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在書墻上的身影
走進亮軒家,映入眼簾的是雜志上見過的角落——那是陶曉清和馬世芳在客廳落地窗前坐著閱讀,一同入鏡的畫面。踏入這個熟悉的畫面,讓人感受到一股寧靜的氣息,一面又一面的書墻,展示著愛書人的讀書進程;茶幾上,是亮軒正在讀的書——楚戈的《龍史》。安靜的午后,我們的訪談沉浸在書香的世界里。
亮軒出道甚早,十來歲就自行養成讀書寫札記、批注的習慣;十二三歲毛遂自薦,經試音錄取,加入了廣播公司的廣播劇團;二十來歲,在桑品載邀請下于《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寫方塊,此后,散文、專欄長期見諸報章雜志。
亮軒作品多為散文、時評。異于一般的閱讀經驗,他的著作,書序總是自己來寫,往往另成一篇風格獨具的散文,猶如濃縮了全書精華,也幫助讀者迅速理解每一本書的背后成因。著作頗豐的他說,習慣自己寫序,原因是自己幫別人寫序的經驗有點辛苦,所以書序從來不麻煩人。他的作品,只有一次是隱地為他的《邊緣電影筆記》寫短序,但是他事前不知:另一次是《2004/亮軒》收入張曉風舊作為序。
張曉風這篇舊作《未絕:一位作者的成長》,原載于一九八二年五月三日的《臺灣時報》副刊,收在張曉風的《我在》一書,如今舊作當序,自有其特殊意義。這篇文章敘述亮軒童年至青壯年的成長軌跡,讀未有點心酸,讓人稍稍了解亮軒的人格特質以及寫作脈絡。
亮軒兩歲時,同是留學生的父母離異,他和姐姐歸父親,母親因思念他,找人把他偷偷帶走,藏身上海附近某城的一座尼姑庵里。沒多久,被父親找到,后隨父親來,卻因寄養姑母家,記憶里盡是童年常常挨打的凄楚。亮軒的父親馬廷英教授是著名的地質學家,畢生鉆研學問。父子倆劍拔弩張多年,亮軒甚至在年少時,負氣離家,直到有娶妻成家的打算,為了避免岳家不放心,做兒子的才回家向父親低頭,而為父的,則欣喜兒子成家,父子倆放下倔強,終于拾回親情。
亮軒在自己的創作里,反倒很少提及這些。他說,一方面,關于父母的歷史,自己知道的也少,何況,到目前為止,似乎也沒寫自傳的必要。如果將來要寫有關家族史的部分,他覺得隱地《漲潮日》以及桑品載的《岸與岸》,融合大時代與家族故事的寫作風格可以參考,把時代和眾生當作主角,自己只是站在旁邊的觀察者,iyNaCZa6TWqzUFp6RI41+v2Qpu5fYtjSaiNEUnjiYDg=寫出亂世中的遭遇,而這些遭遇大部分也是身不由己的。亮軒說,寫下來,讓往后有智慧、有興趣的人可以借著這小小的材料,更深入地了解那個時代。這個寫作念頭已經醞釀,也在計劃中,但還沒開始動筆。
回歸到質樸純粹的寫作狀態
提到寫作計劃,亮軒今年有一個重大的決定:也就是寫作工具的轉變。他在2月10日當天,決定恢復以稿紙寫作,未來,電腦只保持寫日記、做課程綱要和資料匯集的功能。和多數不熟悉電腦的資深作家不太一樣,亮軒從Dos、倚天286的時代就開始使用電腦,這一回,下定決心要和電腦保持距離,是因為在寫作上有些體悟,除了長期使用電腦造成肩膀腰酸不適;另一大原因是,他愈來愈覺得電腦打出來的東西有很嚴重的問題。
他體會到,恢復手寫稿至少有幾點好處:一來,手寫會有些涂改,可以看出思路過程;第二,手寫稿時而端正、時而潦草,有時精致、有時馬虎,這也可以表現出當時的情緒狀態,甚至健康、年齡狀態;第三,手寫速度較慢,自己一向打字快,可能會造成文章有些累贅,甚至出現不必要的言語,手寫速度變慢,可以想得更清楚,節制一點,讓文章更干凈。
亮軒精神奕奕地說,下定決心和電腦保持距離,幾天下來,果然重回到“蠻有感覺”的歲月,這種體會真好。他一一細數電腦在創作世界中的不足,也深感網絡上的東西多半不好,不論是從審美角度還是到生活狀態。電腦的迷思是,它只能有固定分類模式,把人和知識分到固定的模式里頭去,如果沒有模式假定的話,電腦的程式就出不來。亮軒警覺到:“我們身為人,憑什么屬于模式?沒有道理!”所以,經過重新思考,并且,慎思到創作的整體結果,他決定疏遠電腦。何況,電腦也沒有辦法提供他書法的需求。
