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宛”與“悲”是曹植文章的重要風格特征,在其借物色以寫心曲的動物賦創作中得到充分體現。為后代動物賦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典范。曹植動物賦能“婉轉附物”:一是比興手法的運用。追慕前代文學傳統.以動物為比寄予情思,并注重情節描寫“婉轉”敘事;二是多樣化語言風格的運用,語言文雅與通俗并存,且每篇文章的體式風格因內容而各不相同,構成整體創作的“婉轉”。“宛轉附物”的目的是“怊悵切情”。寫出自己復雜的“悲心”。表現在曹植動物賦中,其動物賦多是“觸類而作”,且“慷慨悲涼”的情懷內蘊復雜,包含著才高自賞與現實不遏、奮翅遠游與掛滯重紲、希冀反抗與委曲求全、“生全顧復”與“物類遷化”的種種矛盾。
關鍵詞:“宛”;“悲”;比興;語言風格;慷慨悲涼;觸類而作
中圖分類號:1207.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5-0119-04
李夢陽曾在《曹子建集十卷本序》中,對曹植的文學特色做過總結:“其音宛,其情危,其言憤切而有余悲”。張戒《歲寒堂詩話》中把曹植與陶淵明相較時亦指出:“子建詩,微婉之情。灑落之韻,抑揚頓挫之氣,固不可以優劣論也。”兩人均指出了曹植刨作中的兩個突出藝術特色一“宛”和“悲”。“宛”字,《說文解字》釋為:“宛,屈伸自覆,宛之本意。引申為,宛曲,宛轉”。用在行文上指不直陳而婉轉曲折盲之,可見與“鋪陳其事直言之”的“賦”之意相對,而有“比興”意:“比者,附也;興者,起也。……比則蓄憤以斥言,興則環譬喻以記諷”,而曹植文“宛”的藝術風格的形成,除語言文字的婉曲外,也與其多用比興的藝術手法相關,如吳質在《答東阿王書》中所論“是何文章之巨麗,而慰喻之籌謀乎。”曹植文章“悲”的藝術特色。是指其同于建安時人“雅好慷慨”,好發慷慨悲涼之音,尤其體現在其后期困厄的人生境遇中。而對建安時風的這一總結亦非劉勰的獨創,而是源于曹植在《前錄自序》中對自己辭賦創作的總結:“余少而好賦,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雖觸類而作,然蕪穢者眾”。曹植好發慷慨悲涼之音,為后人所關注,如鐘嶸曰:“子建柔情麗質,不減文帝;而肝腸氣骨,時有磊塊處,似為過之”.謝眺論其“頗有憂生之嗟”等,都本于此。
而曹植“宛”而“悲”的藝術特色突出體現在其8篇動物賦創作中。曹植的動物賦借物色以寫悲心,運用比興手法、風格多樣的語言,“婉轉附物,怊悵切情”,映射出其不同生活時期的慷慨悲涼情懷。藝術上取得了極高的成就。茲試從以下兩方面分論曹植動物賦“宛”和“悲”的藝術特色。
一、“婉轉附物”——論曹植動物賦“宛”的藝術特色
曹植動物賦“婉轉附物”,“宛”的藝術特色體現在比興手法和極富表現力的語言運用上。
(一)比興手法的運用
曹植動物賦中“宛”的藝術特色主要表現在比興修辭手法的運用上,而這一手法的運用不止體現在動物賦借動物以比興的文體特色上,更突出體現在注重敘事性的比興內容上。
1.“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繼承并發揚了《詩經》的比興傳統,把比興與情感、內容緊密聯系,形成了具有美刺象征意義的比興系統,正如王逸《楚辭章句離騷序》云:“《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曹植在《令禽惡鳥論》中把善鳥惡禽與忠貞讒佞兩類并論,表現出對楚辭比興系統的認同:“鳥獸昆蟲以名聲見異。況夫吉士之于兇人乎”。并在自己的動物賦創作中繼承并實踐了這一比興手法。曹植用飄逸脫塵的動物或以自比或以比賢人君子,在其現存8篇動物賦中。除《蝙蝠賦》外,其中6篇所吟詠的動物是飛翔靈動之物:白鶴、鸚鵡、大雁、蝙蝠、鷂雀和蟬等;而《神龜賦》所寫陸地之“龜”,是具有神異的“四靈”之一。