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的生日,亞麗一定要約我出去吃飯,說是慶賀一下。39歲了,有什么好賀的,只嫌時間過得太快,再也追不回年輕的時光。
“39歲怎么了?你沒聽說這是人生第二春嘛?!?/p>
還第二春,連第一春時都沒什么感覺的。
被亞麗生拉硬拽,進了一家名為“情人居”的餐館,“這兒挺不錯的,說不定我們還能找著個情人呢?!?/p>
這是個雅致的小飯館,可能還沒到吃飯時間,里面很清靜,只有兩個喝酒的男人。我們就在與兩個男人相鄰的桌前坐了下來。
我漠然地看著亞麗興致勃勃地擺上事先買好的生日蛋糕,又插上四支藍蠟燭,一支紅蠟燭。
“這些代表你40還差一歲,紅色是熱情,藍色是浪漫,我祝你帶著一分的熱情,開始40歲的浪漫?!?/p>
真不明白亞麗,都40歲的人了,怎么還總有那么多十八九歲小女孩兒的怪念頭。
“閉上眼許個愿。”亞麗點燃了蠟燭。
我閉上眼睛卻想不出許什么愿,就在心里默數了39下,睜開眼,一口氣吹熄了五支蠟燭。
等在一旁的服務員立刻遞過來菜單。
“你看這家餐館多有意思啊,”亞麗指著菜單讓我看,那上面寫著“情人的眼淚、情人之心、愛情呼喚”一大溜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唬人菜名,問過才知道也不過是芥末拌菠菜、炸杏仁、鍋巴海鮮一類的家常菜。
“唉,既然找不著為咱們流淚的情人,那就吃幾個讓我們動情的菜吧?!眮嘂愝p車熟路,叫了幾道聽上去激動人心的愛情菜,菜很對我的胃口,熱辣辣的又帶著絲絲的甜味,再加上那個淡青色的生日蛋糕,倒真應了亞麗剛才的話——熱情中的浪漫。
“其實,今天約你出來吃飯也只是個借口,實際上是想介紹你認識個人?!?/p>
“誰?”亞麗的話立刻讓我警覺,自從我離婚之后,她就一直想充當紅娘的角色,打算在我還沒有徹底衰敗成一棵枯萎的狗尾巴草之前,再來個梅開二度。
“你別緊張,我這次可不是給你說媒拉纖,純是我的事,我有個男朋友,他想見見你?!?/p>
“你的男朋友多如牛毛,干嗎要見我?”
“這個,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男朋友,”一向爽朗如風的亞麗,竟扭捏得有些臉紅,“是,是讓我……”
“是讓你怦然心動的那一個了。”我替她把要說的話干脆利落地說了出來,“可那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你聽我把話說完啊,他的幾個朋友想在五一放大假時出去玩兒,條件是自備干糧。哎,你懂什么叫自備干糧嗎?”亞麗沖我怪笑著。
“那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自己準備好水、面包什么吃吃喝喝的東西么。”
亞麗笑得前仰后合的,旁邊桌上的兩個男人也用咳嗽掩飾著他們的笑聲。
“向霏啊,真不知怎么說你,講好聽點是純潔,講不好聽就是老土。現在自備干糧的含義是指:自——帶——情——人,跟我學著點吧?!?/p>
追風跟潮大概也是要有天賦的,這難道能學得來?好在我耐得住寂寞,自甘做這個時代的落伍者。
“哎,別只顧愣神兒,我的話你聽進去了嗎?”亞麗被芥末嗆得眼角掛著淚珠,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搶過我杯子里的椰汁,猛灌了一大口,那樣子顯得很滑稽。
“你看看你都這樣了,還忘不了那些破事,不就是你做你男朋友的干糧,你男朋友想讓我去給他的朋友做次臨時干糧嗎?行了,我反正五一也閑著,就答應你,把我借過去,不過有言在先,玩兒歸玩兒,我可以給足你男朋友面子,但大家都君子一些,關了房門得彼此各不相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知道什么事你一點就透,都依你就是了?,F在進入下一個程序,旁邊那桌穿夾克的是我男朋友,另一個就是過幾天要請你做干糧的了?!?/p>
“你簡直就是個殺人犯?!蔽覀冗^頭望了一眼鄰桌的兩個男人,他們向我微微點了點頭。
亞麗若無其事地往我的盤子里放了一小塊蛋糕,“這蛋糕可是你那位親自挑選的,味道很不錯呢。你看是請他們坐過來,還是咱倆坐過去?”
這哪兒跟哪兒啊?這么兩分鐘的工夫,怎么就有了我那位了?我恨恨地咬了咬牙,在桌下朝亞麗使勁地踹了兩腳,面帶微笑地站了起來,“就請他們過來吧?!?/p>
其實,兩個男人坐過來的時候,該說的話和該辦的事都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彼此互通姓名。亞麗稱夾克為阿堅,“我那位”的名字很好記——程諾。
寒喧了幾句,約好兩天后的五一他們過來接我,我就低著眉眼去吃盤子里的蛋糕。味如嚼蠟,我的生日慶典變成了地地道道的鴻門宴。我心里有些埋怨亞麗的荒唐,可她一貫如此,總是讓人急不得惱不得的,何況當著生人的面,我也不好意思發作,就想還是一走了之吧。沒等我發話,亞麗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掏出兩張票塞到我手里,“哎,這可是我專門為你留的蔡琴演唱會,正好讓程諾陪你去,他也是個蔡琴迷呢?!?/p>
既然答應給亞麗一個人情,索性就都遂了她的愿,反正過兩天也要去郊游,看一場演唱會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出了門,程諾提議去旁邊的商場轉轉,算是打發多余的時間。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總比兩個人坐在汽車里發呆要好許多,不過我有些猶豫,因為離開家時身上根本沒帶多少錢。
“我想買點兒東西送人,只是請你給我做個參謀?!蔽颐靼姿@么說是不想讓我為難,覺得這人還算紳士氣,對他就有了幾分好感。
本來以為他只不過是隨便買些日常用品,沒想到他一出手就是幾千塊錢。先幫他選了一瓶CD香水,又在首飾柜臺前停下,挑了一款黃白金的項鏈和一顆藍寶石項墜。
“我的東西買完了,你想不想去轉轉衣服?挑漂亮時裝我可是個行家啊?!彼哪抗饴湓谖业纳砩稀EW醒潯恤衫輕便隨意,那幾乎是我春夏秋三季的著裝習慣,而在這琳瑯滿目的大商場里,這身裝束則顯得很普通。從他的話和眼神里,我讀懂了其中的含義,也許我這樣寒酸的女人做他的干糧并不合適。哼,才第一次見面就要挑我的不是嗎?但我并沒有表現出我的不滿,只是笑著說,“得有足夠多的銀子才能買得起漂亮時裝,像我這樣落魄的女人,只求溫飽而已?!?/p>
“那我送幾身給你就是了,你穿上名牌會有一種很享受的感覺?!?/p>
“那種嗟來之食,多享受都會有些不舒服的滋味吧?!蔽蚁胛乙呀洶岩f的話說明白了,讓他自己私下里去品吧。不等他答話,我就轉了話題,“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走吧,不然一堵車就會晚點了?!?/p>
出了商場沒走幾步路,他的鞋跟兒卻掉了下來,他把手里的包和禮品袋全都遞給我,彎下腰抬起腳脫掉了鞋,研究著那只掉了的鞋跟兒,看來我們還得返回商場去修鞋或者買雙新鞋。
商場門前有幾個賣盜版光盤的小攤,我挑了幾張盤正準備付錢,手里的包卻突然被人搶走,扔下光盤,我大叫著“程諾,包,……”就猛跑著追了過去。不知哪兒來的那么大力氣,居然追上了那個搶包的,我拼命地奪著包,和那人扭在一起,這時程諾也趕了過來。那人見來了個男人,大概覺得打不過我們倆,扔掉包就跑沒影了。
我喘著粗氣揚了揚手里的包,指著程諾光著的一只腳,笑得前仰后合的,“包沒丟啊,你看看你的怪樣子?!?/p>
“看看你自己,還笑得出來,你受傷流血了?!?/p>
天哪,我的T恤洇紅了一片,血,我只看了一眼,沒感到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被刺了一刀,縫了十一針。一醒來就看到程諾守在病床邊,“你怎么這么不要命?醫生說還差幾公分就會碰到心臟?!?/p>
“我當時就是怕你的包里放太多的銀子,被搶走了我賠不起啊。”我故作輕松,不想讓他看我太嬌氣。
“你真傻,銀子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你把我嚇死了,如果你真有個好歹的,我這罪過可就大了去了。你好好養傷,我只要不上班就過來陪你。”
“你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不喜歡住院?,F在幾點了?可惜蔡琴演唱會沒有看成?!?/p>
“現在七點五十,蔡琴看不成,以后還有機會,回家可不行,你傷得這么厲害,剛才都暈倒了,還是安心住幾天再回去吧?!?/p>
“我暈倒不是疼的,是因為我暈血。我真的很不喜歡醫院,如果今天能回去就今天回去?!笔軅豢赡懿惶郏覍幵冈谧约杭依锾壑?/p>
我把手指向后扳著,每當我急得不知所措時,都會這樣扳手指。
程諾拉過我的手,“別扳了,再扳就扳折了,那又得給你轉到骨科去了。你執意出院也得看醫生是否同意,你等著,我去給你問問。”
我害怕進醫院,像患了過敏癥一樣,不管是多熱的天氣,只要一走進醫院就會手腳冰涼。這種恐懼源于幾年前的人工流產手術。那次當我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一聲不吭堅持著走出手術室的時候,鮮血明晃晃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沒來得及跟守在門口的亞麗說一句話就暈倒了。從那時起我暈血,同樣也暈醫院,只不過程度不同。
我向亞麗要了很多醫書,生病了就對著書查,覺得沒什么大礙就自己去藥店買藥,或者請亞麗上門幫我看個究竟。亞麗總說她都成了我的私人醫生了,“要知道,中國可沒多少人能請得起私人醫生,現在給你記著賬,等你哪天發達了,記著買單。其實我們醫院離你這又沒多遠,你干嗎非得累我跑腿?去做個徹底的體檢多好,就你這么亂吃藥,沒病也得吃出病來。”到底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雖然嘴上厲害,可只要我生病了,她準會放下手里的事,立刻跑來。
有個做醫生的朋友真好,請她來打針換藥比住在醫院里舒服多了,得趕緊給她打個電話??晌业氖謾C放哪兒了?我想下床去找手機,剛一起身就感到了傷口鉆心地疼。我只能看到左胸纏著白色的繃帶,用手輕輕地按了按,怎么哪兒都疼?也不知道那一刀到底刺在什么地方了。
“行了,辦好出院手續了?!背讨Z回來了,身后跟著醫生,醫生公事公辦地交待了幾句就離開了。
程諾要幫我換衣服,我不好意思,掙扎著要自己換,“哎,你別動,不然傷口長不好會留下疤的,那里留下疤可不太好看?!?/p>
這人怎么這么說話?我的臉紅了,低著眼睛不敢看他。唉,還沒當干糧,卻先曝了光,這過的什么生日啊。我只當自己是塊木頭,讓他幫我換好了衣服。
一坐進汽車我就把住址告訴了他,然后閉著眼睛等著到家。停車時我才發現這是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哪兒?”
