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公民宗教的內涵

摘要：美國是一個典型的政教分離國家。但由于歷史原因，宗教與政治關系極為密切，如何理解這種現象呢?本文以美國宗教與政治關系為研究背景，以國內外關于公民宗教成果為研究基礎，界定了美國公民宗教的概念，并從功能學角度歸納其內涵。美國公民宗教是以儀式、象征、符號為途徑和手段，將宗教信仰、宗教習俗轉化為民族精神、價值觀念的信仰體系和表達方式。

關鍵詞：公民宗教；概念；內涵

中圖分類號：B928(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5-0152-03

美國是一個典型的政教分離國家。但由于歷史原因，宗教與政治關系極為密切，即使在總統就職典禮中，也可以看到總統手撫圣經就職宣誓的場景，儼然一場宗教儀式。如何理解這種現象呢?許多學者認為，在美國廣泛存在著一種公民宗教，它是美國宗教和政治特定關系的產物。并在處理二者關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一、什么是美國的公民宗教

公民宗教(Civfl Religion)一詞起源于18世紀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為了緩解歐洲各教派之間、政教之間的權力之爭，使宗教和政治關系達到一種相對和諧狀態，盧梭首次提出了“公民宗教”一詞。列舉了公民宗教的基本教義。如上帝的存在、對來生的信仰、揚善懲惡、對宗教不寬容的排斥等，試圖建立一套為全體公民所接受的超越傳統的宗教信仰體系。

1955年。美國社會學家威爾·赫伯格提出一種“美國的生活方式”。認為它是一種精神結構，一種思想、理想、追求、價值、信仰和準則的結構。這即是公民宗教在美國理論界的早期雛形。1967年，學者羅伯特·貝拉發表了《美國的公民宗教》一文，第一次在美國引進了公民宗教的概念，分析了其形成發展過程中呈現的鮮明主題，如上帝選民意識、犧牲精神等，認為公民宗教從超越的角度解釋了從美國歷史中產生的一整套宗教信仰、象征和儀式，是一種宗教象征和信仰，已經成為美國生活中的一股中心力量。文中，貝拉指出，“美國公民宗教既非反教士階層也非極端的世俗化”，而是“有選擇地吸收了一些宗教傳統以至美國普通老百姓看不出二者之間的沖突”，“在不與教會沖突情況下建立起強有力的國家象征符號”，所以公民宗教這種“宗教”或者“宗教維度”應該受到如同其他任何宗教一樣的認真對待，也正因為如此，公民宗教才能夠在不與教會沖突的情況下，建立起自己的國家象征符號，并在國家利益面前對公民有一種巨大的號召力。

這一觀點提出后，在美國社會引起了強烈反響，學術界展開了廣泛討論，討論內容涉及美國公民宗教的起源、發展、主題、性質、儀式等各方面。由于歷史原因。宗教移民在美國歷史上占據重要地位，宗教對社會各個方面擁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在資本主義社會逐漸形成的同時，追求利益最大化逐漸成為國家和社會的根本出發點．這間接地削弱了宗教的影響力。為了避免生存危機和發展危機，宗教組織通過讓渡宗教話語權給政府機構，以便獲取更好的政治參與和政治生存空間；而政府則通過獲得宗教話語權，達到利用宗教的影響力宣傳政治思想和政治意識的目的，二者各取所需。在宗教和政治關系日益密切、互相需要、而且趨于復雜化的大背景下，美國的公民宗教逐步形成，并在特殊的歷史時期，如獨立戰爭、南北內戰和20世紀60、70年代社會危機時期表現出鮮明的時代特征。

截止上世紀末，美國已初步形成了與貝拉的理論概括相趨同的美國公民宗教。2002年12月30日，美國總統比爾·克林頓授予貝拉“國家人文獎章”，以表彰其對美國社會所做出的貢獻。通過對美國公民宗教的研究。有學者試圖界定公民宗教的概念，如何宗強認為國民宗教就是人們用來解釋民族的歷史經歷和目標的宗教。約翰·克勒曼(John Coleman)認為公民宗教是這樣—套信仰、儀式和象征體系，它把作為公民的人的角色以及人的時間、空間和歷史長河中的社會地位與終極存在和意義的條件聯系起來了。這肯定了公民宗教的宗教性、政治性和社會性，使得公民通過對民族、歷史和公民自身的了解和認同建立起一種自由、平等、民主和團結的民族精神。但這類概念過于強調公民宗教的社會性，并沒有突顯出公民宗教在宗教和政治復雜關系中的地位。

通過對貝拉等學者關于公民宗教觀點的研究，筆者認為美國公民宗教。是以儀式、象征、符號為途徑和手段，將宗教信仰、宗教習俗轉化為民族精神、價值觀念的信仰體系和表達方式。從宗教與政治關系來看，公民宗教是美國宗教和政治特定關系的產物，是美國宗教意識形態和政治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公民宗教是美國政府希望公民認同的一整套信仰體系和價值觀念；作為一種實踐活動，公民宗教能豐富政治參與的途徑和方式。

