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是二〇一〇年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時十分在澳門鏡湖醫(yī)院逝世的,但是,我總感覺他沒有離開我。他畢生為追求遠大理想所做的一切,已化為一系列影像,一直在我心中縈繞;他的慈愛、笑語、諄諄教誨,還有他的書,也仿佛依然給我力量。
二〇〇二年,伯父住進伊麗莎白醫(yī)院,我問他需要什么,他說要看書……他生于一九。七年,若加上閏月他已將屆百歲,依然嗜書如命。上天許是受到感化,賜他好眼力,看書不用戴眼鏡。
他愛瞇著眼睛看書,愛用食指在大腿上練筆勢;他愛喝家鄉(xiāng)永春的茶,笑時總會露出一排染了茶色的牙;他老愛穿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和白底的黑布鞋,我老覺得他像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一介布衣超過像一位學者。一次,他提著剛脫下的黑布鞋笑吟吟地對我說“活到老,鞋到老”,他特地把“鞋”字拉長(閩南腔普通話“學”“鞋”字音相近),我起初一愣,看他的表情,突然醒悟,和他一起笑了。十足的老頑童!這款鞋,不離不棄陪他跋涉祖國的大江南北、家鄉(xiāng)故地,伴他籌辦黎明高中從學園選址、建校,直至伴他終老上路,也見證了他“活到老,學到老”百年求知不倦所走的好學之路。
伯父家里案頭枕邊茶幾到處是書,即使外出,旅行箱里也是裝著他搜購蒙贈或預備送人的書。有個記者到文第士街43號老屋里采訪他,用“頂天立地”形容他那既高且寬、橫列整面墻的大書柜,實不為過。書如此之多,可當友人或陌生的作者饋書,他照樣捧讀一番,然后說出讀后感,像一位善意學長,把知識和愛心寓于言傳,讓人在毫不尷尬的處境中愉悅吸收,并印象深刻地記下。伯父一生尊崇“有教無類”的教育理念,獎掖后進,對后學或子侄都一樣循循善誘。從我懂事開始,每回他從澳門回來開會或探親,見面的賞賜總是書,鄉(xiāng)人總認為,千里迢迢帶那些笨重又不值錢的書真不可思議。
伯父常引宋朝大書法家黃庭堅“一日不讀書,言語乏味,三日不讀書,面目可憎”的話說,一個人可以窮,但不可以不充實自己,不可以沒有知識。然而,他從不勉強下一代學某些科目,他只是用言行默默熏陶、影響我們。我們習慣于索取文字多于索取金錢,子侄輩向老人家要求的不是他的書就是他的字。伯父贈送的書或條幅通常先題“某某存念”再署名“披云”,最后寫贈送日期。有時事先寫好,有時當面寫。而我,最喜歡能當面看他寫。他寫鋼筆字也一樣有毛筆字的筆勢,講究運功。從他一筆一劃的運筆、一絲不茍的專注,我感覺得到,伯父對我們的關愛是深沉的、永恒的。
愛書的伯父對書也有過反常的“評價”。“輸(書)得離譜”是他拿自己鐘愛的書來自我解嘲的一句話。說的是他一九七四年在香港創(chuàng)辦的《書譜》,這是一本當時惟一在海外出版、發(fā)行弘揚中國書法的雜志,堅持十多年之久。因為是賠錢生意,伯父常拿來開玩笑。粵語的“書”“輸”諧音,故香港人不喜歡在過年喜慶或賭馬日與“書”字扯上關系;店號首字更不會用“書”字,認為不吉利。這是伯父對書的一種愛恨無奈。如今,看著已泛黃的“雁侄存念”書頁,幾十年來希望能看他寫字、送書、翻書給我們講解的心情清晰如昨,這不僅潛移默化影響了我,我也有意識地將它拿來影響我的下一代。在孩子很小的時候,我也在床頭茶幾書桌上擺幾本書,讓他們隨手可拿、觸目可看。
港澳之距并不遠,可惜我來港后忙家庭忙工作,與伯父相處時間不多。現(xiàn)在回想,身邊難得有這樣一位博古通今、人品高尚的老師,我卻沒有好好把握機會!我不知道,伯父是否帶著這樣的遺憾走的,但我肯定遺憾終生!