并且,曹植對所選取動物的描寫,不重外貌描繪而是突出不與流俗合的高潔之氣,《白鶴賦》中,白鶴:“含奇氣之淑祥”,“薄幽林以屏處兮。陰重景之余光”;《鸕賦》中,鸕:“甘沉殞而重辱,有節俠之義矩。降居檀澤,高處保岑”;《鸚鵡賦》中,鸚鵡:“超眾類之殊名。感陽和而振翼,遁太陰以存形”;《神龜賦》中,神龜則是:“順陰陽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食飛塵以實氣,飲不竭于朝露”。曹植“善鳥香草以配忠貞”的同時,也“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雖然篇目較前類少,但與前類相較,感情傾向鮮明。如在《蝙蝠賦》中,曹植以“不容毛群,斥逐羽族”的蝙蝠比驕橫的監國謁者;在《鷂雀賦》中,以“三日不食,略思死鼠”的鷂來暗諷恃強凌弱的權威。曹植的動物賦對楚辭比興手法的繼承,充分發揮了動物賦的文體功能,充滿了美刺象征意味。
2.敘事性。兩漢動物賦常抱載道諷喻的功利化目的、對動物作點到為止的描繪;曹植動物賦,運用擬人化手法,更注重過程的講述,交織著不同時地、情境的復雜敘述,使賦作充滿著濃郁的故事性。以動物為主題的具有敘事性的文學作品最早可追溯到《詩經·鴟鶚》,詩用母鳥的口吻,控訴被貓頭鷹破壞巢穴搶走幼子的哀痛;戰國后,具有敘事特征的寓言文學得到了發展,出現了以動物為題材的寓言如:《戰國策·燕策》中的“鷸蚌相爭”,《莊子·秋水》中的鴆與鴟,《說苑》中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等,這些都為具有敘事性、寓言性的動物賦的出現奠定了基礎。漢代俗賦《神烏賦》把寓言文學的敘事性引入賦中,開此類動物賦創作的先河。曹植在繼承前代具有敘事性的動物文學的基礎,在動物賦的創作中做了更深入的嘗試。曹植的《鷂雀賦》題材承自《神烏賦》,假托鳥類,講述了弱勢群體與強勢群體的斗爭過程,不同的是《神烏賦》是恃強凌弱的悲劇,而《鷂雀賦》則是以弱勝強的喜劇。全文以對話的形式展開,由鷂雀斗智,公雀向母雀夸耀兩個場景構成,詼諧幽默,充滿了講述的樂趣:
鷂欲取雀,雀自言:“微賤,身體些小。肌肉瘠瘦,所得蓋少。君欲相瞰,實不足飽。”鷂得雀言,初不敢語。“頃來撼軻,資糧乏旅。三日不食,略思死鼠。今日相得,寧復置汝?”雀得鷂言,意甚怔營。“性命至重,雀鼠貪生。君得一食。我命隕傾。皇天降鑒,賢者是聽。’鵲得雀言,意甚沮惋。當死弊雀,頭如果蒜。不早首服,捩頸大喚。行人聞之。莫不往觀。雀得鷂言,意甚不移。依一棗樹,藁茇多刺。目如擘椒,跳躍二翅。“我雖當死,略無可進。’鵒乃置雀,良久方去。二雀相逢,似是公嫗。相將入草,共上一樹。仍共木末,辛苦相語:“向者近出,為鷂所捕。賴我翻捷,體素便附。說我辨語,千條萬句。欺恐舍長,令兒大怖。我之得免,復勝于兔。自令徙意,莫復相拓。”
《鷂雀賦》對俗賦題材的吸收,充分體現了曹植把民間文學的因素引入文人化、宮廷化體裁賦的努力,為賦的發展做出了有益的貢獻,顯得難能可貴。
另外除了繼承前賢.曹植還對動物賦中敘事類題材進行了開拓,比較典型的是《蟬賦》,講述了一只“澹泊而寡欲”的蟬的故事。作者重在描繪蟬的生命歷程,它隱居于“隱柔桑之稠葉”,卻備受煎熬:“黃雀之作害兮,患螗螂之勁斧。飄高翔而遠托兮.毒蜘蛛之網罟。欲降身而卑竄兮,懼草蟲之襲予”,基本的生存權利受到侵擾。為“免眾難而弗獲兮,遙遷集乎宮宇”,“依名果之茂陰兮,托修干以靜處”。本以為可以頤養天年,誰知為狡童所捕,性命長捐。但值得注意的是,敘述過程中。對狡童捕蟬的過程進行了詳細描寫:“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與于園圃。體離朱之聰視兮,姿才捷于獼猿。條罔葉而不挽兮,樹無干而不緣。翳輕驅而奮進兮,跪側足以自閑。恐余身之驚駭兮,精曾睨而目連。持柔竿之冉冉兮,運微黏而我纏”。這對突出蟬的形象似乎無益,但可見作者沉溺于講述本身的樂趣,并且保證了情節的完整性。另外,《神龜賦》講述了神龜由“順陰陽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曳尾泥中的自由生活,而“發遇獲于江濱”,終“遘淫災以隕越,命剿絕而不振”的生命歷程,沉摯悲涼。敘事性的突出,使曹植的動物賦充滿了引人人勝的故事性、耐人尋味的寓言性。婉轉幽深,充分體現了曹植豐富的想象力和卓越的語言表述能力。