二、美國公民宗教的內涵

公民宗教在美國提出之后，引起社會人士尤其是學術界的廣泛關注。歷經40余年，關于公民宗教的理論研究大大豐富了公民宗教的內涵。1990年，學者徐以驊在題為“美國關于國民宗教的一場辯論”的文章中介紹了美國國內在“公民宗教”一詞用法上存在的差異，即存在文化模式、神學模式、社會模式、政治模式和宗教模式五種用法，并作了評價。本文以此為切入點，分析國內外關于美國公民宗教的主要觀點。從功能學角度對公民宗教的內涵分析歸納如下：美國公民宗教是一套具有超驗意義的信仰體系。充當國民生活一體化與信仰多樣性之間的橋梁；它是政治意識形態的一種特殊表達方式，根本目的是服務于美國民主政治：它是對美國社會發展歷程和國家體制的崇拜，通過對愛國主義和國家至上的價值觀念的倡導實現社會整合；它是一種凝聚美國多元文化的民族精神，發揮維護社會秩序，促進民族團結的作用。

1．宗教內涵：美國公民宗教是一套具有超驗意義的信仰體系，充當國民生活一體化與信仰多樣性之間的橋梁。西德尼·E·米德認為美國的宗教信仰受到歐洲啟蒙運動思想影響，存在一種包括公民主權、上帝存在、上帝恩賜等信仰在內的“共和國宗教”，是一種超越了各種教派宗教的信仰系統。由于信仰差異，傳統教派宗教團體在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上存在沖突。如天主教和福音教在社會和政治問題上一致反對墮胎、要求公立學校宗教祈禱合法化。而主流新教、猶太教、黑人新教、非新教徒認為，目前的最大問題是種族主義、性別上不平等、不公正和戰爭。以亨特為代表的學者對這種沖突持悲觀主義觀點，甚至認為，這種由于宗教信仰差異產生的沖突最終會導致美國走向混亂。不同于傳統教派宗教，美國公民宗教沒有教堂、沒有教徒，教義抽象而簡單，它通過從傳統教派中選取特定因素，例如基督新教的個人主義、實用主義、向世界傳教等思想，賦予其超教派性的內涵，使其不僅能保留傳統教派宗教的優點，發揮宗教對教會成員的影響力，還易于使其被不同教派、不同種族、不同階級背景的群體接受，發揮連接國民生活一體化與信仰多樣性的橋梁作用。就對上帝一詞的理解而言，它已經成為了美國民族的精神食糧，美國民族的價值尺度，美國自由主義的保護神．美國實用主義的精神基礎，美國政治制度的道德屏障，美國民族主義的力量源泉。上帝。作為美國公民宗教最核心的象征符號，已經超越其傳統宗教意義，深入人們衣食住行各個方面，使具有不同信仰的個體皆遵照上帝的“意志”行事，在大多數美國人心中具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2．政治學內涵：美國公民宗教是政治意識形態的一種特殊表達方式，根本目的是服務于美國民主政治。J·保羅·威廉斯(J．Paul wfiHams)認為，“美國人必須把民主的理想視為上帝的意志，或大自然的意志。……美國人必須確信民主正是生活的法則……政府機構必須把民主思想作為宗教來宣傳”。美國憲法確立的政教分離制度是處理美國政教關系的基本原則，但政教分離指代的是“政府”和“教會”機構間的分離，這并沒有影響美國宗教和政治二者間的密切關系。《獨立宣言》的開頭這樣寫道“我們認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加以宗教因素來表達個體的政治權利使其容易接受。以達到人們自愿學習、自覺接受憲法政治思想和意識，主動參與民主政治的目的。南北內戰時期，犧牲精神是美國公民宗教的重要主題。在解決奴隸制這一美國民主進程中的重要問題時，南北雙方都試圖利用宗教信仰去鼓舞、發動美國人民為了統一而不畏犧牲，創造性地將宗教信仰轉化為政治動力，使公民宗教變為表達民主政治的方式。林肯總統為了廢除奴隸制救美國于水火之中而犧牲的事實，更是將自由平等的政治理想和在再生面前的犧牲行為結合在一起。為了紀念在戰爭中犧牲的將士，美國建立國家公墓，確立陣亡戰士紀念日。這種利用宗教習俗和情感表達政治意識、民主觀念的公民宗教。從根本上說是為了服從于國家利益，服務于美國民主政治。

