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籠
梅子披著一件絲織浴袍,胸前處繡印了藍色的河流,下擺處則有黑發髻武士對河弄槍的圖像。她推開日式木扇門,一爿、兩爿、三爿,滾輪嘎嘎,將門收納成一堵墻,接著,褪去涼鞋邁上和室房。
和室房有六坪大小,榻榻米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方型木桌,桌面的四個周邊有小水溝般渠道的凹槽。
每回盯著木頭被鑿空的深處,梅子總覺得這木桌重得不可能被搬動。
這時,廚房的光良師傅在木格紙門外問聲:“準備好了嗎?”
話一問完,光良師傅便扶著高高的滑稽的白色廚師帽,搖晃著兩瓣危危抖動的臉頰贅肉,以膝蓋磕地滑進和室房。他細長帶勾的眼睛如老鷹般,在木桌上空盤旋,瞇瞇眼鎖住了什么,便緩緩降身,單爪捉去桌面上的細微木毛白砂。
師傅幾番打量梅子身體之后,問說:“身體洗干凈了?”
梅子點點頭,松開綁在腰際的布帶,掀開右半邊遮布,再拉開壓藏內里的半邊布瓣,將浴袍撩落肩頭。流水顏色的布料由上落下,升起一對飽滿如肥月的臀肉。在吊燈的探照下,光滑如紙卡的股丘皮膚,映出亮麗,也襯出陰影。最后,浴袍像條溜溜的鰻魚,自梅子的指尖滑開。這瞬間,她浮露出全身嫩白的肌膚,沒有遮掩。一具干干凈凈的身體,赤裸裸的,一塊私處的軟骨隱隱托出方形的肉臺,白皙皙的,沒有一根恥毛。
梅子刷刷雙臂,打了兩個寒顫,呼呵熱氣,原地蹬了兩回踮腳跟的熱身動作,像一只毛被剃得精光的綿羊,沒有疼痛,就是冷了些。
“會太冷嗎?”光良師傅一邊說,一邊抹去額頭的油汗。“溫度好像跳來跳去的……”
梅子察看冷氣機上的溫度顯示,十八度,說,“還好,沒關系。”
“那就準備上菜了,客人已經到大廳了。”光良師傅跪在榻榻米上說,兩手收折著浴袍。三兩下,藍色的河流被折了一半,武士們也無法隔著河流怒視對方了。
梅子拍拍沒有分毫硬質死皮的腳底,上了木桌,坐身,慢慢平躺。
好冰啊!梅子忍著,只有哆嗦冷悸。
慢慢地,木頭的溫度在梅子背部的皮膚上,如同倒地的水般四向暈開,直到她眼睛適應了直直刺來的燈光之后,那溫度才變為暖和。
“光良師傅,冰塊來了。”
門口傳來的聲音,是廚房的新學徒白仔。
白仔杵在門外,拎著兩木桶用手鑿開的不規則碎冰。好幾道汗水從他的短袖口鉆到手肘,滑到握把的拳頭頂端,像幾顆清透的水的眼珠,瞧看桶里的碎冰。
和室房里沒有回應。光良師傅從梅子腳邊繞到頭頂,抽出腰袋里的長柄梳,掂高她的后腦勺,勾出長發,梳直之后,將一頭油亮海菜發攤成一面會騙來光亮的黑扇子。
“白仔,冰塊拿過來。”
聽到這聲吆喝之后,白仔踩下兩腳軟鞋,走進和室房間,趨前供上兩桶碎冰。走過梅子身邊時,白仔兩眼一直都落焦在光良師傅的直視視線里,沒有移動一絲一分。
光良師傅接過木桶,沉沉厲聲說,“去把菜端上來,問清楚,是流水這問的,不要又拿錯了。”
嗯,知道!白仔躬著身,急急步出和室房。在白仔轉身轉臉的同時間,梅子都盯著這個新學徒,她猜他一定不敢正視她,果然,他連斜個眼都沒有。
梅子才稍微收頦探眼一下,光良師傅又沉沉出聲:
“梅子,不要動,頭發剛梳好。”
梅子沒回話,緊緊抿著唇,直視天花板。眼前,三組復古的吊燈,等距離地平躺在天花板上。咚隆隆咚隆隆,冰塊撞擊著木頭。燈匣背后的黯淡處,有顏色深淺不一的檜木紋路。咚隆隆咚隆隆,冰塊繼續撞擊著木頭。
這時,梅子想起來那個國語有很多卡嗑哆尾音的日本籍老板曾經說過:“這間餐廳的裝潢,是最貴的木頭,桌子是很難找的大浮木,不怕進水的,用久了還會有大海跟魚的香味……”
梅子眼角瞄到提著木桶的光良師傅已游走過大半邊桌子,進行到她腹肚的位置。咚隆隆咚隆隆,冰塊不停地撞擊著木頭。碎冰從木桶里滾入桌邊凹槽,撞擊實木。梅子知道這些冰塊的大小。咚隆隆咚隆隆的力道,可以穿透腹腔的,是大冰塊,那只能搔到臀部皮脂的,是小塊冰,而半大不小的碎冰,會撞進她剛用刮刀剃除恥毛的股穴,擾起看不見的皮膚刨傷,刺麻刺麻,最難忍受不動。
癢痛剛平息,隱隱的寒氣四起。梅子十指、腳丫子、頭頂與圍繞在軀體四周的空氣,慢慢被冰塊冷凍,害她顫起滿滿毛細孔的雞皮疙瘩。
“光良師傅,沙西米好了。”白仔在門外通知。
“好了就端過來擺。”光良師傅說。
橐橐橐,白仔的踩腳力道不大,但確實搔動了梅子貼在桌面上的膚觸。她不敢再多移動一分,眼睛眨巴眨巴躲著刺眼的燈光。
光良師傅一口老派經驗的腔調又追問了:“這問的客人到齊了嗎?”
“還在庭院喝茶,柜臺說,還要再等兩個外國老板。”白仔說著,把盛著整齊排列的各色生魚片的漆紅木盤,輕放在榻榻米上。
“要等一下再擺嗎?”光良師傅對梅子說。
“我沒關系。”梅子翕動雙唇。
她轉動眼球瞄看跪坐在一旁的白仔。當兩人視線彼此碰觸時,白仔如惹了貓眼的弱鼠,急急躲避。
“白仔,你怕什么?”光良師傅說,“怕看啊,怎么在這里學做事……”
梅子想笑,但硬生生把嘴唇上打上石膏,好不抖動身體。
“什么魚擺哪里記住了沒有?”光良師傅說。
這會,白仔又變成像被人逗玩的貓,看著光良師傅,上上下下搗頭。
“……到現在還怕看!來,你來上魚……”
梅子一聽見光良師傅要白仔上魚,馬上僵直視線,盯住天花板上一塊很像魚的木頭紋路。沒一會兒,那紋路真的變成一尾怎么都游不走的平扁魚身。
白仔塞塞率率移動到木桌子的側邊。梅子一斜眼,剛好看見他的兩道濃毛中央的黝黑眉心。梅子瞄白仔一眼,白仔就忙著逃開,接著,她自己也害羞起來,不敢多看,只剩耳邊他碎碎誦念的口訣。
“鮪魚是生命,在心臟;鯛魚有力,在腰;旗魚幫助消化,擺在肚子……”
尾隨音起段落,一排一排切成扇狀、月形、柳葉樣的魚片,像干季的蝸蝓群般黏在梅子胸脯、腰骨和胃肚的皮膚上。
白仔將這些五顏六色、濕軟冽涼的鮮魚生肉,擺得像是要祭祀神祗魂魅似的漂亮有型。
聽到白仔念出鰻魚時,梅子恥骨處傳來一絲舒服的熱暈。
她聽光良師傅說過,鰻魚是生殖力的象征,一定要擺在女體最干凈的私處上。但,這時,她卻覺得那剛從烤爐上取下、切分、淋上咸熱鹵漿的鰻魚肉片,是一條溫濕的舌頭,就像昨個兒深夜,伏在她腹體下的學長,也引起這種濕熱棉泥的觸感。
日光燈喑喑滋滋。白仔小心拿捏不碰觸到梅子皮膚的距離,沿著她的肩膀手臂大腿外側,擺放花枝、魚卵、鯖花魚、蒸蛋種種握壽司,慢慢地把白凈肉質嫩軟的身體圈圍。梅子閉著眼,不斷追逐著黑色眼瞼里,不停浮游走動的三塊發亮光影。她傾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白仔的呼吸聲。兩者一慢一快,在閉著眼睛的情況下,梅子有點分不清,到底誰的呼吸快了一步、誰的慢了一拍。
梅子胸脯起伏,一陣氤氳的溫暖氣暈,正撥開碎冰升騰的冷氣墻,靠近過來,但卻沒有親上她的皮膚。她知道,那是白仔的手溫,跟光良師傅那種春夏秋冬都偏冷的粗皮老手,完全不一樣。
白仔的手上,還沒有那么多被菜刀切傷之后痊愈的疤痕……師傅會手腳冰冷,白仔手心還會冒汗……有很長一段時間,梅子在一躺上木桌之后,就閉上眼睛開始比較,想象光良師傅跟白仔雙手上的刀疤。
橐橐橐,一陣腳步聲停在門外。
“師傅,客人到齊了,可以帶進來了嗎?”
