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的罌粟

一

救過那條狗后我忽然明白，生命中有一個貴人是多么重要。

我在離開仙人掌酒吧回出租屋時遇見了那只狗，它奄奄一息，嘴邊是一堆嘔吐的穢物。我把狗抱起，在牧城大街尋找救狗的門診。那天深夜，我一個酷愛養狗的朋友最后救活了這條狗，從此我在牧城的生活有了一個伴兒。

二

那年的夏天我瘋狂地喜歡啤酒，我的肚子成了裝啤酒的一口深井。我在喝了啤酒后喜歡狗吠一樣肆無忌憚地在大街唱歌，抑揚頓挫或者沙啞的歌聲像鄉村的馬尿一樣在大街上流淌。那年夏天我認識了夏小坤，我在酒后打夏小坤的電話，對叫夏小坤的女孩抒情，訴說我在牧城的孤獨，聽她給我唱阿桑的歌，阿桑的寂寞和悲傷，阿桑略帶哀婉的歌聲讓我百聽不厭。在大街流淌啤酒的這個夏天我開始在夏小坤的身體上試著狂奔，在狂奔中流著眼淚，我沒有想到我能在牧城找到一種安慰。我們一起的時候不愿分開，戀戀不舍地分手又接二連三地發著短信。我回味著她頰上的紅潤和淚水，她輕水一樣流動的呻吟，瘋狂地顫動，她睫毛脥動的沉醉，風中蝴蝶一樣把翅膀收緊。

她每一次離開，對我都是一種折磨。

其實，這都是后來的事。我在牌坊街的胡同住了3年，孤獨的3年。通向胡同的路上有一家骨頭城，一家叫馬朗的網吧，馬朗可能是一個俊朗流氣的青年，我曾經猜想站在我對面的一個大個兒孩子，戴著眼鏡、臉上帶著兇相的人就是馬朗，因為搞這種經營的都有一種痞氣，有一個靠山。事實上我至今也不知道馬朗的模樣，那個開在樓上的網吧，我一次也沒去過;胡同里還有一家高貴沐足，一家麗純染發，一家話吧。話吧在我住的樓下，深更半夜那些下夜班的年輕人在話吧張狂，對著電話發情、叫囂著，我現在就過去把你干了!他媽的這條街五色雜陳，我每天都看見各色人等。還有我，我從一個文化站跳出來在牧城一家“幸福女人”的公司打工。可“幸福女人”的時光并不幸福，徐娘半老的女老板瘋狂地喜歡上一個小白臉，一個幸福的公司就要被她毀掉。我曾經把她當作我的貴人，她毀了我對貴人的奢望，從此對冠冕堂皇的人不敢輕信。后來我才知道，我來牌坊街其實就是等待一個叫夏小坤的女孩。

我小屋里的仙人掌青春勃發，很快長成一盆盤根錯節的造型，開出米色的小花。我對仙人掌有一種迷狂，我就是看著仙人掌想象著牧城該有一家叫仙人掌的酒吧，有一條通向仙人掌酒吧的路。夏小坤在那個夏天的某一個黃昏真的在酒吧騷動不安，她后來告訴我她一直忐忑不安地捂著胸口，似乎有一種遭遇就要降臨，黃昏的天上降著針尖兒一樣的細雨。她蔥白一樣的小手擺弄著一根竹笛，額頭上鍍著一層金光，目光銳利穿過酒吧外的一條小路，穿著僅能遮住臀部的短裙。她孤獨而期望地坐在一把仿古的椅子上，酒吧里的玫瑰花開得正火，坤喝得面色紅潤，過量的啤酒使她眼露色相。

就是從夏天開始我一直戀著啤酒，戀著啤酒和仙人掌酒吧，后來我開始戀上夏小坤的胯骨，喜歡夏小坤秀色的小嘴吹出讓人心顫的笛聲。夏小坤的笛子藏在袖筒里，很短。她后來有一個藏笛的布筒，布筒上鑲著7只小鳥。一次在仙人掌酒吧她喝多了，頭伏在桌子上，淡黃的燈光映著她的額角、她的睫毛、她手里抓著的那根短笛。我把她抱到沙發上休息，她醒來時我坐在她的位子上，那晚我第一次送她回家，我感謝她微醉中的笛聲。她吹的是一首名曲《姑蘇行》。

三

去仙人掌酒吧以前我喝酒都在牧城的“萬客園”。這是一家大排檔，離牌坊街很近，是流浪食客常去的地方。門口的冬青發育成齊膀深的小樹，沒有任何壓抑地生長。萬客園門前的桐樹下有一個乳白色的公話，我喜歡在酒后握著話筒胡亂地訴說，對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或者隨便地撥一個電話，對方掛斷了我還余興未盡。我酒后的思維天馬行空，那些唐詩、宋詞、蘇東坡、蘇小妹、元好問、辛棄疾、王勃、楊炯、駱賓王、盧照鄰、李清照、陸游、舒婷、楊煉、海子等等的詩都蝌蚪一樣在我的舌頭下游動，我對著電話背海子的詩: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他媽的不知道自己多么幼稚，現在誰還懂那些純粹的詩歌，你對大街上的人講，海子臥軌，誰他媽相信。