“一處空房子,沒人打擾你。等你養好傷再回家,醫生會定期來給你換藥,而且這樣我照顧你也比較方便?!?/p>
也只能如此了,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在這兒還有個人時不時地跟我就伴兒,雖然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但我相信亞麗總不會介紹個壞人給我的。
他把我抱到床上,“你可真輕,這段時間我得給你喂胖了。對了,要是亞麗打電話,你就說你離開北京了,我的意思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受傷的事。”
“我明白。”
“你好好躺著,我出去一下,有事給我打電話?!彼央娫捄臀业氖謾C都放在床頭,打開音響,走了出去。
立刻,房間里繚繞著蔡琴哀婉憂傷的歌聲,聽她的歌我會不知不覺地落淚,沉溺到與現實毫無關系的另一種情境里。演唱會沒有去成,但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品味她的歌我也很喜歡。
那些歌被很多人翻唱過,但我只在蔡琴的吟唱中才會感受到那份滄桑,它如同那些被風刮落的樹葉,陳舊,破敗,而葉片上的紋路卻依然清晰著,這樣的樹葉很容易讓我聯想到女人的傷感故事。
亞麗一直說我讀書太多了,被毒化得不可救藥地脫離現實,“聽歌就是聽歌,當它是種享受娛樂才對,何必勞神去做那些聯想?其實我的煩心事并不比你少,只是我可以用別的事情化解它們,可你不行,什么事到了你那兒,積著存著捂著發酵長霉了,你都舍不得扔掉,哪怕你定期拿出來晾曬一下也好啊?!?/p>
“晾曬,太陽在哪兒?晾曬成干兒又能比發酵長霉好到哪兒去?”
“誰讓你晾曬成干兒啊?一晾曬就蒸發飄散了?!?/p>
也許亞麗有這個本事,她總是那么神采飛揚自信十足地活著。四年前,她12歲的女兒放學路上出車禍沒了,她擦干眼淚料理完女兒就當機立斷和老公離了婚,“孩子是維系婚姻的紐帶,紐帶斷了,婚姻自然沒必要維系了。”她這套理論在很多地方行得通,但在我這樣的丁克家庭面前卻只有碰壁的份,“照你這么說,我們豈不是根本就沒有可以維系的紐帶?可我們倆牢不可破。”亞麗不以為然,“你最好睜大眼睛看清楚些,這世界一切都在變,牢不可破的東西碎起來更是銳不可擋?!薄拔也桓銧?,你在外面玩兒累了時,就到我這兒歇腳,當我這兒是你的家?!薄昂冒?,記著我的話,你的象牙塔塌了時,還有我這個收容所。”亞麗一語成讖,沒過多久,我接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
門響了,程諾拿進一口袋水果,“愛吃哪個,你自己挑?!?/p>
“山竹?!?/p>
他幫我切開,自己卻不吃。
“我可以抽煙嗎?”
“當然,我也抽煙的?!?/p>
“你抽煙?”
“嗯,抽得最兇時一天兩包,現在抽得少了。”
“喝酒嗎?”
“滴酒不沾?!?/p>
他一邊跟我聊天,一邊按著手機的按鍵,大概是在發短信。
這樣的聊天很輕松本真——彼此之間幾乎不搭界,沒有利益關系和情感牽絆,既不必戴著面具說客套話,也不用擔心哪句話會給對方留下什么印象;何況我是個怠惰的人,不喜歡端著架子作秀。
他合上手機蓋,收拾起果皮,“哦,熱水燒好了,你洗洗休息吧。”
他扶我到衛生間,根本不讓我動手,就要幫我洗臉,我跟他搶著毛巾,“程先生,讓我自己來吧。”
“這是在我家,客隨主便。”
抹洗面奶,撩水,我能感到那雙大手在我臉上很輕地摩娑著。看得出來,這是個仔細的男人。
他又放好一盆水,把我的雙腳硬按到水里。
“不行,不行,……”我把腳向上縮著。
“全身的穴位都集中在腳上,這樣能舒筋活血,對你傷口恢復有好處?!彼谖业哪_上按摩著。
從記事起就從沒男人幫我洗過腳,并不是我有多傳統,只是走過我身邊的男人根本就沒有動過這根弦,包括我的前夫。他們可以給你送鮮花,請你吃燭光晚餐,陪你附庸風雅,甚至可以賠小心地跟你說軟話,但卻不愿意放棄所謂的男人尊嚴來做那些他們認定了天經地義只能由女人做的事,……而此刻程諾卻無所顧忌地為我洗腳,這讓我既感到受寵若驚,又有些無所適從。
“程先生,我,不習慣這樣,而且我聽人說男人不能給女人做這些事,會帶來霉運的?!?/p>
“咳,別那么多想法,要是不習慣,等以后我生病了,你也來幫我洗,咱們就扯平了?!彼麕臀也粮赡_,“我洗個澡,你先去睡吧?!?/p>
我得看會兒書才能入睡,床對面的墻上立著一排書柜,我隨便抽出幾本攤在床頭,翻了幾頁卻看不下去。離婚也有兩年了,亞麗一直勸我重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正常女人不可以沒有性愛,你要是不想結婚,就找個情人,再不然找個性伙伴也比一個人這么硬撐著強,不然會很快衰老的。”“花都會謝,人都會老?!薄安皇钦f容貌上的老,是說心態。我是醫生,比你更懂身心上的健康問題。”我老了嗎?大概是的,我的心老了,老得看到了死后化成煙的輕灰。
“我以為你睡著了呢?!背讨Z披著浴巾走了進來,他掀開被子躺在我的身邊,讓我的頭枕著他的胳膊,我隨他擺布著,不就是提前當干糧嗎?我倒要看看他下一步有什么舉動。
“給你看看我手機上的處女照?!彼_手機蓋,上面是我,有吃水果的,有擦手的,有拿著打火機給他點煙的,有低頭沉思的,自然放松,毫無雕飾。
“你偷拍啊,這可是侵犯肖像權。這張照得真好,以后轉到我電腦上去,我還是第一次在手機上看到我的樣子?!?/p>
他沒有看手機,而是盯著我,“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女人?!?/p>
“可能是這樣,我比較另類?!?/p>
“另類,這是自夸還是自謙?”
“我說話不帶褒貶色彩,不過,我是個很難進步的人?!?/p>
“進步?”
“毛主席不是說過嗎?虛心使人進步?!?/p>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你笑起來也很好看嘛。”他托著我的下巴頦,像對著一張地圖在尋找上面的標記,“知道我為什么說你特別嗎?”
“別研究我了,很多時候人們在別人的世界里只是個點綴,所以沒必要靠得太近。”
“前些日子,阿堅說亞麗要把你介紹給我認識,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我本來以為女人都大同小異,沒想到見第一面就發現你是個異數。”
……
在半昏睡狀態下又說了些什么記不清了,我不知道何時終止的談話,醒來時房間里依然很暗,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線,不過肯定是白天了。我能看清枕邊字條上的字跡:
向霏,我公司里有事,先去上班,中午回來看你,你的早餐和一些吃的都放在床頭柜上,窗簾繩在你右手邊,閑書在你左手邊。
程諾字寫得工整端正,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喜歡太受約束,也不喜歡與太正兒八經的人打交道;人說字如其人,可我覺得他并不像是個一板一眼中規中矩的正統者,我把這些工整的字跡與周到的安排,看成是一個紳士禮貌得體的待客之道。
床頭柜上的食品擺得滿滿蕩蕩,可我沒吃早餐的習慣,在自己家時,我的早晨是從中午開始的,現在也應當是中午了。
我拉了下右手的窗簾繩,陽光刷地瀉了進來,是個好天氣。我挑揀著左手邊的閑書,從書頁里掉出一個信封,我把信封放到了床頭柜上。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哎,往你家里打電話老沒人接,你在哪兒呢?昨天的演唱會不錯吧,跟程諾有沒有感覺良好?”是亞麗的聲音。
“行了你,我只感覺疼……”
“疼?你怎么了?哪兒疼?”
我連忙改口,迅速地編造著合適的理由來取消五一的活動,“昨天晚上摔了一跤,沒什么。我現在在上海呢?!?/p>
“嗯?你這人什么時候這么神出鬼沒的了?程諾一早打電話說他去上海出差了,該不會是你和他一起提前活動了吧?”
我能想象得出她詭笑的神情,但我沒心思跟她開玩笑,只想趕緊把話編圓了以免她起疑心,“去你的,哪兒跟哪兒啊,我到上海是因為臨時有個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開工就這么匆匆忙忙的。哎,不跟你說了,我還得趕著看材料。”
程諾搬著折疊桌進來了,我指著手機,沖他搖了搖手。
“亞麗,我現在花的可是長途啊,你要是這么煲粥,回去你報銷了?!?/p>
“好了,不浪費你的手機費了,記著五一的事啊?!?/p>
“五一泡湯了,我回不去。”
“唉,算了,等你回來再說吧?!?/p>
放下手機,程諾已擺好了飯菜碗筷。
“我還沒刷牙呢?!?/p>
“非常時期,先吃飯吧,吃完了再刷。”
“我得喝水,沒水我吃不下飯?!?/p>
“你還是喝牛奶吧?!彼鹕砣ゴ差^柜上拿牛奶,上面的信封跌了下來,里面的相片撒落一地。他拿起相片讓我看,“我妹妹,挺漂亮吧,昨天的東西就是給她買的。”
“嗯,挺漂亮。”我愣住了,相片里有幾張合影,上面的男人是我的前夫謝海帆。
“她的男朋友,同居好幾年了,說是最近要結婚呢……”
我的心亂了,聽不到他后面說了些什么。這是怎么回事?我以為翻過去的一頁是可以封存起來的,可為什么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又被揭開?
“你怎么了?臉色特不好,你在發抖,是夜里著涼了嗎?”
“我頭疼得很厲害,你叫亞麗來,立刻叫她來,不然我馬上回家?!蔽夷弥曜拥氖侄秱€不停,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鎮靜,你要鎮靜,沒什么大不得了的,天塌不下來,哦,牛奶有鎮靜作用,我抓過牛奶,猛灌了幾口。
我的眼前泛起一層薄霧,紛亂的影像與嘈雜的聲音海市蜃樓般時隱時現,但那不是海市蜃樓,那是兩年前實實在在用燒紅了的烙鐵烙在我心上的印痕,這塊印痕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軌跡,我試圖用沉寂用工作用深居簡出用偶爾的醉酒長歌,來遮掩這塊印痕的累累傷痛,以為不去觸碰的隱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淡化和忘卻,然而它只是蓄勢待發,一旦抖落了上面的浮塵,它依然新鮮著傷口淋漓著血跡。
“用冰塊敷一會兒會好一些?!?/p>
程諾把一個冰袋貼在我的前額上,那股寒意讓我清爽和冷靜了許多,“你去上班吧,我呆一會兒就好?!?/p>
“我們提前放假了,我可以一直陪你到5月7號?!?/p>
“我不用你陪,你把我送回家,你自己也去陪你的家人吧。”
“你喜歡暫時獨處,還是喜歡永遠封閉自己?”
“我是個習慣和人保持距離的人。”
“就是說你習慣拒人于千里之外,包括我。”
“我們只是素昧平生,遠近都無從談起?!?/p>
“那你就站在原地別動,讓我能走近一點兒,我想看清你?!彼哪抗庥七h深隧,望向我。
“如果不呢?”
如果不?那就意味著必然要打開潘多拉的匣子,只能聽天由命了。危險的氣息在向我靠近,像大暴雨來臨前空氣中夾帶著的咸腥味道,揮之不去;這危險既讓我心慌意亂,又讓我感到興奮和刺激。好吧,我需要來點兒大動靜,打破目前平淡無味的孤獨日子,“既然你執意前行,我奉陪吧?!睋f青蛙遇到蛇時,嚇得直接跳進了蛇的嘴里,也許我現在就是那只往蛇嘴里跳的青蛙。
“那你先陪我好好吃飯,下午我帶你出去轉轉,老悶在屋里不利于健康。”
我也很想在大太陽下走走,便聽從了他的建議。
這大概是個富人區,四層小樓與兩層別墅間隔排列,商務會館像大飯店一樣具備周全的服務設施,遠離都市的空氣透著鄉村般的寧和清新,就連那些樹葉青草也綠得沁人心脾。如果沒有那些節外生枝的怨結,我會很喜歡這個地方,也不反感陪我在身邊的這個人;然而,沒有這個如果,我大概也不會來到這個地方,也無從認識陪在我身邊的這個人。這就是人們說的世事無常嗎?
