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經濟學視野中的增長與發展問題

摘要：自從20世紀80年代演化經濟學復興以來，許多經濟學家一直尋求運用演化經濟學范式研究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問題的方法。演化經濟學以其時間不可逆、個體群思維和不確定性為特征的思維方式，啟迪了人們的思維靈感．為人們深刻理解和研究經濟發展問題拓展了新的視野。本文在反思發展經濟學傳統研究思路的基礎上，從本體論與認識論、方法論與思維方式、研究活動等三個層面，闡釋演化經濟學何以超越新古典主流經濟學的思維視野．繼而以國家與市場關系等經濟發展主題，探討了演化經濟學對發展經濟學理論建構的方法論意義。

關鍵詞：演化經濟學；發展經濟學；經濟增長；經濟發展

中圖分類號：F06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544(2011)05-0005-05

隨著演化經濟學在20世紀80年代的復興，經濟學家們開始尋求運用演化經濟學的范式來研究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問題的方法，這一蓬勃發展的領域為我們理解發展經濟學的研究主題提供了新的視野。近年來，演化經濟學力圖使自身成為一門具有獨特研究綱領的學科，在將其與新古典經濟學區分開來的同時，演化經濟學家們也區分了演化的思想和非演化的思想。正是這種區分才使得演化經濟學家們從眾多的爭論中解脫出來，在統一的研究綱領下致力于將其發展成為一種替代新古典經濟學框架的新范式。演化經濟學的產生一方面是對達爾文所引發的生物學革命的呼應。并廣泛借鑒了生物學等其他自然科學領域和社會科學領域的最新成就，另一方面綜合了“異端”經濟學的幾大傳統，因而也是對新古典理論解釋能力下降的自然反應。不可否認，目前的演化經濟學研究仍然停留在比較抽象的層面。但也不能忽略這種處于過渡時期的經濟思想發生急劇轉向的原因及其背后的合理性。20世紀后半葉微觀經濟學領域的突破性進展，表面上看只是修正了傳統新古典理論的假設前提，如從確定性到不確定性、從完全信息到不完全信息、從完全理性到有限理性、從零交易成本到正交易成本等．但從一個更大的范圍以及這些理論上的修正與現實經濟變化的聯系來看，這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看做是經濟學即將發生范式變革的征兆。至少，這種經濟學的發展態勢正在悄悄地給主流賦予新的內涵。

演化經濟學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逐漸發展起來，與新古典經濟學的時間可逆、類型學思維和機械決定論世界觀相對應。演化經濟學是以時間不可逆、個體群思維和不確定性的世界觀為特征的，正是這種世界觀的轉換開啟了人們的靈感源泉。本文以演化經濟學對發展經濟學的啟示為切入點．在反思發展經濟學傳統研究思路的基礎上，從本體論與認識論、方法論與思維方式、研究活動等三個層面，闡釋演化經濟學何以超越新古典主流經濟學的思維視野，繼而以國家與市場關系等經濟發展主題，探討了演化經濟學對發展經濟學理論建構的方法論意義。

一、發展經濟學的發展：歷史與現狀

20世紀40年代末期，發展經濟學作為一門系統地探討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問題的學科誕生了。一般認為，發展經濟學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從20世紀加年代末到60年代中期為第一階段，結構主義研究恩路占主導地位；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到20世紀80年代為第二階段。新古典主義研究思路占主導地位；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發展經濟學進入了第三個發展階段，產生了研究經濟發展問題的新古典政治經濟學思路。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個研究思路占據主導地位時，其他分析經濟發展的思路并沒有銷聲匿跡，而是在不斷地修正和深化中得到發展，其中分析經濟發展問題的激進主義思路雖然沒能占據主導地位，但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和現實意義。