梅子聽出來說話的是柜臺小妹妮妮。
“三分鐘……”光良師傅說。
雖然閉著眼睛,梅子知道光良師傅現在一定會傾個幾角度的廚師帽,兩個眼珠開始轉在她胸脯與私處之間,神情嚴謹地數算每一種鮮魚片的分量,然后,不會多看白仔一眼,厲聲交代說:“白仔,沙西米上好了,把筷子碟子擺一擺,客人一共六份。什么擺哪里,不要又弄錯了……”
師傅走到梅子頭頂桌邊,把一朵朵花瓣花蕾粉紅粉白的櫻花,撒在那一頭扇形的黑發上。
這種熱夏,不是櫻花開的時候,只不過,梅子聽日籍老板驕傲地提過,在附近的山區,有一家花農,有辦法一整年都開出櫻花,提供給這家店。梅子猜他是有點吹牛,但梅子做了一整年,每回以身體盛菜時,都有漂亮的櫻花,一朵一朵從師傅手中飄落,開滿她黝黑黑的細發絲。
橐橐橐,一陣腳步聲遠離了衰弱了,接著,梅子用耳朵認出了筷子筷架、淺碗圓盤和湯瓢清酒杯的聲音。這些高密度窯燒的瓷器,彼此接觸,把房間里的空氣撞得更加冷冽。忽地,就這時,閉著眼的梅子知道躺在天花板上的三盞燈光,被控制而漸漸調暗了。她睜開眼睛,一片漆黑,原本藏在眼瞼里的亮塊,在睜開眼的同時,反倒被一層黑布蓋污了。
多眨幾次眼皮之后,梅子才慢慢發現藏在兩側墻內的幽幽壁燈。
橐橐橐,亂如獸類蹄走的腳步聲,笨重地雜沓而來,最后聚集在流水房的門外頭。
“歡迎,請進。”妮妮說。
一位聲調老成的男子說了一些梅子不懂的外國語,好像在介紹什么。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黑影,她猜那是歐陸某國的語言,曾經在學校的哪一問畫室里聽過,但怎么也聽不懂。
沉暗昏黃的壁燈繼續亮著,一時間,三盞吊燈在人聲中乍然亮白。
一個男人說:“這間氣氛不錯。”
一個男人說:“今天的菜不少。”
一個男人小聲問:“這桌不便宜吧?”
一個男人說:“坐、坐,坐。”
男人的對話和燈影一同雜交,生出眼前空氣中原蟲形體的浮游物,慢慢在視網膜上動毛爬行。梅子直盯著天花板,感覺有一刻鐘時間過去,男人的對話聲沒有那么鬧耳了。天花板的平滑木紋越來越靠近她。某種動物的眼睛嘴巴牙齒從紋路里出現。突然問,視野的左邊右邊都插入男人的手臂,或整齊扣著袖扣,或卷起袖管的。這些手打散了天花板上才剛剛成形的眈眈眼珠和尖銳牙齒。
一個男人說:“來,大家先干一杯。”
瓷器碰成堆的冽冽清脆鉆進梅子耳洞里,些微幾滴清酒水液,像是從路燈光圈里飛成線頭的冷氣水,黃黃白白的,彈落在她胸脯的中央,一滴一個冷。在炸開更細致的小水珠之后,清酒會在皮膚上變得溫暖,然后,會傳來一種米釀的香氣。
一個男人說:“吃吃吃,不要客氣,沙西米要新鮮吃。”
外國男人分別用不標準的口音說,謝謝!瓷筷咬合的聲音此起彼落。
梅子再度凝聚眼力直視天花板,感覺也是一段時間過去之后,在耳洞里追撞的回音變微弱了。
天花板上那些深褐的粗細木紋里,又浮出一對眼睛、整齊的兩排利牙和兩顆不平均的虎牙。是老虎!那是胡須,兩個三角形是耳朵,還有咖啡色的毛……老虎嗎?不,比較像貓……好像要吃什么?……
梅子這么一冥想,天花板馬上跳出一尾魚,有魚頭、背鰭、扁扁的身體和很多外圈內圓的一對大歪眼珠,菱形的鰓蓋動也不動地,固定在貓嘴的前頭。
是比目魚,師傅昨天也殺過一尾!
這話,硬生生鯁在梅子喉頭上,差點露餡出聲。這心頭一驚,那張牙舞爪的貓隱了身,扁魚也潛入波紋的深潭里,無影無蹤。想再找魚找貓的同時,梅子微微向外擴癱軟的胸脯下緣,有種被鈍物戳刺到的壓痛,伴隨一道冰冷。她依舊沒有動,只是睫毛帶動眼皮,像飛奔的獸腳,快速眨巴眨巴交錯三回四回。
“對不起,小姐……沒有夾好,不痛吧?”一個男人小聲靠近說。
梅子脖頸僵直,微微翹高嘴角,沒有開口回答。這么一個使眼動嘴的回應,又讓她聞到原來堆在鼻腔里的生魚膩味,濃稠腥臊有如經期前幾日排出的分泌物。
男人們都放聲笑了。梅子聽得出來,這像滾雪球般慢慢變大成形的笑聲,跟她有關。
“不、能、動……”一個外國男人用聽來呆呆的口吻說著中文。
“Yes,Yes,不能動,Best service!”一個男人說。
“Hoo No No……”
怪腔怪調的中英式語言,在梅子看不見的木桌邊緣,和那些碎冰的寒氣一同在桌面上滾動。咚咚啪啪,有好幾大片的背部皮膚酥酥麻麻。梅子知道有人正在邊笑邊拍打桌角,或是膝蓋不小心撞了桌底。
一個外國男人的身影突地橫在梅子視線正前方。他凹凸有形的五官、白膚臉皮、淺色襯衫和松松懸掛在脖子上擺蕩的花領帶,都被燈光壓得黯淡,嘴角那種無法控制的笑意,也都偏色灰黑。梅子視線馬上滑過外國男人的耳蝸,飄到天花板上越來越清晰的木頭紋路。
她讓那些紋路變成樹木的年齡!
一圈、兩圈、三圈、半個弧……梅子細細在心底繞數,但木紋旁邊一直有個掛著笑嘴的朦朧人臉輪廓,不停左點右晃。梅子脖子沒偏一度,更加專注數著,五圈、六圈、七圈……
不知數過多少年輪之后,梅子突然發現,模糊的外國男人不知什么時候也消失在天花板的紋路里了。這一停神,耳朵便又滾進一長串清晰卻不太懂的外國語,嘀咕呢噥的,有如師傅手里拉長不斷的山藥糌粑。
她聽不懂他們說的,但牢牢抓住了一個熟悉的英語字眼:處女!
梅子拼湊著這個英文字母。冷氣刮了恥骨一回,是一片醬汁鰻魚片被掀開了。接著是一連好幾聲的No、No、No與穿插交響的Yes、Yes、Yes。一堆英語摻雜中文嘰嘰喳喳。梅子余光里有頻頻搖頭和猛地搗頭的男人身影。她想起跟學妹來應征時,日籍老板要她脫光衣服全身裸裎,第一件事就是問:“你是不是處女?知道嗎,做這個一定要是處女才可以……”
梅子記得,當時腦袋里閃過她幫高中男朋友口交,還有大學學長伏在她胯間,那種平行視角下的鼻梁、眼睫毛,額角劉海……當時,她沒多考慮,點頭應聲。接著,日籍老板要她脫去褲子坐在木桌上,張開雙腿。他則用手指小心撥開她的陰蒂瓣蕾,滿臉猶豫,皺著眉,用不標準的中文說:“你要多用冰塊冰敷,再用熱水沖,每天都要做,這樣才會紅紅嫩嫩的,像沙西米的顏色……”
冷!又一片有點余溫的鰻魚肉被冷風刮去。兩片,三片,四片……
梅子可以感覺到圍桌的男人都小心翼翼地使用瓷筷夾鰻魚片。她想象他們輕手輕腳模樣,那模樣又讓她想起那只叼著幼貓走過庭院的野生母貓。有點冷!身子想發陣寒顫,但梅子忍住了。一滴一灘的甜醬汁攀附在她禿溜溜私處的青紫肉瓣上,迅速降溫,變成濃稠的冷藏果膠凍。
忽地,梅子骨盤皮肉被觸碰了。手指,是一根有點粗糙的手指。一秒鐘的時間,溫暖的體溫舒服了那被觸碰的地方,然后擴散成硬幣大小的區域,但下一秒,又轉冷,而且感覺更加寒冷。
她猜想,那根手指頭在拿握壽司的時候,偷偷翹高了一些。
瓷器碰觸的清脆音符,連連起奏。布料摩擦榻榻米莖管的蘇蘇聲,從桌底繞上桌面。沒一會兒,一具具灰黑身影大塊大塊遮住了天花板。一只接一只端著小清酒杯、灰蒙蒙的手臂,切割了從天花板平移而來的光亮色塊,彼此輕觸,發聲鏗鏘。
“今天,我們要謝謝兩位工程師,到臺灣來幫公司做技術移轉……”一位聲帶老頹的男人說著,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快速翻譯成梅子完全不懂的外語。
梅子溜轉眼珠,穿過長臂交織的光亮縫隙,躲進什么形體都沒有的天花板。接著,偷偷斜睨六張帶上灰皮面具、謹慎無笑的男人臉龐。打量幾秒后,她又急急望著木頭紋路,試著尋找哪一個像樣的五官,或是像人,或動物的。
老年男人不停表達感謝,同步口譯像慢了拍的雙軌聲道,斷斷續續。被聲音引誘,梅子不禁又注意到那兩片抿動的干老唇肉,沒有一分鮮魚血色。就在年輕聲音做長長的翻譯時,梅子與那老年男人四目相對。她無法把視線從老年男人眼中移開。他降低面首,給了她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后,他擺正頭,又說了最后幾句話,并感謝大家今天的到場。
一個男人說:“走,下一攤。”
一群男人便同聲:“好,下一攤,再喝。”
梅子傾聽喧嘩,兩片削薄的紅唇瓣偷偷笑開了。她放松僵縮的脊椎、癱軟肩胛的筋肉。支架面盤一偷懶,馬上害兩片挺挺站立的生魚片滑腳倒身。皮膚這片涼那片冷的!梅子的視線焦點不停游走在東轉西動找外套的男人肩膀上,還有一朵朵紅彤彤的耳郭。稍微察覺有人在瞄看自己,她便直視天花板上的粗細線條,但不再試著描繪出什么虎貓魚丑的圖樣。
腳步聲慢慢遠離,橐橐橐,像是一陣由烏云帶來、走過屋頂的雨水。空蕩蕩的和室房間只剩下“到哪去?有沒有更好康的?”這類話尾,而且越來越微弱。另一陣草鞋刷過榻榻米,帶來柜臺妮妮的聲訊。
“梅子姐,客人走了,可以起來了。”
梅子撐起上半身,心臟部位的剩余鮪魚片,紛紛掉落。她從妮妮手中接來繡印粼粼流水的浴袍,殘余的旗魚片也全數躍落桌面。最后,她撥去恥骨上僅存的一片鰻魚,依舊惹來清清冷冽。
一旁的妮妮迅速從半套的和服口袋里抽出濕紙巾交給梅子。
梅子起身離桌,輕輕擦拭私處的醬汁、肚臍洞的綠色芥末和乳暈邊的魚腥鮮漬。混雜了消毒酒精與清潔液的氣味,灌進她的鼻腔,潮潮濕濕的涼水在前胸的皮膚上,刷開一大片一大片的水寒。
梅子用力打了個寒顫,牙齒抖抖磕磕,嘴角掛笑說,好冷喔!
