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利奧塔認為,話語公正就是指任何一種話語都有其獨立的規則和指令,對任何一種話語。我們都不能采用統一的標準來作出判斷,而必須在單獨地、無標準的狀態下進行判斷。作為現代性的領軍人物,哈貝馬斯并不同意利奧塔話語公正的看法,他認為,各種話語在交往理性的基礎上能夠達成共識。各種話語可以在理想的話語情境中進行平等的交流,并不會導致話語的壓迫和“暴政”。
關鍵詞:話語:公正;倫理;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B56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5-0047-04
法國哲學家利奧塔(Jean-Francois Lyotard,1924-1977)站在后現代語境下,對傳統的公正思想進行了批判和解構,試圖建構自己的話語公正思想。按照這種公正思想。我們應該拋棄過去那種宏大敘事的方式和一元的論證。應倡導小型敘事和多元化的論證體系。建立在現代性話語體系之上的公正思想已經喪失了它已有的合法性,后現代知識社會的來臨進一步驗證了這一點。至此,現代性的哲學體系面臨了一次巨大的挑戰,何去何從?是主動讓位于后現代的“差異哲學”,還是尋求新的轉型?如何重構現代哲學的合法性基礎?利奧塔與哈貝馬斯就此曾經有過激烈的爭論和交鋒,兩者的論爭對哲學界和學術界影響較大,本文分析并評論了他們之間的理論分野,認為他們關于話語公正的爭論對我們目前建設公正社會具有一定的理論研究意義。
一、現代性的危機及其出路
現代性的危機主要是指隨著18世紀啟蒙運動以來社會出現的各種矛盾和沖突。它的根源在于理性的片面發展和極端化,理性僅僅被當作為“工具理性”或“目的理性”。此外,科學技術也成為了一種意識形態,控制著社會的各個層面和領域。一方面,人的主體性借助于科技的力量空前膨脹起來。另一方面,人們越來越認識到工具理性的發展并未給社會帶來真正的進步,技術至上主義的無限擴張導致了倫理匱乏,嚴重困擾了人類的精神生活。馬克思·韋伯稱之為“自由的失落”和“意義的喪失”。
作為現代性的領軍人物,哈貝馬斯充分認識到現代性的嚴重危機,并對理性問題和主體性作出了深刻的反思和檢討。哈貝馬斯認為,現代性的危機主要是理性的危機。理性發展到現代分裂成理論理性、實踐理性和審美理性三種成分,原有的統一基礎已經喪失,所以必須要重新確立三種統一的基礎。哈貝馬斯認為這一基礎就是人們的交往活動。同時,他還主張用實踐理性來取代“先驗理性”。認為實踐理性的核心體現便是貫穿于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行為。特別是語言的交往行為中的“交往理性”。同時,哈貝馬斯還極力地批判了工具理性,認為理性不單包括工具理性,也包括交往理性。建構交往理性能有效防止理性的扭曲,保護現代性的理性、共識、解放等價值。哈貝馬斯認為。現代性并未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正如利奧塔對哈貝馬斯的理解一樣,哈貝馬斯本人反對后現代的“碎片化”。“如果現代性已經失敗,那就等于讓生活整體破碎,瓦解成碎片般的獨立專科。只限于讓專家們狹窄地施展自己的主張”。“]所以,哈貝馬斯主張現代性仍是一項未完成的事業。必須要重建現代性。
然而。利奧塔并不同意哈貝馬斯關于現代性的看法。他認為。現代性既有的合法性已經喪失。在早期,他堅決反對現代性。把“奧斯維辛”作為現代性的象征,這表明了利奧塔對啟蒙和歷史進步觀念的懷疑。他強調,“現代性事業并未被放棄或遺忘。而是毀滅、‘清算’了。有幾種形式的毀滅。幾個象征著它們的名稱,‘奧斯維辛’可以被作為悲劇性地‘未完成’的現代性的范式名稱。”在后期,利奧塔對現代性的態度發生了一定的變化,他不再對現代性持全盤否定的態度。他意識到,后現代和現代一樣是對傳統規范和權威的挑戰。
