人推崇,“意思頗正大”,正在于他注意以儒學緣飾,顯現出“儒者氣象”,盡管從醇儒的角度看,其“學術亦甚雜”、“全是駁雜”、“也只是粗底禮樂”。朱子師生對孔明的議論頗為透辟,以此來觀察王猛政治思想的文化背景也能把握其關鍵。《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載:

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滯,顯賢才,外修兵革,內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廉恥,無罪而不刑,無才而不任,庶績咸熙,百揆時敘。于是兵強國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

從這一記載可明顯看出,王猛治國是儒法兼綜的,以儒學來裝飾法術、提升法術。《晉書·苻堅載記上》記載苻堅在其統治地位基本穩固后,“廣修學官”,以經取士,親臨太學云云,應當與王猛的建議不無關系,其中明確記載:“自永嘉之亂,庠序無聞,及堅之僭,頗留心儒學,王猛整齊風俗,政理稱舉,學校漸興。”史家稱頌前秦政治,“雖五胡之盛,莫之比也”,之所以如此,在于苻堅依仗王猛等人,治國手段“德刑具舉”。所謂“德”,自是儒學,所謂“刑”,則是法術,合而參用,就是儒法兼綜。

不僅在實際政治事務上王猛以法治為主,以儒學緣飾為輔,在思想文化方面,王猛也如此。據《晉書·苻堅載記下附王猛傳》,王猛早年在思想上便很復雜,“猛瑰姿俊偉。博學好兵書,謹重嚴毅,氣度雄遠,細事不干其慮,自不參其神契,略不與交通,是以浮華之士咸輕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懷。少游于鄴都,時人罕能識也”。據傳,他與嵩山和關中的一些道術之士關系密切。他在輔助苻堅的過程中,對讖緯之學等嚴加禁絕。《通鑒》卷一〇三“晉孝武帝寧康三年(375)”載苻堅在王猛死后下詔日:“新喪賢輔,百司或未稱朕心,……今天下雖未大定,權可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指出,“王猛死,特詔崇儒,禁老、莊、圖讖之學”,詔令言“權可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則必猛生前時時稱說其意也”。王猛對圖讖之學,一貫激烈反對,《晉書·苻堅載記下》載:“初,堅即偽位,新平王肜陳說圖讖,堅大悅,以彫為太史令。……堅訪之王猛,猛以彫為左道惑眾,勸堅誅之。”可見,在思想文化政策上,盡管王猛自身早年文化背景駁雜,“博學好兵書”,兼涉法、道、兵、儒及方術等,但出于濟世的目的,他則力行文化專制政策,以法術為根本。對于王猛的文化品格,隋代王通在《文中子》卷五《問易篇》有論云:“諸葛、王猛,功近而德遠矣。”宋代阮逸注此日:“一時霸其國為功雖近,然謀及身后為德蓋遠。”這是他們出于儒者的角度,對諸葛亮和王猛的看法,但究其事實,王猛確實表現出重視法術與實際功業的特征。

王猛輔佐苻堅,成效顯著,從其個人從政作風而言,表現出了強烈的進取欲望,前已述及他素“懷佐世之志,希龍顏之主”。作為下層寒士,王猛具有干才,崇尚事功,這是很自然的。特別是他留居北方,與胡人統治者合作,推進其漢化,從中華民族的整體發展進程及其文明的傳承而言,這樣一種特殊類型的士人在客觀上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人們往往簡單地從民族情緒出發,斥責他們事奉胡人,而漠視他們的歷史功勛。其實,十六國北朝的社會進步,與王猛這一類型的漢族士人關系甚大,值得關注。特別需要指出的是,作為漢族文士,他們與胡人合作,雖然不無個人建立功業的動機,但其內心深處始終懷有強烈的“變夷從夏”的意識和使命,并從他們的文化立場出發,以代表華夏文化主體的東晉等江南王朝為“正朔”所在。從這個意義上說,其個人的事功業績便附麗于當時民族融合的偉大進程之中了。