五一大假過得悠然閑適,絲毫沒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跡象。有時我們在社區安靜的石凳上小坐一會兒,有時去會館里的游泳池我在岸上看著他游幾個來回,有時醫生來檢視我的傷口,有時我們談論文學電影,也有時我們相對無言。但我們都避開自己或對方的經歷,仿佛那是個不得觸碰的禁區,也許我們都很小心,害怕不經意的輕漫會碎裂眼前的平和。
大假的最后一天,程諾陪我去醫院拆了線后直接送我回家。在樓門口他的汽車旁,我跟他道別,“這些日子,謝謝你照顧我,寒門陋舍的,不請你上去了,再見?!?/p>
“我倒很想見識一下寒門陋舍?!?/p>
話已至此,我沒有理由再拒絕他,其實我們彼此已經心照不宣,都明白這只是他想走近我的說詞,我本想跟他開句玩笑,說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想起亞麗的干糧說,覺得這樣的玩笑太有點兒此地無銀的意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幾天沒回家,本來就有些零亂的房間里一定落滿了灰塵,讓第一次登門的客人看到這樣的境況,實在難為情,不過也好,他了解了我落魄潦倒的窘境,也許就會徹底放棄掉走近探究我的欲念了。
打開房門,我獨自換了拖鞋,沖他擺了下手,“不用換鞋,我這兒亂七八糟的,從來都是主隨客便。我去燒壺開水,你請便。”
我一走進廚房,立刻感到有些不對勁兒,熟悉的炊具灶臺還是老樣子,可又有點兒眼生,我“咝咝”地搖搖頭,可能是離家太久了吧?
一進屋,程諾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向小姐果然是高人啊,真令我大開眼界了?!?/p>
我不明白他他怎么會用這樣嘲諷和不屑的口氣跟我講話,“你,什么意思?”
“嘖嘖嘖,真夠純潔的,可我沒心思繼續陪你玩兒這么高尚的把戲了?!彼话牙^我,在我臉上粗暴地吻著,并動手解我的衣扣,我沒有反抗,像木頭一樣聽憑他的擺布,我的冷漠似乎更激怒了他,他惡狠狠地把我推倒在沙發上,開始脫自己的衣服。
到底發生了什么會在轉眼之間風云突變?沒時間讓我細想,我已經看到了答案——茶幾上放著我們一同逛商場時他給妹妹買的那些禮物,香水、首飾,連包裝都是原封不動的,只是旁邊還放著一張淡藍色的賀卡。見鬼,這些東西肯定是謝海帆送過來的,難怪我剛才去廚房時總覺得不對勁兒呢。
程諾見我的視線落在了那堆東西上,他拿起賀卡念了起來:“霏,你是天上的女人,盡管沒有什么配得上你,我依然希望你喜歡這些禮物,生日快樂。?!J遣皇怯忠^疼了?哦,你這兒有冰袋嗎?我真該領教一下什么是天上的女人,不過我怕臟?!彼涯菑堎R卡擲給我,拎起衣服揚長而去。
我抓起賀卡,機械地把它撕成一條一條的碎片。窗外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我沒有力氣站起來去看那輛憤怒的鐵甲,就是它在外面橫沖直撞把天給捅個窟窿,也沒有我頂著的道理,我想我該放聲大哭一場,但我沒有眼淚。
后來,他告訴了我他很多事情。
那天離開后,他把車速放得很慢,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最后干脆停在了路旁,他可不想為一個曾攪得他心神不寧的女人違章,何況這個被他未來的妹夫稱為“天上的女人”的向霏也不過爾爾,她比那些跟他上過床的女人能好到哪兒去?頂多是顯出一副頗有城府的派頭,深藏不露罷了,對,她太有心機了!之所以他會對她如此著迷而險些陷進他很久以來不為所動的情感漩渦中,就是因為她的深藏不露,多虧他先她一步看到了謝海帆的賀卡。
他一想起謝海帆,頓時無名火起。他點著一根煙,想理清自己到底是因為無意中發現了妹妹將可能會受到的傷害而不平,還是因為令他怦然心動的女人跟謝海帆有某種可能的曖昧關系而吃醋?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
外面掉起了雨點,點點滴滴的水珠在車窗上滾動著,搖下車窗,細雨挾著涼意灑在他的臉上,他感到一陣清爽。一抬頭,就看到了街對面的餐館“情人居”,怎么開到這兒了?真是鬼使神差,他鎖好車走了進去。
“情人居”對他來說有種親切新鮮的感覺,以前他很少來這種街邊小餐館吃飯。他喜歡大手筆地一擲千金,喜歡那些與他浪漫過的女人乖乖地順從他的意志。離婚后,他身邊從沒斷過女人,但也沒有哪個女人能讓他找到一份歸屬感而收住心;他與她們好聚好散,當然,這需要用銀子來擺平,而他手頭不缺銀子。直到那天阿堅把他拉到了這里。
他們先去了隔壁的西餅店,阿堅特鄭重其事地讓他挑個生日蛋糕,“人家39歲生日,事關重大,你別湊合。”
“都這把子歲數了,還,還這么走形式?”
“讓你挑你就挑,呆會兒我女朋友來取?!?/p>
“這沒道理啊,哎,你女朋友過生日干嗎要我挑蛋糕?”
“行了,別這么不情愿,是要給你女朋友過生日,當然得你挑了?!?/p>
“我女朋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阿堅與程諾之間一直保持著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倆人各行其是,互不相擾,但總會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至于涉及到私人生活的情感問題,那幾乎從不在他們的交往范圍之內。
程諾懶得再多問,選了一只淡青色鮮奶油和水果堆出的草帽蛋糕,上面懸著一條巧克力飄帶,看上去別致淡雅。
坐進情人居,阿堅就開始給他上課,“你耍了6年的單兒,也該安分點兒了吧?哎,先跟你說定了,五一放大假時一塊出去散散心。她們馬上就到,保準讓你眼前一亮?!?/p>
程諾見過的美女多了,他還真不相信誰能讓他眼前一亮。
向霏,他在心里默念著,你確實讓我眼前一亮,不是因為你長得多漂亮,而是你那么不諳世事,有種超凡脫俗的純凈。震怒一過了勁兒,他不禁對自己剛才的失態多少有些懊喪?!疤焐系呐恕?盡管這句話帶著謝海帆的陰影,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形容準確到位,看得見猜不透啊。
他撥通了阿堅的電話,叫他立刻過來。
躺在沙發上,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疲憊不堪。剛拆了線的傷口隱隱作痛,摸著左肩下的那道傷疤,我特阿Q地安慰自己,這樣挺好,都離我遠著點兒,省得我再受傷。不是還要活下去嗎?總得打起精神做事掙命。
寫字臺上還攤著生日那天亞麗拿來的書稿,那是她從一個病人手里接下來的。她給我的時候故意裝出一副刻薄相,“幫你攬了個責編的活兒?!?/p>
“你還有這門道?”
“誰讓我天生的勞碌命啊,比不得某人,坐在家里就有餡餅送上門來。給你,預付的稿費500大洋?!彼岩粋€信封遞給我。
“笑納了?!?/p>
“哼,連句謝謝都沒有,這可是我用紅包換來的?!?/p>
“那就一人一半?”
“我才不跟你一人一半呢,只能四六開,要不然咱倆成一對二百五了,那可是你的專利?!?/p>
“我把它免費讓給你,不,買一送一。”我又把信封推給她。
“說正格的,我病人的兒子是一家出版社的頭,特買我的面子。你給人家認真弄,只要做得好不嫌累,這類活我就批發給你?!眮嘂惖沽吮瓫霭组_,喝了起來。
“知道了。”
書稿的扉頁上寫著俗語新編,我順手翻著瞄了幾眼,不禁笑出聲來。
“笑什么呢?讓我看看,‘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哈,……”亞麗笑得嘴里的水全都噴了出來。“太好玩兒了?!?/p>
“是挺好玩兒的,可這種東西也讓出書啊?”
“這你就不懂了,眼下流行情色幽默。稿子你留著一個人時快快編,現在我餓了,咱們走吧?!?/p>
跟著她到了西餅店,我才記起了那天是我的39歲生日。
我開始看稿子,既驚嘆于那些稀奇古怪的聯想式發揮,也同樣驚嘆于那些簡單平常的文法詞語竟然會出那么多的錯誤。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走,當我完成了全部整理時,天已經黑透了。
我拿起電話,想撥給亞麗,但撥了幾次都沒撥通。電話按鍵上藍色顯示燈發出暗淡的幽光,仿佛在提醒我只不過是這孤寂清冷的春夜中的一束幽魂;唉,不管是天上的女人還是春夜的幽魂,我都得獨自支撐著往前走。我厭倦這樣孤寂清冷的春夜,也厭倦這樣無奈地打發歲月的自己。有時我會冒出瘋狂一把的念頭,想看看墮落的結果會比現在糟糕多少,但我能想象得出的墮落無外乎找個陌生男人來次一夜情。曾把這種想法說給亞麗,她澆了我一頭涼水,說得我特泄氣。
“就你,還一夜情?要真能那樣,你也長進了不少呢,拜托,你別這么幼稚了,一夜情算什么墮落啊。”
“那你說什么才是墮落?”
“圖財害命才是墮落,比方說放鴿子。”
放鴿子?我疑惑地搖了搖頭。
“前幾天我們醫院送來個女的,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她就是放鴿子的。她勾引一個男人跟她上床,做到一半時讓事先安排的幾個人沖進來逼那男的給錢,那男的給了錢后又找人把這女的打了?!?/p>
“還有這樣的事?”
“害怕了吧,我把話擱這兒,你沒戲?!眮嘂悘牧喟锬贸鲆恢皇蛛娔拥臇|西,讓我收好了,隨身帶著防身用。我在廣告上看到過這玩意兒,它可以瞬間發出強烈電流,使冒犯者無從近身。可我覺得這東西基本上對我沒用,就把它一直扔在抽屜里。如果當初隨身帶著,前幾天也不至于挨那一刀。
我關掉臺燈,把自己融進黑暗里,我寧愿相信黑暗吞噬我的同時,也會暫時過濾分解掉我的憂傷和痛楚,這樣我會感到安全一些。房間里靜得能聽到我肚子里的咕咕叫聲,家里什么都沒有,得出去吃點東西,我從抽屜里摸出那只電棒揣到兜里,走了出去。
也許是因為下雨,街上本來不多的行人都像急于歸巢的鳥兒一樣走得匆匆忙忙,我倒喜歡不緊不慢地讓微雨打濕我的發梢,就像歌里唱的那樣:“當春雨飄啊飄地飄在你滴也滴不完的發梢,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請跟我來,……”遺憾的是不知道能請誰跟我來。
一輛黑色轎車迎面開了過來,雪亮的車燈晃得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用手遮住眼睛向后退著,但它依然以很慢的速度緩緩向我靠近。真沒道理,路那么寬,它完全可以打輪繞行,干嗎偏偏跟我擠道?我被馬路牙子絆住,跌坐在地上,那輛車差不多是貼著我的腳尖停住的,車燈熄滅了,借著路燈光我往掛車牌的地方瞟了一眼,那上面是空的,這可不太對勁兒。容不得我多想,我趕緊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攥緊了兜里的那只電棒。從車上下來的兩個黑衣男人幾乎在同時站到了我的面前。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心里盤算著那只電棒能否對付得了這兩個人,我要不要立刻用電棒擊退他們?