(二)多樣的語言風格
曹植擁有極強的語言駕馭能力。素有“辭采華茂”的美譽.而其動物賦“宛”的藝術特色也有賴于其極富表現力的語言運用。
1.文雅與通俗并存。曹植動物賦文雅與通俗并存。司馬相如說:“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劉勰亦云:“賦者,鋪也。鋪采摘文.寫物圖貌也”,可見,賦具有辭采絢麗的文人雅化創作傳統。故曹植的動物賦語言多體現文雅化特色。并且曹植“麗辭”并不空發,而能與“雅義”契合,故“華辭麗藻,絡繹問出,情之所致,文亦隨之,雖色彩繽紛,而一出自然”,如《神龜賦》寫龜之徜徉萬載,文筆自然流暢:“順陰陽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食飛塵以實氣,飲不竭于朝露。步容趾以俯仰,時鸞回以鶴顧。忽萬載而不恤,周無疆于太素。”《白鶴賦》寫身陷“大綱”中的白鶴,哀感頑艷:“共太息而祗懼兮,抑吞聲而不揚。傷本規之違忤。悵離群而獨處。恒竄伏以窮棲,獨哀鳴而戢羽。”再如《蝙蝠賦》借蝙蝠以痛斥監國謁者,酣暢淋漓:“吁何奸氣,生茲蝙蝠。形殊性詭,每變常式。行不由足,飛不假翼。明伏暗動,盡似鼠形。謂鳥不似,二足為毛,飛而含齒。巢不哺般,空不乳子。不容毛群,斥逐羽族。下不蹈陸,上不憑木”。
曹植動物賦語言的文雅同時表現在語言的駢儷化。在建安賦中曹植的動物賦駢化趨向完整,其《鸚鵡賦》、《神龜賦》,全文皆用六言,且趨于工整;甚至出現了四六兼有的篇目,如《鵠賦》、《離檄雁賦》,為駢賦形式的發展完善奠定了基礎,以《騙賦》為例:
美遐圻之偉烏,生太行之巖阻。體貞剛之烈性,亮金德之所輔。戴毛角之雙立,揚玄黃之勁羽。甘沉殞而重辱,有節俠之義矩。降居檀澤,高處保岑。游不同嶺,棲必異林。若有翻雄駭逝,孤雌悚翔,則長鳴挑敵,鼓翼專場。逾高越壑,雙戰只僵。階待斯珥,俯曜文墀。成武官之首飾,增庭燎之高暉。
另外,曹植動物賦語言頗具特色的是其通俗化的一面,雖然數量少,卻鮮活而具生命力,集中體現在《鷂雀賦》。通過口語的引入、擬人化的對話設置。充滿了世俗之趣.使得文章質樸明快而幽默詼諧。上文論及不再贅述。
2.體式風格多樣。曹植的動物賦能依據比興內容的不同選擇不同的體式,從而形成不同的風格。如《蟬賦》、《鸚鵡賦》等側重于抒發賢人失志的情感內容時,選擇騷體,形成悲怨哀傷風格;《神龜賦》描寫的是供于廟堂之上的神龜。選擇六言韻文,風格典重質實;而《蝙蝠賦》則是斥責監國謁者而作,以四言為主。韻散結合,風格辛辣犀利。可見,依據不同的比興內容,曹植的體式風格多變,使其文章在整體上顯現出變幻多姿的風貌,搖曳生姿。
二、“怊悵切情”——論曹植動物賦的慷慨悲涼之情
曹植的動物賦主觀性強,抒情意味濃烈,借對動物的描寫,來申訴自己生命遭際,抒發梗概不平之氣;這出現在打破兩漢文學明德載道的功利目的、更注重非功利主觀情志抒發的建安時期是必然的。正如劉熙載《藝概·賦概》論建安時人賦時所說:“建安名家之賦,氣格道上。意緒綿邈,騷人情深,此種尚延一線”,其創作趨向,是對楚辭抒情精神的繼承和回歸。
(一)“觸類而作”
曹植所抒發的慷慨悲涼之音多不是因文造情。正如他在《前錄序》中所言,其賦皆是“觸類而作”。從賦序中可知.如《龜賦序》:“龜號千歲,時有遺余龜者,數日而死。肌肉消盡,唯甲存焉,余感而賦之曰……”《離檄雁賦并序》:“余游于玄武陂,有雁離檄,不能復飛,顧命舟人,追而得之,故憐而賦。”《弱賦序》:“鵠之為禽,猛氣其斗。終無勝負,期必于死,遂賦之焉。”總之,不管是“感而賦”還是“憐而賦”,情以物興,因情寫文。帶有極強的主觀性。
