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第一個十年是中國現代理想誕生的年代,當時,許多報刊都傳播過“主權在民”的現代國家理念。但民族危急的形勢使梁啟超接受了以民族國家為目標的國家主義學說。他雖然也談民主、自由,但出發點是國家,而不是個人權利。《新青年》時期,高一涵、陳獨秀等努力傳播現代國家觀念、培養現代公民意識。對新文化的建構和現代政治文明的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歐游心影錄》時期的粱啟超主張的“盡性主義”顯示出他已經超越了《新民說》時期的國家主義,完全理解并具備了現代的國家理念。
關鍵詞:梁啟超;現代國家理念;國家主義;盡性主義
中圖分類號:B25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5-0109-03
1901-1911年是中國現代理想生長的年代。當時,許多報刊都發表過傳播“主權在民、政權民授”的現代國家理念的文章。一位“佚名”作者在《國民報》、《直言》、《浙江潮》、《國民日日報》、《大陸》、《游學譯編》等報刊上連續發表了《說國民》、《箴奴隸》、《公私篇》、《權利篇》、《教育泛論》、《論文學與科學不可偏廢》等一系列文章,論述個人與國家的關系,張揚公民的個人權利,撒播現代國家理念,批判奴隸性格,呼喚現代國民意識。但這種理想僅僅誕生在最先接觸西方文明的知識分子心中,大多數人還沒有把握和理解這種以人為中心的現代國家理念。囿于當時民族危急形勢影響,多數人接受的是以民族國家為目標的國家理念。嚴復、梁啟超等晚清思想者大多有很強的救亡意識,他們雖然也談民主、自由,但出發點是國家,而不是個人權利。
一、國家主義
在梁啟超信奉國家主義之前。他一直徘徊在盧梭的民約論和伯倫知理的國家論之間。國家、政府、人民三者之間的關系及其位置不斷地被梁啟超重新布置。他曾經說過:“國家為人民而立者也。君主為國家之一支體,其為人民而立。更不俟論。”“國家與人民一體。”他捍衛過盧梭的觀點,“盧梭以前諸學者,往往以國民之主權與政府之主權混淆為一,及盧梭出,始別白之。以為主權者,惟國民獨掌之,若政府不過承國民之命以行其意欲之委員耳。”由此看來,人民不但高于政府。甚至還高于國家。但在稍后的《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一文中,梁啟超又表現出對盧梭學說的貶抑和對伯倫知理學說的贊譽。他說:“伯倫知理之學說,與盧梭正相反對者也。雖然,盧氏立于十八世紀,而為十九世紀之母,伯氏立于十九世紀,而為二十世紀之母。自伯氏出然后定國家之界說,知國家之性質、精神、作用為何物,于是國家主義乃大興于世。前之所謂國家為人民而生者。今則轉而云人民為國家而生焉,使國民皆以愛國為第一之義務,而勝強之國乃立。十九世紀末世界之政治則是也。而自今以往,此義愈益為各國之原力,無可疑也。”
梁啟超在《少年中國說》中指出:“且我中國疇昔,豈嘗有國家哉?不過有朝廷耳。”又說:“朝也者,一家之私產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產也。”在《淪政府與人民之權限》中梁啟超認為政府是人民選出來保護人民權利的:“政府者。代民以任群治者也。故欲求政府所當盡之義務。與其所應得之權利,皆不可不以此原理為斷。”政府之義務雖千端萬緒。要可括以兩言:一日助人民自營力所不速。二日防人民自由權之被侵而已。率由是而綱維是。此政府之所以可貴也。茍不爾爾,則有政府如無政府。又其甚者。非惟不能助民自營力而反窒之,非唯不能保民自由權而又自侵之,則有政府或如無政府。”如何保護人民的權利?他認為要通過法律界定政府的權限。“雖民政之國,茍其政府權限不定,則人民終不得自由。”若夫貴自由定權限者,一國之事,其責任不專在—二人,分功而事易舉。