直至二〇〇二年六月二十二日,伯父因病情惡化,得到時任澳門行政長官何厚鏵先生特別的關照,送他來香港伊麗莎白醫(yī)院醫(yī)治養(yǎng)病,我與伯父才連續(xù)相處了一段長日子。他的病時好時壞,有一陣子真讓我們擔心得坐立不安,捏一把汗,而他那時也有點悲觀、失意。伯父是個名副其實的文弱書生,雖然又高又瘦,但每當站立,都挺拔筆直,毫不含糊,一米八幾的個子總是高人一頭。他的好友潘受用“滿城無不知有長身鶴立之一杰出青年人物曰梁龍光者”來形容他。伯父修身潔行,有君子之風,他翩翩然的外表氣質、遐壽,在我眼里猶如仙風道骨的鶴,永遠給人美的感受。即使過了百歲,給人的感覺也是清清新新,沒老朽之狀。八十多歲的人走路,步履仍然輕盈,不必旁人扶持;一百歲依然牙齒未掉一顆,看報不戴眼鏡,即使后來行動不便需坐輪椅,他仍習慣正襟端坐。活脫脫的,一下子躺倒在醫(yī)院的病榻上,他和我們一樣難以面對。做夢都沒想到,我和伯父天天近距離見面,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但我必須真心感激何厚鏵先生能這樣善待一位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
我特地從家里挑出一些與他一生有關的書,帶到醫(yī)院給他,其中有《陳嘉庚——華僑傳奇人物》、《于右任詩集》、《九七香港回歸詩詞三百首》等。“哦,書來啦!”他滿心歡喜接過書便手不釋卷。一九二四年伯父考入上海大學中文系,于右任時任校長。伯父常說他的書法得益于這位恩師的指導,因此,他的書法多少也有于老的風骨。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每次伯父回鄉(xiāng),總會站在于右任為家里小樓題的“思基樓”牌匾前沉思,神情恭敬、肅穆。《于右任詩集》首頁,是于老草書的對子,伯父念“養(yǎng)天地正氣”,我念“法古今完人”。伯父對我說,要成為恩師所說的完人并不容易,要終生效法完人的精神,所以用“法”字而非“達”字,這就是中國文字的精髓所在。我知道,伯父是在教我如何注意遣詞造句。
伯父住進醫(yī)院不久,是香港回歸祖國五周年的日子。香港回歸前,北京《光明日報》與香港《大公報》曾聯(lián)合舉辦“全世界華人迎接香港回歸祖國詩詞大賽”,《九七香港回歸詩詞三百首》一書是甄選參賽作品編成的,我寫的《香港放歌》沒得名次(所以我一直都沒告訴他)卻也有幸入集。回想五年前,伯父出席中英雙方主權交接儀式,我想這一天他會感懷往事,便特地帶了這本詩詞集給他。伯父一頁一頁很認真地翻看,看到書里有相識的文壇老友,他會高興地點一點這人的名字。當翻到“香港施子清”的名字時,他興奮得如晤其面。他經常贊賞施先生的書法造詣,稱他很難得。“哦,是你啊……”伯父發(fā)現(xiàn)書頁上有我,便念著:“一縷漢魂,百載奇冤……拂袖送斜暉……”他提高了聲調:“看雄雞晨唱,醒獅昂首,抖落百年寂寞。呵,與你免冠徙跣,唐山漢水的親緣……”“不錯不錯!”他笑了,這是他住院十天來笑得很開心的一次。他告訴我,寫詩要注意韻律,詩也是音樂,要讀起來瑯瑯上口才動聽。看他這晚的精神挺好,我又拿出一篇一九九九年寫的《園記》(簡稱)給他看。“泉南山水,南安有勝跡……天賜獨峰,位峙海滸。鐘神秀,金雞飛止……九溪挹注,晉水瀠洄……”他念著念著,沒了聲響。他告訴我,應該簡潔一些,把主要的思想體現(xiàn)出來就好。我請他寫下意見,起初,他不肯,我再三央求,他才拿出鋼筆一筆一筆寫下“宜略加簡潔使文字更趨流暢”。伯父說,他是第一次看到我的文章,文字功底不錯,他鼓勵我多看好作品。九七紀念之夜,伯侄倆在醫(yī)院白墻下促膝談心這一幕,我至今不能忘懷……
半世紀一遇的香江之聚,跨越伯侄情感的教益,雖來遲卻及時。看得出,伯父有時會因行動不能像以往那么自如而煩躁沮喪,但當看到自己的孩子和我們晚輩關切、不安的眼神時,他會馬上收斂情緒,很不安地瞟一下我們。他這一霎眼神,令我感動一生一世。
那段時間,除出差到廈門兩夜外,我每晚必到醫(yī)院探看老人家。我住在港島,上班在九龍,下班后,要先趕回家煲些湯水,帶到醫(yī)院時大都九點多了;聽保姆阿桂及照顧他的姐夫說,每到九點左右,伯父會一直望向門口。是的,愛看書、愛熱鬧、愛說笑的伯父,在醫(yī)院里太寂寞了;但那或許也是關心的眼神。我每次推開房門,第一眼總看到伯父高興地抬了抬頭:“哎呀,你不用每晚都來……”地道的家鄉(xiāng)話真親切!和他聊天,聽他講過去的事、小時候的事、年輕的事;講香港的事、書譜的事;講泉州黎明大學的事、國家的事;講家風、做人、做事,每晚,我都在用心感受……我知道,這些充滿哲理的話語,是百年閱歷的積淀、智慧的結晶,使你無論是做人處事或遇到艱難險阻,都能站在更高處去看去想去理解。難怪習近平副主席會很贊同和欣賞伯父早幾年為他寫的“近其所欲近,平其所不平”這對充滿哲理的嵌名聯(lián)。
可惜,伯父走了。留下了他畢生矢志不渝的家國情懷、鍥而不舍的教育興國之志;留下了他感人肺腑的百年心路,這里有他的愛、他的情、他的遺憾,還有他離世前難以言喻的依戀。也許老人已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每次講到故鄉(xiāng)、親人,他的眼圈會紅紅的,此時,我的心總一陣陣酸楚……淚盈于眶,但伯侄倆都在黑夜里千方百計掩飾著各自的悲哀……
(選自香港《城市文藝》2010年10月號)
責編 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