從家族文化傳承的角度看,作為十六國時期漢族人士的代表,王猛的進取、務實和干練的處世與從政作風,其后代子孫雖然在門第上升后有所變化,但畢竟作為家族門風的一種“基因”,或隱或顯地得以延續和承傳。王猛孫王鎮惡,《宋書》本傳載其在南朝追隨劉裕,東西征戰,南北討伐滲與了一系列重大戰役,屢充前鋒,體現出了“將門”子弟的英雄本色。如其西征荊州劉毅,“鎮惡身被五箭,射鎮惡手所執稍,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軍方至”。他出征后秦前,誓言:“不克咸陽,誓不復濟江而還也!”臨陣,鼓勵將士“唯宜死戰,可以立大功,不然,則無遺類矣”,于是“身先士卒”,一戰而勝。劉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真卿也。”北朝時期,王猛后人作風明顯雅化,但考察其履職與作風,依然或“清身率下,風化大行”、“斷獄稱旨”、“境內清肅”,或“在郡有稱績”、“有清平之稱”,或“少好儒術,又頗以武藝自許”。這是其社會文化背景及門風影響所致。

三、“儒緩不斷”與“雅好清言”:北朝時期北海王氏門風之雅化及其表現

由上文所述,王猛之后,其子孫中有人“清修好學”,隨著其家族門第的逐漸“士族化”,其在北魏的顯支王憲一房子孫,在從政與處世作風等方面都表現出明顯雅化的趨勢,及至北朝后期,北海王氏人物成為士族社會清流名士的代表,體現出其家族文化的提升和門風的深刻變化。

(一)“儒緩不斷”:北朝中后期北海王氏之門風特征及其代表人物的從政態度

北海王氏第一位名士化的人物是王嶷。《魏書·王憲傳》載其子王嶷仕于孝文帝時期,為政頗為疏誕散漫。王嶷任職,“性儒緩,委隨不斷,終日在坐,昏睡而已”,頗似魏晉玄化名士“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以任官理事為鄙俗的作風,契合老莊無為的旨趣。《魏書·王憲傳》王嶷子王云“頗有風尚”。這里的所謂“風尚”,恐怕主要是指名士氣質。

北魏末和東魏、北齊之際,王云諸子王昕等人,多風華絕代,引領時代風尚。《北史》卷二四《王憲傳附王昕傳》曰:“昕母清河崔氏,學識有風訓。生九子,皆風流醖籍,世號王氏九龍。昕弟暉、昭、唏、皓最知名。”所謂“風流醖籍”,就是玄化的名士風尚。在這方面,王昕、王唏兄弟的言行比較典型地體現出其家族門風的深刻變化。王昕,據《北史·王憲傳附王昕傳》載其事云:

昕字元景,少篤學,能誦書,日以中疊舉手極上為率。與太原王延業俱詣魏安豐王延明,延明嘆美之。太尉、汝南王悅辟為騎兵參軍。舊事,王出則騎兵武服持刀陪從。昕恥之,未嘗肯依行列。悅好逸游,或馳騁信宿,昕輒棄還。悅乃令騎馬在前,手為驅策。昕舍轡高拱,任馬所之。左右言其誕慢。悅曰:“府望唯在此賢,不可責也。”悅數散錢于地,令諸佐爭拾之,昕獨不拾。悅又散銀錢以目昕,乃取其一。悅與府僚飲酒,起自移床,人爭進手,昕獨執板卻立。悅作色曰:“我帝孫,帝子,帝弟,帝叔,今親起輿床,卿何偃蹇?”對曰:“元景位望微劣,不足使殿下式瞻儀形,安敢以親王僚宋,從廝養之役。”悅謝焉。坐上皆引滿酣暢;昕先起,臥于閑室,頻召不至。悅乃自詣呼之,曰:“懷其才而忽府主,可謂仁乎?”昕曰:“商辛沈湎,其亡也忽諸。府主自忽傲,僚佐敢任其咎?”悅大笑而去。

