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鄉間在我心中
我現在甚至不能確定,《自傳與公傳》是不是一部更適合作家閱讀的書。我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早晨三點鐘,世界上的一些作家已經從床上爬起來寫作,而不是從床上爬起來閱讀。這是寫作與閱讀的一個區別,歷來如此。
我能確定的是,往往比寫作還要重要的,是作家的閱讀,是閱讀與他們相似或比他們更好的寫作。擴大他們的良知,拓展他們的胸襟,增加他們的見識,這順序不可顛倒的三項,是他們想成為更好作家的必需。我寫作這部書的初衷之一,是要把形成像我這樣的作家的環境與經歷,把像我這樣的作家必需的良知、胸襟和見識,原原本本地寫出來,給作家們一個啟示:怎樣比我寫得更好,對人類大眾有更多的意義。如果他們閱讀了《自傳與公傳》,還是先前的樣子而沒有改變,那可能是《自傳與公傳》的某些想法只是想法,還沒有完成。
這幾天我想到的,是我童年和少年遇到的環境,一半是鄉間,一半是城市,并且都可以深入進去,獲得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各自完好的認識。這對于以后從事寫作的我,又是怎樣的幸運?
城市教人認識社會,鄉間讓人認識自然;城市教人變得敏銳,鄉間讓人變得堅韌;城市教人學會急切,鄉間讓人學會期待;城市教人懂得爭取,鄉間讓人懂得達觀。
有一次我還想到,寫作《彼得·卡門青》的黑塞,先是深入鄉間的生活,然后深入城市的生活,彼此都有刻骨銘心的感受,他的幸運會讓世界上的很多作家羨慕。我很羨慕黑塞,我也羨慕自己,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在城市的同時,也生活在鄉間。
說一說1965年的事情。
在我居住的鞍山,和當時中國任何一個城市一樣,糧食和副食品短缺的狀態還在延續,房前屋后所有的空地上種了莊稼,有些市民還養了雞鴨。我家種的莊稼最多,屋子的東面是幼兒園廢棄的操場,全部開墾成我家的園田地,面積有一千多平方米,按照中國鄉間的丈量單位,也有一畝半地呢。
那年春天剛剛開始,我們一家人起得很早,睡得很晚,除了上班和上學的時間,都成了城市里的農民。在園田地四周修好籬笆,幾乎就費了我們一個星期的時間。先是埋木樁,相隔兩米左右一根,需要七十多根,埋得牢固了再圍上帶刺的鐵絲,然后系緊密密麻麻的秫秸,防備別人家的孩子進來搗亂,也防備別人家的雞鴨進來偷食。籬笆修好了,接著是翻地、備壟、播種、澆水和鋤草。澆水可是一件麻煩事。我們那一排房子,只有一個自來水龍頭,位置離我家稍遠。我二哥、三哥都挑得動滿桶的水,我那年十歲,只能挑兩個半桶,晃晃悠悠地挑回來,中間還要歇一次。我擔心被那沉重的水桶壓著,我的身高不再增長。
沒想到,幸運的事情隨時都可能降臨:園田地的一角有一個混凝土的東西,剛剛露出地面,像是一個大管道的上端,直徑有一米以上,里面填滿了土。那年夏天,政府的人來了,勘察一番以后,說它是偽滿時日本人留下的一口井,需要挖出水來,成為戰備水井。見廢井四周的玉米長得有膝蓋高了,我們有些舍不得拔掉,勘察的人又解釋說,越南戰爭升級了,鞍山要加強備戰,如果美國鬼子轟炸鞍鋼,可能會炸壞自來水管道,這口大井就可以供水,讓人們保住性命。幾天以后,他們挖了五米深左右,水就涌了上來,在兩三米深的地方停住。那水很清澈,略有甜味,看來是滿洲帝國時期的飲用水。
很多年以后想起來,這口井和我遇到的許多事情,一樣意義重大,甚至關系到我的寫作風格。你想,我家園田地里的一口井,與1930年代日軍侵華有聯系,與1950年代中國饑荒有聯系,與1960年代美軍進入越南也有聯系,時間和空間很長很遠,影響到我在《自傳與公傳》寫作上的時空觀念,必定放開一個人與整個世界的關系。寫得好的時候,會像作家吳玄的評價:董學仁消解了個人敘事與宏大敘事之間的壁壘,很可能創造了中國散文寫作的一個新范例。