(二)復雜多樣的“慷慨悲涼”情懷
具有“任情而行,不自雕勵的獨特文人氣質的曹植,在“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社會環境中,經歷了前后生活境遇具有巨大差異的人生,固其動物賦中所表現的慷慨悲涼情懷呈現出多樣性的特色。
1.才高自賞與現實不遇。才高自賞與現實不遇的矛盾糾結在曹植的一生中。《三國志》曾記載曹植早慧:“年十余歲,誦讀詩、論及辭賦數萬言,善屬文”,才華獨冠群才,連其父曹操也為其才華而驚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人邯鄲淳“嘆植之材,謂之‘天人”’。南朝謝靈運稱其“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鐘蠑謂其:“陳思之于文章,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而曹植對此也有高度的自信:自謂“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以“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不世之功,流金石之業”為人生理想。正如時人及后人對其評價多在文學方面而非政治方面,曹植文人氣質濃厚,政治謀略遠遜文學才華,這就使其建功立業的人生理想在現實中必然會受重創。對此《三國志》曾有評論:“陳思文才富艷,足以自通后葉,然不能克讓遠防,終至攜隙”。先是前期曹植“任情而行,不自雕勵”,而“文帝御之以術。矯情自飾”,在太子位的爭奪中敗給曹丕,而這一挫敗也最終為曹植一生懷才不遇的人生悲劇定下基調。后期。曹丕父子即位后,曹植備受排擠打壓,誅其黨羽,十一年中三徙都,居無恒處,“連遇瘠土,衣食不濟”,且時為監國謁者所監視“禽息鳥視”作“作圈牢之養物”。動輒得咎,雖然他屢求自試,但終不得用。其“戮力上國,流惠下民”政治抱負只能成為空談,終“汲汲無歡,遂發疾薨”。可見,曹植即便在后期也始終沒有放棄對理想的希冀,但卻屢被現實無情的擊碎,理想與現實之間始終橫亙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一生是郁郁寡歡的。“慷慨有悲心,與文自成篇”,其才高自賞與現實不遇的悲感也集中的體現在動物賦的創作中。曹植所描寫的動物如前所論多飄逸脫塵、超群絕異,但在現實中卻并不能因而有好的際遇,而多遭困境.一如曹植自身的遭際。如《白鶴賦》中,“含奇氣之淑祥”之白鶴,“遘嚴災而逢殃”,“恒竄伏以窮棲,獨哀嗚而戢羽”。朝不保夕,希冀大綱得解;《離檄雁賦》中,“尋淑類之殊異”之大雁,則“掛微軀之輕翼兮,忽頹落而離群”,離檄隕落;《神龜賦》中,“周無疆于太素”之神龜,不能曳尾泥中.卻被“發遇獲于江濱”;《蟬賦》中,“澹泊而寡欲”之蟬。幾經周轉“遙遷集乎宮宇”,卻終逃脫不了狡童之手。可見.曹植動物賦中流露的是不是昂揚向上的樂觀,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宿命的悲感,使其動物賦充滿了灰冷低沉的色調。
2.“奮翅遠游”與“掛滯重紲”。曹植動物賦如上所論所描繪的動物多是“掛滯重紲”的,面對拘系的現實。“奮翅遠游”獲得自由便成為一種奢求,在“奮翅遠游”與“掛滯重紲”的對比中,曹植動物賦洋溢著濃郁的悲劇氛圍。《神龜賦》中的神龜也曾有自由的生活:“步容趾以俯仰。時鸞回以鶴顧”,但終被拘廟堂;《蟬賦》中的蟬步步為艱,自由為奢侈之談:“若黃雀之作害兮,患螗螂之勁斧。飄高翔而遠托兮。毒蜘蛛之網罟。欲降身而卑竄兮,懼草蟲之襲予”,而《白鶴賦》中的自鶴“冀大綱之解結,得奮翅而遠游”,卻終逃脫不了“良會之中絕兮,述嚴災而逢殃”的現實結局。之所以在動物賦中會產生“奮翅遠游”與“掛滯重紲”的悲劇氛圍。與曹植人生遭際相系。