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穿越

一

她就是那種眼神就在講故事的女人。

二

那是一個寒冷的時節(jié)，并不是冬天，但是感覺上，好像四周的雪才剛剛化掉，不過櫻花也就要開了。春似乎還沒有來，但也是說來就來的。那是我在美國的第一次春假。

我搭乘長途車南下800公里，坐了整整一個白天，到了華盛頓市。而當(dāng)時的她，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拐了彎而且從來沒有見過的朋友。臨行前我打電話通知了她，她說，明天晚上我去接你，請你吃飯。她那時候懷著孕，大概已經(jīng)有八個月了。

我在住地等她。她開著她的小車來了。我上了車，和她好像是多年的朋友，又好像是親戚，見面就跳過了寒暄，直接聊起了生活的細(xì)節(jié)。

一切顯得那么清晰直接，她的故事也隨著她的不經(jīng)意的談話開始了。她絕對是有著很多經(jīng)歷的女人，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人生比較完整。這一切，其實我都不用去聽故事，而透過她的眼睛，就能察覺。那眼神不是簡單清晰的，卻又透徹，堅定，偶爾也帶有一點點的迷茫。

一路上，她說她在大學(xué)學(xué)的是希臘語，小語種。考的時候不好考，出來以后不吃香，畢竟希臘不是一個貿(mào)易大國，在國內(nèi)工作不好找，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去希臘。結(jié)果她就去了希臘，在那里留學(xué)。她會說希臘語，但是已然許久不用了，但是想到她能閱讀古希臘留傳下來一共38本的劇本原本時，我還是相當(dāng)?shù)亓w慕。

希臘是一個對我來說有點神秘的地方，我一直很向往那美麗而又古老的國家。我遙想古時候的希臘，唱詩班，男歌隊，女歌隊，節(jié)慶時候的早期戲劇，還有熱鬧非凡的酒神節(jié)……那歡樂的氣氛，強大的軍事實力，后來沒落的文明，還有留下的啟蒙種子，這些因素構(gòu)成的一個國家，在我的想象中復(fù)雜而又充滿了魅力。

聽著她娓娓而談，我馬上就對她的經(jīng)歷感起了興趣，不光是希臘，也不光是她的眼神。但是當(dāng)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的時候，這氣氛總是讓人頗感好奇。

當(dāng)她在希臘畢業(yè)以后，拿著在中餐館打工掙到的錢，申請了美國的大學(xué)，來到了頻繁出現(xiàn)籃球明星的G大?？赡苁菫榱撕退?dāng)時的男朋友相聚吧，我猜測。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記得她當(dāng)時說的話了，但是隱約感覺她似乎在G大前還輾轉(zhuǎn)了一個學(xué)校，又或許不是。可能是我的腦子強迫我給她的生活再添加一些戲劇性或者說轉(zhuǎn)折吧，我不知道。

后來的后來，她在美國的男朋友出現(xiàn)了，她和他結(jié)了婚，肚子里的孩子也快出世了。來美國的首要動機并不一定是工作，生活是重要的。不過她后來還是有了工作。也是從那時開始，她有了恬淡而充實的生活。

三

汽車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行駛了不久，拐了幾個彎兒就到了一條主要街道上。美國不管什么城市，主街上總是布滿了商店和餐館，而鮮有住家。我們來到了她以前常去的一家希臘餐廳，用她的話說，就是從前和現(xiàn)在老公約會時，比較常去的一家飯店。

我很喜歡這種格調(diào)，不是說餐館有多么地好，因為中國人在外國聚會，想象力好像總是不能跳出中國餐廳。但是她一開始就忘記了中國餐廳的事情，而是給了我?guī)讉€非常棒的選擇。而最后因為其他的談話，我選擇了這一家，因為聽起來很新穎，而我也從來沒有吃過希臘菜。

坐下來以后，像意大利飯店一樣，他們給我們上了白面包。那種面包一吃，就知道是自然發(fā)酵的，在中國算是非常有水平的技術(shù)，但是在歐洲，可能只是回歸傳統(tǒng)吧。倒一點橄欖油在盤子上，蘸著面包吃，橄欖油的清香和無添加劑發(fā)酵的面包，味道不那么強烈，但是感覺很天然。好像她也很喜歡這樣的面包，于是我們一點都不顧忌地一盤一盤地要面包來吃，很高興，吃得當(dāng)然也很開心。

我們就著隨便的話題就聊開了，都忘記看菜單。經(jīng)過店員的提醒，我們打開菜單，我非常通俗地要了烤牛排和烤羊排。不管去什么地方，這道菜總是我喜歡的，第一因為我喜歡吃肉，第二因為這菜總是合時宜的，不會有什么問題。而她當(dāng)時卻糾結(jié)在了點什么好的難題上。我向她建議說，烤三文魚不錯，對胎兒好。因為我想，吃魚多總是會聰明的，對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一樣。她沒有馬上決定，猶豫再三，翻看著菜單，最后終于還是要了三文魚。