第一階段的發展經濟學家深受古典經濟學的影響，對當時占據主導地位的新古典經濟學表現出不同程度地拒斥。他們認為，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水平低下，在經濟中存在著各種剛性結構(如低供求彈性、滯后、短缺、過剩、社會經濟體制僵化、二元經濟、勞動剩余、隱蔽性失業、結構性通貨膨脹、適用技術等)，市場機制無法正常發揮作用，因此主張借助國家力量來推動經濟實現起飛。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特別強調資本積累、工業化和國家的計劃化，比如。納克斯的“貧困惡性循環”理論、納爾遜的“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論、萊賓斯坦的“臨界最小努力”理論、羅森斯坦一羅丹的“大推進”理論以及赫爾希曼的“聯系效應’．理論等都論證了通過資本積累在國家計劃的推動下實現工業化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在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的影響下。許多發展中國家遵循的是一種內向的、進口替代的工業化發展戰略，這一發展戰略在完成了其歷史使命之后，逐漸暴露出各種弊端。

第二階段的“新古典主義復興”對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的負面影響進行了比較深刻的理論檢討。他們認為，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過于強調物質資本積累的重要性，片面重視工業化而忽視了農業的發展。忽視了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導致經濟效率低下，內向的發展戰略導致發展中國家問題叢生(如扭曲的價格政策、農業停滯等)，因此轉而強調人力資本的重要性，強調農業本身的發展。大力提倡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倡導外向型的、出口替代的工業化發展戰略(譚崇臺，2001)。但是，新古典主義的分析思路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比如，對于影響和塑造個體偏好的制度和文化因素幾乎沒有或很少給予關注；把個體、企業和家庭視為是自利的理性計算單位，而不是處于制度一文化網絡中的能動主體；忽視了非經濟因素對于經濟分析的重要作用；過于推崇市場機制，對于國家和市場關系的認識過于片面；沒有強調技術進步的作用，制度和技術都被當作分析的既定前提。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新制度經濟學的產生使發展經濟學逐漸走向第三個發展階段。新制度經濟學認為，個人偏好受組織和制度的塑造，必須探究制度變遷及其經濟績效。他們從產權和交易成本的角度對于企業和國家的功能與性質進行了考察。與此同時，尋租理論、新增長理論和可持續發展理論也逐漸成為經濟分析的熱點。這一階段的發展經濟學以新古典政治經濟學恩路為主導，更多地關注非經濟因素。拓展了發展經濟學的研究范圍，既是對“新古典主義復興”的反動，又是對新古典主義思路的繼承和發展。盡管新古典政治經濟學思路發現了新的研究主題，但它仍然沿用了新古典經濟學的均衡分析框架和概念體系，而且沒有解釋制度的起源及其微觀基礎，存在“唯制度主義”的傾向。新制度經濟學將個別制度而非將制度結構作為分析的基本單位，這些缺陷嚴重地影響了新古典政治經濟學思路對于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問題的解釋能力(葉初升，2002)。盡管新增長理論將技術進步內生化了，它強調了知識、人力資本的重要性，認為一國所采用的財政政策、貿易政策和產業政策等對一國的長期經濟增長具有重要影響，經濟政策的不同導致各國的經濟增長率存在廣泛的差異，但是，新增長理論也存在與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相似的一般性問題。比如，將制度和偏好視為是給定的，沒有考察制度的變遷以及制度對經濟增長的影響，生產函數和總資本概念存在問題，也沒有意識到研究與開發活動的實施需要其他社會制度的支撐。可見，各種思路都有自身的局限性，相互之間是既競爭又互補的。

通過對發展經濟學的發展史的簡要回顧，我們認為，應該超越新古典經濟學的狹隘視野，放棄新古典經濟學不現實的前提假設，以一種新的思路來研究經濟發展問題，并對傳統的論證經濟發展問題的四種主要分析思路進行理論上的反思。

二、演化經濟學在何種意義上超越新古典經濟學的視野

無論是從抽象的層面上，還是從具體的操作層面上，抑或從隱含的假設前提上看。演化經濟學與新古典經濟學都存在重大的不同。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來展示演化經濟學對新古典經濟學理論視野的超越。