3．社會學內涵：美國公民宗教是對美國社會發展歷程和國家體制的崇拜，通過對愛國主義、國家至上價值觀念的倡導和踐行，實現社會整合。公民宗教萌芽于美國特定的宗教和政治關系大背景下，起源于宗教世俗化和政治宗教化的社會需求，發展于美國社會各階段的發展歷程中。從根本上說，它是把國家和美國社會作為膜拜對象，使個人與國家聯系起來。強調國家神圣至高無上的一種宗教國家主義。民意測驗也一再表明，美國人普遍有把宗教和愛國主義混為一談的傾向。美國總統就職演說慶典是公民宗教中最具代表性的儀式之一，新任總統在就職演說中總是力圖借用宗教符號和宗教象征，來描述總統本人及其執政黨對于國家和社會的設想。如亞伯拉罕·林肯在他的連任演說中用了一半的篇幅，從宗教出發闡釋南北戰爭的原因和必要性：詹姆斯·諾克斯·波爾克在就職演說中指出“這些不明智的公共政策都是由于沒有他(上帝)的指引所致”，巧妙的用上帝的旨意去解釋19世紀30年代人們無法系統認識和應對的經濟危機。執政者通過社會廣泛關注的美國總統就職演說儀式，利用宗教的影響力和號召力解釋美國社會出現的各種現象，使國家各項政策得到大家的認可。激發公民愛國熱情和對國家的膜拜。卡爾斯·J·H·海斯(Carton J H Hayes)甚至認為在美國，國家代替了宗教，公民宗教的儀式和教規追隨著一個公民的整個人生歷程。這樣，通過強化愛國主義和國家至上的價值觀念。通過這種社會整合功能的實現，公民便與國家緊密相連。

4．文化內涵：美國公民宗教是一種凝聚美國多元文化的民族精神，發揮維護社會秩序，促進民族團結的作用。威爾·赫伯格(Herberg)從神學思想和圣經里的先知傳統出發，對美國的公共宗教性進行了分析，指出在美國存在“一種精神結構，一種思想、理想、追求、價值、信仰和準則的結構：它綜合了所有那些對美國人來說在現實生活中真、善和正義的東西。它為廣大美國人共同擁有，并且確實在他們的生活中起作用”，他將其稱為美國生活方式的宗教。赫伯格認為這種宗教側重于討論維系一個社會團結的價值觀念和情感。“在種種沖突中為美國社會提供了涵蓋一切的凝聚力”。在文化多樣、信仰多元的美國社會，任何一種宗教形式都不可能擁有永遠的真理，但利用人們對上帝的普遍信仰。利用人們對陣亡將士紀念日、總統就職演說儀式的廣泛參與，利用人們對上帝選民、犧牲精神等觀念的一般認可。整合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政治黨派的文化觀念和信仰，將他們的精神結構、生活方式和文化情感加以統整，求同存異，逐漸縮小不同群體的分歧，將人們生活中共同的價值觀上升為一種國家精神，從而使具有多元文化的美國社會能在精神上團結一致，融合為—個高度團結。合作有序的民族。

三、思考

美國公民宗教作為一種實踐活動，萌芽于殖民地時期，發展于獨立戰爭時期，但直到20世紀中葉，人們才在理論上提出并加以研究，這得益于當時盛行的“宗教世俗化”和“文化沖突論”兩種理論。宗教世俗化論認為從整體上看，宗教將隨著現代化的發展而不斷衰落，而且在歐洲，宗教的衰落趨勢已經出現。而文化沖突論則認為宗教與美國政治的關系表現為社會群體在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上的相互沖突，這種沖突最終必將導致美國走向混亂。宗教世俗化促使美國宗教組織更加迫切的需要尋找一種合適的方式，以緩解或避免這種宗教衰落，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信仰差異導致的沖突使得各宗教教派間的聯合存在難以逾越的阻力。這種背景下，公民宗教在理論上的產生才能在短時間內被諸多學者和社會人士關注。并加以研究。

美國公民宗教生長于美國特定的歷史土壤中，其最終目的是為了更好的處理宗教和政治的關系，使公民宗教能夠充當國民生活日漸一體與信仰多元之間的橋梁，通過社會整合作用強化愛國主義和國家至上的價值觀，發揮維護社會秩序、促進民族團結的作用，以達到服務民主政治的根本任務。公民宗教已經成為了美國意識形態：作為政治意識形態，它是政治意識形態的宗教闡述，是政治共識和政治思想的宗教話語表達；作為宗教意識形態，它是宗教意識形態的政治學話語體系；作為社會意識形態，它是公民理解和確認宗教和政治關系而形成的共識。在歐洲各宗教大國宗教勢力普遍衰落的情況下，美國反而出現了20世紀70年代的大規模宗教復興。這一現象值得我們深思。深入研究美國公民宗教的內涵。有助于我們了解美國宗教文化，有利于認識宗教和政治關系，從而進一步觀察公民宗教在美國政治生活。尤其是在引導公民的政治認同等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