她披上浴袍,用呢軟的布料包裹身子,綁起軟腰帶,尾隨托著幾盤狼藉殘菜剩杯的妮妮,步離流水房。
轉出回廊,庭院的草皮上有夜的顏色。經過庭園的景觀水池邊時,梅子被黃色石燈籠照耀現身的錦鯉鱗身吸引。她一手按著腰帶結,出神望著映在黑水面上忽閃忽現的彩膜魚影,想象那鮮紅的魚鱗像鮪魚片,淡橙顆粒的像河鮭卵,透明帶白線的是被刀劃出方花的生魷魚片
“梅子姐,梅子姐!”妮妮的叫喚驚嚇了錦魚,激起水花。
“怎么了?”梅子回神說。
妮妮退回幾步,瞅眼探看景觀水池里的五彩活魚,說:“梅子姐,你不去先沖一沖,洗個澡?”
“沒關系,我今天就這一桌,你先去忙吧。”
在一只倒在漆盤的清酒瓶上頭,黏著一塊被撕咬咀嚼后、又吐出來的爛身魚肉,夜色下,已經看不出是哪種魚類,連顏色都偏差了。
妮妮望著它,想了想,對嘴說話:“梅子姐,你幫我跟經理說了嗎?”
“嗯,我跟他說了。”
“那經理怎么說?”
“他說會再自己找你談。”
“這樣啊……”
妮妮落寞垂頭,轉身扶正漆盤要離開。
梅子喊聲,妮妮!激起另一波艷麗水花。
“妮妮……做這個,不像你看到的……”
“這個我知道。”妮妮搶了話。
“你還很年輕……”
妮妮眨眨女娃兒般的汪汪大眼,說:“就因為我還年輕,才比較有機會。”
梅子被妮妮回答時輕浮頑皮的笑臉給逗得笑出一點氣。
她撫平身上的流水布紋回話:“也對……經理找你談的時候,你就這樣告訴他,試試看。”
妮妮搗頭如同師傅在沒骨頭的雞胸肉上落刀,干凈來回。那兩顆圓亮的眼珠子像養在打氧塑膠桶里的大目鯛,瞪得十分篤定。
“去忙吧……”梅子說著,回頭追尋水池里的魚影。妮妮才走開幾步,梅子又追問說:“妮妮,那個新來的,現在怎樣了?”
“在小房間里,師傅還在訓練她。”
梅子把自身倒影從水池里放生,倏忽轉過回廊。
經過竹林房后邊時,她聽見客人以鄙俗的語言,劃酒拳謾罵。踩過二十來塊草皮上的石板,亮著一盞白燈的小房間就在前頭。廚房在左,右邊則是女子浴室。就在梅子又踏上回廊走道的同時,一只貓從一道冒蒸氣的廚房門縫里,賊賊地躡足走出。
是那只小貓!它身上的斑紋短毛還有點稀疏,但步伐已經穩健。
梅子怕驚嚇它,停身盯瞧。帶卷的貓尾巴點了兩下,旋即勾出另一只形體大多了的花斑貓。
是母貓!它的嘴里還叼著一尾不小的青花魚。
母貓剛全身遁出廚房,一發現人影,便僵住四肢,像一尊活靈靈的動物標本般瞪著梅子。母貓停步,小貓也愣住,變成另一只與梅子對峙的標本。從門縫里透出來的光,將大小兩只貓的身體,映照出半邊光亮與半邊陰影的立體感。
那貓毛像是路燈下的雨絲般直立起來,但,一動也不動。
梅子望著兩對炯炯的螢綠鬼瞳,和那尾不再鰓動的青花魚,咧嘴笑了。這一露牙,母貓便沒有表情地轉頭離開,無聲無息,領著小貓遁入黑色的庭園草叢里。
拉著腰束帶的打結頭,梅子想著小貓母貓青花魚和天花板上的貓臉扁魚,頂著滿嘴笑意,一步一步走到了小房間的門口。
佇足在門外一會后,梅子拿捏輕巧的力道,推開木格扇門。榻榻米露了縫,徐徐冷氣涼意拂上她的臉頰。
小房間里一樣有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子,上頭躺著一具胸窩、腰谷和腿肉都有撩人的肉感曲線的裸裎女體,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尾剛丟上砧板、刨光鱗片的白肉魚身。
白皙身形周邊緊鄰半公分的桌面上,整齊排列著沒有捏上生魚蟹肉的握壽司飯團。一個個長方形的、小小的白色飯團,把女子的身體圍出一個人形的白框。白凈凈的女子身上也沒有扇形、梯塊、任何形狀任何彩色的生魚鮮肉,但,在兩肩、胸脯中央、肚臍、骨盤兩端和光亮的恥骨上,都擺著橢圓形的雞蛋。
梅子想起自己第一天訓練時,也是這樣赤裸裸地躺平,還因為冷,打噴嚏弄破了雞蛋。
兩顆?三顆吧!
小房間里,一盞白燈襯著答答答的計時器聲響。廚房里師傅的呼噪,隨同有蒸蛋香味的熱氣,隱隱飄來。梅子用耳朵分離聲頻,從門縫凝視女子身上的白雞蛋,猜想,不知道還有多久時間?
猜著猜著,外頭庭園傳來火烈烈的夜貓叫春,好像嬰靈號哭,更像高潮時努力遮掩的嗲喚。忽地,小房間里傳來一聲蛤蟆打嗝大小的哇啊。梅子轉神回看,一顆雞蛋已經砸碎在桌面上。
幾片大塊狀的白色蛋殼、透明的蛋清和一輪沒碰到夜云的滿月黃。
“糟糕!”
光溜溜的女子小心夾起右肩和胸膛的雞蛋。砸砸用力兩聲,一聲啊。骨盤兩端的雞蛋也掉落了。兩顆破殼、兩灘濃液、兩個破月亮。擺在無毛恥骨上的那顆白蛋,則由嫩嫩的大腿縫穩穩接住了。她緩緩撐肘起身,壓壞幾個白飯團,牽引起長長一頭黑扇發。
女子嘴邊不知呢噥了什么。突然,她發現門縫外有人。一和梅子對上了眼,女子便急急說:“你好!”
“……還好嗎?”梅子說。
“嗯,”女子打量桌面上的三顆破蛋,裝出可愛傻臉說:“都破了……”
“沒關系,等一下鬧鐘響了,柜臺的妮妮會過來幫你收拾。你趕快躺著,不要讓師傅知道你有起來,才不會被罵……”
梅子說完,看著一具臉上帶著微笑的軀體,慢慢躺臥在木桌上,然后,她不發出聲音地闔上了門。
走近廚房,偷偷確定光良師傅還在忙著擺盤飾,梅子竊竊微笑,轉身走進女子浴室。
浴室的防滑瓷磚拼湊出方正形的圖樣,像一張大大攤平的魚網。墻上的時鐘,顯示剛過九點!這時候,是所有女侍最不能動彈的時候,梅子很慶幸今天的客人因為要續攤而早早離去。
褪下流水浴袍,梅子踮腳如無聲貓,走近朵冒熱水汽煙、空無一人的大浴池,抔水敷身。一道熱水從乳暈滑溜到私處,接著又是一抔,從恥骨臀頂滴落答答,像快耗盡電力的計時鐘,走了走又停停。
梅子取來一旁的木勺舀水,為身體淋上一層熱燙的水膜。膜剛破口,馬上又舀一勺水淋身,反復如此,直到有些許汗水從額角毛孔滲溢出來,她才以股坐在浴池邊的木枕上,把兩腳浸泡在浴池里。
滿溢的熱水拍拂著梅子豐圓的臀部,灼滾滾護著沒有恥毛的私處。她轉轉僵硬的肩膀,讓筋肉完全向后垮落松懈。
梅子拉來裝盛粗鹽的鐵盆,像師傅料理鹽燒香魚那樣,抓一把麗白的結晶碎粉,涂抹在胸脯腹肚恥骨大腿上,輕輕搓揉,引起粒粒咸刺。舀水沖凈后,她再上一層粗鹽腌漬,搓揉沖盡。幾回去腥除味,梅子旋身,像尾沒有一片彩色鱗片保護的白魚,一片水花都沒有激起地,悠悠潛入熱水浴池。
蒸氣朵朵。梅子舞動雙手,做拉筋動作。熱水水壓稍稍阻礙了肢體伸展,但這種躲在熱膠里的溫度讓她覺得舒服自然。梅子的手指慢慢滑近私處,挑釁水膠,暖和濕潤。陰道口兩塊軟肉緊緊依偎靠合,像剛劃了一刀、還沒撐開外皮拉出腸肺卵鰾的魚肚,婉拒著纖細的指尖。
熱熱的舒坦在股胯問微弱散開。就這時,磕磕敲門聲里夾雜妮妮的問話:“梅子姐,你在里頭嗎?”
“嗯……怎么了?”
妮妮一顆辮子頭撩起浴門的落簾,她說:“梅子姐,師傅要我問你,可不可以幫久惠姐代十點的第二班?”