總之,我是不用像古代戲曲里的董永那樣挑水種田了。我失去的可能是鄰家女孩注意我的機會,獲得的是年輕的雙腿和肩膀的解放。我學會了像農民一樣從井里汲水,當水桶底部接觸水面,用力牽著繩子向左擺動,讓水進入桶內。更復雜一些的,是井水進去多半桶要趕緊擺正,我家的桶很大,盛滿了太重,我提不上來。
第一年秋天,喜歡動腦的我爹,搞了一項重要的發明:兩根長桿子立起來綁上橫梁,形成門形的支架,再用一根更長的木桿吊在橫梁中間,一端系上重量合適的石塊,一端是繩子和水桶。這個裝置的專有名字,我至今也不知道,但使用起來省力多了,只要讓水桶盛到井水,系著石塊的一端已升到空中,然后一松手,石塊一端自動下落,滿滿的一桶水提拉上來。
1965年春天,我已經轉學到鞍山真理小學,當然,真理是那所小學的名字,不是課堂上傳授的內容。真理小學離我家有一公里遠近,如果抄近路還要更近些,穿過十多排工人住宅,再穿過一片空地,就到了學校的操場。
空地的一側有很多廠房,是大躍進時建的,大躍進下馬以后,沒有竣工的廠房就留在那里,永遠也不會竣工,成了孩子們的游戲基地。空地的中央有幾個當時取土形成的大坑,長滿了荒草,又厚又密,十分干燥。一天放學以后,我跳到坑里,用火柴點燃了荒草。學校教師就跑過來,把我領到校長辦公室嚴厲批評,還說那樣會引起火災,給黨和國家的財產造成巨大損失。那才不會呢,我早看過了,只有大坑里有草,空地上沒有,那火只能在坑里燃燒,像一個巨型火盆,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并且引來周圍的風。我喜歡火在風中飛舞,我喜歡在火的旁邊手舞足蹈,那是我的天性之一。
真理小學的校長辦公室在三樓。他站在窗前,可以看見很遠的地方。每次我在大坑里放火,他都會第一個發現,然后派個教師過來,把我叫去批評。他一共批評了三次,沒有第四次了,因為那片空地上只有三個大坑,再想放火,要等到來年。
像喜歡火一樣,我特別喜歡水。真理小學南面一公里是火車道,從火車道的斜坡滑下去是郊區的稻田,稻田西側就是一片水塘,那是我和同學常去的地方。我們用竹籠捕捉小魚小蝦,用鐵釬子扎住青蛙,然后統統帶回家去,讓它們成為雞鴨的營養,再讓雞蛋和鴨蛋成為我們的營養,成為我們的體重和身高,幫助我們平安度過那些買不到也買不起副食品的年月。
從水塘再向南兩三公里,有一座馬鞍形的山,叫西鞍山,默默佇立了幾十億年。我后來看到的地質學著作,說鞍山地區是地球上最早升起的陸地之一,并且在轟轟隆隆的巨響聲里,在遮天蔽日的煙火之中,出現了地球上最早的造山運動。最近的幾千年里,人類繁衍得多了,不同種族間的沖突,把那里一次又一次變成戰場。
我和幾個同學結伴登山,穿行在茂密的林間,攀爬在陡峭的山巖,驚飛了一群群野鴿子,它們留在窩里的鴿蛋都進了我們的書包。翻過山脊,我們看見半山腰有一個湖泊,高聲歡呼著沖了下去。那時我不會游泳,也和我的同伴一起脫下衣服跳進水里。
誰都沒想到那片水根本不是湖泊,而是古代和近代開采鐵礦留下的礦坑,積滿雨水,深不可測。我在水邊游了兩三米遠,雙臂沒有力氣了,想站著歇一口氣,不料想身體一直沉了下去。我的心里真急了,不顧一切地腳蹬手刨,隔了很久才回到水面,再拼盡最后的力氣游向水邊。那次危險是真正的危險,爬上岸來的時候,我才能確定我撿回了一條命。
許多年以后,一位年老的考古學者,帶著我去拍攝西鞍山上的古礦洞,我驚訝地看到,僅僅相隔幾十年,那里的景物面目皆非,根本看不見先前的樣子。山前茂盛的樹林沒有了,山后積水的礦坑沒有了,只有山前山后的一片狼藉。我和那位年老的考古學者談起,我十歲時差一點兒淹死在礦坑里面。他認真地想了想,說1965年的時候那個礦坑還有,那一年,礦坑里確實淹死了一個孩子,大約是十歲。
聽了他的話,我驀然一驚。那年礦坑里淹死的孩子,也許真的是我。
那么現在的我,又是誰呢?
