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主要從政治倫理學的角度剖析“馬基雅維里問題”的邏輯結構與理論實質,從而論證簡單地通過兼顧目的與手段之正當性的路徑難以解決該問題。原因有二:其一,“馬基雅維里問題”的邏輯結構與常規的推理模式相悖,反映出從應然判斷推出實然判斷的困難;其二,“馬基雅維里問題”實質上蘊含了兩種或以上均能明確說明自身正當性和重要性的基本價值訴求之間不可公度的根本沖突。
關鍵詞:馬基雅維里;馬基雅維里問題;道德;政治
中圖分類號:B82-02(19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5-0051-03
不論在學術思想意義上,還是在社會實踐意義上,馬基雅維里及其學說都是西方近現代政治領域的焦點之一。如今,他的教誨依然深遠地影響著現代政治的理論與實踐。并被概括提煉為現代語境中的“馬基雅維里問題”。鑒于當代政治哲學界對該問題甚為關注、而國內學者對該問題存在誤解。文章試圖在追溯“馬基雅維里問題”的理論淵源的基礎上。著力于分析其邏輯結構與理論實質。
一、理論緣起
思想生成的語境有助于明晰問題本身的實質與癥結。因此。有必要審視“馬基雅維里問題”在什么情況下提出,又是如何進入人們的研究視野的。
在《君主論》和《論李維》等政治文本中,馬基雅維里多次重申了君主或共和國的領導者在必要時應為了行善而作惡的主張。在他看來,政治生活的主體具有劣根性,因而,置身其中的權力者有必要適時地運用諸如撒謊、欺詐、背信棄義、陰謀。甚至殘忍的暴力等違反日常道德規范的手段管理國家事務。如同懷特菲爾德所指出:“我們酷愛某些游戲規則:但如果我們遵循著板球的規則、而另一方卻以武器一槍支的規則來玩游戲,那就毫無意義了。”這意味著,當社會缺乏踐行道德的條件時,如果政治家仍然遵循道德的方式行事,那他們不僅會自取滅亡,而且會導致國家分崩離析。在現實生活中,要促成某項高尚的政治事業,他們不得不做出離經叛道的事情。正是基于這一洞見,在保持靈魂的純潔抑或維護國家的長治久安的抉擇上,馬基雅維里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后者。在1527年4月16日寫給維托利(Francesco Vettori,駐羅馬教廷大使)的信中,他顯白地表露了心跡:“我愛我的祖國勝于愛我的靈魂”。凡是一心思慮祖國安危的人,不應考慮行為是否正當。是殘暴還是仁慈,是榮耀還是恥辱。”亦即說。政治家在必要時要泯滅良心,敢于作惡、勇于作惡,并且懂得如何做惡。而在良善目的的辯護下,邪惡的手段理應獲得寬宥。
對馬基雅維里的政治箴言,薩特深表贊同。在戲劇《臟手》中,他借助筆下的霍德勒(Hoederer)之口告誡人們,權力者不可能在何時何地都以合乎道德的方式行動。“純潔是托缽僧或和尚的理想。我的雙手是骯臟的.一直到我的手肘,它們都浸滿了鮮血和泥濘。可那又怎樣?你認為你在維護統治的同時還能夠保持靈魂的干凈么?”借助這一反問,薩特申明了他對“為了行善而作惡”之政治主張的認可。如果說對薩特而言,“臟手”尚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那么。在韋伯看來,以政治為業者無需因把雙手弄臟而感到為難。在韋伯看來,政治領域不是一個讓政治家展現高風亮節的場域。更確切地說,它隨時會把置身其中的人逼向邪惡的境地,玷污、腐蝕甚或磨滅他的靈魂。“但凡將自己拋身于政治的^——將權力作為手段者,都必須與惡魔達成約定”。故而,為維護國家利益,以責任倫理為行為準則的政治家沒有必要因弄臟雙手而內疚。誠如當代學者列維所指出,當罪惡是無法避免時。管理者為何要為自己采取了有助于消除更大罪惡的所謂惡行而感到愧疚呢?