其有善政,莫不遍及。欲行暴者,隨時隨事,皆有所牽制。非惟不敢,抑亦不能。以故一治而不復亂也。是故言政府與人民之權限者,謂政府與人民立于平等之地位,相約而定其界也。”梁啟超雖然認清了政府與人民的關系,但又在政府和人民之外加了一個國家。認為國家高于政府和人民。這顯然是張揚伯倫知理的國家論學說,把國家看成是權力主體、“人格國家”和國家有機體。“故謂政府為人民所有也,不可;謂人民為政府所有也,尤不可。蓋政府、人民之上,別有所謂人格之國家者。以團之統之。國家握獨一最高之主權,而政府、人民皆生息于其下者也。”
梁啟超看到了中國的專制制度侵害了人民的權利,中國先哲的仁政說不能維護人民的自由。他說,中國先哲言仁政,“不能禁止二千年來暴君賊臣之繼出踵爬”。原因就是“治人者有權,而治于人者無權”,沒有法律限制治人者,政府的權限沒有界定。“故言仁政者,只能論其當如是。而無術以使之必如是。”但梁啟超又為中國先哲的仁政說鼓吹造勢,認為那是正當合理的。他把政府與人民的關系比作父兄與子弟的關系:“當其孩幼也,父兄之權限極大。一言一動。一飲一食,皆干涉之。蓋非是則不能使之成長也。子弟之智德才力,隨年而加,則父兄之干涉范圍。隨年而減。使在弱冠強仕之年,而父母猶待以乳哺孩抱時之資格,一一干涉之.則于其子弟成立之前途,必有大害。夫人而知矣,國民亦然。當人群幼稚時代,其民之力未能自營,非有以督之,則散漫無紀,而利用厚生之道不興也。其民之德未能自治,非有以鉗之,則互相侵越,而欺凌殺奪之禍無窮也。當其時也,政府之權限不可不強且大。及其由撥亂而進升平也,民既能自營矣,自治矣,而猶欲以野蠻時代政府之權待之,則其俗強武者,必將憤激思亂,使政府岌岌不可終日;其俗柔懦者,必將消縮萎敗,毫無生氣。”所以他得出結論:“故政府之權限.與人民之進化成反比例。”孔孟的仁政在當時是合理且必需的。“吾固盲政府之權限,因其人民文野之程度以為比例差。當二千年前,正人群進化第一期,如扶床之童。事事皆須藉父兄之顧復,故孔盂以仁政為獨一無二之大義。彼其時政府所應有之權,與其所應盡之責任,固當如是也。”現代國家理念認為人民產生國家,國家產生政府。政府和人民同樣受制于國家的憲法和法律之下。而政府之于人民猶如父兄之于子弟的譬喻表明梁啟超仍把政府凌駕于人民之上。不受人民限制的政府可以實行仁政,但也可能荼毒百姓。這里,梁啟超混淆了強權奪來的政府和人民選出的政府的區別。一廂情愿地認為強權政府實行仁政是天經地義。
《新民說》是梁啟超影響巨大的著作,也是他的國家主義思想最集中的著作。嚴復提出了“開民智、鼓民力、新民德”的主張,但系統的闡述“新民”思想的是梁啟超。梁啟超的“新民”思想包括:鼓勵冒險進取精神、堅強的毅力,養成尚武精神;講自由、自尊,培養中國國民的政治能力、自治能力,養成國民的權利思想;加強中國人的公德心,在要求權利的同時也要承擔相應的義務,要合群。梁啟超“新民”的目的是強國。“欲其國之安富尊榮。則新民之道不可不講。”‘‘茍有新民,何患無新制度?無新政府?無新國家?”《新民說》中的“論國家思想”一節可以看出梁啟超是國家至上主義者。國家是他思考的中心,國家是出發點和歸宿。“國家思想者何?一日對于一身而知有國家,二日對于朝廷而知有國家,三曰對于外族而知有國家,四日對于世界而知有國家。”梁啟超主張,在個人和國家的關系上,個人服從國家。在朝廷與國家的關系上,朝廷要服從國家。當外族與本國發生沖突時,真正的愛國者要保衛國家利益。在世界與國家的關系中,以國家為本位,“國也者,私愛之本位,而博愛之極點。不及焉者野蠻也,過焉者亦野蠻也。”