1．本體論和認識論層面

演化經濟學與新古典經濟學的分歧可以最終追溯到本體論假定的不同。何夢筆認為，工具主義的方法論是現代經濟學隱含的方法論主張，但現代經濟學并沒有提出任何本體論主張，也沒有對其做出明確的理論上的說明。缺失本體論主張導致的一個嚴重后果是：在工具主義方法論的掩護下，在理論和現實之間插入計量經濟學，新古典模型只是為計量經濟學的工具服務(何夢筆，2004)。演化經濟學則明確提出了本體論的主張。堅持關于心智與世界的二分法：作為主觀范疇的心智與作為客觀范疇的世界，二者在相互作用中共同演化。這種本體論的主張是重要的。這意味著心智帶著先入之見的圖式建構自己關于世界的看法，同時也建構著行動的圖景，心智是對世界的反映。但這種反映并不是全面的，在大部分情形下甚至是錯誤的。新古典經濟學實際上是一種“超心智”的經濟學。例如。在理性預期理論中。心智完全能夠理性地把握經濟中的變化。對現實世界的預期不會出現系統性錯誤，這種看法是不現實的，它排除了可錯性，因而也就排除了演化的可能性，排除了經濟主體進行自我學習和社會學習的可能性。何夢筆在二重演化本體論的前提下，引入達爾文的理論。將知識和信息區分開來了：知識屬于主觀范疇，而信息則屬于客觀范疇。根據八木紀一郎(2004)的闡釋，這種關于實在現象與信息的二重存在論，實際上是生物遺傳學觀點在經濟學中的運用。在生物學中。個體是其基因的載體(“表現型”或“表型”)。用哲學的語言來講。就是把物質世界在特定時間和空間中發生的實在現象視為其背后起作用的“信息”或“類(生成)理念”的實現形態。類理念(generic idea)是某種潛在可能性轉化為現實的運動過程中自我實現的。類理念是不斷發生變化的。演化理論的任務就是對這些類理念的變化過程做出理論上的陳述。從這個意義上說，演化經濟學批評新古典經濟學只是在資源的表層結構上操作，缺乏內生的行為模型。很少涉及類理念的演化過程。實際上，在各種宏觀經濟變量相互聯系的背后，是一個龐大的類理念的集合體，但新古典經濟學卻把它當作分析的既定前提。

2．方法論和思維方式層面

在演化經濟學看來，演化看成是新奇(novelty)不斷突現的過程，新奇在經濟體中的傳播會導致經濟結構發生轉變。低層級上新奇的傳播可能導致更高層級秩序的出現，而高層級上的秩序或規則也可以通過自上而下的非線性方式作用于低層級的結構。多層級的出現意味著單一理論分析單位的失效。傳統的方法已經無法處理這類新奇，新古典經濟學的標準加總程序是錯誤的，微觀與宏觀之間的關系應解釋為整體與部分之間的關系。演化經濟學反對新古典經濟學將任何整體現象還原到個體層面的還原主義思路。新古典經濟學更多地受牛頓物理學思維方式的影響，這種思維方式以時間可逆、類型學思維(typologieal thinking)和機械決定論的世界觀為特征。正因為新古典經濟學家認為時間是可逆的，因而否認社會歷史時間的方向性和不可逆轉性，尋求普遍主義的和一元論的理論解釋。他們認為，新古典經濟學既適用于發達國家，也適用于發展中國家，既適用于過去，也適用于現在。演化經濟學則認為，時間不可逆、歷史至關重要，致力于尋求對經濟發展問題的特定解釋。在演化經濟學那里，對演化的解釋高度依賴于制度和歷史的特定性和情境性，經濟結構和秩序的轉變過程是不可逆的，存在著路徑依賴的性質。