其中的一個人拿著手電在我臉上照了幾下,低聲說了句什么,轉身回到車里,車倒行著迅速地開走了。
我傻愣了半天,慶幸自己幸虧沒有輕舉妄動,否則不知會惹出什么麻煩呢。
街面上空空蕩蕩的,看不到那輛汽車,也看不到形跡可疑的人,好像什么都不曾發生過。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定了定神,努力捕捉著剛才那一幕的所有細節,卻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過我總算明白了什么叫月黑風高的騰騰殺氣,盡管月亮還在云層里時隱時現,盡管細雨中的微風連紙片都吹不起來。感到有些冷,雨水和汗水把我浸得濕淋淋的,我這才想起出來是找飯吃的。
朝著最近的一家小餐館走去,我坐到了一張靠窗的空桌前,簡單地要了一菜一湯一碗米飯。
“請問,我可以坐在這兒嗎?”站在對面的男人只是禮節性的詢問,還沒等我答話,就徑自坐了下來。
我這一天已經夠受的了,沒心思再跟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打交道,就扭過臉起身想換張桌子,卻被他叫住,“我見過你,一起喝杯酒吧?!?/p>
“對不起,您可能認錯人了?!?/p>
“沒認錯,去年圣誕節在月亮河度假村你和亞麗醫生,……”
是有這么回事,當時亞麗拿著兩張票說月亮河的自助餐棒極了,而且娛樂抽獎的中獎率高達百分之五十。
“我曾希望亞麗能幫我約會你,但一直沒有得到回音,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您?!?/p>
約會我?我無言以對。
“哦,我該做個自我介紹,劉建民,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就職,今天是到附近來辦事路過這里的。”
我被他的自我介紹逗笑了,“我相信您不是為了專門等我才來這里的?!?/p>
“呵呵,你倒提醒了我,以后我要還是約不著你,就可以專門來這里等你。”
“向霏,自由無職業者?!蔽蚁蛩斐鍪郑Ψ畔率掷锏牟俗V,很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平時滴酒不沾,此時卻滿不在乎地一口氣喝干了杯中的二鍋頭,壓驚也好澆愁也罷,反正那熱乎乎火辣辣的嗆勁兒激活了我一腔傾訴欲,流進肚里的酒把憋得無處釋放的滿肚子委屈都一股腦掏了出來。
我剛才遭遇的黑衣人、我等米下鍋時的焦灼、我接到活時沒日沒夜的掙命、我39歲生日被搶包的受傷縫針,……我滔滔不絕地絮叨著,對了,還有程諾,……我還沒有完全喝醉,提到程諾時我卡殼了,尚存的理智在泛濫的話語洪流前設了一道閘門,“程諾只是個過客,過客是沒必要在意的,你說對吧?”
劉建民是個不錯的傾聽者,他懂得順著我快速跳躍的思路理清事件的來龍去脈,以應答我的種種荒謬怪異的發問。
我一定是醉得不輕,是他攙扶著我走出餐館的。
“你這樣太苦自己了,應該有個知冷知熱的好男人照顧你。”
我用手指頭往他臉上戳著,卻戳了個空,“你,說得太對了,我看,這個好男人的位置就交給你了,你現在,送我回家?!?/p>
往右往左再往右再往右上樓梯拿鑰匙終于挨到了家,那張舒適溫暖的大床透著親切擁抱了我。
第二天早晨頭還發木,電話卻接二連三地響著。
“謝天謝地,你終于從上海回來了,真夠嗆,也不跟我聯系。人家出版社催著要書稿呢,還有你和程諾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斷了亞麗的話,告訴她書稿可以隨時交付,只是現在頭疼,沒心情煲粥。
“哼,總有一天我也沒心情再管你的閑事!”亞麗氣哼哼地掛斷了電話。
“向霏,你好,我是居委會,有份調查問卷你做做吧,還送參加者一份紀念品,……”
嘁,“對不起,我沒時間?!边@回是我呯地掛斷了電話。
“酒醒了嗎?好好休息,呆會兒我去照顧你?!笔莻€男人的聲音。
“哦?!蔽也幌攵嗾f話。
放下電話,睡意全無,口渴得要命,但我不想起床,還好,床頭柜上擺著保溫瓶和一杯清茶。涼茶醒神,我隱約記起了昨晚的醉酒,是和亞麗的一個朋友一起喝的嗎?大概也是他送我回的家了,但他是誰呢?我拿起電話,撥給了亞麗。
“亞麗啊,我問你點兒事。”
“你頭不疼了,有心情問我事了?我特榮幸能洗耳恭聽您的問詢。”
“行了,你別生氣,我昨天喝了好多酒,真的頭疼。”
“你真是瞎鬧,干嗎一個人出去喝酒?”
“不是一個人,是和你的朋友,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所以就來問你。你記得咱們去年圣誕節去月亮河時,還有哪個朋友跟著一道去的嗎?”
“人那么多我哪記得起來?不過,送給我票的好像是劉律師,你不會是和他一起喝酒的吧?”
我想起來了,“是個姓劉的律師,叫劉什么民?!?/p>
“劉建民,他可有老婆有孩子,當初人家托我約你,你就是因為這個死活不見,哎,我是徹底服你了,這會兒你哪根神經搭錯了,怎么又和他攪到一起了?”
“什么攪到一起,你別說得這么難聽。”
“我下班去找你,見面再細說吧?!?/p>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喂,請送三個麥香魚,兩個蘋果派……”
真見鬼,把我這兒當成麥當勞了,我干脆拔了電話線。
我得再檢查幾遍書稿,千萬不能出錯,否則斷了這份固定財源,我又得眼巴巴地守株待兔了。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還靠在床上看稿。跑到門口透過門鏡,知道是劉建民來了,剛要開門,一眼從門廳的鏡子里望到了自己的狼狽相,身上衣服皺巴巴頭發亂蓬蓬的,我請他在外面等一會兒,自己又折回屋里,梳洗更衣地緊著忙乎,才敢把他讓進房間。
他一進來就緊張兮兮地問我,“我打電話總沒人接,特不放心,你沒事吧?”
“沒事,我嫌吵,把電話線拔了。你怎么會有我的電話號碼呢?你找我有事嗎?”
他走進我的臥室接好電話線,在按鍵上按了幾下,就把他的手機遞給了我,手機屏幕上出現了我的電話號碼。狡猾的律師,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但他肯定從我的神情里看出了我沒有說出口的心里話。
他望著我微笑,“我來找你是想問個明白,你昨天說把好男人的位置就交給我了,這話是酒后吐真言還是酒后戲言呢?”
我這么說過嗎?在臥室里談論這個話題使我感到有過多的曖昧暗示,我把他引到客廳?!耙痪渫嫘υ挘瑒⑾壬伪禺斦妗Vx謝您昨天晚上送我回家,我們萍水相逢的就這樣給您添麻煩,實在不好意思。”
“我認為萍水相逢是緣分,你怎么看呢?”他一邊跟我說著話,一邊揀拾著沙發上的碎紙片。
“我認為萍水相逢是萍自飄零水自流?!蔽疫€給他一個特陽光的笑臉,但我的話卻表明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是,就像這張賀卡的命運。”
他的話擊中了我,我僵著滿面笑容,淚水卻涌了出來。
我的眼淚把他嚇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來拉我,又收了回去,“對不起,是我招你傷心了,我認罰,你怎么罰都行?!?/p>
這么一來我倒覺得不好意思了,我抹掉眼淚,想盡快結束這次會面,“沒什么,我是想起了別的事才……你還是走吧,呆會兒亞麗要過來?!?/p>
“她幾點過來?”
“大概四五點鐘?!?/p>
“那還早呢,不著急。其實我就是有些擔心,昨天你說的那兩個黑衣人,八成是黑道上來尋仇或者綁架的,他們把你當成靶子了,可能在最后一刻發現你的臉上沒有什么特別標志,才放過了你。”
他的話使我毛骨悚然,我昨天本來也挺害怕的,但那只是本能上的驚懼,沒想過會有什么樣的后果,此刻我才覺得太恐怖了。
“你沒得罪過什么人吧?”
我搖搖頭,想不出得罪過誰,“但愿是認錯人了。”
他湊近我的臉仔細端詳著,仿佛要找出臉上是否會有什么特別標志。我拿過窗臺上的折疊鏡,仔細地察看著臉上的每一寸肌膚;謝天謝地,爸媽給了我一張沒有瑕疵的面孔,老天也待我不薄,在活過的這大半輩子里沒給我臉上留下什么記號。我們的目光在鏡子里碰到了一起,他用手指在鏡子上輕輕地劃著,“你這樣子真像一只受驚的小鳥,我會,守護你的?!彼岩痪湓挃喑闪藘山兀@然是改變了用詞,直覺告訴我那個被“守護”替換掉的詞肯定帶有更強烈的感情色彩,這讓我不安,我故意調侃即使自己是只驚弓之鳥,也早在逃命之際歷練成一只老鳥了,哪會再有那種楚楚可憐的依人之態呢?話一出口,才覺得這說法有點兒看著陷阱往里跳的意味,我不想讓他接著我話茬繼續說下去,便合上鏡子,再次催他離開。
“好,那咱們一起走,出去透透氣,再給你換個新的防盜門,你那舊門兩層薄鐵皮誰都防不了,稍微快點兒的刀子一捅就完蛋。”
盡管我不太情愿跟他一起出去,可換門的提議確實很有說服力。
防盜門商店就挨著昨天喝酒的那家小餐館,店面雖小,門的種類卻挺齊全,辦事也快捷;連挑選帶付定金再說好安裝日期,只用了十幾分鐘。
出了商店我直奔馬路對過的報刊亭去買了幾份報紙,他看出了我的用意,指了指那家小餐館,“想永遠不再進去了?那咱托人讓它搬家?!?/p>
“行,就這么定了,你讓它搬走了我來開,我做飯很不錯呢?!?/p>
“你?還會做飯?那我可得嘗嘗你的手藝。走,去前面的超市轉轉。你大中午的也不吃飯,總得買點零食啊,順便再把你明天請客的東西備齊了?!?/p>
“我什么時候說我明天請客了?”