曹植作為統治集團中的一員,一生沒有脫離政治權利爭斗。前期,雖然貴游公子的地位使他比一般士人有更大的特權,但同時也帶來更多拘束,如其“任情而行。不自雕勵”,曾為曹操斥戒:“吾昔為頓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歟?”鑒于父親的權威,曹植的行為必有所收斂。太子位爭奪失敗后,失去寵幸,面對曹操、曹丕父子更是謹小慎微;黃初后。曹丕父子當權,曹植被囚封地,受監國謁者監察。更是毫無自由可言。可見,動物賦中所體現出的“奮翅遠游”的美好希冀與“掛滯重紲”的殘酷現實,是曹植人生的真實寫照。
3.希冀反抗與委曲求全。曹植一生都生活在父兄、侄子權威的高壓下,面對現實不可抗拒的權威,相較于現實中的妥協、求全。曹植在動物賦中表現出希冀反抗與委曲求全并存的復雜兩面性。希冀反抗的情感取向在曹植的動物賦中,雖然篇目少,但顯得難能可貴。如《鷂雀賦》就是一曲雀與鷂斗智斗勇終獲勝利的以弱勝強的贊歌。在《蝙蝠賦》中,曹植更是抓住蝙蝠“行不由足,飛不假翼”、非鳥非獸的生理特征,對依仗權勢的監國謁者進行了痛快淋漓的回擊。但正如曹植現實中的表現,希冀反抗并不是曹植創作的主流。在現實不可抵抗的力量面前。他“頗有憂生之嗟”,表現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委曲求全。如《白鶴賦》中,大綱中的白鶴自訴被困凄慘現狀以博取同情,希冀權威網開一面:“共太息而祗懼兮,抑吞聲而不揚。傷本規之違忤,悵離群而獨處。恒竄伏以窮棲。獨哀鳴而戢羽”;再如《離檄雁賦》中離檄之雁為保全性命,苦苦哀求:“甘充君之下廚,膏函牛之鼎鎪。蒙生全之顧復,何恩施之隆博?于是縱軀歸命,無慮無求。饑食梁稻,渴飲清流”;《鸚鵡賦》中的鸚鵡雖被困籠中,飽受煎熬卻不忘感恩戴德:‘‘卻蒙含育之厚德,奉君子之光輝。怨身輕而施重。恐往惠之中虧。常戢心以懷懼,雖處安其若危。永哀鳴以報德,庶終來而不疲”。可見“情以物牽,辭以情發”,曹植動物賦是其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理想中對反抗的希冀和現實中委曲求全的表現,體現了曹植面對強權無力反抗的無奈壓抑與深沉悲哀。
4.“生全顧復”與“物類遷化”。對于強權重壓下不可預知的生命歸宿。曹植在動物賦中表現出了不同的期待。一方面是“生全顧復’’_即生命得到保全的渴求。如《白鶴賦》中自鶴:“冀大綱之解結,得奮翅而遠游”;《鸚鵡賦》中鸚鵡的“全濟之希”;《離檄雁賦》中離檄雁之哀求:“蒙生全之顧復,何恩施之隆博?”等。這體現了曹植無異于常人的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珍愛。但同時這種保全不是自然得來的,而正如上文所論是委曲求全,生命的保全竟成了委屈之舉。令人唏噓感嘆。
另一方面,曹植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人生必然就死,“物類遷化”的宿命。這充分體現在《神龜賦》中,面對死亡的最終結局,曹植否定了神仙羽化的思想:“黃氏沒于空澤。松、喬化于株木。蛇折鱗于平皋,龍蛻骨于深谷。亮物類之遷化,疑斯靈之解殼”;充滿著對生命易逝的悲傷:“遘淫災以隕越,命剿絕而不振。天道昧而未分,神明幽而難燭”。在《蟬賦》中對于蟬雖多處躲避,卻終逃脫不了被捉命運的描寫,充斥著作者的傷感:“秋霜紛以宵下,晨風洌其過庭。氣僭怛而薄軀,足攀木而失莖。吟嘶啞以沮敗,狀枯槁以喪形。”無論是哪一種生命歸宿——“生全顧復”或“物類遷化”.都流露出曹植無法把握自己命運的悲感。
綜之,曹植動物賦“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充分體現了曹植為文“宛”和“悲”的藝術特色,其取得的藝術成就為后代動物賦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