我來萬客園，因為我住的地方離萬客園很近。我住在牌坊街的一個大雜院里，二樓，一個中間撐著隔板的房子。我的桌上有一臺收錄機，我就依靠它聽阿桑的歌，聽阿桑寂寞的歌唱。我的屁股下是一個話吧，每晚零點左右是話吧的高峰，那些依賴話吧的人都在飯店、酒吧、桑那打工，也許他們的朋友和親人已經習慣了午夜的鈴聲。有一天，我聽見一個女孩帶著泣聲的哀求，她說:我的錢丟了，去超市的路上，明天我要回家看姐，姐有病了，能借給我路費嗎?然后又一遍遍地乞求。她的電話把我的思緒打亂，她遭到了朋友的拒絕，她撥通另一個電話，在電話間哀求，真的想去看我姐姐，我想姐，她病了。隔著窗戶我聽見了她淚水的流淌，聽出了她在這個城市實際上舉目無親，在又一次遭到拒絕后她聲嘶力竭，媽那巴子，你們為什么如此無情?我走下樓，她托著頭，乞丐一樣蹴在話吧外的墻角，楚楚可憐，瘦削的指頭，使勁地在頭發里插著，兩腮是綿綿的淚雨，在燈色中返光，舌頭舔著淌到嘴角的淚水。我在暗淡的燈光下看她，那種輕柔的痛心嫉首，她的頭伏著，腿縫里降著小雨，頭在脖子上扭著。后來她的頭忽然仰起，唇繃著很緊。她看見了頭頂的月亮，她望著月亮不肯丟下，好像要啃一口。好久，她從衣袋里摸出一個小本，慢慢地翻，又合上;幾分鐘后打開，又合上。她手一擲，小本在夜空中飛旋后落下，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她一只腳踩上去，擠著眼，后來她又撿起小本，把其中的兩頁撕下，紙屑在空中飛，帶著淚水。我從暗淡的燈影里走過去，我說:你的電話我聽見了，我忽然看見她仰起的眼是很美的，像我喜歡的一個演員，眼睫很長，眸子被淚水洗過后鋒利明亮。我拿出100塊錢遞過去，她狐疑，嘴皮打顫，甚至向后撤身。為什么?不為什么，相信我!單薄的紙幣在夜幕里打悠，像一塊冥幣。拿著，快回家看姐。她露出怯，有要求么?沒有!你，真的沒有，是要我么?我聲嘶力竭，把話吧里的人都嚇了出來，她真誠可憐的目光讓我又壓低嗓音:快走!

扭回身，我流下淚水。

一個深夜，在牌坊街，我碰到一個男人。

我從萬客園回來，肚里灌滿啤酒，這就是我的生活狀態，一個流浪食客，一個流浪的打工者，而且又失去了職業。我的手里攥著一把冬青，我真他媽的恨這些冬青，它們長得那樣蔥蘢。我碰見的那個人很短，我一直在想象他像谷地里的草人。真他媽的討厭，他竟然截住我，我正撕完最后一片冬青。交個朋友吧?去他媽的，如果這個世界這樣的人都配做我的朋友，我一生肯定完了，遠遠地他的猥瑣已經讓我討厭。他說:我想為你服務。

為我?

對!我觀察你很久了，你是一個孤獨者，每天獨來獨往，和我一樣，我能看出你的寂寞，你的孤獨，寂寞的人才天天喝酒，進廉價的酒店，渾身散發薰人的酒臭，你的清高和孤傲其實不堪一擊，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去你媽的!

別罵人，你住在話吧上邊的樓上，我在樓下看到過你，你在樓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下看你。

我有些害怕。

交個朋友吧!他把一個交字咬得很狠，用牙在咬。

去你媽的!

你等我說完，寂寞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你這樣獨來獨往怎么能不寂寞，寂寞就是一種寂寞，是一種衰敗，尤其一個男人，你愿寂寞么?一個男人，忍受就是壓抑，就是打擊…… 你不怕寂寞?

我沒有。去你媽的。

我給你服務吧，同樣可以達到一個女人的效果，保你舒服。

我要崩潰了。

我不需要，滾蛋!

夜很深，城的門關了，路燈清冷。此刻，我真的孤獨，也許孤獨這種東西是禁不住挑逗的，也許孤獨就是一個陷阱，調逗是落進陷阱的冷雨。滾蛋!我又一次對他低吼，我來牧城不是來和這樣他媽的猥瑣、畏怯、骯臟的男妓萍水相逢，還堂而皇之地說觀察了我的孤獨，其實他媽的自己才真孤獨，不孤獨用不著如此調逗。滾蛋!我不需要，去他媽的，一個侏儒。

你說假話，你孤獨，你找女人都沒有資本，你是一個廉價的男人。他開始對我攻擊，反唇相譏。我學過相學，但我從占卜這個行業失敗了，不是技術不行，根本就不存在技術的高低，都是他媽的胡謅，把相學當成一碗飯吃。我會背很多的東西，什么爻卦、主兇主吉、風水輪回。我還有一張會員證，交了500塊錢的終身會費，但我從這個行當中退了，我的證件丟在某一個服務對象的家里，干這種行當的太多。往車站北路，往公園的榆樹林里走走，你不相一面恐怕走不出來，都是用冠冕堂皇的話哄人，就是告訴人們曾經的事情，雙眼滴溜溜盯著對方的神色，再要聽對方的余音，心要隨對方猜測，說你有過災難，對，有一次你學游泳，差一點落入水底，有人救你，你化險為夷。我心一抖，我的確有過水災。

滾!

你聽我說完。

滾!

袖筒里插棒槌直來直去，我一樣可以使你如墜云霧中。

滾!

去你媽的，我根本就不住在話吧樓上，不住那個鐵門。我招手截住一輛夜游的出租，讓出租車在牧城拐過幾道大彎，再穿過幾條僻街，我最終必須回到話吧的樓上。我的魂都快丟了，剛把鑰匙插進鎖孔，竟然又看見他的身影，像一個鬼魅，這個惡心的家伙。真是弱不禁風，我剛伸出拳頭他就應聲倒下，我掏出手機，打110。他一個翻身，說不要，我走!我踩住他，房東出來了，他們說這是一個神經病。他們又拳打腳踢，對神經病必須這樣，他們對拳頭最有記憶。滾!我又狠狠地踹了一腳。