在汝南王元悅幕府中,王昕此類“疏慢”言行甚多。很顯然,他以騎兵參軍之類侍從職務及其應差一類的行為為恥,與東晉王羲之子王徽之為桓溫騎兵參軍,桓溫問其馬數,應日“不識馬,何由知數”的表現頗為相似,反映出王聽以士族名士自居,輕視騎兵參軍一類武職。元延明、元悅,皆為北魏遷洛后鮮卑漢化子弟的代表,其自身也具名士特征,故對王昕之“誕慢”言行多加包容。

《北史》本傳又載“昕雅好清言,詞無淺俗”。北魏末和東魏、北齊之際,六鎮亂起,鮮卑守舊勢力甚囂塵上,北魏孝文帝以來的漢化進程受到阻礙。王昕對當時朝野鮮卑化回潮的鄙陋風俗則頗為反感。《北史·王昕傳》載:“嘗有鮮卑聚語,崔昂戲問昕曰:‘頗解此不?’昕曰:‘樓羅,樓羅,實自難解。時唱染干,似道我輩。’”又,高洋“怒臨漳令嵇曄及舍人李文師,以曄賜薛豐洛,文師賜崔士順為奴。鄭子默私誘聽曰:‘自古無朝士作奴。’昕曰:‘箕子為之奴,何言無也?’子默遂以昕言啟文宣,仍曰:‘王元景比陛下于紂。’”盡管王昕一再受到誣告,但毫無疑問,就其文化心理而言,他對包括北齊統治者在內的鮮卑勢力確實十分鄙視,并時常情不自禁地加以譏諷。北齊文宣帝以王昕“疏誕,非濟世才”,斥其“好門戶,惡人身”,于是一度除其官爵,流放幽州為民,然“昕任運窮通,不改其操”,怨恨日益加劇,以致最終促成高洋決意殺他。

關于王唏,《北史·王憲傳附王唏傳》:

啼字叔朗,小名沙彌。幼而孝謹,淹雅有器度。好學不倦。美容儀,有風則。魏末,隨母兄東適海隅,與邢子良游處。子良愛其清悟,與其在洛兩兄書曰:“賢弟彌郎,意識深遠,曠達不羈。筒于造次,言必詣理。吟詠情性,麗絕當時。恐足下方難為兄,不暇慮其不進也。”……母終后,仍屬遷鄴,遨游鞏、洛,悅其山水。與范陽盧元明、鉅鹿魏季景結侶同契,往天陵山,浩然有終焉之志。

可見王唏深受其兄王昕的影響,參預名士雅集,氣質玄化。他仕于北齊,鑒于朝綱紊亂,他一貫“尋常舒慢”,曾被舉報“數與諸人游宴,不以公事在懷”,北齊昭帝高演因此杖之。高演曾有意任其為侍中,“苦辭不受”,說:“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充詘少時,鮮不敗績。且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愛作熱官,但思之爛熟耳。”由此可見,王唏自謂“性實疏緩,不堪時務”,拒絕“熱官”委任。武成帝高湛“本忿其儒緩”,又以其曾忠于高演,一再訶斥他,但他“雅步晏然”,不以為意。史載其仕宦與行事作風云:

性閑淡寡欲,雖王事鞅掌,而雅操不移。在并州,雖戎馬填閭,未嘗以世務為累。良辰美景,嘯詠遨游,登臨山水,以談宴為事,人士謂之“方外司馬。”詣晉祠,賦詩日:“日落應歸去,魚鳥見留連。”忽有相王使召,唏不時至。明日,丞相西閣祭酒盧思道謂蹄曰:“昨被召已朱顏,得無以魚鳥致怪?”唏緩笑曰:“昨晚陶然,頗以酒漿被責。卿輩亦是留連之一物,豈直在魚鳥而已?”及晉陽陷敗,與同志避周兵東北走。山路險逸,懼有土賊,而唏溫酒服膏,曾不一廢。每不肯疾去,行侶尤之,唏曰:“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久作三公矣。”

上述王唏性情“舒慢”、“疏緩”、“儒緩”,在行為上“曠達不羈”,終曰“談宴”、“遨游”、飲酒等。其言行如此,不排除他以此應對無常的政局,但主要還是在于其思想深處的玄學化,所謂“簡于造次,言必詣理。吟詠情性,麗絕當時”,正是如此。

