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個抽象藝術團體的誕生
現(xiàn)代藝術在中國發(fā)展的歷史不能算長,但礙于諸多主客觀因素的影響,造成了各色各樣的傳說充斥其間,卻無涉于史實呈現(xiàn)的吊詭現(xiàn)象。尤其在臺灣,緣于種種形勢條件,除了前輩耆宿以及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少壯派藝術家被大書特書之外,現(xiàn)代藝術運動風起云涌的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似乎有被架空低調(diào)處理的嫌疑。這段“歷史斷層”中,幾乎所有在藝壇占有一席之地的個人、團體、運動,都在缺乏人證、物證的窘境下,被有意無意地神話化、傳奇化,進而顯得疏離異化,益發(fā)曖昧模糊。其結(jié)果是斷代史盈溢著無知與誤解,以致諸多代表人物被人提早請上供桌祭奉,有名而無實。李仲生、東方畫會、八大響馬、龍江街防空洞畫室,莫不是采樣的實例。
本文不愿導果為因地著墨探究偏頗局面形成的繁復背景,只希望本著田野調(diào)查的精神,實際采訪當事人,以口述歷史的方式,呈現(xiàn)一段圍繞著“東方”發(fā)展遞嬗的歷史。本文主旨不在翻案,但求盡可能地傳真再現(xiàn)當初的境況。
“東方畫會”的創(chuàng)始會員,亦即何凡口中的“八大響馬”,除了蕭明賢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外,其余都是逃難來臺的外省子弟,不是流亡學生,便是職業(yè)軍人。經(jīng)歷了顛沛流離之后,來到人生地不熟而又物資匱乏的臺灣,身體精神的疲憊苦悶抑郁,不足與外人道。于是,一如中國史上亂世中的知識分子,轉(zhuǎn)向文藝創(chuàng)作以明志抒情,因之精銳盡出,成功地扭轉(zhuǎn)了最壞的時代為最輝煌的時代。
因緣際會,由于鐘情創(chuàng)作和求知若渴,這批青年才俊不約而同地應李仲生的感召而齊聚一堂,并奉其為終生的藝術導師。然而這群年輕氣盛的學子,誤會恩師力倡革新的前衛(wèi)創(chuàng)作精神,乃是對其成立畫會團體以付諸具體行動的默許,殊不知李仲生目睹摯交畫友黃榮燦因莫須有“匪諜”罪名慘遭槍決,何其畏懼貿(mào)然行事將誅連無辜。
其實,東方畫會的成立并不順遂,曾經(jīng)過了一波三折。一九五三年,第一個拜于李門的歐陽文苑首先發(fā)難,在課堂間提出此議,李仲生乍聽仿佛充耳未聞,豈料等到例行評圖時,卻冷不防地當眾殺雞儆猴地對這位大弟子說:“你這畫的確是畫得不錯啦,那下回就別來了吧!”一個表態(tài)就換來開除的歐陽文苑,到底是羞怒難堪,以至于當吳昊和夏陽尾隨到空總宿舍去探望他時,只能噤聲不語地陪他生悶氣。良久之后,若非及時找到了防空洞畫室,賭氣相應不理的“老大哥”,不知是否還會回頭歸隊。
第二回“起義”是一九五五年的夏天,這回輪到夏陽出面,代表同學向“李Sir”提出組織畫會的企劃,并呈上一篇盛氣凌人的宣言。這篇據(jù)悉“口氣很大”的文案,使得猝不及防的李仲生當場腿軟蹲下,再承受不起。于是,他明白再攔不住學生們的率性而為,顧不得留下地址,說走就走。李仲生借口養(yǎng)病遷往員林,徒留下如期登門上課的學生,錯愕而不敢置信地發(fā)現(xiàn)李門深鎖,再不得其門而入。此議亦從而作罷。只可惜那篇洋洋灑灑的宣言原稿,因存于吳昊家中,不幸在日后遭無情祝融吞噬。
一九五五年除夕,為了慶祝蕭勤考取西班牙留學,一群人齊聚于陳道明家中歡宴,酒酣耳熱之際,從來未褪色的雄心大志又再度揚起。旋即嫁作人婦而始終未加入“東方”活動的女同學劉芙美當時也在場,她曾很女性地提議以“緣”命名團體,而她也確認,一九五六年元旦的仙公廟之游,便是東方畫會成立的時空所在。有趣的是這段重要軼事,背后雖注明“一九五六年元旦攝于臺灣臺北仙公廟”卻如一張失焦的老舊黑白團體照一般,其余人都因年代久遠而不復記憶。