礙于雙手已因敲鍵盤而受傷,未來,稿件打字將交助理處理,目前,他勤做體操復健,成效良好,他也下定決心:復健是要奉獻給手寫,不再給電腦了。
在孤獨與空白里安身立命
長期的寫作生涯,亮軒非常喜歡孤獨,在文章里也屢次提及:孤獨是必要的。甚至,為了這個孤獨,保持一些人生的空白也都是必要的。然而,身處當今這個時空的知識分子,又要如何保持這些空白?亮軒緩緩地說,“空白”這個概念是相對于比較世俗、物質化的工作和生活而言,人生并沒有絕對的空白,應該盡可能追求思想上比較高的境界,而這個境界是需要沉默的,這種沉默較接近他在若干文章里所說的空白。
他非常享受創作過程的孤單。他強調,孤獨是伴隨空白相當重要的條件,太好熱鬧就一定沒有境界。但是,孤獨得太甚,又可能變成孤僻,遠離了人群也不好,因為生命不該是離群索居的,所以,保持適當的空白,也需要花一點工夫來思考。亮軒的創作與人生,正是如此。尤其,他這輩子的工作,多半是要自己獨力完成,很少需要與人合作,正好與他的“孤獨”沒有太多沖突。亮軒最常著墨散文,題材多由生活經驗中直接、間接體悟,觀察著人群,保持著空白,以文章進行思想交流。他認為空白是以一種觀照來表現,相對于世俗的忙碌、糾纏,那些我們自主不了的價值觀念,那樣的一些心理狀態,都可歸在空白的這個概念上。
如此強調空白,又如此喜歡孤獨的亮軒,如何在“名嘴”光環下安適著?
亮軒哈哈一笑,先就“名嘴”的時代定義做了一番詮釋,他很不能認同當今的所謂“名嘴”。早年他被稱為臺北四小名嘴時,年紀是二十歲上下,其他三位是羅青、司馬中原、趙寧。當年,四小名嘴對應的是四大名嘴(孫如陵、王藍、陳西瀅、尹雪曼)。那個年代對名嘴的定義,亮軒還能接受,當年他曾在《聯合報》有個專欄叫“名嘴開講”,和時下對名嘴的概念相去十萬八千里。
亮軒對時下的“名嘴”頗不以為然:“爆料、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漸漸甚至于狂妄、自大。他們坐在那兒,自以為是蒙著眼睛的雕像,提著天平和利劍,這是名嘴的境界嗎?這是不行的!”亮軒說,所謂口才好,必然伴隨著人格特質、核心思想、素養、機智、趣味。要言之有物,平日的修煉、充實自己都是必須累積的。
與時俱進的人生志向
也因為有此自覺,教書這么多年,亮軒沒有中斷充電,卻也主張能少說就少說,說出來的話都是要努力對人有助益,還時時警惕自己:若要別人長進,自己要先長進。曾經,為了彌補課堂不足以表達的思想,可以讓學生在教室之外、課業之余,方便搜尋他的文章,進而讀到更廣泛完整的想法,于是,設立了博客。不管是已發表或未發表的,都往里頭裝,有些舊作甚至是助理幫忙打上去的。但一段時間之后,他發現效果不大,因為學生們也都忙著自己的事,忙打工、忙上網、忙聊天、忙活動,所以漸漸就覺得無所謂了,也愈來愈覺得自己不能管太多事。除了上述的體悟,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太忙,經營博客太花時間。何況,一開始并沒有想用博客來擴充讀者,或者與讀者交流,因此少上些文章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亮軒對學生的期許,讓人覺得分外可貴,他曾對學生說:“讀語言傳播系的人,更要有口德。”面對如斯年輕的學子,他認為他們是可以體會的,因為他們不僅僅是聽他的課,讀他的某些文章,同時,學生們也可以看到事實——老師從來沒有賣過速食的知識,也從來不相信包裝。
這位力行孤獨的作家,非常了解學生們在這個年紀的躊躇。青少年時期的亮軒,常常立志,比如,八歲時,看了牛伯伯漫畫,遂立志當漫畫家;課外讀物讀得多,十歲更明確地想當時事漫畫家;十四歲,讀了孫中山三民主義講辭,遂興起立志當政治家;十五歲,立志當播音員;十七歲,以“與世樂其樂,為人平不平”為終身職志……這些志向,激勵著年少時的亮軒,而今,他力行自己在十來歲立下的座右銘。