王皓,《北史·王憲傳附王皓傳》:

皓字季高,少立名行,為士友所稱。……儒緩亦同諸兄。嘗從文宣北征,乘赤馬,旦蒙霜氣,遂不復識。自言失馬,虞候為求覓不得。須臾日出,馬體霜盡,系在慕前,方云:“我馬尚在。”為司徒掾,在府聽午鼓,蹀躞待去。群僚嘲之曰:“王七思歸何太疾?”季高曰:“大鵬始欲舉,燕雀何啾唧?”嘲者曰:“誰家屋當頭,鋪首浪游逸。”于是喧笑,季高不復得言。

王皓“儒緩”如此,其言行也頗具南朝玄學名士的特點,以清流自視。在嘲戲排調過程中,他隨時征引《莊子》中“大鵬”、“燕雀”等典故,可見其對玄學典籍《莊子》很熟悉。

王昕其他兄弟的事跡不詳,但由上引“皆風流醖籍”的概述,應多具名士特征。如《魏書·王憲傳》載王聽弟王暉“早稱機悟”。《北史·王憲傳附王昕傳》又稱其“少與昕齊名,兼多術藝”,也頗染玄風。

由上述王昕及其諸弟的言行,可見其具有士族名士的性格特征。首先,在社會身份上,輕視缺少教養的寒門,更無論那些鮮卑異類,同時,自然表現出重文輕武的態度。他們雖無力改變現實,但時常以嘲謔、戲弄等言語方式發泄這種不滿情緒。這以王昕最為典型和激烈。其次,對待職位、吏事,他們強調清濁之別,鄙薄冗雜,自視清高。于是,他們常以游戲的心態履職,以位重事劇而拒絕委任,不求上進。在為官態度上,他們時常表現出“儒緩”的特征,也就是遲緩,不積極,更非雷厲風行。從士族的立場說,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從容;從統治者的角度而言,則是消極應對,是一種輕慢的行為,難以容忍。從北海王氏家族門風演變的角度看,自北魏以來隨著其家族門第的上升,門風不斷雅化,王昕兄弟的表現與乃祖王猛相比,雖有基本文化基因的承襲,但無可避免地發生了深刻的變化。

(二)“雅好清言”:北朝后期北海王氏代表人物玄學化的學術文化特征

在學術文化風尚方面,隨著門第的提升,王聽諸人皆重雅集談論。王昕是當時士族社會中清流名士群體的重要組織者,北魏末政局動蕩,一些雅化名士聚集在王聽身邊,避居海隅,形成了一個以王昕為核心的交游集團。《北史·王憲傳附王聽傳》載:

后除著作佐郎。以兵亂漸起,將避地海隅。侍中李琰之、黃門侍郎王遵業惜其名士,不容外任,奏除尚書右外兵郎中。出為光州長史,故免河陰之難。遷東萊太守。于時年兇,人多相食,昕勤恤人隱,多所全濟。

爾朱榮入洛發動河陰之變前夕,王聽已出為光州長史。當時東萊郡隸屬光州,王聽繼而又遷任東萊太守。同傳又載:“昕少時與河間邢邵俱為元羅賓友,及守東萊,邵舉室就之。郡人以邵是邢杲從弟,會兵將執之。昕以身蔽伏其上,呼曰:‘欲執子才,當先執我。’邵乃免。”這是邢邵隨其在東萊的記載。

王昕“雅好清言”,清流名士聚集,自然談論名理。東魏、北齊之際,王昕雖一度與高氏統治者合作,但在朝野內外,他依然是玄化名士群體的領袖,其雅談清議難免會涉及現實問題,這不能不引起統治者的忌恨,進而從政治上的忠順與忤逆的角度加以揣度。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北齊文宣帝指責王聽“偽賞賓郎之味,好詠輕薄之篇,自謂模擬傖楚,曲盡風制。推此為長,余何足取。此而不繩,后將焉肅?”所謂“自謂模擬傖楚,曲盡風制”,就是效仿南朝的文化風尚。其實,不僅王昕個人如此,實際上北朝后期玄化名士群體無不如此,這是自北魏孝文帝以來南北文化深入交流的結果。因此,王聽諸人之所謂“疏誕”,固然是玄化的表現,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則是北朝士風南朝化的結果。