四

我不知道該怎樣來描寫小狗，和它相比我更加相形見絀。我是說它一身雪白，沒有一點雜色，在我的眼里它美麗無比。在我的蝸居窩囊了它，它是一個高貴的家伙，從它的眼、它的神情可以看出它原來生活在一個安逸的環境。我一直想它是怎樣被拋棄的，這是一個謎，我一直試圖破解。它的病是我一個酷愛養狗的朋友用土方治好的，它使我對大醫院產生了質疑，我對朋友說等我將來有了病也來找你。朋友說他已經不看人病，現在給人看病沒有給狗看病掙錢。救活后我抱著小狗又去救它的那個地方。我對狗說:你就是躺在這兒被我救活的，你可以從這個地方回去，去你天堂一樣的家，吃你的美食、山珍海味，過錦衣玉食的生活，我也許再也看不到你。狗癔癥著，后來它可憐地看著我，搖尾乞憐，真的像一團白色的葦櫻。我從它的眼里看出了感恩，它搖搖頭，說:我什么也記不起來了，你收留我吧!我不理它，我如此流浪的生活怎么能養得起一條貴重的狗，我丟下狗，大步地往牌坊街走。我打了一輛出租，當我忍不住回頭時，狗在車后瘋狂地追著，我失敗了，我無可奈何開始和一只狗朝夕相守。

為了狗我差不多一周沒見夏小坤了，更談不上做愛。既然要和狗相守我就想到了起一個名字。我給坤打電話，坤大吃一驚:什么，你養了一條狗，你這日子還有閑心和一條狗生活，不是讓人家和你一起受苦嗎?我和你都同居不了，你和一只狗同居?我說:夏小坤，說話好聽一點吧，我求你給狗起一個名字，好聽點的名字。夏小坤憋了很久，終于說:我上網查查吧。我說我不喜歡網上的東西，那些狗名都爛醉如泥，我不屑一顧，無聊，沒有意思。坤想了想，給我報過來好多名字。否定之后我又躺在床上，我想這狗肯定是有自己名字的，但我必須有自己對它的稱呼。我想了半宿，我想著馬上就是2006年，我神經質地從床上躍起。我對小狗大聲地喊:2006、2006;我聽見小狗吠了幾聲，嘰嘰地有些撒嬌，雪白的毛抖索不止，我又想到了玫瑰，我狂妄得意。對小狗說:你的名字就叫06玫瑰。我打電話給夏小坤:06玫瑰，我們的小狗就叫06玫瑰。

夏小坤說:和我沒有關系。

從夏天開始，我瘋狂地愛上了她的笛聲，我常看見一個手持短笛的女子，款款地走在通向仙人掌酒吧的路上，她嘴角含笑，有時橫著笛子坐在仙人掌酒吧的門口，她瞟來的笑容，讓我迷戀得不能自抑。我看過陳逸飛的《夜宴》，畫上是幾個吹笛吹簫的仕女，我的小坤一點也不比她們遜色。我在夏天的時光里想象著從竹笛進入她的內心。我們一次次在仙人掌酒吧喝酒，那個臨風又花團錦簇的窗口幾乎成了我們的專座，我們把時光都浪費到了酒和夜色之中。其實我不喜歡她的短裙，風一掀露出雪白的臀部，讓人想入非非。她穿著長裙或者旗袍時才和短笛相配，像一個文化的女人。夏小坤其實看了太多的書，她偶爾寫出的文章行云流水。那時候我剛離開他媽的“幸福女人”，我就是這時候喜歡上了啤酒，喜歡去“萬客園”。然后一次砰然的心動我找到了仙人掌酒吧，遇到了夏小坤。夏小坤后來終于去了我居住的小屋，我抱著她讓她看蓬勃的仙人掌，告訴她我有一天看著蓬勃的仙人掌心血來潮才去了仙人掌酒吧。后來我已經不能自制地把她抱得更緊，內心的寂寞讓我急切地想找到一種依賴，我聽見了她的尖叫，她渾身哆嗦，我甚至想到了退卻，可她的手還緊緊地扣在我的背上，她后來對我說她越是想松摟得更緊，不知所措。感謝她緊扣的雙手，我們順利地完成了一次，然后我們半同居的生活從這個夏天拉開序幕。

欲火重生。這是夏小坤后來對我說的。夏小坤一直閉著眼，出著粗氣，長久地沉默。手捂在瘦小又白皙的胸口，像在痛恨或者回味。她那樣嫵媚，我跪著去親她的身體，親她吹慣笛的嘴唇，她喘著粗氣，屋子里到處是她的芳香，我再一次不能自制，結果這一次她渾身發抖，大聲尖叫……

那個坎是她后來告訴我的。

我們依然去了仙人掌酒吧。

我們依然提前占據了那個窗口，那張酒桌。

夏小坤的手里始終握著的是一根短笛，她目光有時候很遠，像站在貝爾加湖對面的山上望著湖水，她橫笛而吹時眼里汪滿了含情脈脈的情愫。這個女孩，多年以來已經學會了用笛子傾訴她的內心。我們喝了白酒，真的白酒綿甜可口散發糧食的味道，有一種醇香。和夏小坤喝了白酒后，夏小坤坦然地和我交談，這個女孩有著大人般的成熟。她說:我想和你談談那事，就是，就是做愛。我嚇了一跳，以為她可能要阻止我，和我在這件事情上一刀兩斷，從此斷了我和她交歡的念頭，我的下身禁不住收緊，腰開始挺直，總之是正襟危坐。她說:我一直害怕，怕了幾年，從21歲開始，一直怕到我現在，我對性充滿了恐懼，我的心頭一直有著巨大的障礙，可是就那一天你讓我沖破了障礙，你的溫存的過程讓我放松了心理，而且在后來時我有了快感，我對你做愛的回味讓我慢慢地溫暖淡薄了恐懼。我如墜霧里，不知她說的什么，讓我難以置詞。我想起那一天，我們也是在仙人掌酒吧，然后打的去了我的蝸居，一進門我再也抑制不住地和她擁抱，我激動的話變得蒼白，嗓子低沉。我說:坤，別動，讓我抱抱，讓我抱抱。她沉默地低下頭，我聞到了她的發香，一種好聞的洗發水的味道，從她的唇間滲出的伴著酒味的齒香。我用我的鼻梁抵著她的鼻梁，我看見了她的牙齒，她的牙齒不算整齊，甚至微黃，但從牙齒間散發的馨香正在逐漸把我征服，我情不自禁地吻過去，我依然用低沉的嗓音，變調的嗓音說:別動，夏小坤，別動，坤，你別動，你聽我的。我一往無前地吻了過去，我碰到了她的牙，她的牙無比的堅硬，堅硬的牙擋住了她的舌頭，我拼命地穿過她的牙縫勾住她的舌尖，我真他媽的被陶醉了，我早已不能自抑，這時候她伏到了我的膀子上，咬著我的膀子，我沒有感到疼，我感到的是一種幸福，是一種伴隨幸福的淚水。如果你和一個女孩如膠似漆你同樣會有我的感覺。我趁勢而進，乘勝追擊，在我試圖做第二次時聽到了她的尖叫。后來我知道和夏小坤做愛必須有一個漫長的溫存過程。