利奧塔不認為后現代是現代的一個新的歷史轉折點或階段。稱歷史的分期屬于現代性所特有的強迫癥,認為后現代還是與現代性交織在一起的:“后現代總是隱含在現代里,因為現代性,現代的暫時性,自身包含著一種超越自身。進入一種不同于自身的狀態的沖動……現代性在本質上是不斷地充滿它的后現代性的。”這說明了后現代性離不開現代性,現代性包含了后現代性。但是,另一方面。利奧塔更加強調后現代的批判性,主張應該“重寫”現代性:“后現代性不是一個新的時代,而是對現代性自稱擁有的一些特征的重寫,首先是對現代性將其合法性建立在通過科學和技術解放整個人類的事業的基礎之上的宣言的重寫。”后現代性對現代性的重寫,就是耍揭露和中止由現代性所引發的一系列的罪行、罪孽、災難,但不能僅僅“把它(重寫現代性)看作一個簡單的回憶過程”,否則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重寫現代性,而是重復現代性或者是延續現代性。利奧塔認為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勞動異化的批判以及在它指引下的“十月革命”都沒有很好地做到“重寫現代性”,相反只是“再次打開了同一傷口”。
現代性的危機從表層結構上看,是主體和理性出現偏頗的問題,這一點,無論是哈貝馬斯還是利奧塔都無異議。但是,從深層結構上來看,現代性的問題卻蘊含了話語公正的問題。
首先。我們來比較哈貝馬斯與利奧塔對現代性的界定。哈貝馬斯在《現代性的哲學話語》中,對現代性的問題作出詳細的論述。他認為。現代性的構想是以理性為基礎的,其確立則在于啟蒙運動。同時,主體性是現代性的主要原則。哈貝馬斯在綜合了黑格爾和康德對現代性的闡述基礎上,認為兩者都是傳統意識哲學的范式,這個范式必須要向交往的范式轉變。傳統意識哲學以主體性和絕對概念為哲學基礎,然而,哈貝馬斯指出:“主體性不僅使理性自身,還使‘整個生活系統都陷于分裂狀態”’,此外。現代性還面臨著“主體性原則及其內在自我意識的結構是否能夠作為確定規范的源泉”的問題。嘶以,哈貝馬斯敏銳地指出,必須超越傳統意識哲學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重建交往理性。從上述來看,哈貝馬斯顯然是承認了現代性是建立在主體性和理性基礎之上的合法性模式,那么.這就意味著哈貝馬斯也必然意識到現代性所暗含的話語公正的問題。因為現代性對自身合法化的論證是用主客二分模式進行的,一方面是理性話語和主體性話語的張揚,另一方面是對非理性話語和他者話語的壓制和漠視。哈貝馬斯所建構的交往范式顯然是為了克服現代性所引發的話語壓迫,交往范式“不是克服現代性,而是把現代性所固有的反話語重新挖掘出來”。嘲這是哈貝馬斯理淪設想,但是,在利奧塔看來,這一努力是失敗的。
利奧塔對現代性問題的診斷是相當精辟的。他是唯一一個堅持使用“后現代”概念的哲學家。關于“現代”和“后現代”他明確指出:“用‘現代’一詞來指稱所有依賴于一種元話語(即一種用自己的地位來證明自己合法化的話語)來確證自己的合法性的科學,而那些元話語又明確援引某種宏大敘事,例如精神辯證法。意義解釋學或勞動主體或財富的創造力的解放。”與此同時,他把“后現代”定義為“對‘元敘事’的不信任”,并質疑“在元敘事成為歷史之后,合法性何處安身。”利奧塔之所以把后現代定義為“對元敘事的不信任”,表明了其對元話語的反感和批判。因為,在現代性的框架下,元話語往往自稱為唯一的合法化的模式,進而極力排斥和壓制其他小型話語,從而導致話語的壓迫和暴政。這恰恰與利奧塔所倡導的“敘事繁榮”相違背。因此,要擺脫話語的不公正,必須要批判現代性。重寫現代性。后現代為各種話語提供了一起玩游戲的平臺。各種話語在游戲中相互論爭,而且不強求獲取共識。差異性是各種話語存在和發展的基礎。話語公正本質上就是差異的正義,異質的正義。
二、交往理性與交往公正
前文提到,哈貝馬斯認為現代性之所以出現危機就是因為由于工具理性的片面發展和傳統意識哲學的二分模式的分裂,造成了現代社會的“意義的喪失”和“自由的失落”,“社會世界”不斷被技術化、金錢化、權利化和官僚化。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只有強制,沒有自愿,只有虛偽,沒有真誠,只有利益沖突,沒有理解和溝通。以此推理,現代性是否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哈貝馬斯的回答是否定的。按照哈貝馬斯的思路。拯救現代性的唯一出路就是要批判主體性,重建交往理性。