在新古典經濟學中，類型學思維排除了任何異質的和特異的行為，將其視為是對理想類型的偏離。這種思維方法的一個派生性后果是，采用給定偏好和個體同質的假定，排除了多樣性的可能，因而新古典經濟學不可能產生關于經濟過程的演化思想，即便是研究宏觀現象的動態學本質上也從屬于一般均衡體系。演化理論則認為，個體行為的多樣性恰恰是構成演化的動力。演化經濟學采取的是個體群思維(population thinking)方法，“個體群”既不是完全淹沒了個體的整體主義實體，也不是孤立的原子式個體的集合。一種類理念產生并被個體采用，從而產生了新奇。新奇的創生在個體的微觀層面上起作用，而新奇在個體群中的傳播則受選擇機制的制約。新奇最終成為個體群的特征，一種新的體制也就產生了，這個過程可以看作是深層次體制的轉型過程。演化理論將經濟系統視為是有機的，不只是經濟系統本身是演化的，那些影響經濟系統的非經濟因素與經濟系統也存在著協同演化的關系。

3．研究活動層面

在具體的研究活動操作層面，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二者之間的顯著差異。新古典經濟學鐘情于完美預見和完全信息下的均衡狀態，缺乏對人類智慧和意志的理解，演化理論則關注不確定條件下的學習與決策，關注人的智慧、意志以及企業家精神；新古典經濟學認為經濟發展的動力來自資本，關注的經濟行為主體是消費者，演化理論則認為經濟發展的動力來自于新知識所創造的對金融部門提供資本的需求。關注的經濟行為主體是生產者和創新者；前者有意無意地忽視報酬遞增現象，后者認為報酬遞增對于解釋不同廠商、地區和國家間的收入水平的差異具有基本的重要性；前者認為技術是“天賜甘露”，是免費品，后者則認為知識和技術是激勵包括法律、制度和政策在內的系統的基礎之上生產出來的、有成本的，需要得到保護；前者認為實物經濟和虛擬經濟之間沒有區別，后者認為二者之間的沖突是正常的，必須受到管制；前者假定行為者的同質性、完全理性，強調均衡的力量，而后者則假定行為者不同質，個體行為是多樣的，行為者是有限理性的，強調在經濟系統中處于核心地位的累積性力量。

三、演化意義上的發展：演化經濟學的一些啟示

發展中國家如何才能擺脫目前的不發達狀態?為什么有的國家通過自身的努力可以實現工業化，而有的發展中國家卻無力擺脫困局，在貧困的旋渦中越陷越深?國家之間經濟增長率與收入差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發展經濟學試圖回答這些問題：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家認為資本匱乏是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的主要障礙，提出的政策建議是借助國家力量推動資本的迅速積累；新古典發展經濟學家則更強調市場機制、人力資本和技術進步在經濟增長過程中的作用，認為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最終將與發達國家趨同。市場機制是新古典發展經濟學家最為倚重的關鍵性機制，似乎市場可以自動解決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各種矛盾。新增長理論家雖然注意到了技術進步的內生性，并且將其視為經濟增長的決定性力量，但由于缺乏堅實的微觀基礎，對于技術與制度的相互關系、技術系統的內在結構及其演化機制缺乏理解。可以說，由于受新古典理論的支配，傳統的經濟發展理論在探討這些問題時顯得力不從心。

對于發展問題，演化經濟學理論可以提供哪些不同于發展經濟學傳統思路的見解呢?首先，從最一般意義上講，演化理論在論證經濟發展問題時，強調發展中國家經濟、制度、文化和歷史的特定性，強調經濟發展過程是—個演化的、不可逆的和歷史的過程。演化理論的研究對象是新奇及其在經濟系統中的傳播，以及這種傳播所導致的經濟結構的變遷。這種視野比發展經濟學的結構主義思路更為開闊。經濟系統中的某些子系統可能無法與其他部分相協調而造成系統陷入發展的陷阱，結構主義思路缺乏嚴整的體系，提出的政策建議缺乏微觀基礎，而演化理論所持有的有機系統觀點剛好可以彌補這一缺陷。實際上，結構主義發展經濟學家的某些觀察與演化理論的觀察結果非常相似。與新古典主義思路和新古典政治經濟學思路相比，演化理論的優勢也是顯而易見的：均衡觀點和不現實的假定都被放棄了。非經濟因素也進入演化分析之中，制度和技術本身的結構、功能及其性質也成為演化分析的重要主題。激進主義思路雖然立論有些偏激，但它所主張的歷史研究方法、對于當代資本主義現實的某些研究與演化理論的立場也是一致的。演化理論具有更大的綜合性，能夠避免發展經濟學的傳統研究思路的缺陷和不足，演化理論必須對發展理論的根本問題做出自己的回答。