一個人的在場與見證
有人說所有的寫作都是模仿,那么我是在模仿誰呢?想了又想,我覺得有些模仿但丁,像他那樣,在地獄里苦苦煎熬,在煉獄里匆匆奔走,然后期待在天堂里歌唱。我要把我出生以后的事情記錄下來,而我經歷的世紀是地獄、煉獄和天堂的奇特的混合體。在這種環境里,如果作家具有良知,不能像普通人那樣過平常的生活,他的苦痛遠遠多于快樂。
有時候我的文筆刻意地放松,我希望我的讀者不那樣沉重。這樣我就會想起一位作家,法國的安德烈·馬爾羅,他在充當他那個時代的見證者時,感覺不到束縛與自由,感覺不到沉重與輕松,以及苦痛與快樂。我很想羨慕他那樣的寫作,他發明了僅僅適用于他自己的寫作規則。
20世紀剛剛開始,馬爾羅出生了。
早年的生活令他厭惡:染上一種神經系統的綜合癥,以及臉上無法控制的抽搐,傷害了他的形象和他的心理,據說,這是他放棄學業、轉向寫作的原因之一。他逛舊書店,上劇場和電影院,參觀畫廊、博物館,跟文藝沙龍交往,到各式各樣的文藝思潮中漫游。一部超現實主義的詩體小說《紙月亮》,讓馬爾羅在同輩文學青年眼中聰敏靈活,像是天才。有位德國富商的女兒,在這群沒有錢財只有奇思異想的青年中間看上了馬爾羅:他的側面很美,像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物,還帶有鮮明的冒險家氣質。她是這樣描述馬爾羅的:“這是一個很高很瘦的青年,眼睛特別大,眼黑在突出的眼球上顯得很小,淺綠色虹膜下有一條白線。后來我對他說你的眼睛往上翻了,后來我想他當水手的祖先大約是這樣遠眺地平線的,后來我又想——無疑有點傻——他根本不會平視人。”不會平視人群的人會不會平視財富呢?他們認識不久結婚,結婚不久又變得貧困,她帶來的巨額嫁妝在股票投機中輸得精光。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到法屬殖民地印度支那發掘古跡。本來希望搬走幾尊佛像賣到美國,換回幾年的富足和優閑,沒想到剛搬了一尊就被殖民當局截獲,定罪為非法挖掘古代遺跡、盜竊吳哥寶藏,判了短期徒刑。馬爾羅案件在法國轟動很大,馬爾羅據此寫的小說成了暢銷書,一筆意外的收入,比盜賣佛像還來得容易。
寫完那本書,他又去印度支那,編輯一份革命者的戰斗報刊《印度支那報》,支持當時越南推翻法國殖民統治的斗爭,也支持孫中山在中國發動的革命。有一次他去香港,正趕上廣東與香港的總罷工,停留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是那不到一個星期的停留,使他寫出了中國革命三部曲《西方的誘惑》(1926年)、《征服者》(1928年)、《人的命運》(1933年)。最后一部書獲得法國最高的文學獎,讓他進入一流作家的行列。
現在看來,他標新立異的寫作方式,也是從中國革命三部曲開始。他的方式不是未來主義、達達主義、立體主義,或其他的什么主義,而是一種特殊的杜撰:一二分事實,八九分杜撰,然后打扮成寫實的作品。他筆下的中國人,其實是他熟悉的越南人,好在同一個祖先,同一個亞洲,看起來相像。另外,好在那時歐亞兩洲交通不便,信息不靈,把中國人寫成火星人的樣子,都會有人相信。為了讓更多的人相信,他還杜撰了自己在中國參加革命的履歷。根據他的杜撰,有人贊揚他領導了中國革命,有人攻擊他扼殺了中國革命。那都不是他,但他不辯解,維持著所有關于他的傳奇形象和神話色彩。有位研究馬爾羅生平的作家甚至質疑說:“天才作家有創作的一切權利,是不是也有創作自己身世的權利?”