夏小坤說:介意聽我說嗎?

她仰著頭，竹笛握在手里，她沒有吹但我聽見了笛聲在她的心里，像一股堅硬的溪水，擊破山崖和水中的卵石。她說:朱馬，我恐懼了5年。她開始給我講述，她說:青春就是她媽的一切。夏小坤的故事讓我一直沉浸在一場鋪天蓋地的雨里。那個夏天，夏小坤離開學校，雨把天和地都封鎖了，夏小坤師范畢業，身上背著行李，像被一場大雨從學校潑了出來，在她沖出學校時雨幕嘩嘩地暗下來，天像涂上了一層黑炭，她的身后是同學的喊聲，喊聲倔犟又微弱地穿透雨霧，越來越顯得微弱。夏小坤沒有回頭，她說她從來不是一個想回頭的人，她非常渺小地站在雨中，終于等來了一輛堅守的出租。她的衣服和行李都被淋透了，她已經穿了那種單薄的裙子，裙子和她瘦小的骨架貼在一起，她的鼻翼上是一撥又一撥滾滾而過的雨水，頭發被編成一縷一縷的小辮子，紅色的出租就是這時候在厚重的雨水中泊在她的身邊，原來雨中的停車才稱得上真正的停泊。司機不容置疑地向她伸過來一只手，接過她肩上的行李，她以從來沒有過的利索打開了車門。刮雨器在車前嗓啦地扭動，根本跟不上雨的節奏，雨柱倔犟地調逗著雨刷，在紅燈前停車時她才告訴出租司機她家的方向。

夏小坤閉上長長的睫毛，狠狠地灌下一杯白酒。

出租車一直頂到她家的樓前，徐徐而又準確地泊在樓前的一棵桐樹下，濃密的法國梧桐擋住了一些雨彈的肆虐。夏小坤就在這時候看見了一輛卡車，在濃密的雨霧里顯得朦朧，她的手其實已經握住了一件行李，她在雨中回家的愿望非常迫切。那輛卡車緊貼在樓梯口，她的心咔嗒疼了一聲，她在心里呻吟:父親。這是預料到的，媽在幾天前給她打過電話，說和父親已經兩清了，徹底了，父親幾天后就要來家搬他的東西，這套房子以后就是我們兩個女人的了。母親在電話里已經不分輕重地把女兒也說成了女人。但她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雨天，父親離開母親離開這個家如此的急不可耐。在大雨中，她仍然看見有人在樓道上抬著東西，抬起頭看見雨幕中放在陽臺上的吊籃和杜鵑，朦朦朧朧，杜鵑的葉子上似乎也重掛上淚珠兒一樣的雨水。出租車在桐樹下站著，聽見車底下嘩嘩淌過的積水，梧桐葉被雨敲打著，司機在這樣的天氣里變得沉悶和有耐心，他當然還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知道夏小坤的心，不知道她車上的小乘客內心的煎熬和痛苦，不知道兜頭潑來的一壺冷水對夏小坤的打擊是多么慘重，他以為客人在等待雨的間歇，但從雨的氣勢來看暫時不會有間歇下來的可能。后來終于催她時，她的嘴唇微微地啟開，好像很艱難，像在掙脫一種粘合，然后她用很細很斷然的口氣，說:走!她的眼淚嘩嘩下來，這個倒霉的雨天。司機可能沒有聽見她幾乎是發自心底的細音，但看見她微微顫抖的手勢。

車調回頭，夏小坤在胡同口看見了小皮。

夏小坤在這個雨天住進了蘆葦巷。夏小坤說:我們不是同居，我非常非常感謝皮皮，蘆葦巷的房子是皮皮找了一個朋友幫助租下的，在那個潮濕的雨天帶著潮濕的心情，皮皮冒著雨幫她安頓了一切。皮皮在一個商場上班或者說打工，是她高中同學，他曾經在這兒租過房，之前皮皮曾經在她們師范學校門前一個賣盒飯的鋪子里，皮皮在賣盒飯時對小坤就很照顧，每天一定會給小坤丟一份盒飯。夏小坤沒有想到狼狽的雨天皮皮會跟在她的身后，后來皮皮對她說，他是去學校接她回家的，正好看到了她失望的一幕。夏小坤說:我沒有和皮皮同住，沒有，皮皮一直對我尊重，是一個講義氣懂自尊的孩子。在她住在蘆葦巷里的時候皮皮每天晚上下班會拎幾個可口的小菜，他們就著菜喝著一種散裝的白酒。

我和夏小坤去過蘆葦巷，那是一間十幾平方的小屋，房間收拾得干凈溫馨，墻壁上掛著她和皮皮的照片。夏小坤說:蘆葦巷的外邊是個大葦湖，牧城惟一的自然保護區，夏季的葦櫻已經把天空撐滿，葦櫻兒徐徐地冒出來，雨穿過葦葉落到湖上像徐緩的鼓點，她因為有葦湖的有皮皮的廝守不再孤單。