《北齊書》卷四二《盧潛傳》載“天保中,尚書王昕以雅談獲罪,諸弟尚守而不墜。自茲以后,此道頓微”。王昕諸弟中,王唏的相關表現最為典型。據上引文,他不僅一再參預王昕組織的“避地海隅”的隱逸雅集,而且本人也組織“遨游鞏、洛”等活動,與盧元明、魏季景“結侶同契,往天陵山,浩然有終焉之志”,他也是一個名士雅集交游的中心人物。邢子良稱其“意識深遠,曠達不羈。簡于造次,言必詣理”,可見其精于玄理。從以上所述王昕兄弟的言行看,玄學化成為其家族文化的最突出的特征,具體表現為尚談論、析名理,悅山水,重自然。

在學術文化領域,進而言之,與其玄化直接相關,王昕及其諸弟多有文學詩賦方面的才情。王昕組織的名士聚會,之所以稱為雅集,在于既是清談名理的聚會,同時也是文學創作與交流的聚會。對此,《魏書》卷八五《文苑-裴伯茂傳》有一則比較典型的記載:“裴伯茂,河東人,司空中郎叔義第二子。少有風望,學涉群書,文藻富贍。……伯茂好飲酒,頗涉疏傲,久不徙官,曾為《豁情賦》,……天平初遷鄴,又為《遷都賦》,文多不載。……卒年三十九,知舊嘆息焉。……卒后,殯于家園,友人常景、李渾、王元景、盧元明、魏季景、李騫等十許人于墓傍置酒設祭,哀哭涕泣。一飲一酹曰:‘裴中書魂而有靈,知吾曹也。’乃各賦詩一篇。李騫以魏收亦與之友,寄以示收。收時在晉陽,乃同其作,論敘伯茂,其十字云:‘臨風想玄度,對酒思公榮。’時人以伯茂性侮傲,謂收詩頗得事實。”可見當時名士雅集過程文學活動之景象。王昕文學修養甚佳,擅作詩文,《北史》本傳稱其至死“搖膝吟詠”,“有文集二十卷”。上述王昕“偽賞賓郎之味,好詠輕薄之篇,自謂模擬傖楚,曲盡風制”,涉及其文學趣味的南朝化問題,所謂“輕薄之篇”,是重視事功的北人對南朝詩賦不無偏見的一般看法,而對于玄化名士而言,模擬南朝文學風尚則是很自然的事。王昕如此,當時其他著名文士邢邵、魏收等莫不如此。此外,王昕兄弟多能文,王唏在北齊后主高緯武平年問,“監修起居注,待詔文林館”。王皓在后主天統末,也參與“修國史”,其子王伯,“待詔文林館”。因此,北海王氏人物“風流醖籍”,其文學才情是一個重要的表現形式。

在“雅好清言”與善于作文之外,王氏人物還多善容止,并有口辯之才。玄學名士在儀表方面頗有講究,故土族社會特重容止,王昕兄弟既為當時名士領袖,自然也如此。如王唏,自少“淹雅有器度”,“美容儀,有風則”。名士的容止,絕非一般的化妝,主要在于內外氣質的結合所體現出來的精神風貌。在這方面,王聽兄弟可謂風華絕代。至于善于口辯,甚至調諧之言,也是名士頻繁交往中不可缺少的才技,這方面的典型事例在前述王昕諸人事跡時已有所涉獵。

由于北海王氏子弟具有卓絕的名士風貌,北朝統治者一再聘其出使南朝。第一位充任使節的王氏人物是王昕弟王暉。《北史·王憲傳附王唏傳》載“魏永安初,第二兄暉聘梁,啟唏釋褐”,這是北魏末孝莊帝時的事。第二位是王昕,也是北朝使節中影響尤為顯著者之一。其時在東魏孝靜帝世,《北史·王憲傳附王昕傳》載其“元象元年,兼散騎常侍,聘梁,魏收為副,并為朝廷所重”。北齊文宣帝高洋時,王昕又有一次南下,《北史》本傳載其曾“敕送蕭莊于梁為主”。第三位是王睹,《北史·王憲傳附王皓傳》載“大寧初,兼散騎常侍、聘陳使主”。這是北齊武成帝高湛時的事。自北魏末,至北齊,北海王氏人物相繼以使主身份出使南朝,這與其家族文化風尚密不可分。當時南北朝交往,尤重“妙簡行人”,《北史》卷四三《李崇傳附李諧傳》所載:

是時鄴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俊、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為首。初通梁國,妙簡行人,神俊位已高,故諧等五人繼踵,而遵彥遇痰道還,競不行。既南北通好,務以俊父相矜,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梁使每入,鄴下為之傾動,貴勝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齊文襄使左右覘之,賓司一言制勝,文襄為之拊掌。魏使至梁,亦如梁使至魏,梁武親與談說,甚相愛重。對此,清人趙翼在《廿二史札記》卷一四“南北朝通好以使命為重”條中概括指出:“南北通好,嘗藉

使命增國之光,必妙選行人,擇其容止可觀,文學優贍者,以充聘使。”在這一風氣中,王昕兄弟相繼為“使主”,他們自是公認的“一時之選”,盡管高齊統治者未必喜歡他們的作派,但在與南朝交往時,還是需要他們來為國家爭取榮譽與體面。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北海王氏人物之名士化風采及其影響。

由上所述,作為北朝士族社會中的“新出門戶”,相對而言,北海王氏的儒學植根不深,其子弟在北魏后期的社會文化環境中,善于取法南朝新風,積極玄化,造就了一批新銳名士,使其家族成為北朝玄化風尚的典型代表。不過,必須指出,中古士族社會普遍重視儒家禮法,一些玄化名士即便在社會交往中縱情任性,放蕩不拘,但在家族內部則恪守禮制,以維護家族的協調和睦。此外,士族子弟自然要尋求入仕,他們必須熟悉朝儀典制,遵循禮法。在這一方面,比之南朝,北朝士族社會的文化風尚當更為嚴格。因此,就北海王氏而言,其家族的士族化過程,從某種程度上說,其家族門風必然經歷著儒家化的過程。對此,《北史·王憲傳》傳論有言:“元景昆季履道,標映人倫,美哉!”蘇世良《王昕及弟唏傳論》則以為王昕與阮籍、嵇康不同,他雖玄化,但“以禮度自拘,異于二子,……昆季履道,俱有風尚,閨門雍穆,見重時皇,永建之時,唏處帷幄,情存稽古,蓋有憑焉。”這里明確指出,北海王氏人物的仕進直接得益于其家族倫理與“情好稽古”的文化憑藉。揆諸史實,所論甚是。

士族社會尤重孝友之道。《北史·王憲傳附王聽傳》載:“昕體素甚肥,遭喪后,遂終身贏瘠。”王昕可謂孝行之典范,其諸弟也如此。王昭,“少好儒術,……性敦篤,以友悌知名。”王唏,“幼而孝謹”,其成年后入仕,“唏愿養母,競不受署”。王皓,“少立名行,為士友所稱。遭母憂,居喪有至性”。此外,士族社會尤重家諱,這方面王氏子弟也恪守禮制,《顏氏家訓-風操篇》說:“古者,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名終則諱之,字乃可以為孫氏。孔子弟子記事者,皆稱仲尼;……江南至今不諱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為字,字固呼為字。尚書王元景兄弟,皆號名人,其父名云,字羅漢,一皆諱之,其余不足怪也。”

王昕兄弟為官行事“以禮度自拘”。前述王聽與汝南王元悅交往諸事,《北史》本傳又載魏孝武帝元修“或時袒露,與近臣戲狎,每見聽,即正冠而斂容焉”,可見其頗得儒家守正之道。對于王昕之德行,當時士林多有稱譽,如《北史》本傳載“楊惜重其德素,以為人之師表”。《魏書·溫子昇傳》載“楊遵彥作《文德論》,以為古今辭人皆負才遺行,澆薄險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溫子舁彬彬有德素。”又《北史·王憲傳附王唏傳》載高歡“訪朝廷子弟忠孝謹密者,令與諸子游。晞與清河崔贍、頓丘李度、范陽盧正通首應此選。”高澄也以此囑托,說:“我弟并向成長,志識未定,近善狎惡,不能不移。吾弟不負義方,卿祿位常亞吾弟;若茍使回邪,致相詿誤,罪及門族,非止一身。”可見王唏之“忠孝謹密”,為世所公認。