1．從不發達走向發達：歷史的觀點

演化經濟學強調歷史是不可逆的，強調經濟生活中的累積性力量，認為任何一個國家要從不發達狀態走向發達狀態。要經過一個“必經點”(the 0bligatory point)。這個點實際上就是經濟邁向發達狀態的—個轉折點。要通過這個點，不能指望市場的自發作用，而必須借助國家的力量，使經濟擺脫報酬遞減活動的束縛，使之走向動態報酬遞增的自增強道路。

實際上，如果我們將西方發達國家的歷史追溯得更遠．例如．從西歐向近代資本主義社會過渡的歷史開始追溯．那么我們就會發現—個完全不同的經濟發展故事。這個故事的關鍵詞是保護貿易和國家力量，而非自由貿易和市場力量，重商主義政策是幾乎所有發達國家都運用過的屢試不爽的戰略武器。對重商主義的推崇在科爾伯特、漢密爾頓、李斯特與熊彼特那里得到了繼承和發展，在實踐中也受到政治家們的歡迎和重視。對于重商主義的一再興起及其歷史作用，英國經濟思想史家埃·羅爾曾寫道：“它們(重商主義——引者注)取消了中世紀的限制，為建立統一的、強盛的民族國家立下了功勞。這些因素反過來又成了推動貿易的強有力的工具。直到早期資本主義發展為成熟的工業資本主義。……直到今天，它們都不時地披著不同的外衣再出現。甚至有時這種重新發現的古代真理被認為是出奇地符合現代情況而大受歡迎。”為什么重商主義的政策可以推動民族國家走向強盛?

演化經濟學認為，國家的最重要的作用在于保護新知識的生產．對市場和工業的保護實際上也是為了保護新知識的生產。我們可以設想這樣的一種不發達狀態，民族國家已經建立起來。但只有重復簡單再生產的大量農業和少量的工商業活動。如果人們發現從事某種特定的活動可以創造更多的產品、產生更大的福利。這種活動完全不同于農業所從事的報酬遞減活動或贏利相對較少的活動。此時，由國家這樣一個力量強大的組織出面運用政治手段，強制人們從事產生報酬遞增效應的產業活動，成為社會實踐的一種客觀要求。國家選擇特定的報酬遞增產業，使私人進入這些產業，并施以特別的保護，逐漸在這些產業建立自己的比較優勢。然而，增長到底是如何發生并得以持續的呢?對這個問題的解答涉及到發展經濟學的許多重大問題。演化經濟學認為經濟中存在一些正向的反饋機制，這些機制使經濟逐漸走上自增強的自我持續之路。動態的報酬遞增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機制。范圍經濟、規模經濟和協同效應也是經濟中正反饋機制的起點。第一階段的許多發展經濟學家用外部效應概念來概括他們所觀察到的這種報酬遞增現象，而且許多發展經濟學家也意識到了這些系統性的效應對于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如佩魯的增長極思想、赫爾希曼的聯系效應理論等。但第一階段發展經濟學并沒有意識到引起增長和福利的活動是特定的。比如，“大推進”理論主張在所有部門同時投資，但實際上在歷史上沒有哪一個國家采取這種做法。一般來說，發展中國家受到很多限制發展的因素．如資本供給不足、缺乏企業家精神和技能型人才、市場不完善等，這就意味著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時間和一個比較長的過程。所謂“新古典主義復興”也只可能出現在發展經濟學的第二階段。原因在于，盡管發展中國家由于實行計劃化和進口替代的工業化發展戰略而出現了許多問題，但是，如果沒有這一必要階段的發展，從一開始就走外向型的經濟發展道路，并且推崇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情況可能會更糟糕。亞洲“四小龍”之所以能夠在出口導向戰略上取得成功，與前一階段所實施的進口替代戰略所奠定的工業基礎有很大關系。實際上，進口替代戰略的政策措施具有非常悠久的歷史淵源，與重商主義的總體精神是一致的，都主張通過國家的力量保護幼稚工業。