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的,是他在1965年開始寫作的《反回憶錄》。那年春天,馬爾羅生了一場重病,醫生勸他去新加坡旅行,可以在亞洲寬闊明亮的海灘上恢復健康。就在海浪中起伏的輪船上,他帶著海洋一般的豪情,開始了《反回憶錄》的寫作,并且希望寫出20世紀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品。
接下來是7月,陽光燦爛的7月。他在新加坡收到戴高樂總統的來信,希望他以特使身份訪問中國。那時候,法國作為第一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西方國家,在建交后的一年里,特別注重與中國的經濟、文化交流,而馬爾羅呢,至少兼有兩個重要的身份,一是法國當時活在世上的最為優秀的作家,二是法國政府的內務部長和文化部長。
據一些外交官員和記者的描述,毛澤東與馬爾羅的談話時間約半個小時,因為時間關系,他們的談話從禮節問候開始,再交換一些看法,在深入長談之前已經結束。但是在后來馬爾羅的《反回憶錄》寫到這場談話時,洋洋灑灑地寫了幾十頁,儼然是兩位大師推心置腹、海闊天空的對話。
我沒有買到《反回憶錄》的中譯本,只是找到關于他們那次會面的三個不同的文本。
首先是一位中國學者的介紹:
馬爾羅寫到“給中國人帶來希望”的長征。他以磅礴的筆力再現了那段史詩般的歲月,如臨其境地描寫了對瀘定橋的飛奪。那不只是人民公社的國家,不只是高爐和大工廠,甚至不只是原子彈,而是長征的國家。
他把延安贊為再生的斯巴達。真理、傳奇,還有使過去的戰斗成為史詩的無形力量,一切都凝聚在那些布滿簡樸窯洞的山崗上。沒有一個地方能比那兒更強烈地展示中國人神話般的力量。他因此認為亞洲的命運不在別處,而在北京。他對這個東方古老國度抱有深深的期許,因為他本人也是富于獻身精神的理想主義者。
接著是網絡上找到的他們談話的片段,但沒有注明來源,不知道是否來自中國官方檔案。那些簡單又簡短的句式,看起來不像是《反回憶錄》寫的那樣。
馬爾羅:我認為在毛主席之前,沒有任何人領導農民革命獲得勝利。你們是如何啟發農民這么勇敢的?
毛澤東:這問題很簡單。我們同農民吃一樣的飯,穿一樣的衣,使戰士們感到我們不是一個特殊階層。我們調查農村階級關系,沒收地主階級的土地,把土地分給農民。
馬爾羅:主席是否認為重要的是土地改革?
毛澤東:土地改革、民主政治,此外還有一條,要打贏仗。如打不贏仗,誰聽你的話?打敗仗總是有的,但少打一點兒敗仗,多打一點兒勝仗。
最后一個文本,與前面看到的完全不同,那是美國總統尼克松的回憶。尼克松1972年訪問中國前,特意邀請馬爾羅前往美國,想從這位中國通那里了解他在1965年看到的毛澤東究竟是怎樣一個偉人。
那天晚上我在住宅里為馬爾羅設宴,在進餐時他就我應該怎樣同毛談話提出了一些意見。
“總統先生,你將會晤的是一個命運奇特的人,他相信他正在演出自己一生的最后一幕。你可能以為他是在對你說話,但實際上他將是對死神說話……你去跑一趟是值得的!”
我又問他,毛身后會發生什么情況。馬爾羅回答說,“正像毛自己所說的,他沒有繼承人。這話他是指什么呢?他的意思是,據他看來,偉大的領袖人物——丘吉爾、甘地、戴高樂——是那種世界上不會再出現的醫治歷史事件創傷的產物。從這個意義來說,他認為他沒有繼承人。有一次我問他是否把自己看做是16世紀中國最后幾個偉大皇帝的繼承人。毛說,‘當然我是他們的繼承人。’總統先生,你是在理性范圍內行事的,但毛卻不是。他腦子里有個幻象,這幻象迷住了他。”
我說,許多偉人都有這種神秘的氣氛。認識林肯的人說,他們經常覺得他注視著地平線以外,仿佛在他目光集中的地方天地之間有一片場地似的。他在遇刺的那天對內閣閣員談到前一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艘“難以形容的怪船”上,以極大的速度駛向飄渺的彼岸。我說,“我們不知道那個海岸在哪里,也不知道情況怎樣,但我們必須避開淺灘,設法到達那里。”