王昕、王唏兄弟精悉朝儀典制,一再參預制定朝儀。《北史》卷三一《高允傳附高德正傳》載齊文宣帝即位,王昕與楊惜、邢邵等“議撰儀注”。又《魏書》卷一〇八之二《禮志二》載武定六年二月,將營齊獻武王廟,“議定室數、形制”,王昕與崔昂、盧元明等共同參議。又《北史》卷三三《李靈傳附李渾傳》:齊天保初,齊文宣帝以“魏《麟趾格》未精”,詔王昕與李渾、邢邵、崔恃、李伯倫等共同修撰。可見王昕多次參與東魏、北齊時期的禮制的修撰。關于王唏這方面的活動,《隋書》卷六《禮儀志序》曰:“后齊則左仆射陽休之、度支尚書元修伯、鴻臚卿王唏、國子博士熊安生,在周則蘇綽、盧辯、宇文鷥,并習于儀禮者也,平章國典,以為時用。高祖命牛弘、辛彥之等采梁及北齊《儀注》,以為五禮云。”這里將王唏作為北齊“習于儀禮”的重要代表。

北海王氏諸賢之所以如此,當與其家教密切相關。王昕兄弟或“幼而孝謹”,或“少好儒術”,或“少立名行”,如果沒有家族內部的嚴格教育,這是不可能的。前引文稱王聽“母清河崔氏,學識有風訓”,所謂“風訓”,就是文化士族的家教。清河崔氏是北朝社會一流儒學高門舊族,其門風謹嚴敦厚,王昕母將崔氏家教移植王氏,形成王氏“風訓”,這對北海王氏門風之轉變不無影響。

四、簡單結語

綜上所述,北海王氏本為寒門小族,在五胡內附、民族紛爭的十六國時代,其家族代表人物王猛拒絕南遷,盡心輔佐氐族前秦統治者苻堅,位至丞相,從而為其子孫在十六國北朝的發展及其門第的提升奠定了基礎。王猛之后,前秦崩潰,其子孫雖星散南北。在江南相對固化的門閥秩序及其文化環境中,人們對王猛子孫只以“將門有將”視之,難以獲得門第和地位的提升。王猛后人顯赫者為留居北方房支的子孫,且世代相傳。北魏之初,王憲以王猛之孫的特殊身份為北魏太祖拓跋珪所重用。及至北魏中期,在孝文帝遷都洛陽,力行漢化的背景下,重新確定北朝鮮、漢上層官僚階層之族姓門第,北海王氏成為土族,這是北朝士族中的“新出門戶”。及至北魏后期,北海王氏得與北方最為顯貴的儒學舊族門第代表清河崔氏聯姻,從而被北齊統治者稱為“好門戶”。與此同時,北海王氏精英子弟不僅與士族名士往還頻繁,而且常成為他們交游的中心人物;其仕宦也自然多為清顯之職。

在北魏中后期社會文化變革的大背景下,伴隨著其家族門第“士族化”的進程,北海王氏代表人物的言行舉止、處世心態與文化修養等,與其家族先輩相比,經歷了深刻的蛻變,其家學門風日趨雅化。王猛佐理前秦,以法術為先導,直言“治亂邦以法”,其施政行事最顯著的特色是“明法峻刑”,雷厲風行,“剛明清肅”。當然,作為文士,他也注意適當以儒學相調劑,以收“德刑具舉”之效,從而達到了“五胡之盛,莫之比也”的治績,為后世所稱道。就學術文化而言,王猛思想背景駁雜,法術、道術與儒術雜揉,但以法術為宗,倡導儒學教育,排斥玄虛之學與讖緯內學,具有文化專制的色彩。作為一個務實的干才,王猛本人在學術上并無深厚的積累和突出的表現。及至北魏中期,王猛曾孫王嶷一輩,其處世為宦心態便明顯變化,其“性儒緩不斷,終日昏睡”,從此,“儒緩”成為北朝后期北海王氏人物的共同品格,也就是其家族門風的顯著特征。在家族門第“士族化’’之后,北海王氏代表人物為宦分清濁,履職辨文武,在行事態度上則講求雍容、從容和閑適,也就是所謂“疏緩”、遲緩,以體現其士族名士的身份與地位,對于他們不滿意的情況,則以種種怪異行為應對,即所謂“疏誕”和“曠達不拘”。