“為什么?久惠不是有來嗎?”
“有,不過,久惠姐說,她的月經好像快來了……”
梅子皺了薄薄一層眉心肉,望望浴室另一頭提供冷水淋浴的蓮蓬頭。一陣冷悸從身體里竄出。她望時鐘,斜眉,拐起嘴角應了聲:“妮妮,你跟師傅說,我九點四十五分可以上桌……”
“喔……梅子姐,那我等會送山房的浴袍過來給你。”
回應的氣息還沒吞吐,塞率的腳步聲倏然遠離。
梅子深深吐口氣,吹走了臉前淡淡的蒸氣。白色的蒸氣才化點形體,窗外又傳來一陣夜貓的叫聲。舒爽的哀號還沒停,橐橐橐,連串的腳步聲從廚房方向滾流經過浴室門外。
跑得那么急,每一步又都是腳跟重重撞上木地板,梅子知道,那一定是學徒白仔。
他手里現在應該捧著一盤剛切好的鮮嫩生魚片,說不定,等一下會由他來梳頭,還有上魚擺拼花……
閉起眼睛,蒙蒙黑紅,梅子把整張臉趴進溫熱的水面。些微流水灌進耳洞,咕嚕咕嚕的。在那還殘存幾片光影的眼幕里,梅子一直看見,白仔在上菜時不敢正眼看她一下的臉紅模樣。
(選自臺灣《聯合文學》2004年1月號)
博士的魚
他坐在更衣室的長板凳上,撫平襯衫的蘇格蘭花格紋,試著讓紋路平行。下擺整齊塞入卡其色的西裝褲,格紋又紛亂了。他穿上有氣墊設計、耐走耐磨的休閑皮鞋,推想著,一天天衰老的太陽,更懂得纏擾敏感皮膚,因此打開一格方型小置物鐵柜,拿出一頂漁夫帽。他也擔憂,悶熱的秋末午后,一個不耐煩,就會吆喝幾批結黨的陣雨,于是又打開另一格長型的鐵柜,勾出一把手工制造的高級雨陽傘,掛在左小臂。他順勢展開左手心,數算平擺的螺絲帽接合片。這幾片中央空心的圓鐵片,大小不一,不到十片,距離需求的數量,還有點遙遠。他將它們放回褲袋,結上領帶,從最大尺寸的置物鐵柜里,卸下西裝,再套上快要一百九十公分的衣架子。這個男人走出更衣室,經過臨時辦公室,但早就沒有管理員向他收費,或是檢查住戶證。他再檢視一遍書桌上的那尾魚。那是一尾用保麗龍磨出來的魚,躺在世界地圖上,滑著熱帶海洋洄游魚類特有的流線身型,雜交了公孔雀羽毛的顏色。泛著紫色、綠色、藍色的快干噴漆,一朵一團勾勒出全身魚鱗。這尾精雕細琢的保麗龍魚,從社區資源回收集放處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失去尾鰭,原本一翻轉就可以靠近死亡的魚白肚,也不見了。連同那些容易被風吹走的白魚心、白魚胃、白魚腸、白魚膘,全都被狠狠咬走。魚頭也被咬了大半邊,陷成一凹窟窿,里頭盡是米飯顆粒大小的保麗龍。第一眼看到這尾魚,他想著,究竟是社區里的哪一只虎紋貓,搶不到好心人給的貓食,才決定張嘴去品嘗。
這次,他一走出更衣室,又遇上那位最資深的老清潔隊員,正在用掃帚集中防滑階梯的落葉。他退一步,想要回到更衣室,但老清潔隊員搖起掃帚頭,落葉全都向他招手。
“你在更衣室多久了?”這不是老清潔隊員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
“有一段時間了……”
老清潔隊員又提出一個問過很多次的問題,“你住在哪?”
他像老貓移開臉,露出少許厭煩,回答一個最近已經牢記的社區信箱住址。
“有沒有向管委會提出申請?”
他看一眼游泳池,只是一轉眼,池底就沉淀出一整個夏天的灰塵飛泥。他的微笑多了羞澀,又轉開臉,假借另一邊的竹林,搖晃著回答:“還沒有……等確定要住進更衣室,就會去申請登記。”
社區游泳池興建之初,在更衣室后邊栽植了一排竹林。這些被烘干成黃色,又閃爍著透明漆光亮的竹林,到現在,已經長得過分茂密,風一來就磨牙,彼此嫌棄。這片造景竹林的另外一邊,是社區的室內健身房,里頭配備了專業健身中心的所有器材,不過他一次都沒有進去使用。七級的強烈地震之后,健身房安好,但室外游泳池卻留不住水了。社區管委會找了當初的建商施工單位,也找來社區里最懂滲水問題的防漏專家,都查不出這個二十五公尺長、八個水道的大水槽,究竟是哪里滲水,也不知道水究竟流到地底的哪里。一整座游泳池的水,放滿之后,慢一些,三到五天就被空氣里快要渴死的野馬水牛喝干;快一點,睡一個晚上,幾噸的水就被月光掏空,裸露著失去水折射的粉彩馬賽克瓷磚。幾個夏天的修補,游泳池始終鬧著別扭,不愿意留住水。管委會也只好決議,暫停開放游泳池。
就是在這期間,他走下干涸的游泳池,這邊踩一塊磚,那邊摳摳縫隙的填灌劑,開始長時間窩在更衣室。夏天幾個連續無雨的熱夜,他點一卷蚊香驅蟲,把雙門冰箱的包裝箱,拆成一張紙床,直接就睡在游泳池底部。
先發現他的人,就是這位經常重復打掃同一個防滑階梯的老清潔隊員。老清潔隊員不是社區巡邏隊,沒有追問他是誰,待在更衣室做什么,只是把有個中年男人使用游泳池更衣室的事,順口告知一位在社區自學學院擔任講師的管委會委員。講師委員也沒有第一時間前往探視,在一次陪女兒散步捉昆蟲時,碰巧遇上了他。當時,他正在社區側門圍墻邊的資源回收集放處,停停飛飛,在不同的分類垃圾桶之間,轉成一只想要產卵的果蠅,但不知想要尋找什么寄生物。
講師委員覺得他有點面熟,也有點生疏,但看他穿著整潔,便依舊禮貌地詢問:“請問,你是不是經常使用更衣室的那位先生?”
他點點頭,下巴梳理整齊的一小撮山羊胡,也跟著向下叮了鎖骨心。
“我是社區管委會的委員……你是社區的住戶?”
他站得筆挺,背誦出另一個已經牢記的社區信箱住址。
這個高級社區的住戶太多,也很重個人隱私,講師委員只是遲疑一會,立即又開口詢問,“先生在更衣室做什么呢?”
他低落面額,不敢看講師委員和依偎著的小女兒,只是埋頭啄食被整理干凈的回收舊物,支支吾吾,“……做研究。”
“什么樣的研究?”
“什么都做一些。”
“為什么?”
“因為……我是博士。”
這樣表白身份,兩個耳垂都浮浮發紅。他馬上又被集放處角落的一個水族箱吸走目光。微風這時抬起手,托著他的臀部緩緩坐落。他撥開已經遠離海岸的白沙,挖出埋葬在里頭的一片扇貝貝殼,拂拭上頭已經死去很久的珊瑚礁細骨,靜靜觸摸那些輻射開來的紋路。
講師委員的小女兒,兩眼好奇,“那是什么?”
“可以是……魚的尾巴。我想可以吧。”
小女兒這時高高舉起手中的昆蟲箱,“這個是你做的嗎?”
博士專注地看著那透明的塑料箱,里頭裝了一只蝴蝶。蝴蝶的黑頭是一顆烘焙過的咖啡豆,身體用人造皮革捆綁出來,兩根觸須是剖半折斷的竹牙簽,翅膀是用牛仔布料剪出四葉幸福草的葉子形狀,再黏出乘風的力氣。蝴蝶沒有腳,站不住,只好在昆蟲箱里一直拍動翅膀,不時撞上透明塑料箱壁,發出回答。
“不是,如果是我……至少會幫它做一對腳。”
之后,博士住在更衣室做重要研究的消息,很快就在這個城市中心的大型別墅社區傳遞開來。遇上富裕的別墅社區居民,博士經常是羞澀而有禮貌的。他們也認為博士不是流浪漢,管委會也就默許他在更衣室進行研究,沒有張貼任何公告,只是口耳相傳,請大家盡量不要打擾博士的研究工作。為了回應社區居民不多打擾的善意,博士每一次經過游泳池的公共廁所,都會再一次用清水把一頭卷發分出邊線,梳理成完美的西裝頭,然后戴上那一天選中的帽子。
這個早晨,博士戴上遮陽的漁夫帽,把雨傘拄成第三條腿,點成蜻蜓的尾巴,慢慢走向社區的資源回收集放處。幾個分類箱緊靠墻垣,外頭就是市中心的主要干道,隨著博士越來越靠近,別墅社區外的車流引擎、便利商店流出來的音樂,還有公車開啟的閥門氣動,都爬上高高的社區圍墻。不同重量的聲音翻過近四公尺高的圍墻,偷渡穿過通了電的流刺鐵網,瞬間就被兩百二的電壓撫摸酥軟,也被磨去尖銳。最后滾進博士耳洞的,已經是有點柔潤的玻璃珠。
“博士,你好。”聲音是三角形的。
喊話的人是那位講師委員的小女兒。她梳了高高的馬尾,抹了厚厚的發膠,在后腦勺束成黑鐵打的燈罩,一樣拎著同一個昆蟲養殖箱,啊的一聲,露出驚訝:“他們說,如果博士打領帶,穿上西裝,就不可以打擾。博士穿這樣,一定在找重要的東西。”
“沒關系……”博士點點頭,那小小撮、卷卷的山羊胡,出現羞澀的弧度,拉彎他的腰。“你有什么事?”