哈貝馬斯試圖用交往行為來闡述人類的社會化問題。交往行為是哈貝馬斯整個理論體系中的一個重要的概念。在談到交往行為時,哈貝馬斯指出:“交往行為的概念所涉及的是個人之間具有(口頭上或外部行為方面)的關系,至少是兩個以上的具有語言能力和行為能力的主體的內部活動。行動者試圖理解行動狀況。以便自己的行動計劃和行動得到—致的安排。解釋這個中心概念,首先涉及取得能夠意見一致的狀況規定。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在這種行動模式中,語言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地位。”從哈貝馬斯對交往行為的定義,我們可以發現,交往行為實際就是指具有語言能力和行為能力的主體。在一定的生活世界為背景下,以取得相互理解為目的,以語言為媒介,并在理想的言談情景中,致力于達成共識的交往行為。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交往行為不同于目的行為、規范調節行為和戲劇行為。交往行為不帶有任何目的指向和功利色彩,僅與語言為媒介發生的交互行為。
與交往行為相對應的是交往理性。哈貝馬斯認為,交往理性是指對知識的有效運用,“我們一旦把知識看作是以交往行為為中介的知識,那么理性所要衡量的就是。負責的互動參與者能否把主體間相互承認的有效性要求作為自己的取向。交往理性發現,其標準在于直接或間接兌現命題真實性、規范性、正確性、主觀真誠性以及審美和諧性等有效性要求所使用的論證程序。”哈貝馬斯對交往理性概念的界定說明了交往理性不是一個外在的實體性東西,而是內在于“交互主體”的交互關系中。交往理性從形式上被規定為一個純程序性的操作原則,是主體之間獲得一致,達成共識的商談論證過程或程序。
按照哈貝馬斯的思路,主體在交往行為中。如果嚴格按照交往理性的原則和程序,進行商談和交流。最終會獲得一致性和普遍性的看法和意義,整個社會都將處于一個充滿和諧與共識。這時,我們就會發問:交往理性能否保證交往公正呢?談到這個問題,哈貝馬斯認為,由于交往主體是處于一種相當理想的語言環境和生活世界背景下進行語言交往的,且都一致接受交往有效性的條件,包括可領會性、真實性、真誠性和正確性。所以理想的交流環境為主體達成一致的意見創造了條件。此外,哈貝馬斯針對交流行為中是否會出現“多數人的暴政”問題作了否定性的回答。這個問題的實質是話語的真實性和話語權的問題。哈貝馬斯指出:“話語的真實性的判斷標準只能是它的主體間性。即是說,在話語主體的交往對話中,話語的真實性才能得到檢驗。”同時哈貝馬斯滿懷信心地強調了以這種方式達成的話語共識。是不會導致“多數人話語的暴政”。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只要每個主體遵守話語活動的三個有效性要求(真實性、正確性和真誠性),那么各個主體的話語權利都可以在程序上和規則上得到保證,都能充分得到行駛。針對交往行為中的話語權的爭奪問題,哈貝馬斯還強調:“交往理性在主體間的理解與相互承認過程中表現為一種約束的力量,同時。它又明確了一種普遍的共同生活方式。”最后,哈貝馬斯認為,主體間存在著一種責任,它能夠保證交往公正的實現。他指出:“這里說的是一種主體間性意義上的‘責任’,也就是說,交往行為者不管自己承擔責任的能力如何,都必然要卷入一種集體責任。從而不自覺地造成了后果。”由于主體間性存在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這種責任將能夠保證各種話語在理解的基礎上保證話語在理解的基礎上平等交往,并達成共識。
盡管哈貝馬斯強調了交往理性能夠保證話語的公正。但是哈貝馬斯的解釋仍然是不充分的。正如布爾迪在哈貝馬斯70歲生日之時所講的一樣:“促使哈貝馬斯將一切現實交往的尺度和規范作為一種理想來表述的前提。只有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才能實現,”因此它只不過是一種“烏托邦現實主義”布爾迪的指責并非是有意貶斥。反觀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的建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烏托邦。就是哈貝馬斯本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達成共識的這些語用學前提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們具有強烈的理想化色彩。”呻戢們可以從生活世界的理想化、交往主體的抽象化、交往手段和交往目的單一化等多個層面找到哈貝馬斯交往理性的抽象性的痕跡。有學者戲稱交往理性只不過是一種知識分子自我欺騙的方式,對于保證交往主體間的公正和各種話語的公正是無濟于事的。
三、交往恐怖主義還是“激進語境主義”?