馬爾羅說:“你說起避開淺灘到達彼岸,我感到毛也持有同樣的看法。即使你和他都知道存在著淺灘,你們誰也不知道彼岸有些什么東西。然而,毛知道他的港口是死神。”
讀了這三種不同的文本之后,引起了我找到《反回憶錄》中譯本的愿望。
馬爾羅畢竟是一位有洞察力的作家,也許他的《反回憶錄》中只有少量的事實是真的,其余的可能是他想象中的真實,或者是思想中的真實,這也足夠了,并且有他獨特的意義。
德·布瓦岱弗爾在《今日法國作家》中說:“他是否拆毀過邊臺·斯雷的浮雕,是否領導過中國的革命,是否發現過薩芭女王的首都,這都不重要;而且既然他肯定是目擊者,那么他在政治事件發生時的確切位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世紀的所有轉折關頭,他都在場。”
他都在場。他是見證者。
對于人類,這很重要。
怎樣修煉成優秀作家
某年某月,我和幾位寫作界朋友坐在一起,談到了青年作家的培養。曾經在那個城市,曾經在那個時候,我們以作家協會的名義,組織寫作者的活動。
說起中國的作家協會,我知道,是仿照蘇聯的樣子建立的。20世紀開始不久,斯大林必須找到簡單有效的辦法,控制蘇聯作家的寫作。第一種方法是把不聽話的作家監禁或殺掉,第三種是給聽話的作家提高職務和薪水,夾在中間的第二種,是把作家們趕進唯一的作家協會加強管理,于是,可以馴養出一模一樣的、歌功頌德的作家,萬里晴空,萬事如意,萬世太平,萬壽無疆。中國現在的作家協會,比蘇聯那時的作家協會,好了很多很多,但也有一些可以比較的地方,用報紙上的話說,具有可比性。
我還知道,世界上的優秀作家,決不是別人馴養出來、培養出來的。
比如j·k·羅琳,出生于1965年7月的英國作家,《哈利·波特》的作者。她二十五歲結婚,三年后離婚,帶著小女兒生活,接下來失業了,成為靠社會福利維生的單身母親。
對她影響最大的一本書,可能是她四歲的時候,比她大了十八歲的父親,逐字逐句讀給她的一本童話。也許,那童話不僅適合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也適合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她想起那本書的時候,也會留戀地想起父親,很著迷地讀書給她聽的樣子,多像一個大男孩啊。
她是一個愛做夢,有點害羞的女人,同時又充滿令人吃驚的激情。忽然有一天,她不想把那本古老的童話,再讀給她的小女兒和以后出生的兒女,她真正想誦讀的,是她為孩子們編寫的更好的新書。那里面要有讓他們著迷的魔法世界,那個魔法世界里要有現實世界的全部投影,那個投影里面要有一個頑強勇敢的英雄,試圖用自己剛發現的新力量去做好事。她還要通過童話,告訴孩子怎樣對待人生中的無數麻煩,怎樣相信真正的朋友,冷靜對待討厭的伙伴,以及什么是美好,什么該堅持,哪些程度的冒險是可以被默許的,而哪些會造成不可挽回的災難,等等,等等。
與世界上先前所有的兒童文學不同,整整七卷《哈利·波特》,都是用一位當代母親的歡笑和淚水、美好的夢境、巨大的想象空間、博大無私的愛心寫成的,所以才風靡全球,翻譯成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語言。