吃飯的時候我們開始聊起了文學(xué)。我的閱讀量并不很大，別人看書的時候，我都在玩。而且初中高中課業(yè)繁重，沒有時間看閑書，上大學(xué)以后應(yīng)該是有了最佳的閱讀時間，可是可憐我當(dāng)時只有19歲，剛上大學(xué)沒幾天。而她，卻是那種對閱讀忠實的女性讀者。這個詞條一出，恐怕是所有男人都要靠邊站的。女人的閱讀量大得驚人，這是我從小就有的認(rèn)知。比如我家滿墻的書，我那好學(xué)不厭的媽整天沒事就從書架上抽出幾本來看，看完的書堆在床頭，沒幾天就變得很高。古代的帝王每晚不過翻一個牌子，我媽卻能從書架上同時抽幾本書。這時間一旦一長，那閱讀量確實是常人難比了。不過好在我還聽過幾個作家的名字，看過幾本書，最終還是招架了下來。而且我們的閱讀品位也相似，話總是能投機的。

后來，菜吃到一半，她問我將來的打算。我當(dāng)時的打算是沒什么打算。因為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懂，剛剛把自己的生活安頓下來而已。她倒是跟我說，在美國做什么好，什么難。她極力推薦的，還是跟她行業(yè)有關(guān)的事情。她說厲害的中國人，在美國也能做到合伙人級別的，每年年終的分紅，總是能超過別人辛苦整年的工資。我聽了心里十分羨慕，可是自知不是那塊料，也清楚再好的醫(yī)生也不能做成律師的合伙人的。

四

吃著吃著天就黑了下來，她挺著大肚子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她把我送回了住地，短暫的見面結(jié)束了。我望著她開著小車消失在華盛頓夜色中的陌生的街道上。那也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次見她。其實記憶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是愉快的感覺卻始終還在。

再后來和她的接近就是看她的博客。不久她的兒子出生了，長得十分可愛，大眼睛，圓圓的腦袋，很機靈的樣子。而她應(yīng)該也過上了家庭主婦的生活了吧，我也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即便是她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她還是在上著班的。

從她博客上我感覺她的生活，和她給我的感覺一樣，是淡淡的，但是絕對充實。

前幾天半夜，閑來無事，我又翻看她的博客，看了她很多篇的文章。有些是她很久以前寫的東西，我也順便考了下古。我發(fā)現(xiàn)有時候人的感覺是很準(zhǔn)的，我從她的日志里看到了她記下的一些發(fā)生過的事情——那對她來說是一種真實，對我初見她時可能只是一種想象，或者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但是，這就讓我對她的經(jīng)歷，形成了一種穿越。

比如在她為紀(jì)念到美十年的《人在天涯》的文章中，她寫了她和當(dāng)時的男朋友買了一輛二手車，去緬因州過圣誕節(jié)的情形，他們興高采烈地出發(fā)，卻在新澤西州高速路的收費站發(fā)生了追尾，人沒事，車卻壞了。當(dāng)他們在寒風(fēng)中等待高速公路救援拖車的時候，仿佛我也到了現(xiàn)場。她寫下她的男朋友對她說:我們連這個都一起經(jīng)歷過了，以后怎么還會分手?可是，兩年之后，這個男朋友還是離開了她。他開著自己的新車，離開了她和她的家，不知去向。而她，面對人去樓空，哭得像個孩子……那樣的創(chuàng)痛，不必經(jīng)歷，也可感知。還有她寫的感恩節(jié)的火雞，圣誕節(jié)的大雪，好像跟現(xiàn)在的也沒什么兩樣。而后來在她的文字中間，我隱約找到了她的眼神，和她眼神里的那點迷茫，迷茫之中的那一點傷感。除開這些，我看見了她的寬容，她的大氣，她的自尊，還有她的堅忍。

在我的眼里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小時候聽老人說，懷孕想知道男女，從某些特征是能大概猜測出來的。比如說如果懷的是男孩，母親會變丑的。我記得她當(dāng)時可能最多化了淡妝，但是她卻是很漂亮的樣子，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因為懷孕變丑，假如老人說的話是真的，那她本來一定是更漂亮的。她的魅力加漂亮在美國一定是不缺環(huán)繞周圍的男人的，但是她好像有些完美主義，一直在尋找她認(rèn)為的那種唯美的愛情。而這些感覺，都是我從她文字中穿越出來的。

可能她在見到我的時候只以為我是小孩子吧，她自然而放松，可能根本沒想到自己是個“女性”。我自己是這么認(rèn)為的。我對她的印象也是我后來從多方的資訊綜合組合的，有些甚至純屬猜測和臆想，這一切可能都不是真實的，但是那些感覺卻是真實存在的。這一切是透過一次簡短的見面和對她文字的閱讀而產(chǎn)生的，是一種混合后的效果，我希望它們是真的，也希望他們是虛的，但她漂亮，溫和，有魅力，這是真的。

如今她的兒子也快兩歲了，她把有他看成是自己人生中最最重要的成果，我很想見見那個聰明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