夏小坤說:我會偶爾回到我家的樓下去看望我的窗口，我的窗口永遠旺盛地擺著兩盆蘆薈，母親把兩盆花保養得很好。我站在桐樹下，呆呆地望著我家、母親的窗口，我不想輕易地踏上這個傷心之地。我知道母親一直都在找我，可我毅然地決定再躲一段時間，讓我的心安靜下來。也許我會平心靜氣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回到樓上。母親吹笛的剪影真是一幅絕妙的圖畫，可惜我沒有相機。母親沿著笛聲透示著信息，她用她的指節和丹唇尋找著這個世界對她的安慰，我的笛聲都是從母親那兒學的。一個晚上，星光從梧桐樹的縫隙透過來，我又看見母親坐在窗口，看見母親橫起笛子，我如癡如醉地聽著，笛聲在夜色里流淌，我淌著淚，從提包里摸出了我的短笛，我在樓下應著母親的笛聲，母親后來聽到了，她打開陽臺門，站在陽臺上聽我吹笛，然后她喊著:小坤，小坤。我沒有上樓，我對媽喊:媽，我會回來的。我又回到了蘆葦巷。

我被強暴過。夏小坤低下頭，手摸著一杯酒，頭一仰一飲而盡。我被強暴就在蘆葦巷外的葦湖，那天晚上皮皮一直沒來，我無聊地去葦湖邊散步，我看見3個年輕人，可能是酒力的驅使，他們，他們把我拽到了蘆葦湖里……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回到蘆葦巷，我大敞著門，等待著皮皮，皮皮終于來了，他一路叫著對不起，對不起小坤，手里依然是幾個小菜，一瓶白酒和一瓶葡萄酒。那段時間他掙的錢我都給他花了，面對他我很慚愧，尤其那一天晚上我的狼狽，他把酒摔了，叫囂著報仇，轉身就消失出了我的視線。我沒有報案，我只告訴皮皮那年輕人有一個叫三叉的，我聽見他們這樣叫。我沒有想到皮皮會找到他們，皮皮是在一個酒吧找到三叉的，當時三叉正和另外的兩個流氓喝酒，皮皮拽住了三叉，皮皮沒有選擇報警，他選擇了報復，他把三叉撂倒了，他忘記了他一個人太微薄，怎么也抵不住三個，他被三個人圍住，皮皮倒在地上，皮皮就是這時候摸出了刀，皮皮把三叉捅了，三叉沒死，皮皮卻沒有搶救過來。

……

夏小坤低下頭，桌上嘩嘩流淌著淚水……

現在每一年的情人節，我都去皮皮的墳頭插一朵玫瑰。我要在他的墳頭栽一千朵一萬朵一億朵玫瑰·……直到有一天在他的墳前建一個巨大的玫瑰園……

我終于回到家，我舊疤不愈又添新傷，我伏在媽的懷里，我不想起來。媽摟著我，我像一個小孩兒，媽在我的身邊吹笛，后來我就戀上了酒。很久以后的后來，有一天我來了仙人掌酒吧，有一天我在仙人掌酒吧遇見了你。

我在心里對夏小坤有了一種責任。那個晚上夏小坤說:愿意和我去一次蘆葦巷嗎?在那個小屋里我看到了蘆薈，看到擺在墻角的酒和酒瓶，看到了皮皮的相片，相片前的玫瑰，我在酒瓶前發呆。夏小坤說，我不能忘記皮皮。

我點頭。

我不會在皮皮面前和你做愛。

我點頭。

我不能丟下皮皮，我必須經常來這里陪他。

我點頭。

他的魂還在。

我點頭。

我想說，都已經過去了，我們得往前走，展望未來。我沒有說，我只是緊緊抓住她的手，把她抱下樓，拉到了我的小屋。我在小屋用我單純的身體溫暖她，喚醒她的內心、她體內的熱情。這是友誼，是一種方式，如果真能把一個人從沉浸太深的地方喚醒或者拯救。

五

其實從冬天開始我幾乎陷入絕望。

我來牧城的第3年，女老板卷進了一場感情的漩渦，她愛上一個小白臉，喪心病狂地要把小白臉據為己有，小白臉所謂的文化公司陷入紊亂，老板不斷地為小白臉救火，兩個人最后卷款而逃。

我和報社的一個大姐去一個公司簽約，為一個即將上市的公司辦一份內報。大姐是報社資深編輯，年齡即將到線，提前進入企業辦報，一來為不薄的待遇，二來是為自己找一條后路。這是我非常慶幸的事情，使我在這個冬天里感到一絲暖意。我們十一月份介入，報紙年底前先出兩期試刊，然后才是全面開始。公司的老板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三十多歲，胖胖的，看上去非常斯文，甚至帶著幾分迂腐。一接觸才知道是才高八斗的北大畢業生，他發明的是一種用于教學的網上軟件，依托的是省城的DOM公司，全面推廣的工作扎在牧城。一個大工作間，幾十臺電腦正在忙碌。這和我的想象有些距離，按我的預料，既然我們是搞文案，肯定應該有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沒有，我們的談話就在大廳，而且我們的電腦要申請總公司才能匹配。斯文的經理和我們談完，喊來一個叫王家的低個子業務經理。他對我們談他的思路，老實說那個思路老套狹隘，基本上就是大街上發的傳單。我沒有說話，大姐先搖了頭。說:不行，經理，如果是一張報紙，我們基本上不能完全認定你的思路。大姐后邊的話變得委婉。為什么?因為這樣吸引不了大家，現在電視上、大街上的廣告鋪天蓋地，一張報紙必須在和業務結合的基礎上融進可讀性、趣味性、藝術性的內容，報刊的成功取決于經營的策略和報刊的內涵，太淺或太露我們不相信它的成功。王家的大眼瞪著大姐，露出一口黃牙，一看就是個煙鬼。