針對哈貝馬斯就拯救啟蒙理性而設計的“交往理性”,利奧塔指稱其仍然是一種“宏大敘事的手法”,是一項做過了頭的“啟蒙計劃”。交往理性雖然超越了主體性.轉向了主體間性,但主體性的印痕仍十分明顯。哈貝馬斯“自以為是”地希望主體間性能夠拯救傳統意識哲學主客二分模式的分裂,并在此基礎上,批判工具理性,建構交往理性,以實現挽救現代性。從哈貝馬斯交往理性建構的手段、目的、方式等都已暴露了“宏大”的敘事方式,它與那些“解放敘事”和“神活敘事”的宏大理論并無本質上的區別,仍然屬于現代性的話語模式。
再仔細考察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由于交往行為是在理想的話語情境中進行的,而且預設了交往主體都能夠一致性地遵守三個有效性的要求。所以在現實中往往都是交往恐怖主義實施“話語暴政”的幌子。史帶文·康納犀利地指出:“那種倫理方案(交往理性)基于理性、正義和民主原則。但是卻沒有隔離或限制那些在虛假或壓迫性一致形式之內的、看似離經叛道的少數派的聲音。因此,哈貝馬斯哲學的焦點是將自由的、沒被曲解的交際作為正義的基礎。”
由于交往理性是以語言為媒介,以理解為基礎,其目標是直接指向話語共識和一致性的,所以,在交往理性中,同一性是絕對占主導地位的.而異質性和多元性是被排斥的,交往理性仍具有強烈的總體性特征。比如,當哈貝馬斯談到生活世界的背景的特征時。仍然把它歸納為三個特征:明確性、總體化力量和整體論。
針對利奧塔對交往理性的質疑和共識的排斥,哈貝馬斯進行了積極的回應。哈貝馬斯指稱,利奧塔、羅蒂人等后現代哲學家是“激進的語境主義”的代表。所謂激進語境主義。在哈貝馬斯看來就是:“拯救那些由于違心主義而犧牲掉的環節。如非同一性和非整合性、雜亂性和異質性、矛盾性和沖突性、瞬間性和偶然性等等”的觀點。哈貝馬斯在討論“一”和“多”的關系中,試圖把后現代主義的觀點與傳統形而上學的觀點對立起來。在哈貝馬斯看來,前者是追求差異性和多元性的,而后者是追求普遍性的,他們兩者是“隱性的伴侶”。哈貝馬斯自認為他們都是有缺陷的,在交往理性的基礎上,多元性和同一性是可以統一的,“只有在多元性的聲音中,理性的同一性才是可以理解的——-從一種語言轉化成另一種語言在原則上是可能的,盡管具有很大的偶然性,但終究可以理解”,因此,“交往理性的確是一葉搖擺不定的小舟,但它不會在偶然性的海洋中被淹沒。雖然在大海中顛簸是它‘克服’偶然性的唯一方式”。
哈貝馬斯就差異性和同一性問題,對傳統形而上學和后現代理論的綜合。表面上看來是極其完美的。但本文認為,哈貝馬斯的論證是缺乏充足理由的。特別是把利奧塔的異質性理論指稱為“激進語境主義”是欠妥的。同一性確實是傳統形而上學一直尋求的價值取向,但是,由于現代性危機的出現,主客二分模式的分裂,同一性已經喪失了原有的理論基礎.同一性已經發生變異,成為壓制差異性和異質性的幌子。而交往理性試圖重構同一性的合法性基礎,這是不可能的,只能導致對差異性新的壓制和排斥。而利奧塔對傳統同一性理論的反叛,體現了追求話語公正的一種新的視角。追求差異性,并非要重新占據同一性的位置,差異性就是話語的一種內在要求。交往理性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對同一性話語的虛幻尋求。
綜上所述.利奧塔批判了哈貝馬斯對現代性的辯護和一致性理論話語的尋求,認為尋求各種話語的共識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利奧塔看來,由于現代性危機的出現,主客二分模式的分裂,同一性已經喪失了原有的理論基礎,同一性已經發生變異,成為壓制差異性和異質性的幌子。而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試圖重構同一性的合法性基礎,這是不可能的。只能導致對差異性新的壓制和排斥。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在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宏大敘事”的現代性話語模式。利奧塔對現代同一性理論的反叛,體現了其追求話語公正的另一種新的視角。利奧塔與哈貝馬斯關于如何保證話語公正都作出了各自的努力,兩者的分歧是明顯的。盡管如此,他們各自的理論設想對于今天我國建設公正社會仍具有很大的理論意義。由于歷史和社會語境的不同,加上現實的條件諸多限制,我國建設現代公正社會不太可能從以上兩種設想中選擇一種。但是我們可以借鑒他們的理論。為我們建立科學的公正社會打下一個良好的理論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