小女孩拎高透明箱子,一些些驕傲與竊喜:“我又抓到這只螽斯。”
螽斯圓滾滾的身體,是黃銅的燈泡感電底座;兩根長長的后腳,有刺,是社區花園剪下來的塑膠玫瑰花的枝梗;四只前腳也是塑膠的刺梗。應該是同一個燈泡的破玻璃,貼出兩片紅色的翅膀。博士靠近觀察,螽斯開始梳理那對黏在底座尖端的頭須。
小女孩端著下巴,一臉推測:“它的觸須,是小黑掉下來的毛。”
博士支支吾吾:“應該是的……做得很像……應該就是螽斯。”
小女孩雙手叉腰,“可是,我已經養了很多天,都沒有聽見它唱歌。就是書里頭寫的,唧唧唧。”
博士趕緊解釋:“這只螽斯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如果是博士做的,一定會唧唧叫。我把螽斯放在草皮上,它就是不想叫。”
“社區鋪了很多真的草皮,也種了很多假的韓國草皮,還有很多塑膠做的玫瑰花、牡丹花、桂花……我知道,那些爬在別墅墻壁上的紫藤,是真的。不過,每一棟別墅門口兩棵很粗的大王椰子樹,一棵是真的,另一棵是用橡膠模造的……可是也都長得一樣高……”
小女孩愣著聽著,黑白清透的眼珠,不明白這一段想要解釋的意思。博士趕緊改口說:“我想,這只螽斯……可能還不習慣。”
“我房間的塑膠圣誕紅,是真的,我每天都澆水。”
“這樣很好……那只蝴蝶,還好嗎?”
“博士幫它做了四只腳,蝴蝶就可以站了。我養在房間,它就一直停在圣誕紅的葉子上,不太想飛了。不過,它不用吃東西,也可以活。”
“可以活……這樣很好。”博士的視線,也停在一片沉默的葉子上。
小女孩突然發問:“博士,你是不是神經病?”
博士先是發愣,然后難得開心地笑了,“可能是吧。”
“那你就不是了?”
“為什么?”
“小黑說,神經病不會說自己有病。”
“是嗎,小黑說的……有病,這樣也很好。”
“生病不好。”小女孩又主導了談話,“博士,今天要找什么?”
博士有點羞怯,也開始急躁了。他從褲袋里握出那一小把中央空心的圓薄接合片,攤開給小女孩看,“想找這個。”
小女孩上前觸摸了其中一個接合片。她柔軟的指心皮膚,壓過空心洞,在博士手心印了有溫度的泥。
“博士,這些是什么?”
“……魚的鱗片。”
“鱗片啊,找到了嗎?”
博士轉身探看資源回收集放處。墻角的鐵器鋁罐分類箱,完全是空的。塑膠分類箱里,有幾根被鋸斷的塑膠榕樹樹干,估計是長得太茂盛,干擾了散步步道,才被修剪鋸斷。廢紙分類箱里,有幾個原裝液晶電視、熱水機、冷氣、冰箱、微波爐、奶瓶殺菌器的紙箱,工整地捆綁出一個社區的新人住戶。又有人搬到社區了。博士想象著這個新搬遷的家庭,一對夫妻和一個小嬰兒吧。他走上前,查看貼在紙箱子上的快遞送達住址,在心底反復背誦,牢牢記下了這個住址。
小女孩又出聲打擾:“有找到嗎?”
“沒有……應該不容易再找到。”
“這種鐵片,到社區外面,應該就可以買到了,對不對?”
一旁的圍墻,等博士看一眼,就突然長高許多。至少三公尺高的墻面,像三色夾層蛋糕,顏色由下往上,深中淺,每一層之間的奶油,凝固成接縫水泥。那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敲下通電流刺鐵網,再用空心磚堆砌加高的結果。防止外人小偷輕易進入的電壓,把越來越衰弱的陽光,留在流刺網之間。看久了,那些也染上微量電流的空氣,發出讓眼睛酥麻的吱吱閃光。
“那……硬幣可以嗎?”小女孩從側背的淑女小方包里抓出一個零錢袋,撿出古銅的一元硬幣,“這是我的零用錢,可以先借給你,當作魚的鱗片。”
博士收起接合片,接過一小把不到十枚的硬幣,在手心飄移成星座。他紅著臉,以微笑感謝小女孩的好意。
社區的空氣這時候開始不耐煩,天空閃個神,倒出一鼻頭灰,厚的烏云也撲上臉頰。往游泳池洄游的路上,博士左手右手不停掂量硬幣與接合片的重量,幾乎沒有差距幾公克。他走進更衣室,脫下漁夫帽,卸下西裝,拉松領帶結,準備要收納時,打開的置物柜提醒了他要記得小女孩還回硬幣的叮嚀。不是其他面額的硬幣,或是紙鈔,就是要這幾個五元硬幣。博士把它們都撒在小辦公桌上。兩種魚鱗片,一類是鎳,一類是鐵,都是圓形,都在桌面滾動,環游平面的世界,分別躺平在不同的國度,卻又折射出相似的日光燈色澤。它們最大的差別是空心與否。一枚空心接合片,撞上那尾癱在北美洲的保麗龍魚。受傷的魚一被驚嚇,那片已經鑲嵌在尾部的扇貝貝殼,啪磕,和南美洲整個大陸塊擊掌,但沒能激起地圖海洋里的任何一滴水。滾得最遠的一枚五元硬幣,不愿意待在這張舊辦公書桌上,一路滾到世界的邊陲,掉到更衣室的地面。博士撿起硬幣,知道接合片與硬幣都可以當作魚鱗。就像當初,那片扇貝貝殼一碰到魚尾,保麗龍的勾嘴就不停開合,搶氣呼吸。他拉開抽屜,拿出準備好的一截小家電避免漏電的接地線、一個空的膠水罐、一個打火機、一個從電腦主機上剝下來的晶片板,推想魚內臟的結構,依這個想象把它們植入空洞洞的魚肚。這條原本只有保麗龍的魚,因此有了魚腸魚胃,和用來控制浮升潛水的魚膘,還多了心與肺。接下來,博士決定用接合片與硬幣交錯穿插,以保持重心平衡,再用熱熔膠沾黏出鱗身,把魚腹從兩旁包裹起來,沒有貼出腹鰭。最后,再剪下一片乳白的滑鼠墊,為這尾魚留下一條凈身的白肚。
如果魚不愿意活,或是不愿意活太久,翻個身,露出白肚,至少還能像一尾真正的魚那樣死去。
博士的初衷設想,這尾魚懂得。當他用滑鼠墊撫摸魚肚的巨大缺洞,魚呼吸的鰓蓋就裂開撐開了。他感覺欣慰,這尾魚不像蝴蝶自戀,被抓到了,才知道就算一只不懂累的蝴蝶,也不可能永遠飛在風頭;這尾魚也不會學螽斯,只是沒有替它在前腳脛黏上聽覺器,它怎么也不磨翅膀,還鬧別扭跳出更衣室。可是,魚頭的窟窿,一直沒有找到吸引這尾魚的回收廢材。
之后一整個星期,博士天天都從置物柜里拎西裝,打上領帶,用清水分流出學者紳士的頭發側分線。不管這天有沒有惡風,是不是遇上愛哭雨,全都依在一張撿來的海灘椅上,讀著一本被撕去書封面的《野性的思維》,等在垃圾分類箱的墻角。從DvD光盤、音箱喇叭的磁鐵、堿性電池、熊玩偶的填充棉絮,到各式各樣被社區居民整理到資源集放處的回收垃圾,博士都愿意嘗試。負責登記居民進出次數與外出停留時間長短的大門管理員,把別在制服領口一輩子的塑料與烙鐵勛章,丟人一般回收箱。他說,那是孫子送的玩具,褒揚他當他的玩伴,但孫子已經去世太久,是應該要丟了的東西。在大門管理員頻頻回頭探看的善意微笑下,博士只能害羞地翻出這枚綜合材質的勛章。講師委員的妻子,也特意走到垃圾集放處,落下一個白鐵發髻,在博士面前,丟人鐵器分類箱。那原本是小女兒的十八歲禮物,是社區一位再生設計師用廢鐵打制的。她與小女兒討論之后,小女兒說自己不一定會長大到十八歲,可以先丟棄,沒關系。
博士聽完,不得不撿起這個沒有絲毫損壞的鐵器回收物。
講師委員妻子的鞋跟聲,慢慢消失在散步步道,拉出步道兩旁的水泥花圃。新移植的人工草皮在花圃里長成不健康的皮膚,一洼洼的破洞是水澆淋過的凹槽。在那黃土坑里,也種了松樹與塑膠松樹。有些松樹有塑膠的重綠,有些塑膠松樹則被長年的雨水洗出鮮嫩的碧綠。一道強勁的地風吹入花園的水泥空心磚,搖動輕的重的松樹,搖出樹枝、樹葉、塑膠樹枝、塑膠樹葉,四種不同質地的窸窣。不管是松樹還是塑膠松樹,太陽移動照耀的時候,樹影也都緩慢爬著。每一天,幾乎都是一樣的。那些色澤有層次的針葉,每一天都會被幾陣風搖斷,裂落少許。接下來,這一地落葉,就會引來那位最資深的老清潔隊員。
博士專注地磨擦那個輕薄的白鐵發髻,想著魚頭的窟窿大小。老清潔隊員真的提來了一畚箕的松樹落葉——有些會一直脆綠下去,有些會永遠留住干黃。博士看著他,想著,如果只是落葉,應該就能毫不考慮從分類垃圾桶里撿起來,但不能確定這些落葉,保麗龍魚是否愿意接受,最后又能否塞入魚頭,填補那個傷口凹洞。
“我聽大家說了……我只是一個清潔隊員,沒有什么值得回收的垃圾,可以丟掉的東西,也都是我撿來的,幫不上博士,真的不好意思。”
博士猛地搖頭,羞赧燒紅整張臉。遲到的一陣風尾巴,勾起不少畚箕里的落葉,吹入漩渦,在空氣里飛轉盤升,也把老清潔隊員的目光吹上圍墻的流刺鐵網,緊緊被電流黏住。羞愧則黏在博士臉頰,任風怎么吹,也無法冰鎮冷卻。不知多久后,另一陣從社區外頭來的爬墻風,才吹向朝著電網突然快速老去一些的老清潔隊員。
老清潔隊員一醒神過來,看見博士,又回到那個許久以前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提出一樣的老問題,“你待在更衣室有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有話可以說出口,讓博士的羞赧少了一些。
“有沒有提出申請?”