由于連續(xù)入選高級別展覽,設立畫會的行動延至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下旬才進行。在陳道明家經(jīng)過一番討論之后,決定采用霍剛建議,命名畫會為“東方”來推動現(xiàn)代藝術,并據(jù)以申請當局核準。申請成立畫會遭“內(nèi)政部”駁回,原因是根據(jù)“戒嚴時期人民團體組織法”之規(guī)定,同類性質(zhì)團體不得重復設立。既有“中國美術協(xié)會”立案在先,成立“東方畫會”的計劃只有作廢,改弦易轍地以辦“東方畫展”取代原議。想來應是上天疼惜,保佑這群天生浪漫的初生之犢,沒有因此被扣上“結(jié)黨營私,意圖顛覆”的大帽子而下政治獄,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東方諸子憑借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堂-吉訶德精神,在臺北《新生報》新聞大樓XouvaddEetbxDPEc7AI+ihUAPPP8JUwO5d+c4wyc95A=舉辦了第一屆“東方畫展”。較之“五月畫會”事后追認同年稍早于五月間舉辦的學生聯(lián)展為“第一屆五月畫展”的略嫌生澀牽強,首屆東方畫展則開出了幾項最大的先例:同時在巴塞羅納展出及首次引進西班牙藝術家“真跡”共襄盛舉。一九五五年除夕,曾經(jīng)因留學在即而在簽名加入東方畫會時略有遲疑的蕭勤,此時在異國以最具體的行動昭示協(xié)助東方畫會達成一切目標的決心。展出內(nèi)容的震撼,激起了藝文界的熱烈回響。何凡戲稱這群人——歐陽文苑(智,亦作志)、李元佳(水喬)、夏陽(祖湘)、吳昊(世祿)、霍(學)剛、蕭勤、陳道明、蕭明賢(龍)——為“八大響馬”,而打響了宣傳的第一炮,報刊雜志繼而爭相報道,《自由青年》雜志甚至以其合照為封面,為當時的展覽留下了最珍貴的文獻參考。
與今天藝文界中“井水不犯河水”、自行其是的冷漠相比,當時文人們自動前來共赴盛會的事實,反倒近似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首展開幕當天,詩人紀弦當場朗誦詩為賀,開啟日后商禽、張默、辛郁、洛夫等現(xiàn)代詩人與“東方”成員一度過從甚密的契機。而這個詩與畫的結(jié)合,之后因娶女詩人古月為妻的后期“東方”會員李錫奇的穿針引線而益發(fā)鞏固。
前幾屆促成了文藝大融合的東方畫展,其中還涉及了一位鮮為人知的早天才子,此即臺灣政壇人物施明德的兄長畫家施明正。施明正矢志支持一切非主流活動,尤其是藝術。回回開幕,他都不請自來,穿著筆挺的燕尾服,戴著刷白的領結(jié)、手套,風度翩翩地擔任招待。當他不再出現(xiàn)在會場之時,也是他鋃鐺入政治獄服刑多年之始。
如此而往十五年間,“東方”在海內(nèi)外舉行了數(shù)十次展覽,但令人遺憾的是,眾人最盼望能有所回應的恩師李仲生,卻始終未曾踏進會場~步,未嘗發(fā)表一篇文字評論或有任何聲援。隨著蕭勤的腳步,李元佳、霍剛、蕭明賢、夏陽相繼離開臺灣,而歐陽文苑、陳道明因故創(chuàng)作中輟,致使“東方”的第三任會長吳昊獨刀支撐得吃力,終于在一九七一年第十五屆展覽結(jié)束后,基于已完成時代使命之由,正式宣布畫會解散。
思考型的創(chuàng)作者,少不得據(jù)點切磋砥礪,追憶起成就“東方”諸子的三大地點,除了李仲生安東街的畫室較為人知外,還有龍江街的防空洞和景美小學的大禮堂,一樣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一九五二年,夏陽、吳昊、歐陽文苑的在臺空軍“總部”同袍尚永茂,體諒三人皆無適當作畫處所,將職務托管的防空洞庫房交予他們使用。約三十坪大的防空洞,接來路燈照明也是寬敞的畫室,不僅成為許多文藝人士變藝術夢想為現(xiàn)實的地方,也是“東方”諸子經(jīng)歷多項人生大事的現(xiàn)場。幾人的羅曼史都在這里上演,尤以吳昊的最完整。八年的防空洞歲月里,吳昊因提水結(jié)識發(fā)妻,在此接受朋友祝福文定,開派對慶祝結(jié)婚生子,與死黨淌淚哭訴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辛酸
收回防空洞的通知叫人措手不及。一聲令下,一九六。年的一天,幾個人實在找不到地方儲放成捆“東方”諸子畫作,只有狠心地放把火燒掉了整批歷史的證物,再找不回。成堆的易燃物在密閉的洞里悶燒,始米斗未及的他們匍匐貼地爬出,真是身心俱焚。而昔日為“論戰(zhàn)之所”的景美小學大禮堂,與防空洞一樣,最后也慘遭拆除。