這部兒童小說,在幾年之內的銷量達到四億多冊,居于歷史上非宗教類圖書的首位。《哈利·波特》最后一卷出版的2007年,羅琳成為世界上報酬最高的作家,那一年稿酬收入1.7億英鎊 (約3億美元),超過福布斯排行榜上后九位暢銷作家收入的總和。這讓世界上無數年輕人,頓時受到勵志的鼓舞:十年前,還是靠社會福利維生的單身母親,以自己的愛心和堅韌白手起家,十年后,竟成為全球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在羅琳出生的1965年,美國的一個女孩越長越高,即將跨進成年人的世界。這位女孩叫瓊·M·奧爾,后來也成了一位作家。她是在有了五個孩子、成為商業經理以后,才想到寫小說的,還有,她想寫的小說與別人想寫的完全不同。
我在1995年底的時候,看到了她的小說中譯本。那時我還是書店的常客,并且在發工資之前,把口袋里剩余的錢全都掏出來買書,這樣不會拖累我現實中的生活。那一天我看見了奧爾的《洪荒孤女》,厚厚的四大本,二百多萬字,為了節省成本,印刷粗糙,像盜版書的樣子。我不愿看那么長的小說,但被小說的序言打動,還是用購買的方式,向作者致以敬意。它英文版的原名叫《地球的孩子們》,以三四萬年前原始人的生活為題材,對于尼安德特人與克魯馬奴人兩個不同人種的會面和交流,以及遠古洪荒的自然景物,都有很多精彩的描寫。
奧爾為了寫這部小說,在圖書館里研讀了考古學、古地理學、古脊椎動物學、古人類學等各種著作。這樣還不夠,她多次到山嶺和草原旅行,請教極地探險家如何在寒冷地帶生活,掌握狩獵、取火、敲制石斧、用石刀切開獸皮、識別野菜野果等野外生存的本領,并且依照原始人的條件,在冰天雪地中長途跋涉和度過夜晚,有了必需的親身體驗。
她的這部小說,送給讀者最珍貴的禮物,是讓處于文明世界的社會人重新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的生物學性質,調整自己,返璞歸真,完備自己的倫理道德。它好像石器時期的百科全書、人文主義的啟蒙讀本,在美國掀起了排隊搶購的風潮,并一版再版,總銷量一百萬冊以上,還被評為1980年代美國十大暢銷書之一。
同樣令我感嘆的,是這部書的中譯本僅僅翻譯了前面四卷,僅僅印刷了三千冊,也未必賣得出去。甚至我還感嘆我自己,雖然買了前四卷,連十萬字都沒有看完,讓它長久佇立在書架上,只對我的寫作和生活給予激勵。
在羅琳出生的1965年,歐洲有位叫做吉米·哈利的作家,年齡恰好是某個正整數的平方,四十九歲。那時候,他無法知道剛剛出生的羅琳會創造出一個魔法世界,讓后來的人沉醉和癡迷,他仍然按照自己的經驗說道:“活潑的生命完全無須借助魔法,便能使我們述說至美至真的故事。大自然的真實面貌,比起詩人所能描摹的境界,更要美上千萬倍。”
他于1916年出生,1937年畢業于獸醫學院,以后就留在風景宜人的北約克郡,度過半個世紀還多的時光。他既是一位了不起的獸醫,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他把他特有的善良、溫和、謙遜、幽默、靈性、博愛,把他在北約克郡行醫的幾百個親歷的故事,寫成了《大地之愛》《大地之戀》《大地之歌》《大地之頌》《大地之聲》。
我只買到了這五本書中的四本,剛翻了幾頁,灌滿文字之間的活潑、俏皮、生動和智慧,竟然讓我無法停止。一百多萬字的幾本書,連續讀完才能放手。那一次我體驗到完整又獨特的閱讀享受:首先從心底發出笑聲,接著在心間生出感動,然后使靈魂得到凈化,最后讓精神得到提升。
與前面說到的羅琳、奧爾一樣,哈利也是世界上的暢銷書作家,前一本書出版以后,世界各地的千百萬讀者,都在期盼他的新書出版。同時,他完全算得上一流作家,雖然他的本行是一位獸醫,并且在寫作成名后仍然堅持做一位獸醫,“他的寫作才能足以讓很多職業作家羞愧”。
忽然有一天,我想到一個與羅琳、奧爾、哈利他們本身無關,卻與很多寫作者有關的問題:他們這些人,包括羅琳、奧爾、哈利,也包括寫作《小王子》《風沙星辰》的圣艾修伯里,包括寫作《追風箏的人》《燦爛千陽》的卡勒德·胡塞尼,原本從事與寫作無關的行業,為什么剛剛寫作就不同凡響,創作后勁又十分強大?他們既不是別人辛苦培養出來的,又不是自我長期修煉而成的,他們的文學能力從何而來呢?