“還沒有……還沒有真的住進更衣室。真的住進去之前,一定會去提出申請的……”
老清潔隊員看看畚箕里已經減少的落葉,好像想起什么,又順口問說,“……你住在哪?”
博士的手被發髻刺了一下。這一疼痛,他忘了上一個已經牢記的社區住址。廢紙分類箱里頭,現在只有真正的廢紙。他也想不起來上回捆綁在小家電外裝紙箱上的新遷入戶的住址。博士轉身就走,像玩具兵踢正步,跨上水泥散步彎道。輕薄的微風吹動他的影子,陸續碰撞地面上的一些影子。先是松樹落成幾只開始生氣的刺猬,再來是塑膠榕樹燙炸了的無數山本頭。等風也疲倦了,博士已經拐彎進入紫藤蓋起來的甬道,撞倒那些勉強穿過藤蔓枝葉的光線,踩爛滿地破碎的光花。博士喘著,調整氣息,再多跨走一步,就是社區的進出中廳。大門管理員與幾位社區巡守隊員,都點頭微笑注視著他,但沒有人多說一句。博士放棄深呼吸,從臉上汗汁中拈起幾根掉落的黑絲,梳理出頭發分線,埋下半張臉,一直走到管理室對面的信件收發室。
除了門口,收發室的其他墻面,都是空心磚大小的不銹鋼鏡面郵件信箱。從門口往里頭看,向內的尖錐形狀墻面,不停向前延伸過去。每一回經過,博士始終覺得這個收發室,更像銀行保險柜室,越往里頭走,墻面就越向前延伸,仿佛可以沒有盡頭地安裝新遷入社區的住戶的信箱。這些尺規量出來的方型不銹鋼信箱,長寬一致,比魚鱗更加整齊,砌滿銀亮的墻面。少數信箱空著,在等人,其余的,都貼上一張打印住戶姓名和地址的壓克力板。收發室地址沒有寫出區、鄰、里、路、段、號,只需要分辨是社區里的哪一區、哪一棟或者哪一層。然而,如同博士沒有忘記的,沒有哪一塊磚、哪一片魚鱗、哪一格信箱上,有可以插入鑰匙的孔洞。他再次撫摸這尾方格紋魚的巨大鱗身,敲敲信箱,每一格都是實心的悶,沒有空心的回音。寄到別墅社區的信件,最后都有被送達收件人手中。這點從每一天的紙類分類垃圾桶中,就可以知道,所有的社區住戶都拆開了自己的郵件,但收發室的信箱就是打不開,博士用指尖插入只能螞蟻進出的問格縫隙,也無法扳開任何一片收發郵件包裹的鱗。博士復誦著一格格的住址,試著記住一些跳躍的區棟樓層,但卻無法確定,過去在廢紙分類箱翻出來的快遞單、限時信、雙掛號、牛皮紙包裹上的住址,是不是都在這面銀色的魚鱗墻面上。
“博士先生,”身后傳來收發室管理員陌生但溫和的詢問,“你住在哪?”
小撮的山羊胡在發抖,勒得過緊的領帶,也歪歪滑斜。博士看見倒映在信箱表面的人影,反射出不銹鋼硬度的羞愧,光滑的魚鱗,讓嘴說溜了一直想要藏好的話:“我忘記住址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
“沒關系,那個老清潔隊員,也常常忘記要回宿舍睡覺,就算記得起來,也常忘記他自己的床位……”
博士覺得尷尬,又試著補充:“很多事,一不小心就忘了。”
“是啊,不過也不用擔心,我知道博士經常待在游泳池的更衣室,如果有你的信件包裹,我都會先送到更衣室的。我也聽大家說了,等博士申請住進更衣室,我再幫博士選一個信箱……”
博士離開收發室時,沒有記住哪一個信箱上的住址。
一身頹喪的西裝,被風推著走,回到更衣室。他坐在平面世界的這頭,那尾保麗龍魚躺在世界版圖的天外頭。魚已經插了貝殼尾巴,又用接合片、五元硬幣和滑鼠墊黏縫肚身,包裹安裝的內臟。可是它通身干燥,沒有一絲需要水的渴望。博士拿出內里口袋的玩具勛章,別在魚頭,一粒保麗龍都不愿意掉落,接著又拿出那把白鐵發髻,爬梳魚頭。魚依然死硬朗朗。他一泄氣,白魚肚染灰,硬幣就發霧,接合片也生出銹色,幾只餓瘦的米蟲,誤將保麗龍粒子當成白米,硬是把魚頭窟窿咬得更大。
博士開始覺得這尾魚,怎么會如此丑陋。
突然,更衣室外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孩童高喊:“博士,你在嗎?”
是那位講師委員的小女兒。博士還沒有想到出聲回應,小女孩的右腳已經跨入更衣室。一看見她握著的藍色膠帶,博士忍不住一團莫名的怒火。
“你們能不能不要幫我?”
小女孩的左腳被博士顫栗的咬牙嚇阻,晾在門檻外,眼白紅出血絲。她轉身逃開,那卷被大量使用過的藍色膠帶,掉落地板,滾到抬起全世界的桌底。博士的怒氣被羞愧壓抑下來。他撿起藍色膠帶,食指插入內環的中央空洞,第一次開口詢問這尾魚的意見。
“不用安裝頭腦嗎?”
保麗龍魚突然翻起身,立高背鰭,擺動貝殼尾巴,刮出桌面的粉彩木粉,一口氣泅過桌面中央的太平洋,來到博士面前,頻頻張嘴,猛烈撐開鰓蓋。只要可以游,有嘴喝水,有鰓可以虹吸水氧,吞咽入肚的浮游生物小蟲子或是垃圾,最后能被消化和排泄出來,這尾魚,就有機會活……博士如此說服自己。他反手撕下三段藍色膠帶,直接黏貼魚頭的窟窿。保麗龍的空心被封閉的瞬間,魚就鮮活蹦跳,彈出桌面的海洋,摔在地面也沒有更多傷。
博士趕緊抱起魚,跑到更衣室的淋浴間,打開水龍頭,用泡洗衣褲的大鐵盆裝滿水,讓這尾剛變活的魚棲身。魚一碰水,裂開更大的嘴線,喝入可以輕微飽食的水。一開始先是漂浮,水慢慢從接合片中央的空洞,滲入魚肚,吃足了水重量,魚立即又下沉到盆底,無法前進地搖頭擺尾。再多泡一會,貝殼尾巴與鐵鎳肚鱗接合更順暢,保麗龍身軀也更柔軟。魚便在大鐵盆里游動起來,泅在這盆只有自來水的海中,游出圈著圓的漣漪。博士用水龍頭點滴落水,運用漣漪,制造出微量的水氧,也讓鐵盆慢慢換水。魚游向滴水的漣漪中央,用鰓接走滾入水里的空氣。因為沒有腹鰭,魚游得不穩,硬幣與接合片撞上鐵盆邊緣,拉出困在水底的重機拖曳聲。博士有點懊惱當初沒有撿回扇貝貝殼等死的那缸水族箱,可是撿回來了,一樣容不下這尾屬于熱帶海洋的保麗龍魚。博士留下魚,大步到更衣室外頭,打量二十五公尺長、八條水道寬的無水游泳池。
“如果能活在這座游泳池里,會更像一尾魚吧。”博士的嘴在空氣里開合。
又是一個午后。整個社區濕在雷陣雨之前的沉悶中。博士抱起第十八塊空心磚,一用力,把空氣里的水都吸入肺,腋窩襯衫立即暈開一大片汗團,但他還是不時拉整上衣,盡力拍去褲面上的泥粒。廚余收集桶的頂蓋上,聚集著果蠅,都還活著,散漫整理翅膀,再刷下黏在腳肢齒縫里的腐肉,進食。博士只是眨個眼,它們開始飛高,有頭沒頭的都接著上一只尾巴,飛向圍墻的頂端。果蠅穿越流刺鐵網,一只只被導了電的潮濕空氣擊斃,墜落。
廚余桶邊上的地面,就這樣死了一整批秋末的果蠅。
博士沒有聞到圍墻外的什么神秘甜蜜,吸引這些果蠅,但水泥天空飄浮著燒焦尸骸的糖味。他專注地嗅聞這股新鮮的焦味。大門管理員穿過活的死的花圃松樹,也搬起了一塊空心磚。
博士抱著空心磚,阻止道:“謝謝,我自己可以。”
大門管理員也抱著空心磚說:“沒關系,我沒事。”
“你不用幫我。”
“我剛好可以運動。”
大門管理員的微笑,讓博士又一次安靜下來,他想不到什么說詞,只好追問:“……大門不用看守嗎?”
“大門的柵欄,從來都沒有關起來過,大門管理員就沒有其他事可做……這個社區的笑話,很久了,博士聽過吧?”
博士的猶豫一拉長,馬上感覺到雙手的沉重。他停頓在眼前臉頰上的一塊老人斑,總覺得有東西已經死在那焦黑的皮膚里頭,但又不確定是什么。
大門管理員翻動手中的空心磚,也遲疑了一會,“我有點忘了……不知道博士什么時候搬到社區?應該很久以前了吧……”
“有一段時間了……”
“還記得是什么原因、什么說法搬進來的?”