為人平不平的入世生活
從亮軒家的陽臺望出去,就有那么些“與世樂其樂,為人平不平”的故事。先從落地窗講起。亮軒對生活細節的美感追求,是無時無刻的。平時,他總坐在客廳面對著落地窗閱讀,這扇明亮的窗原是采用四十年前老舊的建材,幾年前他自己動手設計更改,把原有玻璃全部敲掉,重新制框,更改尺寸,打造全新落地窗。何以如此大費周章?原來,望著窗外的亮軒,把景象當畫,改造窗戶規格之后,在視覺上,會有一個完整的畫面;但“設計畫面”的同時,又要注意安全,所以,推翻自己設想中整片沒有窗格的構想。亮軒很滿意目前的窗景,每天一打開窗,就是一幅畫,最棒的是,窗外幾株大樹,四季都有不同變化,每年四至十月,還會茂盛到把附近的房子全遮住了。
這幾株樹所在位置,原本被規劃改建地下停車場,非常重視住家品質的亮軒,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安全問題,他身體力行,親自奔波帶領住戶抗爭,成功推翻了這個建設提案。這場仗一打三年,亮軒與一兩位鄰居結伴,一家家去說服,十幾度來回“議會”與“議員”辦公室,幾個人花了六七個月的時間,聯合周遭有公眾意識的人,請教專家之外,還得熟悉法規、控制開銷。因為深知工程隔離墻會對老房子造成危害,他們寫標語、喊喇叭、畫漫畫、找媒體、上節目……最后,臺北市有關單位賠償建筑商,才圓滿保留住這塊公園。
亮軒對社區事務涉入很深,在寫作上傳達理念,也在公共事務上親身參與,這些“平不平”的事,不知凡幾。也是幾年前,亮軒擔任臺灣人權協會理事長,去馬祖、新竹、宜蘭等地收容所參觀了解。亮軒說,那時還寫專欄,多多少少可以幫上一些忙,現在沒有這種版面,自然也少了影響力,所以干脆辭去不做。但是,他今年又被推舉當選“少數族群促進協會”理事長,這個協會特別針對弱勢族群,亮軒覺得出出力氣、打打電話、寫寫信、講講話等都可以,只要幫得上忙,就盡力去做。
看盡無數江湖人物故事
參與、經歷的事情太多,亮軒在半百之際,決定嘗試以小說寫下這些故事,也訂下一百個人物故事的目標,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有些是聽來的,有些是親眼所見。先后結集出版的有:《江湖人物》、《情人的花束》、《亮軒極短篇》,這些生活周遭小人物的故事,他還是陸續在寫,手上也累積了相當的稿量。他認為,作家就是要寫人,作家寫下來的人,和歷史學者寫下來的人是不同的;社會上總有些人,雖然不識字,但卻是優秀、有智慧、有原則的人物,沒人把他們寫下來,就是整個人類歷史的損失。他總覺得,“如果不寫,這些靈魂無法超生”。他笑稱:“我要持續地寫,讓他們一個個上天堂去。”
這一兩年,亮軒上報竟是在竹聯幫老大陳啟禮出殯的新聞里。這個喪禮由張大春做挽聯、亮軒揮毫。新聞見報難免引起臆測,讓人關注亮軒和黑幫大哥的關系。不料,亮軒說:“完全不認識。”寫挽聯的緣由是,朋友提出要求,亮軒考量死者為大,加上整個事情非常單純,于是答應了下來。和許多對于時事的觀察一樣,亮軒認為,陳啟禮事件,有時代因素,那時的人,更是在當時的框框里長大的。亮軒強調,他當然不認同黑幫,也擔心黑幫新聞被炒作。比較好笑的是,大家看到新聞之后,傳言亮軒是竹聯幫分子,更有學生看到新聞之后,悄悄去問助理究竟。
笑談時事的亮軒,文如其人,他甚至在“紅潮”時期,也和老朋友們上街頭,但他筆下關心,卻從不在課堂上談政治。因為,他很清楚:“我們吃這個虧,吃太多了。”
《2004/亮軒》里,亮軒談了不少時事,這一年,臺灣發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猶記得,那是個人人都很容易激動的年份,然而翻閱著《2004/亮軒》,卻讀不出筆下的激動。亮軒說,那一年的日記,他的習慣是清晨醒來再寫前一天的記事,但是,“三·一九”當天,他是當晚寫的,他坦白,情緒上的確沒有太多波動。直到如今,扁案天天上演,他心里頭還是有個不同的聲音響起:“也許我們的社會制度出了問題?為什么要等到人民承擔那么大的損失后才處理?這個社會的制度,為什么會讓一個人貪得這么多并且卸任了,我們才想辦法彌補?從某個角度來講,這對當權者也未盡公平。但是,現在整個臺灣,卻沒有聽到重新檢討法律、制度的聲音,歸咎起來,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承擔若干責任。”