2．國家作用及其與市場的關系

現有的發展經濟學理論對國家作用的認識仍然局限在糾正市場失靈的范圍之內，而且認為國家本身也存在失靈現象。這種認識仍然顯得抽象，未能從歷史的角度認識國家作用、市場作用及其相互關系。在發展中國家謀求自身發展的初期，一般來說，都存在著各種各樣的障礙，如市場發育不良(也缺少像發達國家那樣運作良好的金融、證券市場)，缺少企業家精神(企業家精神發育會受文化和傳統觀念的影響)、熟練人才以及高層次的專業管理人員，經濟系統的某些部分與要素落后于系統的其他要素(如存在著技術的“反向凸角”)，政權不穩定且缺乏權威型政府(缺少強國家)等，這些因素都制約著經濟的發展。

在經濟發展的初期。國家必須承擔起相應的組織功能。在很大程度上政府以企業家的面目出現。實際上。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國家作用要比經濟學家們通常所想象的要大得多。演化理論認為，在經濟發展初期，國家至少具有以下作用。

第一，引導私人資本進入“恰當的產業”，并在“恰當的產業”中創造比較優勢。一個國家不可能靠生產鞋帽來維持持久的競爭力。后進國家要實現對先進國家的趕超，必須在恰當的產業中創造技術上的比較優勢，而不是資源上的比較優勢。

第二。國家在提供基礎設施、制定標準和提供法律系統方面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第三，國家為扶植相關產業的發展，充分利用了補助、稅收減免、禁止某些項目的進口和出口、授予獨占權利、輸入有技能的勞動力等政策措施。國家在這里更像是一個企業家，引導著經濟活動走向報酬遞增的道路。在英國、美國、德國、法國等發達國家以及較近的日本和新興東亞工業化國家幾乎都采取過此類措施。

第四。國家作為需求的創造者和作為高級產品的需求者。例如，國家制定的最低工資標準，這提高了人們的需求。報酬遞增的所產生的工業租金是在全民范圍內分配的。這種再分配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工會和人為的再分配過程實現的。如果報酬遞增的收益不能在全國范圍內分享．就會引起收入的兩極分化，而且最終也會引起需求的下跌。打破需求增長、技術進步和收入再分配之間的良性循環。戰爭和基礎設施項目都創造出了巨大的需求，而且國家對奢侈品的需求通常會引起技術進步并導致其生產成本降低。美國進行計算機的研究與開發最初考慮的是軍事用途，但計算機技術的不斷發展和生產成本的不斷降低使得計算機逐漸變成生活中的“必需品”。

第五，國家對知識創新的保護、對教育的強調。國家對引進新技術的企業給予稅收減免和補助，對新發明進行專利保護以鼓勵發明和創新，建立大學、科學院、研究機構和職業學習系統等等。

第六，國家作為最后的企業家。國家在市場體系形成之前或在工業體系建立之前，必須充當企業家的角色。

當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比如當市場已經建立起來。并能發揮配置經濟資源的功能，工業力量逐漸變得強大。而且國家的管理越來越不經濟、管理成本越來越大時，國家與市場的關系就會發生變化。經濟對國家引導與干預的要求就會相對減少，國家對經濟的作用開始轉向間接。可見。國家與市場之間的關系也是演化的，而且具有不可逆的性質。按照演化經濟學的觀點，此時國家作用是維持國家創新體系并創造對新技能的需求。實際上，關于削弱國家的經濟干預職能以及“小政府、大社會”的觀點大多出現在發達國家，如果發展中國家盲從此類建議。必然會引發更多的問題。發達國家以其當前成熟市場的經驗來規范發展中國家經濟的做法是有害的。