“……我忘了。”博士對這句話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來曾對誰說,又說過多少次了。
“最近剛搬進社區的一家新住戶,是一對新婚夫妻,剛生下一個嬰兒,很可愛的女孩……我聽說,他們通過社區管委會的同意,讓他們搬進來的說法,是因為這一整個別墅社區,只有一個門牌號,卻有好幾百個住戶躲在這里頭。那位先生說,就像魚跟鱗片,一尾魚有很多鱗片,鱗片全都躲在一尾魚身上,可是沒有一塊鱗片長得一樣……”
“是嗎……”
“是啊,每一個搬進來的住戶,都會有一個說法。可是,并不是每個人都會留到最后……博士應該是決定要留到最后的住戶吧……”
“能留到最后……這樣很好。”
“我想也是……博士已經很久沒到社區外頭了吧?博士上一次外出和回來的紀錄,我已經找不到了……博士別介意,登記住戶的進出時間,只是我的工作……是什么時候,博士記得嗎?”
“……也忘了。”博士又說了一次類似這種的回答。
“其實,這些不重要了……現在,博士準備搬走這些空心磚,做什么用呢?”
博士抱著空心磚,走上散步步道,刻意不回應了。大門管理員跟在后頭,用手肘抹去額頭的汗水,自顧自地解釋,這些空心磚應該還有用吧。前幾次砌高圍墻時,應該還有更多剩余的空心磚,不知擺放到哪里……最后一次圍墻施工,博士有注意工程進度,只花了一周七個白天。管委會切斷通電總開關,施工單位就拆下一段流刺鐵網,用空心磚把社區圍墻再砌高一公尺。幾小時之后,快干水泥永遠凝固了,工程人員就裝回那一段的流刺鐵網,立即通電,再進行測試——他們抓幾只毛毛蟲,丟向這一截流刺鐵網,確定毛毛蟲會停留在那張網的空白處,兩到三秒,卷曲成一個螺形,吐出最后一道細絲,然后吊掛在往下一公尺的地方,這樣就算完成了。博士那時候就像現在一樣,走向視野里的游泳池,看見一些飄在水泥高墻上的毛毛蟲尸,結不成蛹,也無法變成蝴蝶,像一只蝴蝶那樣干脆地往死飛去。游泳池側邊連綿的圍墻上,現在已經沒有蟲掛尸,不上不下穩定鐘擺,將他催眠,讓他靠近。
博士想,沒有真的走到圍墻跟前,似乎就不會覺得它是難以攀爬翻越的。
身后的大門管理員突然笑出聲,“搬走這些空心磚也好,免得管委會看見,開個會,又把圍墻做得更高。”
“為什么……加高圍墻?”
“博士不知道嗎?”
“我一直……沒有參加社區的住戶大會。”
“很笨的原因,博士聽了一定會想笑,第一次加高,是怕社區外面的人,偷偷爬墻進來,使用游泳池。”
“就這個原因?”
“加高之后,就沒有再發現有社區外的人,進來使用游泳池了。后來就不知道為什么再加高。最后一次加高圍墻,游泳池已經不能蓄水了。”
“是啊,真的很奇怪……”
回應這對話的人,不是博士,而是后頭趕上來的老清潔隊員。他氣喘吁吁,也抱著一塊不知哪來的空心磚,腋窩還夾著不愿放下的掃帚畚箕。博士沒有放緩步伐,走得更快,稍稍擺脫他們。一路疾走,回到游泳池,他才把空心磚擱在第八水道的石階跳水臺,張大嘴呼吸氧,讓腋下的汗一路走到皮帶邊,濕成一只社區里還沒有出現過的竹節蟲。
保麗龍魚待在大鐵盆的這些日子,游泳池中央已經長出一座小山。博士順著拐杖鎖形狀的鐵梯,搬下空心磚,把這座小山再堆高一些海拔。他不多說話,接過大門管理員與老清潔隊員的空心磚,讓水泥山頂有機會凸出于放滿之后的水面。博士盤算著,如果能撿到一個鐵盒,修理成烏龜,說不定會需要一塊地,讓它曬曬太陽,用鐵盒外殼儲存熱能,獲得潛入水底的力氣。太陽露出一塊小臉,三個人的汗水都被逼到游泳池底面,在馬賽克地磚上種出幾朵原來的彩艷斑斕,但眨個眼,又被蒸發吸干。
博士知道,游泳池還沒有死,依舊固執,不愿意留下任何水。
老清潔隊員推測:“游泳池會變成一個大水族箱吧。”
大門管理員也附和:“那要種一些水藻才行。”
博士看看造景竹林,也看看那些長得茂盛的塑膠榕樹,沒有一個外型像是水藻。他指著老清潔隊員手中的掃帚:“那個……還用嗎?”
“掃帚?能是水藻嗎?”大門管理員說。
“這掃帚好好的,沒壞呢……”老清潔隊員說。
的確需要水藻。有水藻,才有機會出現一個循環生態。還會需要清道夫這類的魚,或是可以撿食水底垃圾的小蝦蟆。空心磚假山也要養出青苔才行……博士一鉆研,發現少掉的拼圖還那么多,一時沮喪,便坐在假山的山腳。
“博士……社區外頭一定有水族館,一定能找到水藻。”老清潔隊員說。
“那就得出去外頭一趟……”大門管理員說。
兩人的對話一碰觸到博士,他立即萎縮成了一株無法分辨真偽的含羞草。他悄悄抬起頭,再看看圍墻。直立四公尺之上的墻頭,和天空的額頭一樣高。因為悶熱,流刺鐵網也在發燒。天空和刺網都無法觸摸,無從得知真正的溫度。就算有梯子登上圍墻,流刺鐵網勾掛上皮肉,不見得烤焦或是讓心臟放棄收縮,但昏厥墜落之后,兩百二的電壓總能帶走一些什么吧。
“管他了!”老清潔隊員把掃帚倒橫,一腳踩上,加重力道,一聲清脆把竹柄和鬃毛頭分家斷裂,“博士……這個掃帚,現在壞了,如果用得上,就拿去吧。”
大門管理員又抹去額頭的汗說:“大廳的廁所里,我也有一支掃帚……也壞了,可以送過來給博士。”
老清潔隊員皺了眉頭:“你那把給我吧。”
大門管理員笑了:“我以為你失憶忘記了,先看博士需不需要吧。”
博士不再拒絕,羞澀蒸發汗水,但沒有蒸發臉紅。他支支吾吾請大門管理員和老清潔隊員,收集更多掃帚,如果不累,就繼續搬運更多空心磚,堆入游泳池,隆起另一座空心的假山。博士先收下老清潔隊員踩斷的鬃毛掃帚頭,挖走一塊山腳,走人更衣室。第一間淋浴間的水龍頭持續滴落細水,為大鐵盆里的保麗龍魚制造更多水氧。一陣風吹入室內,博士把掃帚頭倒插在空心磚,用第二間的淋浴蓮蓬頭,澆灌鬃毛。干燥的鬃毛一吸水,掃帚頭慢慢腫脹成一株褐色水藻。另一陣風,吹走博士。他多次來回進出,塑膠刷毛制的、仿豬鬃毛的,或是細散竹枝綁成的,還有椰子殼纖維高壓密合的各式掃帚頭,不管是已經老舊,還是剛折斷的,都倒插種植在空心磚洞。淋水澆灌,吸飽自來水,每一根細毛都開始向四方的空氣探索。
博士的研究出現新進展,引來別墅社區部分居民與管理委員會的注意。講師委員一家人也前往游泳池,了解狀況之后,丟出了下一個階段的困難問題:“接下來,要看游泳池能不能蓄水了……”
講師委員的太太提出看法:“荒廢了那么久,游泳池也休息了很久,說不定已經不會漏水。”
小女兒的眼白爬滿了紅色的血絲。她說:“……游泳池一定已經自己好了。”
博士想起保麗龍魚頭上的那塊藍色防水膠布,不敢正視小女孩。“……眼睛怎么了?”
小女孩躲在講師委員身后,連影子都躲藏起來了。講師委員太太代為回應:“幾天前,一直哭了三天,眼睛就紅了,也不說為什么哭……”
小女孩搓揉眼珠,被講師委員制止。
“社區的眼科醫生說,眼球神經有受傷,可能會慢慢變成弱視……”
“我不怕,看不見了,博士也會幫我換新的眼睛。”
小女孩露出影子,站得直挺挺的。突然問,所有圍繞在游泳池邊的社區居民都安靜下來。博士潛入沉默的底部,只能聽見水灌流耳洞引起的撞擊,像是有螞蟻在搔癢鼓膜,引起三半規管的晃動。
博士努力思索的神情,讓所有在場的住戶居民,都微微笑了。
“真這樣……盡力就好。”講師委員說。
“她都還沒有離開過社區,至少要讓她看一看外面的城市。”講師委員的太太說。
“不要增加博士的困擾,”講師委員轉開話題,“……接下來,還需要什么?”
“……蝦子,不用活的,剝下來的蝦頭和外殼也可以……或是已經壞掉的蝦子玩具……”
老清潔隊員想到了什么,開口插話:“博士,提出申請了嗎?”