最后商談的結果是相互妥協，楊總聽了王家的報告后又坐到我們中間。說實在話我已經討厭了楊總的做派，第二天我就看出了這是個道貌岸然的家伙。我不好說話，和大姐一起來的另一個合伙人是報社的一個資深編輯，讀過他很多文章，我不能不相信他們。我們分工，四個版面我負責三版的理論版，另加整個報紙的發行詞、賀詞等，這些賀詞發出來要署上某某領導的簽字。時間緊張，由于大姐和另一個編輯都是暗中兼職，每天提前到的只能是我。我們的合作沒有成功。在我們拿出了整個文案之后，楊總召集了公司的頭目把我們否定了，可以說我們是被耍了。他們和我們結束的話語是:總公司沒有批準公司辦報的文案。

簡直扯淡，我憤然離去。背后是大姐的發怒。

這個冬天，我又答應一個朋友的牽線和一個離休的局長談個人傳記。我們最后在稿費上發生了爭議，這個曾經做過局長的家伙現在正經營著一家房地產公司。開始的時候他一直繞著實質性的問題，和我們侃侃而談他曾經的輝煌，他獲得的榮譽，他少年時受過的苦難，和第一任妻子的感情，對第一任妻子的懺悔。我有些感動，我用筆嘩嘩地記著。但我的經紀人終于憋不住，和他的談話進入實質。說:我們必須談了，局長，我們是用勞動來換取報酬。那時候我有些尷尬，赤裸裸的談錢似乎不是我的作風，我有些臉紅。我的經紀人又說:你看，我們的作家臉都紅了，文章憎命達，但我們要糊口，不好意思。局長大人穩坐釣魚臺，觀察我們。后來說:兩位，你們盡管寫，我不會虧待。這是最可怕的托詞，我在“幸福女人”時，我的上司就是這樣承諾的，還有我來“幸福女人”之前，在謀職的那個機關，那個機關的頭目也是這樣的承諾。然而，我害怕了承諾，我心有余悸，他們是一批最不講信譽的家伙。終于有了回旋。那個人說:我們下一次再談酬金的問題好嗎?

一周后，局長又來電話，約我們去他的房產公司。我和朋友打的過去，在牧城的北干道，一個小院，幾座漂亮的三層小樓，我們被一個跑腿的帶進了辦公室。我們坐在沙發上等，大約20分鐘，局長姍姍來遲，不握手，不招呼，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頤指氣使，居高臨下，完全不把寫字的人放在眼里。換個時候我早已甩門而出，但目前的狀態我不得不忍。終于開口，人說:開價吧!朋友抓了抓我的胳膊，說:老板，文人有文人的尊嚴，必須有和我們付出相對應的報酬我們才會合作得愉快。對方脾氣倒挺爽快:他報了價，說行不行，不行，我們合作到此為止。我們報了價說，這是對一個長篇傳記的最低開價。然后那個人站了起來，說我的錢也不是白來的，不能妥協拉倒。我們依然堅持，說這是最低價了，我說我要對你負責，用一年的光陰來對待，我甚至要長時間被這個傳記糾纏，夢里也可能是你的傳記，我得對得起我的光陰。他很強橫地回答:不行，想寫就是我報的價。

我們站起來，告別。腿已經邁向屋門。窮文人還挺臭硬。我們憤怒了，拐回身，怒目對視，我摁著他的桌子，告訴你，我們不會再向你妥協，你認為我們是你局里的小兵，你公司的員工?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隱私，你最后是怎么下來的，你不是口口聲聲說，發揚風格，推出年輕人主動讓賢嗎?騙三歲小孩吧你，你是出了問題，沒追究刑事責任對你是不該有的寬容，你利用余威拉他媽的房產開發，你有多少貓膩你自己清楚。在我們面前裝什么英雄、正人君子，坦然而坐，你的骯臟進入棺材也洗不清。你會有報應，你寫傳記到底為了什么，不就是想挽回你的影響么?為自己涂脂抹粉。我們甩門而出，我看見他的顫抖。他叫嚷著:我把你們抓起來!我們臨危不懼，大義凜然。他慌亂坐到椅子上，喘著粗氣。這是我和朋友商量好的，其實來之前我們已經放棄，我們做了調查，不是無中生有，如果追究，這個道貌岸然的家伙不會逍遙法外。

沒有沮喪，我們在萬客園喝了個酩酊大醉。

六

我不是為流浪而來，但我在牧城確實一直過著半流浪的生活。躺在床上反省，老實說我是需要錢的，我不想啃著燒餅，喝著白開水，不想為買一本書而省掉一頓午餐。我堅守著我的寫作，正在寫一部厚重的村史，這部書里有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祖先、我的瓦塘南街、有潘家的發跡史、至今留在村莊的潘家大院，也許我的小說可以解密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大戶的歷史，可以拯救一個村莊的旅游業。潘家大院如果炒作完全可以活起來，吸引游客，可以和某山某廟結在一個風景點上。我在為我從小生活的村莊而寫，真正的創作是和功利相悖的。但我真的需要正常的生活，我想用類似的勞動來支撐我心靈的行走，這是一個怪異的圈子，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誰要說他不想掙錢都是他媽的假話，說謊話騙人是不道德的。沒有錢連一碗燴面都吃不到嘴里，看著別人吃飯你只能吸溜口水。可貴的是我在牧城遇到幾個貴人，他們不定期地給我幫助，或讓我去客串一個活動掙到一些飯錢，我感謝他們。