演化經濟學認為國家作用遠比糾正市場失靈大得多，但也同時強調國家對經濟的干預以及公共政策要受到很多因素的限制：(1)國家在制定和執行公共政策時面臨的是一個開放的世界。其中存在著根本的不確定性。此時的問題不是在一個封閉系統中求解最優問題，國家干預和公共政策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糾正市場失靈，而是為了培育學習能力、提高人類發展能力、系統地整合增長知識和適應變化著的環境。政策制定者關注的焦點是創新過程，核心的政策問題變成了增加實驗行為的概率。(2)國家也是有限理性的。它面臨著激勵問題(官僚政治追逐利益、院外游說、尋租等)和知識問題(與私人行為者相比，國家在獲取更好的信息方面并不具有優先權)，而且政府結果像市場結果一樣受不可逆性、過去經歷和路徑依賴的影響。(3)經濟系統具有敏感性、復雜性和開放行，也是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演化的。這意味著經濟系統的結構可能會發生變化，稅收、補貼和反托拉斯政策達到其目標的能力，戲劇性地取決于執行政策的日期和實施政策之前經濟系統所遵循的路徑。

3．自組織與干預

經濟系統是一個高度復雜的有機系統。各子系統之間存在復雜的非線性作用。而且子系統之間的協同與競爭常常會導致在局部或全局范圍內形成一定的秩序或失序。從熱力學觀點來看，在遠離均衡的情況下，熱力學系統有可能出現一種穩定的有序結構。這種有序結構也叫做耗散結構。非平衡系統之所以能夠走向有序，與非平衡系統的性質有關：第一個性質是對稱破缺，這是一切事物演化的基本前提；第二個性質是漲落，即系統的要素行為對系統均值(可理解為總體行為)的偏離，這是系統有序演化的內在基礎和動力；第三個性質是非線性相干作用，這意味著子系統或系統的各要素間存在著各種反饋機制，使系統能夠不斷調整自己的發展方向。如果系統是開放的和遠離均衡的，而且系統內部存在著非線性作用機制，當外界條件的變化達到某一閾值時，此時系統內部的一個漲落，有可能導致非平衡系統自組織成為有序結構。

經濟系統是一個典型的開放的復雜系統，每時每刻都與外界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換。當發展經濟學說在發展中國家經濟處于某種陷阱狀態時，演化經濟學看來。其實是其經濟系統的混亂無序，經濟中也不存在正反饋機制，不具有自組織性質，因而無法從這種無序狀態中擺脫出來。此時，由政府進行自上而下的干預是很自然的事情。當經濟逐漸走向報酬遞增的自增強道路時，經濟系統已具有抗破壞性能和自組織功能，國家的作用就變得間接了。尤其是在經濟具有自組織功能時，政府作為經濟系統的—個子系統。其行為必須考慮經濟系統的敏感性和初始條件。必須細致地考察經濟系統的運行狀態，必須考慮干預的時間、強度和干預手段等各種問題。例如，稅收的變動有可能會導致宏觀經濟形勢的改變，缺乏周全考慮的政府行為可能會導致典型的混沌過程。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干預可能會導致經濟失序，但并不能以此為理由反對政府干預和公共政策。在發展中國家，在技術發展和制度創新過程中。都存在著類似于技術的“反向凸角”問題一系統的某些要素落后于其他要素，導致經濟潛在效率的低下，此時，由國家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干預自發的演進過程，則有可能促使技術和制度走向新的秩序，成為能夠維持動態不平衡狀態的自組織系統。

總之。演化經濟學思維以時間不可逆、個體群思維和不確定性為基本特征，超越了新古典主流經濟學思維視野。以演化的觀點重新界定和審視經濟發展問題，將會給發展經濟學開辟新的發展路徑。至于發展經濟學能否發展出一種研究經濟發展問題的演化主義思路，則主要取決于經濟學家們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演化經濟學的思維范式以及演化經濟學本身的解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