面對十幾位社區居民,博士又垂落頭說:“使用更衣室的事……我會趕緊提出申請。”
“不是更衣室,是開放游泳池,重新蓄水。”
游泳池要重新啟動水閘口蓄水,需要獲得社區管委會半數以上的投票同意。博士前往社區管委會辦公室,第一次提出正式的書面申請。“如果游泳池可以重新使用,社區的夏天,才會更像夏天。”講師委員的這一段話,讓到場的委員全數通過。
開啟水閘口那天,不少別墅居民都圍在游泳池邊觀看。大量的自來水從底部與四邊墻壁的出水口流入。一個早晨,蓄水就淹沒了大腿。博士在這個水位高度,搬出淋浴間里的各式掃帚頭。他剪開捆綁線,所有尾莖都生出根須,牢牢抓住空心磚的水泥縫隙,一沉入水底,所有軟的硬的掃帚頭,都漂著搖著水藻才做得到的柔軟身段。游泳池豐沛的水氣,安定了悶躁的秋日午后,讓一片片的太陽待在水面,慢慢浮升,直到成人不容易溺斃的標準水位線,粼粼的水面已經是飽熟的、撐著水分的橘皮。
博士在社區居民的贊嘆和尷尬的擊掌間隙,走回更衣室,打開一個方型置物鐵柜,放出里頭一對木雕的鴛鴦。他用收納延長線的軟鐵,圈住它們的短脖子,綁在一起。這對鴛鴦兩對四腳,啪嗒走到游泳池,一躍入池水,就滑蹼游水,怎么樣也無法分開。他接著打開一個長型鐵柜,里頭一片軟木,釘了一整個中隊的蜻蜓標本。每拔起一根大頭針,就飛走一只早已干死的蜻蜓。這一整中隊的蜻蜓標本,全都飛到游泳池,憑借水氣盤旋。一些居民小孩,將一些裂的飛盤、水果盤、燃燒過的小蠟燭鋁合金盆,滑入游泳池,偽裝成臨時的睡蓮浮萍。干扁裂裂的蜻蜓標本中隊,開始以尾梢親吻水面,謊報少量雨線倉促種下的漣漪。沒有雨,游泳池水面泛起圈圈小圓,引來社區一些失去房子的貓和幾只遺忘主人的家狗。它們吐出舌信,快速舔水。沒有清洗的長短毛發里,糾結了草皮與沙地的蛹卵,愿意水生或是能夠兩棲的昆蟲,紛紛率先跳入游泳池,那些不清楚狀況就跟著跳落的虱子跳蚤,掙扎幾次腳就溺斃了,在水中漂成魚食。幾尾魚從假山的空心磚縫隙鉆出,吞下這些吸飽了貓狗血液的蟲虱。它們游移的速度嚇醒了一直在觀察水位高度的博士。
有魚?他驚訝,一抬頭,圍在游泳池周邊的居民,全都露出善意詭異的笑。
老清潔隊員帶點歉疚解釋:“這樣的游泳池,沒有魚,就太奇怪了……我把社區魚池的錦鯉,全撈過來了。反正平常,也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錦鯉……”
博士看著這群彩鱗斑斕的錦鯉,想起社區公園的那個噴泉魚池,可他很少坐在池邊,跟這些一直都活著的錦鯉說話。前些日子,在資源回收集放處撿到半包白米,用那臺回收后依舊完好的電子鍋,煮出半鍋站著躺著都擠出蒸氣的米飯,喂了那尾保麗龍魚。但博士沒想到、也不想喂食那些活著的錦鯉。接合片和硬幣的重量,可能會讓吃水笨重的保麗龍魚,永遠都吃不到飄落水底的米飯……博士如此擔憂,仍舊一個人使足了力,將大鐵盆移出更衣室。講師委員跨步上前,一起協助將保麗龍魚倒入游泳池,留下盆底少許舊水糞絲,和久泡浮腫的米飯。一粒粒的白尸,不知是冷是熱,全都在盆底一起發抖。
一個晚上過去,明天離去,后天也走了,游泳池不知不覺少了一塊空心山頭的水量。博士又打開水閘口,注水,大后天還沒有入夜,游泳池的水就滿出。環繞池邊的溝槽可以盛水再循環注入,但游泳池不愿意蓄水的固執,讓博士沮喪。在遇上保麗龍魚之前,他仔細檢查過每一塊馬賽克地磚,游過數千條縱橫接縫,也找不到任何讓游泳池執意要荒廢的裂痕。掃帚頭在空心磚之間長出新的水藻根芽,有些還開始爬向光滑池壁。幾朵飛盤底部增生出幼弱的蓮藕。幾只蜻蜓標本,在長出青苔的假山上嘗試交尾時,被躍出水面的錦鯉尾巴打落,再一次死去。沒被吞噬的蜻蜓翅膀,被池底已經熟透一回的紅頭草蝦,拉回到洞穴,分解溶化,吞入用乳白防水膠布包裹的腸肚。博士計算著立冬來臨前剩余的秋日,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是最后一天。他脫了鞋,泡腳在游泳池里,感受著水位的不穩定上升與消失。他丟人米飯,引來多半沉在池底、努力泅游的保麗龍魚。但十數只錦鯉迅速靠過來,博士就用腳滑水驅趕。即便踩了那些滑溜溜的魚頭,米飯還是被搶走不少。擔心保麗龍魚吃得不夠,他就撒落更多米飯,再踢走更多不怕腳的錦鯉。保麗龍魚終究只能撿食剩余的米飯魚食,為了避免餓死,就要趴在池底,多吸幾口那些錦鯉留落的排遺物。
就在保麗龍魚放棄爭食、只吃底泥魚糞的那天,講師委員的小女兒來到游泳池,拎著裝了蝴蝶與螽斯的昆蟲養殖箱。她打開箱蓋,蝴蝶先爬到矮矮的箱口,停腳,翩翩飛出,繞了游泳池幾圈。螽斯在箱底無聲棲息,等蝴蝶一停在假山山頂,螽斯一磨腳,跳出透明箱,直接飛落水池,被最大尾的錦鯉一口咬住,拖入池底。
博士不確定小女孩是否看見這一幕,但她沒有哭,一對眼珠已經紅成兔子眼,呆然面向博士。
“……還看得見嗎?”
“快要看不見了。”
“看得見我嗎?”
“博士看起來,好像是一團煙……”小女孩笑出淺淺的余音,接著詢問:“游泳池已經好了嗎?”
“還沒……不知道哪里漏水了。”
“博士一定可以讓游泳池不會漏水。”
“用什么呢?”
小女孩低下頭,視線掉落到透明昆蟲箱,靜靜思索,直到游泳池的水氣都在她臉頰撲出兩行眼淚了,她才說出:“……我的藍色膠帶。”
博士真拿出小女孩順口說出的工具,剪成一段段的藍色膠帶,標記似的貼在每一個水道的跳水小臺階,也沒有哪一陣風吹落任何一條膠帶。下一段深夜,社區的路燈,在游泳池抽搐的水臉上,長出一對模糊的眼影。
博士看著它們,對游泳池說:“能讓魚……安心待在這里嗎?”
幾天下來,持續重新注水的游泳池并沒有同意。水位線仍然像老舊唱盤針,一對風,或是幾圈魚尾漣漪,就跳針滑開常軌,時高時低。
又是一個秋末的周日早晨,只是不確定是不是最后一個。博士依舊穿著蘇格蘭紋襯衫,干皺巴巴,領帶結也被綁歪了。一頭鬈發,用清水梳理,卻沒有整齊的發際分線。為了打撈落葉方便,休閑褲一直翻卷在膝蓋上方。當講師委員一家人步行到游泳池,博士撒下一大把冷卻的米飯,喂食,但不再用腳驅散浮游搶食的錦鯉。
“博士……不要喂太多,魚不懂飽,會一直吃到撐死。”講師委員說。
“有幾尾魚的肚子,好像已經脹起來了。”講師委員的太太說。
博士低下頭,才注意到保麗龍魚的滑鼠墊白肚,也飽似腫脹著。不知道吃了多少沉淀的泥土,才會讓肚子淪落得跟這些錦鯉一樣肥胖。博士在心底也附議了這樣的說法。他看著一直由講師委員牽著手的小女兒,怯懦詢問:“眼睛……”
講師委員與太太都沒有回話,小女兒自己開口:“我都看不見了……不過,魚是因為有小魚了,肚子才變大的。”
博士不知如何回應小女孩,只能搖頭,覺得不可能。他拍動水面,叫喚保麗龍魚。沒有米飯的白影和香味,其他一起共同生活的錦鯉,沒有一尾愿意游過來,只有保麗龍魚泅泳靠近。接合片與硬幣不時拖起游泳池的底泥,貝殼魚尾掃出一朵朵塵霧,也擾動大量被掩埋的細蟲魚糞,引來防水膠布草蝦群爭食的騷動。拍水聲加快,保麗龍魚吃力地浮游到水面。接合片與硬幣的接縫處,已經長出苔蘚一樣的鐵銹。博士兩手撈抱起魚,就在游泳池邊,用力把滑鼠板白肚皮的接黏處,撕裂開來。魚奮力翻身脫逃,掉落在池邊的地磚。老清潔隊員與大門管理員,還有一些散步的居民,都被吸引到游泳池邊。博士壓制劇烈跳躍的魚,再一次撕開腫脹的魚肚。
大量的顆粒,乳白色,一粒粒,站著躺著擠在魚肚里,數百數千膠黏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卵,也像是米飯,更像保麗龍原粒材質。它們完全包覆那些由接地線、膠水罐、打火機和晶片板組裝的魚內臟。博士的思緒也散渙開來,恍惚問,一陣微弱的拐腳風,誘騙這些保麗龍卵,飛向游泳池上空,跟著氣旋盤轉一圈,飄落水面。錦鯉一聽見那些細微的水紋,立即群體浮升,搶食這些沒有躲藏能力的保麗龍卵。無數的魚嘴冒出,在水面漾出一片雞皮疙瘩。不知道是這些魚的哪一張嘴,開口說了,這樣很好。
保麗龍魚掙脫了博士的抓抱,幾次彈跳,潛回游泳池。撕裂開來的魚肚,搖擺出更多的保麗龍卵,讓錦鯉都瘋狂,就連那對活著也無法分離的木雕鴛鴦,也卡著脖頸拉扯彼此,游近分食。保麗龍魚,就像還活著,一樣沉在池底緩緩刮起底泥,最后躲入假山的空心磚洞穴。
“博士,”講師委員帶著沮喪開口了,“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社區管理委員會前天開了一個會,為了保持游泳池的水量,社區的公共用水,已經增加太多費用……超過一半的委員決議,應該要關閉水閘,停止蓄水……”
這樣很好。一尾魚開口了。
“還有……做假山的空心磚,也要搬回去,過一陣子,可能還會用上。”
這樣很好。另一尾魚也開口了。
“另外,我們也討論了,博士可以繼續待在游泳池的更衣室,不用提出申請,沒關系的……”
“這樣很好……”
博士聽見了想著的聲音。等游泳池的水干了,保麗龍魚死了,那些五元硬幣,就可以還給小女孩。那些接合片,說不定……可以是眼珠。這樣很好。
(選自臺灣《聯合文學》201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