這個夏天我去仙人掌灑吧遇到夏小坤。你們已經知道這完全是一種心血來潮，但許多的機遇或者艷遇就是一種巧逢，后來夏小坤跟我去了我租住的地方，好像是一種順理成章的事。夏小坤還對我說我拯救了她的恐懼心理，把她從一個坎上滑了過去，我好像還做了一件好事。但在和她做過之后我曾經十分后悔，曾經陷入過惶恐。第一次把她放倒，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捶胸頓足，我也許要失去我在牧城惟一的異性朋友。我想給她發一個短信，告訴她請她原諒我的貿然，但我同時回憶著她在床上最后的配合，她在凌晨的時候意然伸過手往我的身上摸。我終于激動起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激動起來要干的事情可想而知，我們就又一次熱烈，雖然我在第二次聽到了她的尖叫。我打消了發短信抱歉的念頭，幾天來我一直處在等待的狀態，我沒有主動發信號過去，甚至我不再去仙人掌酒吧喝酒，又回到了萬客園。可我在萬客園喝酒總是形單影只，我在酒中開始孤獨。喝醉酒后是大量無邊的憂郁，像萬客園前的胡亂生長的冬青，剪不斷，理還亂，洶洶地生長蔓延。我就忍不住又去了仙人掌。這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后，夏天的各種花朵都在肆意開放，開放得有點亂了陣腳，我簡直討厭了城市的花朵。我想回到我鄉下的家去看單純而野性的野花，想象著梨花開了，我得每年踐約去梨塘鎮看一次梨花，梨花似雪，它的單純和純白讓我一生敬仰。我沒有想到夏小坤會手執短笛，著一身透明的旗袍在仙人掌門前等我，她俯首撫笛，在甬道邊的竹椅上，完全一番仕女的形象，像一幅畫，讓人不忍觸摸。夏小坤有毒，我馬上又被迷住了，我去拿她手里的竹笛，她有防備地握得很緊。她站起來，徑直往窗邊的那個座位走去，她招了手，既定的菜端了上來，她這才啟開朱唇，告訴我她每天都坐在這個窗口，每天都點好幾個小菜，每天點的菜里都包括我愛吃的韭菜炒窩頭、杏仁黑豆。她說她還知道黑豆補陽，埋怨我說你一個臭男人有什么可補，你補了陽往哪兒發泄。我記得很清，那天先喝了一瓶白酒，又喝了馬尿一樣的啤酒，然后我們踩過甬道離開“仙人掌”，我去了她蘆葦巷的小屋。應該說我們半同居的生活從此開始。我問過她的生活來源，她說她的父親會定期給她的卡上打錢，很少，只夠她的生活，她告訴我她在一家叫祥瑞成的公司打工，那個公司的老總住在深圳，他的弟弟在牧城辦一家分公司，公司的業務就是替企業辦理許可證件，經理職業培訓什么的。她剛去，掙的錢可以支付房租，可以每天喝少量的小酒。然而，那一天我和她在床上的事失敗了。在我即將進入時她又一聲尖叫，我馬上縮了回去。我打消再試的念頭。我緊緊地摟著她消瘦的身體。我知道我和她去過蘆葦巷再做愛是不合適的，當然我們后來又在我的小屋做了，我懂得了對于夏小坤在做前必須有一個漫長的過程，我用我的愛撫在那個夏天，或者說從那個夏天開始療撫她受傷的身體，慢慢恢復她對性欲的熱愛或者適應。

總之，我們從那個夏天開始半同居的生活。

應該說半同居的意義實際上是彼此之間的一種堅守，一種相互之間的不即不離。對我來說是一種珍惜，我和朋友交往的原則就是不叫對方成為負擔，我只求把我的心交過去，讓對方聽到怦怦的跳動，如果他或她想聽我的跳動就是雙手捧住我的心，把我的心放在她或他的耳畔，直到她聽出了淚水，對我的完全相融。我和夏小坤的開始就是這樣，從那個喝著馬尿一樣啤酒的夏天，到了飄著淡淡葦絮的秋季，然后開始我遇見了一只叫“06玫瑰”的狗。我們三個在我租住的小屋，小狗閃爍著眼睛凝視著我們的做愛，側耳聽我粗重的呼吸，在夏小坤呻吟的時候她不服氣地哼哼幾聲。我不能和狗做愛，我們雖然平等，但我們不是同類，我和它如果發生那是亂倫或者亂交，所以我只能把“06玫瑰”當做我一生的朋友，好好地待它，至于以后發生的事情那是我一生的懺悔。在2006年的夏天——秋天——冬天——再到2007年的春天等等，我應該為我有兩個朋友自豪，為我的半同居生活愜意。每次看到夏小坤惺忪地從我的被窩里爬起，我都會陶醉地看著夏小坤，她懶散的頭發，疲憊的小臉，小臉上的皮膚，搭在被面上的一雙小手，翹動的指尖;她倚在床頭，披散著頭發，她呼出氣息，像一縷煙霧在房間彌漫，爾后是她開始翹出被窩的臀部，像一個削過的菠蘿，白凈而且光潔;她的小腿，她的小腳趾慢慢地把我迷亂。我的小屋不再是我楚楚可憐的小屋，是我生命的天堂、宮殿、藏嬌的金屋。我感到我的幸福，小屋如此記住了我生命的一段歷史，在我的生命史寫著巨大的意義。我的小狗常常嫉妒地狂叫幾聲。