然而景物雖全非,人事卻依舊。東方畫會老前輩之情同手足最教人動容,四十多年的變遷幾何,至少這點不僅未嘗改變,甚且歷久彌堅。一次在日本米斗理店和夏陽、吳昊談李仲生舊事,一時百感交集的吳昊,剎時語塞淚眼婆娑,夏陽不知何以為對,只有緊緊握住老友的手,一式地老淚縱橫。詩經(jīng)有云:“執(zhí)子之手,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原以為約定一起老去的堅貞浪漫,豈料如今具體呈在眼前!言之憮然,不禁也“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起來……
防空洞、景美學校、李仲生、東方畫會可以不復存在,但是歷史不能以此為借口而略過這段不提,任其化為神話;這不論是什么原因都不足以構(gòu)成充分的理由。東方畫會,這個有情、有義、有美、有感的團體,是不該也不能被淡化、淡忘的。筆者以為直到目前為止,歷史恐怕還虧欠它一個適切而公允的評價吧。
蕭勤(1935~)
在數(shù)十載探索與實驗過程中,持續(xù)與宇宙中的“二元”現(xiàn)象對話——對形式之有與無、物質(zhì)與精神、內(nèi)涵與外表、陰與陽、虛與實、象征與寫實、抽象與具象、大與小、動與靜等宇宙二元進行探討,藝術問題與人生問題一般,亦無絕對答案。蕭勤的作品中無論是早期的“禪系列”,或是“度大限系列”乃至“永久花園系列”,畫中生動的氣韻、無限延展的空間,均充塞著圓熟與洗煉。
霍剛(1932~)
自1964年離開臺灣,帶著東方的精神,投入西方藝壇的瀚海中,三十余年來,不曾放棄或改變。他用四十年來對生命不斷思索后的感悟與了解來畫生命。而生命之于他,是一個單一而獨特的存在,是連綿不盡的宇宙中一個個人聲音的乍現(xiàn),較之于無限,雖小但驕傲地以一種自我肯定且明確又頑固、不屈不撓的方式存在。此外,藝術作品中表現(xiàn)出單一及全體、部分與完整之間不可解的關聯(lián)。他善于利用堅韌而又理性的幾何圖像符號為繪畫語言,這些幾何圖形充滿創(chuàng)造力,而又不斷地更新,使得他的作品呈現(xiàn)一種謎樣的感覺,表達出獨特的“東方意境”。
夏陽(1935~)
縱觀夏陽四十多年藝術創(chuàng)作的脈絡,大致主角是“人”,而“人的存在現(xiàn)象”,就是夏陽一貫思想的呈現(xiàn)和討論的課題。不論是在巴黎時期淘煉出來的“毛毛人”——暗示自己與所處的巴黎社會之間的疏離,或是移居紐約后的“飄飄人”——表現(xiàn)人對環(huán)境的無奈感與被動性,以至于近年來將幻影人生的觸擊和歷練伸展到宗教民俗的范圍去,發(fā)展出“新中國毛毛神像”。
吳昊(1932~)
從臺北安東街畫室、東方畫會階段的油畫創(chuàng)作、現(xiàn)代版畫會以來的版畫,到1975年以后重拾油畫創(chuàng)作,吳昊的作品橫貫現(xiàn)代繪畫運動與鄉(xiāng)土運動,發(fā)展其獨特風格。早期油畫線條流暢,運用“自動性技法”,惟其作品多已毀于火災。其版畫作品多以木刻著手,奠下其黑色線條結(jié)構(gòu)的風格。1980年后已少見版畫作品,而重在鉆研油畫新意,以毛筆畫輪廓,背景繽紛暈染,畫面歡愉、富足、吉祥。題材從早期的童年回憶,以“裝飾的老虎”等入畫,至違章建筑系列,到近期的“花”、“小丑”取材生活,個人風格鮮明。
李錫奇(1938~)
1973年以前畫風多變,早期作品深受超現(xiàn)實主義的影響,這期間作品嘗試以中國賭具為素材的“本位系列”,主要為木刻版畫、織物拓印。而上世紀70至80年代其創(chuàng)作意念是從中國草書入畫——純粹線條的構(gòu)成,再以噴漆、壓克力等媒材融入其獨特的現(xiàn)代藝術語錄,是為“大書法系列”。到上世紀90年代開始以中國傳統(tǒng)材質(zhì)——黑漆,表現(xiàn)深沉厚重、古老悠久的歷史情懷,名之“郁黑系列”。近期進入民間圖象符號,以拆解、并置、融合等手法,善用各種媒材,使傳統(tǒng)媒材述說現(xiàn)代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