“不是你請,是我申請?!?/p>
前面超市的紅色招牌只是幾個小紅點,大概得走一站多地呢。
他看出了我的猶豫,就拽住了我的胳膊,“走吧,沒多遠,走路是最輕松的運動方式,你是不是成天窩在家里根本就不動彈?那樣最容易生病了。你要是實在怕累,我去把車開過來?!?/p>
我沒讓他開車,隨他往前走著。我得承認有個不討厭的男人陪著逛街、吃飯,總是件愉快的事情;我一個人在家里經常將就著吃泡面,有時一邊吃一邊想,要是有個人跟我一起吃飯,我一定會像模像樣地炒幾個拿手好菜。
亞麗一進門就四處脧巡,她打開冰箱發現了里面的超市購物袋,翻過之后,夸張地連著吸了幾口氣,“我怎么聞出了過日子的味道啊?!?/p>
“狗鼻子啊你?!彼脑挷绮荒芡陆樱唤泳蜁喔刹幌喔傻囊鲆淮蟠畞?。
幾天沒見,她又改變了不少,頭發從以前染過的金黃色換成了酒紅色,大波浪的發卷也抻直了,紋過的彎眉和眼線都洗掉了,而且沒有化妝,少了幾分修飾雕琢的俊俏,卻添了幾分隨意自然的英氣;尤其是她居然穿著一身牛仔裝,而過去她可一直是以名牌時裝來撐門面的。
“你別像看怪物似的看我,放大假我和阿堅去郊區瘋玩兒了好幾天,過癮極了,我決定返樸歸真,以后啊,徹底改變著裝習慣。喲,香水,首飾,程諾送你的?夠氣派?!彼闷鹆瞬鑾咨系哪嵌讯Y品。
“別動它!”我慢了一步,香水的紙盒已經被她撕破了,“你怎么那么手欠,就這點破東西害死我了。”
“還破東西?你不喜歡送給我好了?!?/p>
“你我也不送?!蔽要q豫著是否要把這堆東西的前因后果細細講給她。
“我知道你們鬧氣了,可我不明白你們究竟吵了些什么,昨天程諾叫阿堅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看樣子程諾很癡情呢,他的手機上赫然是你的玉照,嘴上卻罵你水性揚花什么的?!?/p>
“唉,說來話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跟她說了,她肯定又要打抱不平了,“算了,我不要再跟程諾來往,惹不起我還躲得起?!?/p>
“就是啊,像他這樣不懂得珍惜你的人,根本就沒必要跟他客氣。既然不理他了,這些東西我們干嗎不好好享用?”她三下兩下把禮品的所有包裝都撕了下來,我沒有再阻止她,她那副麻俐勁讓我覺得很解氣?!班?,他的眼光還不錯。香水歸我,這個你就一直戴著吧,不許摘啊?!彼秧棄嫶┰陧楁溕?,幫我戴好。
什么復雜事一到她那都被以最簡單便捷的方式化解為復位歸零,也罷,反正程諾和謝海帆我都不會再搭理的,就當是為昨天的無端受氣,也理該好好享用這些我親自挑選的精美物件。
我把書稿交給亞麗,求她多幫我收些活,我最近手頭緊呢。
“哎,去上海沒賺著銀子嗎?”
“上海?”我愣了一下,早把這茬給忘了,“哦,是以前的一個搭檔介紹我過去的,說那里有個談判,讓我幫著整理資料,結果到了那,談判又取消了。”這類事我確實遇到過,編不出更合適的謊話,只得挪用過來了。我有些慚愧,亞麗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當初為了顧全程諾的面子,居然對她隱瞞真相,事到如今,又不得不將錯就錯了。
“哎,你電話里問我劉律師干嗎啊?”
我把與劉建民相識的經過全都講給了亞麗,只是省略了遭遇黑衣人的那一段。她聽了特興奮,“我就說嘛,像我們向霏這樣的,哪用發愁沒人來愛呢,這不,程諾還沒走就有人找上門接班來了?!?/p>
我推了她一把,“你別拿我開心了,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呢,明天他還來,讓我給他燒飯吃,冰箱里那些東西就是他買的,你明天下班了過來一起吃吧?!?/p>
“得了吧,我才不當電燈泡呢。說正經的,如果你不要求婚姻的話,就和他繼續發展吧。他老婆好像身體不太好,孩子上大一了,離婚肯定沒戲。以你對男人的苛刻標準來看,他倒是個做情人的最佳人選。去年我們醫院的醫療事故官司就是他幫著打贏的?!?/p>
“我怎么對男人要求苛刻了?”
“睿智、豪爽、責任心、幽默感、文雅……哎,大致就這些,我說得沒錯吧?”她扳著手指頭一條條數著。
“這算苛刻嗎?好男人就應該這樣啊?!?/p>
“我眼里的好男人是好壞摻半,他好起來有多好,壞起來就有多壞。你眼里的好男人不是好,而是完美,完美的男人就像完美的藝術品一樣,只能欣賞不能收藏,否則就要付出太昂貴的代價了,這就是你我的不同之處。”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我怕受傷,亞麗怕傷人,我們都付不起這么昂貴的代價了。
夕陽的最后一抹光束在窗臺上匆匆掠過,未留下一絲暖意就悄然離去了,辦公室好像在瞬間暗了下來。程諾想起了那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古詩,不禁生出回天無力的感慨。
他用整個上午處理完了公司的所有事物,中午專門跑到那天給妹妹買禮物的商場,連包裝都原樣照搬地把那些東西重新買了回來,此刻它們正躺在大板臺上,和他一起等待著妹妹程珂的到來。
昨天晚上他和阿堅在“情人居”喝酒,乘著酒勁兒他把手機推到阿堅眼前,“好好看看這個你說過讓我眼前一亮的女人?!?/p>
“我說的沒錯吧?這才幾天,就貼到手機上了。”
“你看這相片什么感覺?”
“憂郁,冷漠,遙遠;如果我沒見過她,會覺得她是個城府特深、說不清出處和去向的女人?!?/p>
“這個女人不簡單啊,她居然和那誰有一腿,那詞怎么說來著?水性揚花,對,水性揚花!你看不出吧?我差點被她給耍了?!彼麤]有說出“那誰”的名字,因為“那誰”關系到他的妹妹,當半斤二鍋頭把他的血燒熱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他必須保護小他10歲的妹妹,在這場還未廝殺就已成定局的情場角逐中受到盡可能小的傷害,而他想通過阿堅來向亞麗探詢一些相關的背景材料的初衷,則在血濃于水的兄妹情義中被稀釋得無足輕重了。
阿堅從程諾有些支吾的口氣中對“那誰”的身份猜到了幾分,但他并不多問,這是他與程諾約定俗成的談話方式,他明白這點酒量遠不會讓程諾醉到口不擇言的程度,對這樣的結局他多少有些遺憾,憑直覺他不太相信程諾的說法,但作為旁觀者他沒必要去深究真相,剩下的就是他把這次談話內容的中心詞“水性揚花”傳遞給亞麗了,畢竟當初是他建議程諾嘗試著接受一個固定干糧的。
“我會讓亞麗帶話給向霏的,你放心,即使她是個天性風流的女人也不會太過糾纏??磥砦疫\氣比你好,我和亞麗處得很不錯,今年我不離開北京了,打算靜下心把這些年的游歷寫出來,出版社我已經聯系好了,他們同意給我出套叢書;而且,我想認真一次?!?/p>
“認真?你是說要發昏了?”
“有這種可能?!?/p>
“那我可得狠勁兒宰你一刀了?!背讨Z大笑著終于等到了報仇的機會。
32歲的時候,他們倆曾打賭誰先結束單身生活找伴兒結婚誰就是發昏,那就得輸點兒什么,結果是程諾輸給阿堅一整套特專業的照相設備,阿堅帶著它浪跡山水,拍的照片全由程諾出錢沖洗,直到6年前程諾離婚才了結了這筆發昏債。風水輪流轉,這回該是阿堅還債了。
“且慢,好像我們打賭的時候,小珂也參與了,前兩天小珂可打電話問我要結婚賀禮了?!?/p>
“她啊,一向風一陣雨一陣的,眼下的這個男朋友倒是處得最長的,可未必真會結婚。那我們就再打個賭,小珂要是不和現在這個男朋友結婚,你的書出版后的碼洋咱們三人分,反過來我就給你三倍的數目?!背讨Z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對妹妹能否聽從他的勸戒根本就沒有把握。
夜里回到家,程諾就一直琢磨著如何才能使妹妹接受與謝海帆分手的建議,來硬的肯定不行,來軟的又找不到合適的托辭,總不能拿打賭來說事啊。直到中午去“情人居”取車路過旁邊的商場,他才有了主意,他倒要看看妹妹對這些禮物的反應。
一聽到高跟鞋的清脆響聲,程諾就知道是妹妹程珂來了。他們每次見面她都喜歡玩兒他的手機,他猶豫著要不要把上面的相片刪掉,他想起了在商場門口搶包的一幕,想起了醫院里的急救,想起了吃水果拍照時的怦然心動,……心里還是有些舍不得,留著做個紀念或者當個警示吧;也許這警示對妹妹更起作用,應該讓她知道她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于是他把手機與那些禮物放到了一起。
“哥,你真是的,飯口上不請我吃大餐,非讓我來你辦公室。”程珂說話慢聲細氣,從小到大她都習慣跟哥哥撒嬌發嗲,父母的早逝也讓她感受到了長兄如父的溫暖親切。她提起裙擺轉了個圈兒,“哥,你看海帆給我新買的這身裙子漂亮不漂亮?”
“你坐下,讓你來我辦公室是有正經事?!背讨Z敲了敲大板臺。
程珂這才注意到那堆禮物,“咦?”她還記得這些禮物是幾天前他送給她的。那時,她只說她想要一瓶香水、一條項鏈、一枚項墜,當她小心地解開上面的蝴蝶結看到了里面的東西時,摟著他的肩膀特滿意地歡呼著“有個好哥哥,就是不一樣”。她并沒有告訴他這些東西是要拿給海帆送給前妻的生日禮物。難道他見過海帆知道了此事嗎?就是知道了也犯不著沉著臉啊,“哥,海帆來過了?”
“他來干嗎?我根本就不想見他?!?/p>
“那你可太奇怪了。”她拿起桌上的手機扭過身去,等著他給她一個解釋。一打開手機,就看到了上面的相片,她驚諤地望著他,“哥,這,這女人?”
“這女人怎么了?你認識她?”
“她很像一個人,我只在遠處見過她的面,但看過她的相片?!?/p>
“看你這驚慌勁兒,這個女人與謝海帆有關吧?”看來目的馬上就達到了,幸虧剛才沒有刪掉相片,他想象著呆會兒妹妹肯定要哭天抹淚,他都準備好用天涯何處無芳草這一類的說詞來安慰她了。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她應當是謝海帆的前妻向霏,哦,你送我的那些東西,”她沖著桌子擺了下頭,“我讓海帆作為生日禮物轉送給她了,你知道,我欠她的情,……”
這叫什么事啊?!程諾的腦子嗡地一下。
“哥,這些相片你哪弄的?”她快速地在手機上查找著圖片,看到了一組照片。
“哦,是,是一個朋友托我保管的,他,他不太清楚她的背景,想讓我幫著了解了解。走吧,你挑地方,我請你去吃大餐?!?/p>
事情都讓我給搞砸了,情場賭場全都失意啊!程諾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樣慘,我一定得去找向霏,求她原諒,不只是求她原諒,我還要請她回到我身邊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人就這樣活著真是乏味;沒有活計的時候,更覺得無所事事的百無聊賴。我有些后悔,當初要是聽亞麗的勸告生下一個小寶寶,現在也不會感到這么無聊。
劉建民打來電話說下班后過來吃晚飯,這一天總算能做點兒事情了,只是這點兒事還是為了吃飯而做。
好久沒有正兒八經地做飯了,從下午開始,我就在廚房里好一通忙乎,終于煎炒烹炸地消化掉了冰箱里的大量食物。
墻上的掛鐘指向五點半,劉建民差不多應該來了。
我擺好兩副碗筷,沏了一杯清茶,坐到了餐桌前。浸著香味的熱氣飄散開來,熏得房間暖烘烘的,我的心情也跟著暖了起來。飯在鍋里,人在床上,同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卻有另一番溫馨親切的說法,心境不一樣,對待同一件事物的看法竟然如此不同,我笑自己的極端情緒化。
香椿拌豆腐、蔥姜蟶子、紅燒鳳爪雞頭、素炒荷蘭豆、軟炸蝦仁、牛肉蘿卜湯,我對這幾道菜特滿意,且不說味道如何,單看顏色紅白綠黃的就足能勾起食欲了。
門鈴響時,我對著門口大喊著等一下,就急忙去廚房把騰在鍋里的熱菜盛盤上桌,很有成就感地擺放滿桌飯菜,才跑去開門。
我嘴里哼著歡快的曲調,做了一個請的手式,卻發現劉建民和程諾倆人同時站在門口。沒哼完的曲調卡在了嗓子眼里,手也有些不自然地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有心把程諾關在門外,但又不想攪沒了剛剛升騰的好興致,只得加了一副碗筷。
劉建民帶來了一瓶紅葡萄酒,我找出酒杯去沖洗,就聽他們互報了姓名,在說沒想到兩人是來同一戶人家、幸會幸會的。哼,還幸會,我看倒是冤家路窄。
我斟好兩杯酒,讓他們喜歡吃什么自都別客氣,自己則以茶代酒,一口茶一口菜地吃了起來。
他們倆邊吃邊夸我手藝不錯,希望以后經??梢猿缘轿覠娘埐?。
“那也得看,”我的話只說了一半,不想再往下說,飯都讓人家吃了,又何必掃興!