聽起來像是一個神話
我有個問題,沒有想明白。
1874年出生在英國最大私人莊園的丘吉爾,生活環境相當優越,醫療條件當然很好,但他的牙齒在少年時期就掉了一半,以后漫長的歲月,再也離不開全國最好牙醫為他特制的假牙。這是為什么呢?是遺傳基因決定的,還是個人性格決定的?如果說他少年時代就憂國憂民,思慮太多竟然掉了牙,聽起來不像是事實,像是一個神話。
很多人都知道,丘吉爾少年時十分平常,他生命中的亮點,是從擔任戰地記者開始的。
第一次擔任戰地記者,在1895年,他二十一歲。那時,他是一名騎兵中尉,在休假期間前往古巴旅行,同時兼任英國一家報紙的隨軍記者,撰寫關于西班牙人與古巴人之間的戰爭。他生來就有的、不懼死亡的冒險精神,把他直接帶入到濃密的硝煙炮火之中。在二十一歲生日這天,炮彈在他身邊很近的地方爆炸,馬匹被炸死了,但他幸免于難。在古巴戰場,生平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人慘死,他被戰爭的殘酷性強烈震動。那次成功的采訪經歷,不僅讓他獲得一筆不大不小的稿酬,還獲得了一枚西班牙紅十字勛章,并且,激發了他的寫作欲望。
寫作欲望,是超越死亡、希冀永生的欲望。人難免一死。作品可以流傳,延續作家的生命。這種類似于宗教追求的精神活動,讓許多寫作者奉獻了一生。但對于貴族出身的丘吉爾,當初寫作,也許僅僅是提高聲望的捷徑。他只發表了五篇戰地報道,忽然就成了名人,進入一個明亮的世界。那時他還年輕,離死亡遙遠。
1896年,他二十二歲,隨軍前往印度,開始閱讀名著,包括古今著名思想家、哲學家、歷史學家和生物學家的經典,他的思想變得深刻,看待事物變得敏銳,形成了特定的人生信念:“一個人的生命畢竟總得釘在行動的或思想的十字架上”。
那些大師的深刻影響,很快體現在丘吉爾的寫作風格和用筆技巧上。他把親歷的一些激烈戰斗,加上戰時收集到的材料,給英國和印度的報紙撰寫了大量戰地報道,還寫出了自己的第一部著作《馬拉坎德野戰軍紀實》,于1898年出版。《泰晤士報》評論說:“這位年輕作者所顯示的直截了當的筆鋒,毫不猶豫的坦率精神和幽默感,將被認為是一個家學淵源在起作用的明顯例證。”另一份雜志認為,本書作者顯示出“軍人所具有的豐富、敏銳的觀察能力,在這一基礎上進行了相當精辟的論述”。
那些大師繼續他們的影響,比如,在場景描寫的基礎上,對人物性格的刻劃,對內心世界的揭示,也體現在他的一部長篇小說《薩伏羅拉》,書中描述了在總統府門前的廣場上槍殺游行群眾的場景,緊接著又以深入的筆觸對主人公的內心世界作了充分展示。丘吉爾寫道:
“生活在寂靜之中,像藝術和書本描述的那樣,懷著哲學家的平靜心情生活在美麗的公園里,遠離人聲嘈雜的地方并且完全擺脫各種事物,這當然安逸、舒適。但他還是認為,他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他的天性是狂暴的、強悍的、勇猛的。充滿抱負、動蕩和不安的生活才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生活。他應該一往無前。”
有報刊評論說,他“展示了在文字表達上的修辭天才。他筆下的人物刻畫得粗獷有力,事件描寫也十分恰當……,這部小說的分量不在于傳統上對角色的塑造,更多地在于它在政治上的諷刺性。”小說的主線,敘述了一個虛構國家里的民眾成功趕走了獨裁統治,可是他們取得的勝利成果,又受到新的革命的威脅,那些革命者集中體現了人類某些最丑惡的特征。這部小說寫作于1898年,出版于1900年,其中的愛情故事,卻與將近一百年后梅爾·吉布森的電影《勇敢的心》相似。男主人公憎惡暴政,決心推翻軍事獨裁統治,女主角卻是軍事獨裁者的美麗妻子,他們曾經一見鐘情。這樣的情節,不僅是小說與電影的巧合,也是13世紀英國一段歷史事件與小說、電影的巧合。這當然很有趣。作家虛構的事情,或早或晚都會發生,重要的是作家會不會想象,會不會想象得更好,會不會在歷史發生之前有所預見。
我不想寫丘吉爾的傳記,不會把他一次次隨軍記者經歷加以詳細描述,有些只能簡略地說。他第三次當隨軍記者,去了非洲東北部的蘇丹,從而寫出兩卷本的《河上的戰爭》,出版后獲得好評。評論界公認《河上的戰爭》一書是年輕的丘吉爾取得的巨大成就。由于作者搜集資料豐富,構思精巧,敘述準確,鮮明生動,行文富有邏輯性,寫出了一部引人入勝的英國征服埃及和蘇丹的歷史巨著。不久以后,他再一次擔當隨軍記者,收獲了有關南非戰爭的兩本專著,這時幾乎所有的報刊都強調他作為一名新聞記者的出色才能。一份雜志認為他在“活躍的戰地記者中是無可匹敵的”。這并不是過分的贊譽。1900年12月,他受邀到美國巡回演講,在紐約由著名的馬克·吐溫主持他的演講會,這次巡回演講的主辦人為他作了大量宣傳,說他是“五次戰爭的英雄,六部書的作者,英國未來的首相”。