點滴記錄尋常日子
亮軒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類似這樣,比如:警察取締色情,他想到的卻是報道與圖片可能侵害了人權、隱私權。每天每天,看很多新聞事件都有各種想法在竄,他也曾想過把這些林林總總的念頭掛進博客,后來覺得,實在是太忙,算了。亮軒把時間分配規劃成:重要的事情、次要的事情、更次要的事情,在時間表里沒有位置的事情,就不必耗費心力去做了。
談到《2004/亮軒》,這是爾雅出版社的點子,出版社負責人隱地打算出版十年系列,由不同作家執筆的日記,也因為每一個人的取舍、風格不一樣,恰可作為臺灣十年的見證。經隱地、郭強生、亮軒、劉森堯、席慕蓉、陳芳明等陸續執筆,亮軒參與后,發現了這事對自己有一點意義,從《2004/亮軒》之后,他的日記再也沒有間斷過,真的去做了,才知道履行這個出版承諾并不容易。他曾在那一年自問:“是為了日記而活,還是活著為了寫日記?”因為平時工作忙,生活步調非常地緊湊,眼前堆著很多很多的事情,在這種狀態之下,亮軒還是天天寫日記。那時每天早晨醒來寫昨天的日記,讓他養成早起的習慣。現在,則為了運動調整寫作時間,當天晚上固定寫日記。他說,每天晚上寫日記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是要衡量精神狀態、思索能力,還有,當晚是不是另外有工作要完成。
除卻這些細微的工作節奏,亮軒發現,寫日記可以跳脫專欄寫作的狀態,因為思緒飛舞,寫日記很自由,自己打字的速度又快,晚上常寫到下半夜兩三點。一個念頭、一個人物、事件,他都可以很快聯想到其他的東西,所以,日記就漸漸不斷地膨脹。亮軒舉左拉、巴爾扎克的作品為例,他相信真的可以把一天的日記寫成十萬字,尤其,身為文學創作者,他自覺念頭特別多,感情也較豐沛。相較于以往寫專欄,總是把公益放在比重較大的方面,日記寫作則往往隨便一寫就幾百、幾千字。每天碰到一點點事情,總有非常深刻的感受,總想要把事情說清楚。所以,《2004/亮軒》最初有七八十萬字,后來大刪,現在有三四十萬字,原稿都在電腦里。后來繼續寫,其中有一個因素是,現在日記不出版,沒有人可以看自己的日記了,更可以完整地保留下來。
帶著鋼筆與稿紙繼續行走
有四張書桌的亮軒,筆墨紙硯與書本筆記整齊地分配在不同的桌子上。一向嗜讀如狂的他,不為什么而讀而寫,讀書和寫作就是生活。他要求自己必讀某些書、必寫某些文章,也因此,即使沒有外在催稿的壓力,從去年、前年一直累積的素材,都堵在眼前,事情愈來愈多,漸漸地,難免也會造成閱讀和寫作上的焦慮。亮軒自況,人生已到夕陽無限好的階段,卻還是一直有想要躲起來的念頭,因為,一般日子里的雜事太多,他非常珍惜稍微留給自己的空白,那種想要空白一下,卻又空白不起來的狀況,時常就會干擾讀讀寫寫的進度,他甚至計劃,教職退休之后,找個清凈所在,專心寫作。
五十歲開始寫小說,亮軒長篇寫得少,手上累積的單篇隨便拿出未都有十本書的量。眼前,他有很多寫作計劃,開始使用稿紙、鋼筆寫作,他預期自己的寫作生涯會有一些改變。未來,不必再背著電腦,不用管它有沒有插座、有沒有網絡,更不必一打開電腦,就東看西看;不論在哪里,只要有稿紙,坐下來就可以寫,未來,如此海闊天空,亮軒一想到,就開心地笑了。
(選自臺灣《文訊》2009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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