“那也得看來的人是誰了,”程諾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其實我今天來是負荊請罪的,劉先生,我前兩天跟向霏鬧了場很大的誤會,她肯定一直都在生我的氣?!?/p>
“程先生過慮了,前兩天她跟我說起過您,她的原話是‘程諾只是個過客,過客是沒必要在意的’,您說她怎么會生一個過客的氣呢?”
“劉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曾是過客的確沒錯,但過客一停下來就不再是過客了。”
“您要怎么個停法呢?”
他們倆看似笑模笑樣,但話里卻充滿了火藥味,如果我不是置身其中,倒樂得看他們唇槍舌劍笑里藏刀地鬧個痛快,然而,我不想成為他們議論的中心,“行了,你們倆要開玩笑,就再選個日子另換個地方?!?/p>
“向霏,你讓我把話說完,這時間和地點都再合適不過了,劉先生不是問我怎么個停法嗎?”他頓了一下,拿起手邊的紙袋遞給了我。
我往紙袋里瞄了一眼,一看里面的包裝就知道又是那天我們買過的那堆東西了。天哪,就沒有個完嗎?我壓著心里的火氣推回紙袋,拎起脖頸上的項鏈甩了兩下,“有錢人就是玩兒得瀟灑,不過,這種一擲千金的游戲我奉陪不起。何況前兩天謝海帆送來的東西我和亞麗已經平分了,這些東西我再收著也沒用,你拿回去吧?!?/p>
程諾并不介意我的嘲諷,他沒有接過紙袋,而是繼續他關于停留的話題,“來之前,我還沒想好怎么個停法,所以沒買鉆戒,鉆戒可以以后再補,此時想請劉先生做個證人,我正式向你求婚?!?/p>
幾分鐘前還占優勢的劉建民顯得很沮喪,投向我的目光里帶著些許無奈,“這個嘛,要看向霏怎么決定了?!?/p>
負荊請罪是一回事,求婚是另一回事,這彎兒轉得也太快了!我愣了愣神,突然就記起了離婚前接到的電話,那時我還不知道打電話的人就是程諾的妹妹,她告訴我謝海帆收下了她送的鉆戒,“鉆戒的意思你明白吧?”我太明白了,所以我退避三舍,深居簡出,但你們程氏兄妹憑什么連我遁身的余地都不給?“程諾,我害怕婚姻,根本就不打算結婚,再說像我這樣水性揚花的女人,也配不上你?!蔽野咽执畹絼⒔竦募绨蛏?,“而且,你找劉先生做證人是絕對找錯了,因為,他是我的情人?!?/p>
程諾的眼里掠過一抹陰云,我感到了報復的快意,揚著頭特想大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吧。但沒有暴風雨,他只是用筷子夾起一個雞頭放到了微微張開的蟶子殼里,“這道菜,是劉先生最大的收獲。”然后很溫和地沖我點點頭,“對不起,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門哐地關上了,好好的一頓飯吃成了鴻門宴,我興味索然,“他走了,你也走吧?!?/p>
劉建民指著程諾留下的那道菜,興致勃勃,“你沒聽他說這是我最大的收獲嗎?這漁翁之利我豈有不收之理?”
“我也弄不明白到底誰是鷸誰是蚌誰是漁翁了?!?/p>
他拉過我讓我坐在他的腿上,“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讓我做你的情人吧?!?/p>
掐頭去尾,女人的好日月不過就那么十幾年,眼前的這個男人喜歡我,關心我,我對他不是也有好感嗎?人生得意須盡歡,我已經活得夠苦的了,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伤衅拮雍⒆?,我再往前一步就等于玩兒火,我被火燒過,知道那有多疼,現在我要引火燒身勢必殃及池魚,“我做不到。”我低下頭,想掙開他的胳膊。
“看著我,我說過我會守護你的?!彼难劬锾鴦又紵幕鹈?,我正在被這簇火苗炙烤著,在他和我之間征服與抗爭的力量是如此懸殊,我一點點兒敗下陣來。
“你愛我嗎?”我知道這話問得很傻,但我依然期望得到某種承諾,哦,程諾,程諾愛我嗎?他要給我婚姻,可惜命里注定我們只能失之交臂。
“愛太沉重了,如果你擔不起這份沉重,我就和你一起擔?!?/p>
他的話說得很慢,慢得足以讓我的心跌進海底又浮上水面,并隨之勾出海水一樣咸澀的眼淚。
“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你,也不知道情人是怎么個做法,真的不知道?!?/p>
他用手為我輕輕地擦去臉上的淚水,“你這會兒真像個傻孩子,有我,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他的手撫過我的額頭眉毛眼睛臉頰,動作輕柔舒緩,最后停在了我的嘴唇上,我冷凍已久的欲望堅冰融化成一泓春水,軟在了他的懷里。
他抱起我走向臥室,我俯在他的肩頭求他別開燈,黑暗中,我們親吻著對方,試探著熟悉彼此陌生的身體。我有些緊張,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響。
房間里很靜,電話卻響了起來,“晚飯吃得怎么樣?”是亞麗打來的。
“還好?!蔽野咽种笁涸谒淖齑缴希疽馑麆e出聲,他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還好是什么意思?和他有進展嗎?”
“嗯,那個,他還沒走呢?!蔽抑е嵛岬?,不知怎么跟她說。
“都9點了還沒走,看來前景樂觀啊。哦,差點兒忘了,跟你打聲招呼,我和阿堅打算在中秋節結婚,記著,別安排別的節目了。好了,不打擾你了?!边€沒等我恭喜她,她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穿上睡衣,走到門口,望見劉建民正用手機通話,他一定是在往家里打電話了。
我打開床燈,收拾著有些零亂的床鋪。
他從背后摟緊了我,“這么快就穿好衣服了,我們還什么都沒做呢?!?/p>
“你該回家了?!蔽铱酥浦约旱牟豢?,盡量顯得若無其事;或者我根本沒權力不快,他有家的事實是我無力也無心左右得了的。
“今天我一直陪著你,不回去了?!彼膺^我的臉,“你生氣的樣子也很動人。”
“我沒生氣,只是……”
“只是不高興了。讓我好好看看你?!彼匦掳盐冶У酱采?,脫掉了我的睡衣。
我不好意思,伸手關掉了床燈。當我們融為一體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懷孕。”
“懷孕了就生下來,除了婚姻我什么都給你?!?/p>
“有你,我什么都不要?!?/p>
這一夜,溫柔依偎著狂熱;癡迷編織著幻夢;他重新喚醒了我愛與被愛的熱情。歡娛中也許我已墮入萬劫不復的淵藪,但我心甘情愿就此沉淪。
“5月7號,8號,9號,我們的日子?!蔽艺碇母觳?,輕聲呢喃。
“我們的日子,記住這幾個數字,575859?!?/p>
“嗯,575859。”
情人之間的愛戀永遠是月光下的愛戀,即便在陽光燦爛的白天,也依然附著夜晚的特性,我們放浪形賅,盡情地揮霍著有限時間里所能釋放的所有浪漫,而撕下這層浪漫的薄紗,則是無法見天日的迫不得已。
最初的“575859”帶著刺激充滿新鮮感,把屬于我們的日子淋漓盡致地寫滿濃情蜜意,而后我們像很多情人那樣,處于半地下狀態活動。每一次相見,我們都熱切地擁有著對方,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實我們愛情的牢固。
他教我學會了使用QQ,不能相見的時日,我們在網上傾訴著彼此深深的眷念。周末和節假日是他的家庭團聚日,這種時候,我們不得不忘記對方的存在,甚至連QQ上的相會都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我的網名是“575859”,好友里只有他一個人,我不去加誰也同樣拒絕誰來加我。意興闌珊,我無奈寂寞地守著一個人的世界。
當初我不知道是否會愛他,也不知道情人是怎么個做法,他說有他我什么都不用知道,真是什么都不用知道該有多好。在一次又一次的離別中,我知道了盡量收斂起愛與被愛的渴望,免得自己受傷;我也學會了淡然地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學會了習慣他來去如風的匆匆,學會了適應他擬定的作息時間表,學會了再次獨自品味長夜難眠的形只影單。
這樣的日子,時常讓我有種窒息得想要發瘋的感覺,終于在一個周末的深夜,我打開QQ,加進了另一個與我網名一樣的“575859”,只是因為網名相同,心中便生出了一分惺惺相惜的悲憫。我當他是我的影子,也許他也當我是他的影子。
“575859是什么意思?”我對影子說。
“是日期,是愛的失落或者祭奠。你呢?”
“跟你一樣,也是日期,是愛的紀念或者遺忘?!?/p>
沉默片刻,影子問我,“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相遇,相熟,相知卻不能相守?!?/p>
“你比我幸運,我和她只是從遇到熟到知卻不是相互的?!?/p>
“你可以告訴她。”
“沒有可能了,你知道鷸蚌相爭的故事吧?因為我的失誤,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最心愛的女人被漁翁奪走?!?/p>
我目瞪口呆,記起了吃飯那天程諾臨走前送給建民的最后一道菜,難道這個閃動的影子是程諾?
“你和那個相知卻不能相守的人很相愛嗎?”
“是的?!蔽覄e無選擇,尤其是對著這個有可能是程諾的影子,我不可以訴說我無望的愛情?!澳阕钚膼鄣呐撕芷羻?”
“不,漂亮這個詞不是用來形容她的。”
“那她用什么詞來形容?”
“有人說過她是天上的女人,這個形容很準確?!?/p>
我無言以對,點著了一根煙。
“怎么不講話?”
“因為,這世界真小,也許你該忘掉那個天上的女人?!蔽疫€能講什么?
“我不知道。給我講講你的故事?!?/p>
“我的故事中只有得利與失利的漁翁,沒有鷸和蚌。得到和失去不過像塞翁失馬一樣不可預測,我的天性里沒有爭強好勝的斗志?!?/p>
“和我見個面吧,也許你能幫我忘掉那個天上的女人?”
“那又何必?很多時候人們在別人的世界里只是個點綴,所以沒必要靠得太近?!痹谒檬謾C給我拍照的那天,我曾說過這句話,不知道他是否還會記得。
“???!!!”
“怎么了?”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彼欢ㄓ浧饋砹恕?/p>
我復制下那句話,貼到聊天板上。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p>
影子亮著的頭像黑掉了,他下線了,而我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你好嗎?”
“除去不好,剩下的都是好?!?/p>
“等著我,我接你去吃宵夜?!?/p>
沒等我回答,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會在一刻鐘之內趕到的,我照了照鏡子,一副憔悴慵懶的無精打采相,不想讓他看到我如此落魄,便匆忙地化好了淡妝,又往耳根脖頸處噴了點香水。
最好別讓他進屋,我到樓下等著他就是了。剛走到門口,門就從外面打開了,建民站在那打量著我。自從換了防盜門,我就給了他一把鑰匙,對他我不設防,愿意他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一樣隨時出入。
“這么晚了,你要出去?”