美國人說對了。他后來真的出任了英國首相。
1940年5月,法西斯德國取得節節勝利,荷蘭在三天之內崩潰,法國在三周之內崩潰,英國陷入孤軍奮戰,似乎沒有戰勝的希望。丘吉爾臨危受命,出任英國首相兼國防部長。他的就職演說,充滿了悲壯的英雄氣概:
“我沒什么可以奉獻,有的只是熱血、辛勞、眼淚和汗水。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場極為痛苦而嚴峻的考驗。在我們面前,有許多許多漫長的斗爭和苦難的歲月。你們問:我們的政策是什么?我要說,我們的政策就是用我們全部能力,用上帝所給予我們的全部力量,在海上、陸地和空中進行戰爭,同一個在人類黑暗悲慘的罪惡史上從未有過的窮兇極惡的暴政進行戰爭,這就是我們的政策。”
那時的英國民眾,已經認可丘吉爾的一些個人品質:他有高貴的勇氣、忠誠和道義感;他有對重大事件的神往和在其中發揮作用的渴望;他有過人的記憶力和令人吃驚的創造性;他喜歡冒險、富有膽識、思維活躍、精力旺盛。這些可能是戰時領袖必備的品質,甚至可以得到難以企及的勝利。果然,他當了首相之后,迅速把國民經濟轉入戰時軌道,堅定地領導反法西斯戰爭,在不列顛之戰中重創德國空軍,粉碎了希特勒進攻英國本土的企圖,于是,為拯救歐洲、解放世界做出了不能忘懷、不可磨滅的貢獻。
很多人評說過丘吉爾,但沒有人能夠確定,他最大的志向是當一個文學家還是政治家。我想,一個人如果像他那樣,具有高貴的勇氣、忠誠和道義感,當什么都可以勝任。
我還想到,有史以來,世界范圍內,能夠同時勝任文學家和政治家的人不多。中國有個王安石,也許可以與丘吉爾相比。他在宋代擔任首相,距我寫作時已近千年,他的事跡,需要我透過千年的歷史迷霧,透過人們的惡意涂抹,才能認出大致的輪廓。他不是在國家與國際的危亡時刻擔任首相的,但他至少與丘吉爾一樣喜歡冒險、富有膽識、思維活躍、精力旺盛。他推行了社會的多項改革,但他的任期太短,兩次任期加在一起才有五年,不具有社會改革必需的時間條件,更重要的是不具備必需的技術能力。還有,他出任首相前的文學寫作意氣風發,不當首相以后的寫作情趣狹窄,無法成為世界級的重要作家。
二戰勝利的那一年,丘吉爾離開了首相的位置,把他的才華,繼續用在數量巨大、氣勢磅礴的歷史和傳記著作之中。擔當首相之前,他出版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回憶錄《世界危機》,宏篇巨著的五卷,中譯本將近三千頁。首相離職之后,他又花費六年時間,寫作了360萬字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我覺得,即使這兩部恢宏巨著不能算是20世紀最優秀的文學作品,也是20世紀最重要的文學作品。他體現了作家的意義:寫作是人類的在場與見證。他一生中寫出了26部共45卷(本)專著,幾乎每部著作出版后,都在英國和世界上引起轟動。
很早以前就把他的傳記當成文學作品的,是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委員會,他們覺得丘吉爾的歷史和傳記作品,具有重大的文學價值,以及出類拔萃的藝術天分。1953年,“由于他在描繪歷史與傳記方面之造詣和他那捍衛人的崇高價值的杰出演講”,他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那一年的頒獎詞還說:“一項文學獎本來意在把榮譽給予作者,而這一次卻相反,是作者給了這項文學獎以榮譽。”
這看起來近乎恭維,其實不是。
20世紀最為優秀的政治家,與20世紀最為重要的文學家,完美地結合在一個人身上,聽起來像是一個神話。
他去世于1965年,享年九十一歲。還有一位英國作家毛姆,同樣生于1874年,死于1965年,享年九十一歲。他們生前友好地約定,絕不互相攻擊。另外,毛姆的作品我認真讀過,對我的影響更大一些,但是,如果在描述1965年時只有寫到他們其中一個人的篇幅,我還是選擇丘吉爾。
那是人類共同的選擇,比我個人的選擇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