顯然,“為了行善而作惡”的政治主張與“目的證成手段”的政治原則,為人們反思現代語境中的“馬基雅維里問題”提供了研究向度,并構成了當代西方政治“臟手”(dirtyhands in politics)理論的自然出發點。爾后,薩特、韋伯和列維等人的辯護也影響了當代西方的理論研究和政治實踐。承認政治“臟手”的正當合理性無疑向傳統德治與法治觀念的權威性發起了挑戰。然而,對“馬基雅維里問題”的概述尚不能完全展現問題本身的復雜性。實際上,該問題所涉及的具體情境是如此龐雜。以至于任何簡單化的理解將會低估解決問題的難度與產生武斷的評價。因此,有必要搞清楚。問題的內在結構與理論實質。
二、內在結構
盡管馬基雅維里、薩特、韋伯等政治家和思想家提供了大量的理論辯護,并深遠地影響了當代西方政治理論的發展,但在現實生活中,目的證成手段的原則仍然難以被廣泛接納。這部分地表現為,人們在以違背日常道德觀念的手段實現公共目的時并非感到心安理得。理論和實踐之間的脫節表明了,個體在具體決策及執行過程中往往不僅僅考慮目的的正當性,同時也把手段的道德合理性納入考量范疇。與此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馬基雅維里推崇的邪惡行為之所以讓人感到左右為難。并不僅僅是因為它折射出目的與手段在道德評價方面的張力,更重要的是。該張力背后隱含著一種異于常理的邏輯結構。正是這種異常的結構導致個體抉擇時的兩難。
根據常規的推理模式,“能夠何能”(can)與“應該”(ought to should)之間具有逆向關聯,即,“應該”暗含著“可能”的意味。或者說,人們可以從關于“應該”的判斷推導出關于“能夠”的論斷。一般來說,“能夠”意味著個體的身心狀態足以支撐他履行義務或實現目標。而“應該”則主要反映價值取向。在很多情況下蘊含了對某種或某些道德義務的確認或要求。在通常情況下,“能夠”不一定能推導出“應該”。比如,不能從公務員具備索賄受賄之能力的事實判斷推出他們應該接納不正當收益、或認可腐敗行為的結論。相反。“應該”卻可以推導出“能夠”。如,我們可以從公務員應做到清正廉潔、公道正派的應然判斷中推斷出。他們具有履行上述義務、展現相應的工作作風的能力。可以說,“應該”暗示了主體具有某種或某些特定的行為能力。否則,應然判斷便沒有意義。“在我們已經向這種義務概念承認了其權威之后,還要說我們不能做到,那顯然是荒謬的。”
然而,“馬基雅維里問題”卻彰顯出這種不合常理的荒謬性。即無法從“應該”推斷出合乎道德的“能夠”。也就是說,管理者被期望推進某一公共目標。但實際情況卻是。他沒有能力以合乎道德的方法實現目標。這種“不可能”的“應該”的反常關系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一種邏輯不自治的悖論。當然,“應當”并不意味著“必須”。他可以選擇放棄,或者選擇借助離經叛道的方式來促成目標的實現。這表明了.在某些情況下,管理者缺乏以符合道德要求的方式實現目標的可行性手段。
“馬基雅維里問題”凸顯出從“應該”推出“能夠”的困難,隱含了價值判斷上的二律背反。假如把道德看作是A.把背離道德看作-A,那么,“馬基雅維里問題”的邏輯結構可以描述為,A沒有能力自我證明,必須借助否定自身的-A來促成A。也就是說,放棄邪惡的手段就無法實現良善的目的。從沃爾澤列舉的例子中。我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這一點。在《政治行動中的“臟手”問題》這篇極具影n向力的論文中,沃爾澤設計了一個“不管怎樣做,都是錯的”情境。在某次政治競選中。候選人面臨一項艱難的選擇:如果要在競選中勝出,他必須獲得維持競選的足夠經費。而唯一能提供這筆費用的是一位狡詐的生意人;如果要獲得生意人的資助,候選人必須同他達成協議,許諾給后者提供一份關于承建某所學校的合約——暗箱操作的合約明顯違反了公平競標的原則。可以預見的是,假如候選人愿意通過交易換取經費支持,那么,在取得權力之后,他有可能比其他管理者為公眾謀取更多的櫥利;但與此同時,在獲取權力的過程中,他玷污了自身的道德人格,違背了人們對他的道德期望,甚至違反了法律規則,在此意義上,他不再被看作是品格高尚的政治家。反之,他可以拒絕接受骯臟的交易。始終堅守其道德防線,但與此同時。他也放棄了幫助民眾改善福利的機會。與之相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內格爾也曾設想過類似的情境:某個政府部門的候選人知道,他的競爭對手是一個肆無忌憚的煽動者,這個對手會為了小集團的利益而不惜嚴重侵犯和損害公眾權益,因此,他確信,要是對手當選,國家利益會受到威脅;要打敗對手。他只能使用悖離道德或觸犯法律的非常規手段。從這兩個例子可以看出.大部分公民直覺上認為,管理者有能力通過合乎道德和法律的方式為他們謀福利。但實際情況卻是,受外在或內在因素的制約。在極端情況下,管理者不得不參與骯臟交易或借助有悖于道德的行徑來滿足公民的意愿和要求。這意味著,維護或增加公眾利益有時可能需要以背離公眾利益為前提。