梁啟超的“新民”道德中有很多中國傳統的道德,比如宣揚奉獻犧牲,個人服從群體利益、國家利益。這種道德只注重群體利益,忽視個體利益。群體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強勢的利益集團不受限制,極易形成專制社會。梁啟超“新民”的實質是“新國”。“論公德”、“論合群”、“論民氣”都是這種思維的體現:個體要服從集體。團結一致。形成一個堅固的團體,像軍隊一樣戰無不勝。梁啟超也談自由。他在“論自由”一節中首先把自由分為“團體之自由”和“個人之自由”,然后把個體和團體置于絕對對立的緊張關系中。“野蠻時代,個人之自由勝,而團體之自由亡;文明時代,團體之自由強,而個人之自由減。”“個人之自由”和”團體之自由”相比較,粱啟超更偏向于維護“團體之自由”:“自由云者,團體之自由,非個人之自由也。”他還說:“真自由者必能服從。服從者何?服法律也。法律者,我所制定之,以保護我自由,而亦以鉗束我自由者也。彼英人是已。天下民族中.最富于服從性質者莫如英人,其最享自由幸福者亦莫如英人。”梁啟超把服從精神理解為守法的精神。但這里的法律只是處理個體與個體之間關系的準繩,不涉及到對政府等團體的權力制約。在個人自由與團體自由沖突時.梁啟超把團體自由置于個人自由之上,個人自由要服從國家的自由,“故凡古賢今哲之標一宗旨以易天下者,皆非為一私人計也。身與群校,群大身小,詘身伸群。人治之大經也。當其二者不兼之際,往往不愛己、不利己、不樂己,以達其愛群、利群、樂群之實者有焉矣。”從現代國家理念的角度看.團體、國家的利益是由個體的權利集合而成的。對個體權利的危害也即是對集體利益之一部的損害。國家是人民維護和保障個體權利的工具。個體權利是目的,國家是工具。梁啟超卻把工具當成了目的,一切都著眼于國家這個“有機體”的利益,所以很恐懼個體的自由,從這個角度看,后來他拋出“開明專制論”也就不足為怪。所謂“開明專制論”。就是“由專斷而以良的形式發表其權力”。什么才是“良的形式”?他說:“國家所貴乎有制者,以其內之可以調和競爭,外之可以助長競爭也。……其所發表之形式,遵此精神者,謂之良;其所發表之形式,反此精神者,謂之不良。”“內有秩序,然后能競于外,調和所以為助長之手段。”在這個標準之下,孔子、墨子、法家都成了注重人民利益的開明專制家。
梁啟超在“論生利分利”一節里把酒樓、戲院,賣首飾、化妝品、古董、書畫的商業都歸為分利的行業而加以取締.這說明他心里只有國家的強大,而沒有人民的個體權利。
綜上,梁啟超的嘶民”是“強國”的手段,他思考的中心不是人權,而是“人格國家”。嘶民’.是為了給國家提供合格的建設者和人才。“民”只是一個群體概念。不是鮮活的個體。
二、盡性主義
梁啟超雖然思考的中心是國家,不是人權,但他的“新民”思路被后人繼承下來。魯迅、胡適都受到“新民說”的影響,陳獨秀也是在“二次革命”不成功的情況下,想到“新民”這一思路,只不過新文化運動的這些人超越了梁啟超.思考的中心從國家轉到了“人”。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國將不國.更重要的是人已非人。梁啟超“新民”的中心是國家,而陳獨秀等人“新青年”的中心是國民。要讓中國人成為堂堂正正的人、獨立的人,知道維護個體權利和尊嚴的人。而國家只不過是維護個體權利的手段。培養現代公民意識。傳播現代國家理念是《青年雜志》的理想和努力方向之一,在這一方面,政法學者高一涵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的《共和國家與青年之自覺》、《近世國家觀念與古相異之概略》、《民約與邦本》、《國家非人生歸宿論》、《自治與自由》等文章比較集中地傳播了現代國家理念,論述了“個人與國家、國家與政府、民主與自由等一系列關系”。“目的是讓人們明白自己與國家應有的關系,進而明白應該如何對待國家和政府,如何做一個共和國公民。”
《歐游心影錄》顯示出梁啟超已經真正理解和把握了《新青年》傳播的現代國家理念,他的“盡性主義”、“世界主義的國家”、“國民運動”主張等都與新文化運動取同一步調。