“嗯,一個朋友約我去吃宵夜。不知道你會來?!蔽以撢s緊打個電話,推掉這次宵夜。
“什么朋友,大夜里的約你?”
我討厭他用這種猜疑不信任的口氣跟我講話,遲疑地托著電話沒有撥號。
“哼,要是個男人肯定沒安好心?!?/p>
我沒必要回答他,因為樓梯口已經響起了腳步聲,沒安好心的男人幾秒鐘之內出現了。
“是你?向霏是不會跟你去吃宵夜的?!?/p>
程諾冷笑,“這個嘛,要看向霏怎么決定了。”
“我要去。”我扔下兩個對峙的男人,率先跑下樓去。
天氣悶熱得令人透不過氣來,比天氣更糟的是心情,怎么什么事一到我身上就出亂子?
程諾跟在我的身后,大步走向汽車,他倚著車門擺弄著手里的車鑰匙,很平靜地對我說,“你別賭氣,現在回去還來得及?!?/p>
“換新車了?真漂亮?!蔽夜首鬏p松借以掩飾心中的煩躁不安,把建民一個人扔在家里,的確有欠考慮,但我就這么灰溜溜地回去,未免太失自尊了。“走吧?!蔽矣窒肫鹆四侵粐樀锰M蛇嘴里的青蛙,我知道我就是那只自取滅亡的青蛙。
“幾個月沒見,你還是老樣子。”
“那是你還保留著老眼光。”幾個月的經歷宛如潮汐,日夜嚙咬著我日漸渺茫的愛情憧憬,看不到光亮的未來涂抹著大塊的灰云懸在頭頂,我已滄桑。
宵夜都是我愛吃的粵式茶點,他看我吃得香甜,又多加了幾份打好包。
“那車你喜歡就送給你?!?/p>
“送我我也養不起,我現在可是溫飽線上掙扎的破落戶。”
“別太苦自己,我心疼。有些話我不講你也應當清楚?!?/p>
他的關切讓我感動,我大口吞咽著食物,也咽回涌上來的淚水,“我挺好的,他,待我很不錯。”我知道這時提建民不太合適,但這也許能使程諾放棄一些念頭。
“不錯?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我能給你的他可給不了。哎,我就是不明白,你不笨不傻的,怎么就沒個算計呢?”
“大概我就是又笨又傻的。聽說過第四類情感吧?比朋友近一些,比夫妻和情人遠一些,你我處好了,就是第四類,處不好就是陌路人?!?/p>
“你就這么不給我機會?”
“病樹前頭萬木春啊,我不給你機會就是給你最大的機會了。”
我們半真半假地調侃著,這樣的調侃有助于淡化嚴肅敏感的話題,盡管都藏著些打掉牙往肚里咽的苦澀,但總得面對難以更改的殘酷現實。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支撐我重新來過,畢竟我們都不年輕了。
宵夜吃到凌晨四點多,臨別時我們約好改日一起去為阿堅和亞麗挑選結婚禮物。
我回到家,建民合衣睡在床上,臉上身上濕淋淋的全是汗,我擰了把冷手巾,幫他擦去汗水,他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故意裝睡不理我。
我脫掉他的衣褲,躺到他身邊,“不就是吃頓宵夜嗎?別生氣了?!?/p>
“這次是宵夜,下次就是銷你?!?/p>
“除了你沒人銷我。”我貼緊他賠著小心。
“我沒銷你的福氣?!彼淅涞赝崎_我,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別離開我?!边@會兒要是流幾滴眼淚興許能感動他,然而,我卻想笑,笑我們像在對著一面荒謬變形的哈哈鏡,愛與被愛都在這面鏡子前扭曲得面目全非。這樣想著,我就笑了起來。
“你還笑?”他掄起手朝我臉上打來,但落到我臉上卻只是輕輕的一拂。
“我要是不笑,你舍得打我嗎?”
“別嘻皮笑臉的,我一筆筆給你記著賬?!?/p>
“要秋后算賬嗎?那我得多往上累一些?!?/p>
“我現在就跟你算賬!”
他是從外地出差剛剛回來,一下火車就直接來到我這兒了?!爸绬?離你越遠就越想你的好?!?/p>
“都想什么?”
“想你做的飯那么好吃,想你說話的聲音那么好聽,想你在我懷里柔情似水,想你偶爾發些小脾氣我得逗你開心?!?/p>
他撫弄著我的頭發,堅硬的手指在我的頭上按捏了幾下,一股舒爽的熨貼順著他的手指流了出來,靠著他的肩膀我感到格外安全。我很歉疚,“建民,對不起,我應該為你做更多的事?!?/p>
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爭吵,戰火還未蔓延就被“算賬”的纏綿驅散了。
我穿上睡裙,想要起身。
“你干嗎?”
“你先睡吧,我得開下郵箱,亞麗說今天會發給我一份稿子的電子版,可我一直沒收到?!?/p>
他拉著我不準我起來,讓我以后別再接那些稿子了,說只要他多接幾個案子就能讓我過得舒舒服服,何必要掙這份辛苦錢。
“這兩天記著提醒我,去辦張銀行卡。”
“不要啊,我接稿子賺的錢夠花了?!?/p>
“不光是為了你,我的一些客戶要轉賬進來?!?/p>
他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卻久久不能入睡。一直都以為自己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賢良女子,但也不會離經叛道到與別人的丈夫攪到一起,我是程諾妹妹的翻版嗎?不,我是愛他的,我在心里為自己辯解,愛到可以容忍他的婚姻。我真有這么偉大嗎?或者我太渺小了,渺小得把他當成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抓住不放。
天完全放亮了,他只能再睡一會兒就得去上班,我要親手給他做頓早餐,盡管飯盒里裝滿了宵夜時帶回來的茶點,但那盛放的不是我的心意。
幾天以后,我和程諾去商場里為阿堅和亞麗挑選結婚禮物,穿行在琳瑯滿目的貨柜之間,我感到頭暈目眩,起初我以為是中午沒吃飯的緣故,便在快餐部買了一杯牛奶一份漢堡,吃了兩口就惡心得想吐。跑到廁所干嘔著,卻什么都吐不出來。
程諾說我臉色煞白,堅持要帶我去醫院。
“一定要去醫院,不如去找亞麗?!?/p>
測體溫量血壓地一通折騰,亞麗也沒查出我有什么毛病。
她附著我的耳朵壓低了聲音,“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我去婦科給你要個試紙,你回家自己測一下?!?/p>
十有八九是懷孕了,我心里慌得不行,趕緊讓程諾送我回家。
果然如此,這可怎么辦啊?
理智告訴我,應該盡快把這個孩子做掉?,F在科學發達了,聽說藥物流產與來月經沒有多大區別,而且早早孕手術的疼痛感也降低了很多。
我撥通了亞麗的電話,“哎,你說準了,真是懷孕了。”
“你太不小心了,劉建民知道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蔽蚁M粋€人擔承這件事,反正他知道了也幫不上什么忙。
“不告訴他不太好吧?剛才當著程諾我也不好多問,你又和他和好了?該不會是?”
“嗨,你想哪兒去了,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是為你們去買結婚禮物才走到一起的?!?/p>
“嗯,送我什么好東西?我們的婚禮拍成錄像怎么樣,你說度蜜月去哪兒好?……”到底是馬上就要做新娘的人了,一提起婚禮,話就多得沒邊,聲音里充溢著幸福感。
“行了你,我這兒水深火熱呢。”
我忘了囑咐亞麗,別把這事告訴建民,結果可想而知,她大概是一放下我的電話,就刻不容緩地通知了他。不到一個小時,他還沒下班就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他高興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兒好,想摸我的臉又想摸我的肚子,最后干脆搓著手,“多好啊,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這孩子一定會像你一樣漂亮,像我一樣聰明?!?/p>
我被他的熱情感染了,順著他的話茬往下接,“那他要是像我一樣傻,像你一樣丑怎么辦?”
“你傻我丑?這準是程諾那家伙胡說八道。這段日子你得加強營養,委屈你沒關系,可不能委屈了我們的孩子。”看他這架式,好像根本就沒考慮過這孩子是否應當出生。
“說正格的,我也特別喜歡孩子,可喜歡歸喜歡,哪能真的生他呢,過幾天我去醫院……”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立刻打斷了我,“你干嗎?不準做掉他,現在國家法律也保護非婚生子?!?/p>
“話是這么說,可那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啊。”
“經濟上你盡管放心,我養得起你和孩子?!彼褎倓傓k好的銀行卡交給了我,“現在這上有十萬塊錢,過幾天我再轉進一些?!?/p>
“不是錢的問題?!卑?,他怎么頭腦簡單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你怕別人說長道短,怕將來對孩子不好。等我再多掙些錢,我們另買一套房子,換個環境,什么都由我來解決。別擔心,會好起來的。”
爭來爭去,他還是認為錢能擺平一切,我不相信他的謬論,但也無法說服他同意我去做手術。
亞麗對建民的做法倒有幾分贊同,她早就說過孩子是維系婚姻的紐帶,“你們雖沒有婚姻,但如果想長久地好下去,生個孩子肯定是件好事。”
“這怎么行?過幾天他出差,乘著我這肚子還沒顯山露水的,你抽空陪我去做掉吧,不然,你的婚禮上我挺著個大肚子還不讓人笑話死?!?/p>
“誰笑話啊?又不是我挺著大肚子。你要是覺得在北京生孩子不方便,就去外地,我的同學里有很不錯的婦產科醫生,我負責給你聯系?!?/p>
這倆人怎么一個調門,都主張我生下孩子?猶豫中,胎兒在我腹中一天天長大,再讓建民高興些日子吧,等哪天他過了新鮮勁兒,就會改變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然而,我沒有等到他改變想法,我永遠也等不到他改變想法了!——建民每次出差都會跟我聯系,這一次卻一直無聲無息,我以為他工作太忙,就忍著不給他打電話,但等了三天,還是沒動靜。我終于忍不住了,夜里兩點撥通了他的手機,對面傳來的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嚇了一跳,這怎么回事?號碼沒錯啊,難道他出差是帶著妻子一起去的?話筒里“喂喂”著,我愣怔了片刻,只得編謊話說我找亞麗,悻悻地掛斷了電話。
睡不著覺,總覺得出了什么差錯,我沉不住氣,就又撥通了程諾的電話,讓他幫忙給建民帶話,趕快給我回個話。
“你可真會找人,他可是我的情敵?!彪娫捓飩鬟^了哈欠聲。
“求你了,剛才接電話的是個女的,我有急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逼鋵?,我也沒什么急事,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幾分鐘后,程諾回電話給我,說建民帶著老婆出差不方便跟我聯系,等回北京后再說。
“接你電話的還是他妻子嗎?”
“哦,是,他已經睡了,就他妻子接的?!?/p>
“你沒跟他說話?”
“沒有,不是,后來我跟他說了。”
還是不太對勁兒,“他妻子也不能從早到晚跟他形影不離啊,怎么連給我打個電話的空閑都沒有?”
“你別想那么多了,要是睡不著,我過去陪你呆會兒,或者我們去吃宵夜?!?/p>
“不用了,我這就睡。”
輾轉反側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地睡著沒一會兒,卻又被夢驚醒了——在一條很深很寬的河里,建民拉著我跳了下去,他說河對岸有一處他看好的房子,準備給我買下來。他游得飛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我游不動了,喊他卻看不到他的影子,眼看我就要沉底了,卻一眼望見了他在河對岸的白房子前向我招手,他轉身進了房子,那房子卻在頃刻之間著起了大火。
這個夢真不吉利,不過很多人都說夢是反的,這夢要反過來是什么樣呢?