上述分析表明了,某些行為可被納入“馬基雅維里問題”的考量范疇,至少需滿足以下三個條件:(1)要實現合乎道德的良善目的;(2)借助合乎道德的方式無法實現目的:(3)可以借助跟通常意義上的道德原則相背離的手段來實現目的。這一方面說明了,行為必須指向某個或某些跟道德相一致的目標,比如說。為了挽救他人的生命或者維護公共利益,而非純粹出于私欲。另一方面,作為工具性手段.違背道德的行為具有操作上的唯一性。換言之。除把手弄臟以外,沒有其它手段可以實現良善的目標,作惡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此而言,那些并非基于迫不得已、而是可經由審慎考慮后兼顧目的與手段之正當合理性的行為,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臟手”行為。
“馬基雅維里問題”的理論結構暴露出從“應該”推導出“能夠”的困難,其結果是,良善的目的似乎只能由邪惡的手段促成。而目的與手段之道德合理性評價的沖突實際上可歸因于行為手段的可行性與正當性之間的矛盾。亦即說,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即便抉擇者主觀上意欲使其行為的目的與手段都獲得道德合理性,但客觀上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三、問題實質
在政治生活中,缺乏合乎道德的可行性方式是造成目的與手段之間的價值沖突的直接原因。而這種沖突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價值矛盾,它實質上是由兩種或多種均能說明自身正當性、且同等重要的基本利益訴求之間的分歧構成的根本矛盾。
從公共管理的角度來看。公民的基本權利和國家的整體利益理應獲得相應的重視。但在某些特殊的情境中,由于不同公民的基本權利之間、或者個別公民的合法權利與國家整體權益之間產生了不可公度(incommensurable)、無法調和的沖突,因此,管理者不得不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其結果是,不管管理者做出什么樣的選擇,都將侵犯某些基本且正當的權益,甚至造成致命性傷害。
以二戰時期的考文垂事件為例。當英軍截獲德國將發動一次以“月光奏鳴曲”為代號的轟炸行動的情報時,邱吉爾面臨兩個選擇:或是對考文垂的民眾隱瞞敵情,阻止被截獲情報的散播,以此使德軍對英軍獲取情報的先進技術掉以輕心,進而為日后更容易截取情報、促成更大更快的勝利奠定基礎;或是迅速疏散和轉移考文垂地區的民眾,使他們免于罹難。前一種選擇的代價是,犧牲考文垂地區百姓的財產和生命;后一種選擇的代價是,德軍由此而掌握英軍獲取情報的技術水平。改進情報傳送技術,從而導致往后更難截獲敵軍情報,而戰事的延長必定會使更多的無辜者在戰爭中喪失生命。此時此刻,不論是對考文垂地區民眾的生命和財產。還是對英屬其它地區的民眾的生命和財產,邱吉爾都負有無可推卸的保護責任。然而,可預見的是,不管做出何種選擇。他的決策將會剝奪一部分無辜者的生命。
因此,在抉擇時,管理者或政治家常常感到為難、厭惡,諶或是想逃避了事,在抉擇后往往感到若有所失、愧疚不安或意欲補償。這是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無法兼顧兩種同樣正確且重要的基本價值——這些基本價值往往關涉到生存權等最基本的權利。而在決策或管理時,選擇維護某一群體的利益或國家利益的做法并不代表公共管理者否定其他群體或公民個體的正當權益。也就是說,在無法兼顧所有正當訴求的情況下,他們的抉擇是優先性選擇,而非否定性選擇。但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任何優先性選擇都意味著放棄另一同樣具有重要性和正當性的基本訴求,這導致管理者的決策及執行將錯待某(些)公民或群體,給他(們)造成不公正的傷害。
“馬基雅維里問題”背后隱藏的相異價值訴求之間的沖突,不同于容易解決的表面沖突或一般性沖突,它們是基本義務之間不可通約的根本矛盾.是真正意義上的價值分歧,難以簡單地通過價值的可比性來加以權衡。每種利益訴求都像“顯見義務”(prima facie obligations)一樣,能證明自身的重要價值但卻無法公度,這使得沖突難以達成和解。像布蘭特和黑爾那樣認為以更高的價值標準來統轄互不相容的利益訴求的想法,顯然沒有把這種沖突看作是根本性的,也沒有充分估算到解決“馬基雅維里問題”的難度。
“馬基雅維里問題”中蘊含的基本訴求之間的根本沖突使目的的合理性難以順理成章地證成手段的正當性。即便承認,政治目的或公共道德講求的是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但是,多數人的利益能否肆元忌憚地凌駕于少數人的利益之上?傳統功利主義以利益和效用的最大化來遮蔽個體的內在價值的做法能否得到普遍認同?這是值得深思的。如果說,最大限度地維護或增益多數人的利益是侮辱少數人的尊嚴、對他們施以殘忍的極刑、甚至剝奪他們生命之理所當然的理由,那已然違背了公共道德的要旨。
通過對理論淵源、邏輯結構和理論實質的分析可以看出,“馬基雅維里問題”蘊含了行為手段的合理性與可行性之間的不連貫和不一致,折射出同樣具正當性和重要性的不同利益訴求之間不可公度的根本矛盾。這既體現出“馬基雅維里問題”的癥結,又彰顯出問題解決的難度。而試圖通過兼顧目的與手段之雙重正當性來解決“馬基雅維里問題”的研究取徑,未能使行為手段的道德合理性與可操作性相互融貫,也沒有消除不同利益訴求之間的根本沖突。因此,它無法真正解決“馬基雅維里問題”。這不僅暗示了道德世界的不連貫、不和諧。而且說明了始終以道德的方式生活并不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