梁啟超主張“盡性主義”。他說:“國民樹立的根本義,在發展個性。中庸里頭有句話說得最好:‘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我們就借來起—個名叫做‘盡性主義’。這盡性主義,是要把個人的天賦良能,發揮到十分圓滿。就私人而論,必須如此才不至成為天地間一贅疣,人人可以自立,不必累人,也不必仰人鼻息。就社會國家而論,必須如此,然后人人各用其所長,自動的創造進化,合起來便成強固的國家、進步的社會。這回德國致敗之原,就是因為國家主義發達得過于偏畸,人民個性,差不多被國家吞滅了,所以碰著英、法、美等個性最發展的國民,到底抵敵不過。……德國式的國家主義。拿國家自身目的做個標準。把全國人放在個一定的模子里鼓鑄出來,要供國家之用。結果猶且不勝其敝。我國則并無所謂國家目的。徒以社會上畸形的組織,學說上惰性的權威,把各人的本能。從小就桎梏斫喪起來。……因為舊社會也有—個模子。將中國人一式鑄造,脫了模就要在社會上站不住。……今日第一要緊的,是人人抱定這盡性主義,如陸象山所謂:‘總要還我堂堂地做個人’。將自己的天才(不論大小人人總有些。)盡量發揮,不必存一毫瞻顧更不可帶一分矯揉。這便是個人自立的第一義,也是國家生存的第一義。”由此可見,梁啟超主張的“盡性主義”實際上是新文化運動的“個性主義”。這時候他思考的中心已經不是國家,而是個人。國家是人實現自身目的的工具,國民是國家的主人。這時他思考的也不僅僅是中國人的問題。而是擴展到了整個人類。“人生最大的目的。是要向人類全體有所貢獻。為什么呢?因為人類全體才是‘自我’的極量,我要發展‘自我’。就須向這條路努力前進。為什么要有國家?因為有個國家。才容易把這國家以內一群人的文化力聚攏起來繼續起來增長起來,好加人人類全體中助他發展。所以建設國家是人類全體進化的一種手段。就象市府鄉村的自治結合,是國家成立的一種手段。就此說來,一個人不是把自己的國家弄到富強便了,卻是要叫自己國家有功于人類全體。不然。那國家便箅白設了。”所以他強調要建設世界主義的國家。“我們是要在這現狀之下,建設一種‘世界主義的國家’。……我們的愛國,一面不能知有國家不知有個人,一面不能知有國家不知有世界。我們是要托庇在這國家底下,將國內各個人的天賦能力盡量發揮,向世界人類全體文明大大的有所貢獻。將來各國的趨勢,都是如此。”
梁啟超倡導法律精神,認為這是維護個體自由的方法。“若是法律定了不算賬,白紙上灑些黑墨來哄人。方便自己的要他,不方便的就隨時抹殺,那么何必要這些法律?……總之,我自從這回到了歐洲,才覺得中國人法律神圣的觀念,連根芽都還沒有。既沒有這種觀念,自然沒有組織能力,豈但政治一塌糊涂,即社會事業,亦何從辦起。”田1梁啟超認為要解決中國的問題,必須實行“國民運動”,增強國民的自治能力。在他看來,“國民運動”不是政客式的運動.不是土豪式的運動,不是會匪式的運動,而是“全國真正良善人民的全體運動”。可愛的青年,只要把“現在的精神維持到底,別要象過去的青年,一眨眼便墮落”,只要把“你的精力設法流布到你的同輩中,叫多數人和你一樣”,把“你的思想著實解放。意志著實磨練,學問著實培養,抱定盡性主義,求個徹底的自我實現”,那么世界就沒有一件可悲觀的事。”他說:“我這回歐游,實地考察,才知道歐洲國家是把‘市府’放大做成。本來人民就有參預地方公務之權。漸漸把這權擴充到集中。便變成國家的民主政治。他們有個最大信條:‘我住在此地,就要管此地的事。為什么呢?因為和我有利害關系。’對于地方是如此,對于國家也是如此。所以政治上的興味和責任心自然發生,愛國是不待人教的。”這種精神就是現代的公民意識。
現代國家理念是現代中國人的理想。但對之的理解和探求過程卻曲折異常,梁啟超由救亡意識極重的國家主義轉變為把個體權利置于至上位置的盡性主義的思想過程正反映了中國20世紀前20年現代國家理念的曲折發展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