在學術文化上,作為“新出門戶”的北海王氏最顯著的特征是“雅好清言”。自北魏孝文帝都洛以來,北朝漢化進程加快,南北文化交融也隨之日趨深入,北朝士風與學風呈現出明顯的南朝化傾向。一些新銳文士頻繁聚集,他們清談義理,詩賦唱和,形成了名士群體的雅集風尚。在這一時代文化環境中,北海王氏代表人物王聽、王唏兄弟等,以其“雅好清言”的學養和名士領袖的身份,常常成為這種雅集交游的組織者,他們“簡于造次,言必詣理。吟詠情性,麗絕當時”。作為名士,他們“美儀容,有風則”,又善嘲謔、戲弄和口辯,才情橫溢。北朝后期“妙簡行人”,王昕兄弟相繼出使南朝,正是由于他們符合“容止可觀,文學優贍”的擇使標準。王昕兄弟之玄化不僅體現出其家族文化風尚的雅化,而且深刻地體現出北朝后期社會文化的變遷。

當然,必須指出,作為北朝士族社會中的一員,盡管北海王氏為“新出門戶”,但必須遵循士族社會一般的文化準則和基本規范。士族社會必重家世傳承,因此士族名門多為儒學舊族,特重儒家倫理與禮法,并以此作為其家教的核心內容。即便新銳名士思想玄化,行為任誕,但在立身處世、為宦理事方面,必須恪守禮法,以“禮度自拘”,不可一味“疏誕”。從這一角度看,隨著其家族門第的上升,北海王氏與清河崔氏通婚,接受其家教傳統,形成了自己的家門“風訓”,王昕兄弟皆受到嚴格的家教,或“幼而孝謹”,或“少好儒術”,或“少立名行”。在家族內部,王聽諸人皆恪守孝友之道,并以其“德素”享譽士林,被尊為“人之師表”。在朝廷,他們多精悉朝儀,參預典制修撰,體現出“習于儀禮”的家學淵源。

結合前述北海王氏最突出的名士家風看,北海王氏家學門風的玄、儒并舉、禮玄合一,似乎自相矛盾,無法給予通達的解釋。其實,這正是中古士族文化的兩個內在統一的方面。錢穆先生曾指出:“門第精神,維持了兩晉二百余年的天下,他們雖不戮力世務,亦能善保家門。名士清談,外面若務為放情肆志,內部卻自有他們的家教門風。推溯他們家教門風的來源,仍然逃不出東漢名教禮法之傳統。”他又說:“莊、老放言,破棄‘名教’,復歸‘自然’,本來不教人在家庭團體、政治組織里行使。魏、晉名士,一面談自然,一面還遵守名教,故日名教與自然‘將毋同’。”錢先生是在對兩晉南朝的士族社會的整體狀況充分研究基礎上立論的。因此,我們可以說,即便在東晉南朝,禮、玄合一是各士族共同的家族文化特征。就北朝而言,社會文化中玄化風氣主要是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后輸入南朝文化的結果,其南朝化的名士集團并非北朝士人的主體,與玄風疏淡狀況不同,北朝社會普遍崇尚儒學,長期的胡漢融合,更增添了北朝士人積極用世的剛毅色彩。因此,在這一社會文化環境中,作為“新出門戶”的北海王氏雖以玄化博取聲譽,但終究必須以遵從儒家傳統而延續門望。

責任編輯:孫久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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