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陳劍冰的這組詩既有對人生世事的關注,也有對自身心靈的體察,詩有別趣,是獨到的感悟與詩思。疑慮、洞悟、矛盾的心緒,近于幻覺的營造以及時而呈現的新鮮意象,讓詩作有著較為寬闊與復雜的內涵,是有意味的作品。
李輕松近年來似乎一直保持著一種松弛、開放且隨意的良好寫作狀態。她能從俗常的事物中發現詩意,于不經意間揭示現實的病灶,在擺脫羈束里釋放原始的野性,是欲望的宣泄,也是精神的繁殖,那種抵達極致的表達痛快淋漓,并時有佳句迸出,撼人心魄。
自 省
坐在有光的夜雨里
被風撕扯著木頭耳朵
我脆硬的名字
其實多么陌生潦草
與心安理得、水到渠成
有著不同的面目
為了使流失的事物回到誕生地
一切靜觀其變的人生
究竟精心反復地制造了什么
如果我回憶起某個情景
很可能會出現另一個我
站在早已遺忘的小屋子里面
主宰了對昨天的撫摸
而手中的光陰已漏掉了一小半
不談文章和禪
我想起他們,是古代的事情
一個和尚,一個書生
他們三生修得同船渡
青山的倒影遮去了很多尷尬
一群白毛浮綠水的鵝,更快地到了對岸
但他們不緊不慢,有很多禮數
在水上時,談了很多有趣的見聞
他們談旅行、談騎射、談山野
但閉口不談文章和禪
我焦急,真想一槳就做了一樁天殺的買賣
后來他們談山南海北的女人
談殺人越貨、男盜女娼
他們談到了這條河
他們沉默下來,就靠岸了
和尚給了我一串佛珠,書生給了我一卷書
我一直在渡口等,等銀子像水花一樣漂來
演 戲
走紅的女主角不久就緋聞,
脫下比基尼這層命運的皮,慢吞吞,
似乎沒有脂肪和肋骨,只有臺詞靠近,
只有無恥的道具有些神經質。
直至名氣的呼拉圈有了新狂想,
全世界的票房擠滿了公民,
哦,請垂下四方形白色布當銀幕,
借著繩索的靈魂懸系它、拘禁它,
一千個空椅子,變一千個空心人。
一扇向晚的木窗
屋中人往外看風景,春光嵌入木窗,
有時它是冬,有時它是秋,有時它
躍出框之外快速消失在天邊。
一旦視線跟不上,黑夜就來臨了。
深黑的心靈不由一陣巧妙的恐慌,
藏到窗臺下,偷聽燈光的咳嗽,
因為不清楚木窗里面的人,是老年,
還是中年青年,或者沒有浮華的年齡。
窗欞的年齡又有多大?它來自松樹,
柏樹,香樟樹,木紋被很多手弄皺了,
現在微風想拉直它,付出了初吻。
談戀愛的人應該體察到這一切。
一如體察卷曲的愛,在夜色中游走,
即是自由的小偷,吹著輕快的口哨,
準備跳窗進來。而理智的窗葉迎上去,
近距離地互相凝視,企圖看清對方的心。
不 安
睡在蟬聲里,聽幽靜的山谷
分明不在山谷中,在哪里?也許只是氣息
連著另一片氣息
去年在生出草根的山谷,陷入雪中
拔不出來,參差不齊的生命,在它的反面死去
入夢、閱讀,繞過回廊
匆匆看一眼,鳥叫的迷失
今年早起,收拾一下舊書
飄出一葉綠,黃了,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出門去,蟬背上有露,牛背上坐著虛懷若谷的牧童
翻過一座山,再一座山,很快就近了,遠了
不安在與日俱增
古運河
在古運河邊的一排樹木,
現在剩下了巫術,河面厚積羞愧的枯葉,
如平地來去自由。
誰想說“春也不須歸”,
舌頭微擺一下,折斷冷氣流,
大雪和木船躺在那里入睡。
這幸存的、毫無敵意的靜物,
把腐爛的果實塞給歷史畫卷,
把風流人物彎曲成美麗的敗筆,
假設它們醒著,也是人性化的。
而在碼頭,在小酒館,
耳朵與嘴巴在等待舊夢境,創造新毀滅,
乃至酒精的的力量堅持死去,煩憂全無。
自古死去即遠游!
遠游也是口音不標準的浪漫客,
有生硬的年齡,性別不明的旅游圖,
到此一觀星星點點的事跡——
那河上的沙沙聲?那沉默?那活著的樹?
活著的啞巴與傻子,他們的冷漠、笑,
眼睛里莫名其妙的光與暗,
有空白,也有不空白,
有時間,又沒有時間。
從不在有限里說無限,
從不在流動的生活里描摹一條河。
就這樣,天黑了,古運河上的人,
在酒桌上造反,像落葉,像春色,
更像驕傲孤獨的死神,陌生地悲哀。
紀念品
生活中的紀念品擺在生活中蒙塵,
全新的意義從來沒有誰碰過,
或者未被我發現。直到有一天,
用來紀念一個死者的后悔,他不在原來地方。
他上了天堂或地獄,
夜深人靜時我想問:“他到底是誰?”
但只見天上繁星在哪里忘情游泳,
這游泳池里最肥胖的天使,以仰泳姿勢
活在世上時,是多么清瘦無比。
今日夜色有了楊柳枝頭的亮光,
體會幽暗會時刻到來,似星光的湖,
把深藍的冷結冰成天鵝的戀愛,
還有驚人的芭蕾舞表演,
踮著腳尖取走了我年齡。
這樣的夜,這樣的生活,扛著墨水累壞青春,
累壞了中老年的劃船人,船到湖心,
僅紀念一次無力的誘惑吐真言。
波瀾還是軟綢緞,綢緞上絲綢的路
無記載,也無瀕臨死亡的絕妙紀念。
舊報紙
舊報紙蓋住公園椅子上的微風,
憑它的老新聞印刷日益陌生的面孔,
五官端正是幾十年前的一筆呆賬,
討價還價清算它庫存的世界觀。
甚至被拯救的日常趣味,也相似于
一切古板的發型、打扮、服飾與意識形態。
但新派追星族模仿政治犯,
物欲的痛苦閃亮一道信仰的新漆——
印在:沉默與廢話上,咬人的歲月上,
誰咬誰都露出雪白的貝齒在笑,
笑美與丑在不同程度難分難解,
哦,這雙胞胎,不時像鐘點工的光臨。
而曾經在公園里打太極拳的,采花的,
發呆的,偷情的:是誰死于對明天的恐懼?
是誰死于對明天的狂熱崇拜?
是誰死于在昨天和今天說了一句真話?
存在與其說虛無,不如說虛假;
與其說有張麻子臉,不如說僅有白屁股。
舊報紙喪失審美時,留下了榜樣,
讓一部分失敗的時光率先登上頭版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