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騰:高翊峰暫居北京工作,正準備調整距離遙望臺北,重新書寫臺北這個城市。我看他從《家,這個牢籠》(2002)采取中文敘述、客語對話的方式寫家鄉(xiāng)苗果鄉(xiāng)間人事之滄桑變化,接著將筆尖觸及城市各角落,著墨最多的是女性、時尚圈的、八大行業(yè)的、市井之間討生活的,他掀開她們的衣裙,特寫她們身上的“傷疤”,堪稱當代女性的傷痕文學。《肉身蛾》(2004)、《傷疤引子》(2005)、《奔馳在美麗的光里》(2006),通過情欲戲耍與掙扎,鋪陳了城市生存的困局。
黃榮凱:如果將高翊峰的作品書寫歷程排出一份寫作年譜,其實可以明顯見到小說家的書寫乃是一則離家出走到城市落地生根的移動敘事。讓我們把時鐘往回拔。二〇〇八下半年,久未發(fā)表短篇小說的高翊峰以一篇筆調疏淡至極的《狗影時光》獲得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首獎從缺)。之前不久,他出版了敘述城市身世的《一公克的憂傷》極短篇小說集。小說家嘗自承,自從寫完《家,這個牢籠》小說集后便不太敢再碰家庭主題,但高翊峰仍在二〇〇〇年寫出讓當時文學獎評審全票齊聲贊賞的《料理一桌家常》。自此之后,他的小說漸漸出現離家出走的城市人物,那些生存在社會底層、更往渣滓深處里尋的市井小民及其遭遇。如收錄在《傷疤引子》、《奔馳在美麗的光里》等書的篇章主要人物故事背景皆已離家,成為漂游浮動的社會人、城市人,以至于這些故事情節(jié)讀來都像極耳聞傳言的現代都市傳奇。又如《一公克的憂傷》,無一不是在捕捉著、打磨著即將發(fā)出曖昧光亮的城市特質,城市人在城市里到處流竄,不停地留下蹤跡,也不停地沖刷蹤跡,小說家則意圖記錄這些、存檔這些清寂而孤寥的城市流言,哪怕只是一瞬間、一眨眼的短促健忘。城市里的現代傳奇不一定要離奇腥膻,也可以是通俗平庸,只要那說故事的人描繪得出那份四處流徙不知所終復又健忘的城市氣味。
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降,以林耀德、黃凡等人為先鋒的城市書寫開始在臺灣成為重要的寫作地景,城市方才超越鄉(xiāng)土,慢慢成為新世代書寫者不自覺的預設背景舞臺。從文學社會學的觀點來看,這是文學反應社會變遷的實例,卻也是六年級世代書寫的一項特質。高翊峰的書寫歷程可能是許多同輩創(chuàng)作音的歷程,盡管曲折度不一而足,總歸是一句離家出走到城市。于是被包裹在城市的子宮里,流竄在城市的腔腸里,將一處處的微觀所得敘述鋪設成書寫材料。然而這樣的城市書寫最終顯現在高翊峰《狗影時光》的評審意見里,卻成了一篇身世空白的城市小說——評審認為這類小說不管文體或主題皆極像翻譯之作——那是否在訴說著今日臺灣的城市書寫還處在幻覺的搭建工程之中,尚未真正破土建構一座城市的身世樣態(tài)?可以肯定的是:高翊峰的城市書寫始終對焦在城市靈光乍變的瞬息,不斷捕捉一則則城市身世的敘述。
(選自臺灣《聯合文學》2009年9月號)
本輯特約選稿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