正琢磨著這個夢,亞麗就跑來了。一大早這么風風火火的,約我去做手術。
“你不是說讓我把孩子生下來嗎?”我躺在床上,睡眼蒙目龍。
“我那天是說順嘴了,還是不生的好?!?/p>
“那今天也不去醫院,我剛才做了個噩夢,特可怕?!蔽野褖糁v給她,她聽得大驚失色。
“程諾沒跟你說什么吧?”
“他能跟我說什么,我這夢又沒告訴他?!?/p>
“沒說就好,沒說就好?!彼L出了一口氣。
“什么叫沒說就好啊?”我這才反應過來,“你們有什么事不讓我知道?”
“沒有,只不過程諾說你夜里睡不著,不放心,讓我來看看你?!?/p>
“我沒事,得睡會兒覺,你上班去吧?!?/p>
“我這幾天休假,專門陪你?!?/p>
“陪我干嗎啊?去陪你家阿堅吧。”
“結了婚有的是時間陪他。”
“那你愛干嗎干嗎,我接著睡?!?/p>
有亞麗陪著真不錯,我很享受地承接著“豐衣足食,不勞而獲”的舒服日子,偶爾我們會談起建民,我搞不懂他為什么這么久還不跟我聯系。直到三天后,律師事務所打來電話,要我過去一趟。
亞麗有一百個理由不準我單獨前往,什么律師行的那幫家伙都是人精,不知要給我出什么難題了;什么我太單純,一個人肯定應付不了他們了;什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關健時刻理應兩肋插刀了……我受不了她的苦口良藥,只得答應讓她陪我一起去,可她又把程諾叫上了。
我埋怨她多此一舉,這么興師動眾,會讓人家笑話的。
律師事務所交給我一個沒有寄出的特快專遞信封,他們是看到了上面的姓名和電話才找到我的。負責接待我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這是我們整理劉律師的遺物時發現的,這信本來我們應該早些寄出,但因為劉律師出了事,所以就耽擱了,如果您有什么事情需要幫忙,可以跟我聯系?!?/p>
程諾代我接過她遞來的名片,我看不見也聽不到周圍的人和聲音,木頭一樣戳在當地,張了半天嘴卻說不出一句話,最后是程諾和亞麗半拖半架地把我送回了家。
傷心是一種說不出的痛,我沒有眼淚,身體卻抽空一般疲倦虛弱。
程諾悶著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亞麗摟著我不停地勸慰著,“難過就哭出來,強忍著會生病的??纯此艚o你的信吧?!?/p>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支派克鋼筆和一頁信紙。
霏:
你說過你最喜歡的東西是鋼筆,盡管現在都用電腦打字了,但你還是喜歡用鋼筆寫字的感覺。我在商店里看到了這支秀氣的女士鋼筆,你用著肯定非常合手。我先試用它給你寫第一封信,當是為你暖筆吧。
其實,發郵件或者在QQ上留言比寫信更快捷,但那些東西總沒有手寫在紙上的字跡來得真切,“信”誓旦旦指的就是手寫的信吧?所以我突發奇想,也跟你信誓旦旦一次。
生下我們的孩子吧,不光是為了我,在我不在的時候,他能替我陪伴你,你會不再那么孤獨。在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想到有我的血肉陪伴你,我會感到安慰。
生下我們的孩子吧,那是我能給我至愛的女人的一個生命印跡。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活過,愛過,經歷過。孩子便是我們活過愛過經歷過的記憶,不是嗎?當我們老了的時候,他會延續著我們的生命,充滿活力地澎湃著我們的青春激情,我們也在他的生命中再度年輕。
生下我們的孩子吧,今生雖不能給你婚姻,卻能給你一個相對完整的家,雖然這個家的男主人不夠稱職,但他會盡其所有讓你們母子享受該得到的關愛、溫情、體貼、照顧,我會照我說的這樣去做,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想起那首唱得很濫的破歌,“親愛的,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我愛你,但不是像老鼠愛大米那樣的愛,而是像你愛鋼筆那樣的愛,有了電腦還依然對舊日的感覺念念不忘,“親愛的,我愛你,就像向霏愛鋼筆,”歌詞這樣改寫怎么樣?
我馬上要去出差,等我回來,等著我啊。
又及:這封信事務所會幫我寄出,在我回來之前就會交到你手上,記著用這支鋼筆給我寫一封回信,要認真寫,我回來要檢查哦。
建民匆匆
我捧著信和鋼筆,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哭。
“哭吧,哭出來你會好受一些。”
“你們都不是好人,你們早就知道他出事了,卻一直瞞著我,我要去見他最后一面?!蔽彝崎_亞麗,沖她大嚷大叫著,向門口跑去。
程諾攔住我,用力地搖著我的肩膀,“你冷靜些,這是我的主意。那天夜里你讓我打電話時,他就已經走了。他這次出差是去取證,證人的家里著了大火,他沒能跑出來。”
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簡直跟我的夢一樣,難道是他托夢給我?
程諾給我端來牛奶,“睡一覺吧,明天醒來太陽還會升起?!?/p>
太陽還會升起,但我的建民卻再不會回來了。
我拿起鋼筆,在他的信紙上寫了幾個字。
建民:我會生下我們的孩子,為了我們活過愛過經歷過。
建民走了,亞麗和程諾擔心我想不開,總是輪流過來陪我。其實,災難教會我必須勇敢堅強地迎接每一次打擊,我沒有徹底垮掉,或者我早已徹底垮掉了,人們不是常說置于死地而后生嗎?那就當我是來一次重生吧,即便忍辱負重,即便傷心欲絕,我都應當活下去,也許只是為活而活。
我接下更多的活來分散心中的悲傷,當然,這也是為了能多賺些銀子。
亞麗見我這樣玩命地工作,就認為我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現實了。
我們躺在床上,她小心翼翼地勸我做掉孩子,“你得為自己做個打算,將來總要有個歸宿?,F在情況不一樣了,你別僅憑一時沖動,就這么不管不顧。”
“我不是沖動,是確實想要這個孩子。歸宿有就有,沒有就自己歸自己。”
“依我看,程諾對你并沒有死心,前兩天,他還跟我提起我們的‘干糧’計劃,說是應當在我和阿堅結婚前實施,不然以后再沒機會了。”
“那你們就去實施吧,他可以隨便去找個干糧?!睅讉€月前的生日聚會恍如隔世,如今時過境遷,我哪有心情再鴛夢重溫?
“哎,你怎么這么刀槍不入的,我們實施不實施的有什么要緊,還不都是想成人之美?!?/p>
“你別瞎琢磨了,跟他沒可能。”
“怎么沒可能?”亞麗的熱心勁兒又上來了,“一段感情結束了,再開始另一段感情,這天經地義,誰也管不著,莫非你要為劉建民守一輩子?”
“那倒也不是,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不知道程諾跟你說沒說?!蔽要q豫著要不要對她講出程諾妹妹的事情。
“我知道,不就是謝海帆的原因嗎?那有什么大不得了的,程諾他妹搶走你老公,你把她哥搶過來,這叫一報還一報。哼,要是我,先不管愛不愛的,就是為了解氣,也一定爭這個面子?!彼d奮得坐了起來。
“算了,井水不犯河水,落得清凈?!?/p>
“你倒是清凈了,我的電話可都快被他打爆了?!?/p>
“那我也給你想個清凈的轍。你看建民為我留下了不少錢,我希望用這筆錢為自己做點兒事?!?/p>
“得了你,只要是你一打算做事,十有八九都是都是天字第一號的傻事。”
“我只是想去外地呆一年,靜下心來寫點東西,等孩子出生了就回來,只是這樣就不能參加你的婚禮了。”
“嘁,我說得沒錯吧,繞了半天你還是要生那孩子。退一萬步,你全都不考慮,也得想想孩子出生后的一系列問題啊。”她氣哼哼地躺倒,背對著我?!安还苣懔?,睡覺。”
這倒是實在話,我自己可以受些委屈,但沒有父親的私生子將來所面臨的處境對于他的成長非常不利,我該為還未出生的他鏟除這個后顧之憂。
我推了推亞麗,“你睡著了嗎?”
“不睡干嗎啊,我又說不服你?!?/p>
“那你睡吧,我要出去一趟?!?/p>
“大夜里的,你去哪兒?”
“我找程諾去吃宵夜,要不你一塊去?”
“走,一塊去,我被你氣得饑寒交迫了?!?/p>
我在飯桌上向程諾提出了請他跟我協議結婚的請求,并保證我不會打擾他的正常生活,等我去外地把孩子生下來后他可以隨時與我離婚,“這些我都會寫出來,而且我們可以去做公證?!?/p>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卻醋意十足地挑我的毛病,“人說近朱者赤一點兒也不假,你跟劉律師才處了多久啊,就滿嘴離不開協議了、公證了一類的法律名詞了?!?/p>
亞麗吃驚地看看我又看看程諾,那表情就像是在看兩個瘋子。
“在人屋檐下,當然得低姿態了;我求你,是覺得,你是個可以信任的人?!?/p>
“你是想說你求我是看得起我,賞我面子吧?”
我抿著嘴忍住笑,我得承認剛才的確是想那樣說的。
“我怎么一點也看不出的你的低姿態呢?亞麗,你倒說說看,到底是誰在誰的屋檐下啊?”
“是我在你們倆的屋檐下啊?!眮嘂惖脑挾旱梦覀児笮Α?/p>
本來挺嚴肅的事弄得像在上演一出鬧劇,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卻要裝得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打哈哈,最恨亞麗這時也不幫我說話,還好朋友呢。
“你也別在心里打鼓了,成交,條件是少擺你那淑女的臭架子,我要你真心跟我結婚,也不必去公證,如果我們沒有水火不容到離婚的地步,你以后少提離婚二字;還有就是孩子得長大以后才能告訴他真相?!?/p>
“行了,你們倆慢慢卿卿我我吧,我撤退了。”亞麗站起來要走,我急忙拉住她,“你走了我怎么辦啊?”
“嫁給他啊?!?/p>
“協議結婚和真結婚是兩回事。”我感激程諾的仗義,但又覺得這樣做有些對不起他。
“都是過日子,沒那么多事!”亞麗快人快語,眉飛色舞地憧憬著不久的將來,“不如你們和我們一起舉行婚禮,那才叫喜上加喜。”
倒是程諾看出了我的顧慮,“劉律師也希望你和你們的孩子都活得好吧?我可沒有乘人之危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也別勉強,我可以幫你找個人跟你協議結婚?!?/p>
“我,不是說你乘人之危,是對自己沒信心。”
“我,我們大家都會給你信心,包括我的妹妹程珂,她不是你想象的壞女孩兒?!?/p>
“是啊,你的象牙塔塌了時,還有我這個收容所。呸呸呸,上次說這話就震塌了你的象牙塔?!?/p>
“這回我給她造個你震不塌的鐵塔?!?/p>
悲喜交加,我要哭了。
談妥了結婚之事就保住了孩子。我到醫院做例行檢查時,醫生說我的年歲偏大,這樣的歲數生孩子對母嬰都是一場考驗,盡量臥床靜養才會增加保險系數。我遵從醫囑,悉心呵護著腹中日益長大的小生命。
月亮眼見著馬上就要圓成一個銀盤了,亞麗的婚期迫在眉睫,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是否真心與程諾結婚。
建民,告訴我該怎么辦。遠處傳來了鄧麗君的歌聲,“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建民給我的暗示嗎?
我取出建民送給我的鋼筆,鋪開白紙,寫下“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不歇氣地寫了下去,最后才在首頁的頂端寫下“心慌慌”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