那年秋天，夏小坤的腳步聲讓我涕淚交加。我生了一場大病，發燒、感冒、咳嗽、渾身酸痛;連續幾天沒有下床，不思飲食。傍晚的腳步聲一下子把我溫暖，這時候“06玫瑰”還沒有來到我們中間，夏小坤和“06玫瑰”之間還沒有嫉妒，兩個女性的斗爭還沒有開始。那是我最無助的日子，我的工作和生活狀態基本上糟糕透頂，我甚至害怕夏小坤走進我的小屋，在我痛苦無助的時候不想讓別人分羹。但我又一直在諦聽她的腳步，我不知道她忙什么，她去了那里，她進了一家公司，有時候要接連陪那個公司的老板奔波于其他城市，甚至住在我老家一樣的鄉間。腳步聲就這樣來了，我不告訴她我的病，我的病向好的方向發展，我想用我的尊嚴掩飾我的病情，我知道人在患病的時候往往憔悴。雨滾滾地下，她的腳步聲發潮，接著我的門被她的小手推開，我的淚嘩啦下來了，我竟然控制不住。原來她已經是我的親人。我看到坤的臉，帶著慍怒，藏著指責、責備。我蒙住頭哭，她怔怔地站住。好了。她溫柔地對我說:好了，我不埋怨你了，告訴我想吃什么，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告訴我。她像我的母親，我都半輩子沒有聽到這么慈愛的聲音了。我的肩膀抽搐得更加厲害。她脫了外套，鉆進我的被窩，她蒙住頭，緊緊地摟住我，我們沒有說話，我已經被她身上的母愛暖昏了頭腦，我屏住呼吸聽她的心跳。這時我噙住了她的乳頭，在被窩的黑暗里，她的乳頭像兩個堅硬的櫻桃，像兩顆大豆，閃光而且飽滿，不容褻瀆。后來我再看到的是乳頭旁邊的一圈淡藍，乳頭的兩邊呈喇叭花一樣盛開的美麗皺折，像我小時候喜歡爬上的河邊的沙丘，像炸完油條灌油用的小油漏子。真的，這是女人的神秘，生命的開關。然后我窺探著她的乳溝，光潔的，微微下陷，這個天真的孩子還在心疼地捋著我的頭發，我就這樣循序漸進地把她的衣服剝了，剝到一絲不掛，美侖美奐的瓷器盡展我的眼前。我又一次嘩嘩流淚，她的身體開始打顫，她這時候已經平躺在我的左側，我沒有急于沖鋒陷陣，我奇怪我這時候靜靜地欣賞。我忘記了我的病，或者說我已經好了，女人有著如此的神圣魅力，我從她的脖頸開始，細長的脖子，脖子里長著細細的茸毛和細細的皺紋，爾后是她的膀子和她的鎖骨，她的鎖骨窩在我的眼前翕動。我再也不能抑制，她那兩個美麗的乳頭在我的眼前晃動，但我急于想看完她全身的風景，我又看到她的肚臍，神秘的肚臍獨特地呈現著，在我的眼風下伏動;我伏下去，聞到了玫瑰一樣的芳香，一切美麗的感官似乎都是從那里開始，周圍的器官都是為它而生，而配合。然后，我萬分激動地看到了那個最神圣最令人崇敬的部位，它像一朵獨立、桀驁不馴的鮮花驕傲地生長在崇山峻嶺之間，光鮮彈性的大腿和凸起的臀部都是因它而生，滾滾的江水從這里掀起波浪。真的，做愛的過程并不神秘，欣賞的過程才是你的生命悸動。后來，我再也不能自制，我必須在神圣的美麗面前俯首稱臣，我緊緊地摟過手，那一雙玉手早已迫不及待。

在半同居的日子，我的身體達到了充分的享受，事實證明我已經完成對夏小坤性愛的喚醒，我在某種程度上拯救了一個人，一個人沒有性愛是不容饒恕的殘缺。秋天里我依然奔波，我在一家“浪漫秋千”的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我每天去一個蓮花湖邊，“浪漫秋千”就在湖邊的右岸。湖邊建起這個城市的文化長廊，我喜歡看漂在蓮花湖里的游船。我會想起夏小坤在我生病的那個傍晚對我的診治，我在看過她美麗的身體后疾病不治而愈，我的欲望因那個夜晚而愈加膨脹，我又和夏小坤做過幾個夜晚，每一晚都水乳交融。我愛上了夏小坤，愛上了她的玉體。為了夏小坤和我的愛情我得拼命工作。我在“浪漫秋千”很快地完成了對秋千系列開發的創意，選擇16個品種去參加山東淄博的風箏節，但我注定命途多舛，一場大風把深夜的“浪漫秋千”卷進一場大火，我的心意被變成灰燼，我再一次失業。幾天后我才知道“浪漫秋千”的女老板是一個大老板的小妾，當她發現老板離婚沒有和她結婚而找了另一個粉面女郎，憤怒地把“浪漫秋千”燒了，她的尸體在第二天的早晨被晨練的老人發現漂在蓮花湖里，我和一個同事把她抱上岸，我為這個烈女流下淚水。轉過身我又開始在牧城奔波。

我告訴小坤我再一次失業。我聽見她語帶鼻音，說:我在寧波，和老板，回去聯系。

七

我遇見小狗，就是瀕臨死亡趴在冬青下的那只，我后來把它救了，我扛著它跑遍牧城的大小街道，最后用朋友的一個偏方把它救活。后來這條狗我給她起個名字叫“06玫瑰”，它和我在租住的小屋相依為命，在我和夏小坤同居的夜晚它露出嫉妒。轉眼間春天來了，我和夏小坤都成了無業游民，夏小坤離開公司是因為老板是個色狼，每天給她煙抽，請她吃飯。有一天在出差的賓館抱住她，而且扯下她的衣裙，夏小坤掀起他的左腿，把老板弄了個四腳朝天，跑出賓館。就是這時候她對我說:如果毒品能麻醉，如果毒品便宜她一定吸毒。我告訴她她的想法非常可怕，這是犯罪，你一定要徹底打消。她抱著我說想麻醉想麻醉。我后來想了想，想起我家一個破落的小院，已經沒人住了，父親住到了哥哥的家里，院落有一堵高高的土泥圍墻。我想了想，讓她倚在我的臂彎里，對她說:這樣吧，小坤，我在我家的院里種一片罌栗，等我種的罌栗開花結果我們用自己種的罌粟麻醉，然后每年我都種一片罌栗。夏小坤像個孩子偎著我，她說:去哪兒找那么多的罌栗種子。我說:好找，賣花種的地方，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把牧城所有賣花種的地方找遍。后來夏小坤在一天的清晨從我的床上醒來，她天真地說:朱馬，我夢見了罌栗花，開得妖艷，我們都去采那美麗的花。我說:孩子，會有那么一天。她說:是不是吸毒。我說:是種下美麗再把美麗吃了。

“06玫瑰”發育成熟，我忽然發現它是一個美狗。光是她的白就使我在它面前相形見拙，它太美了，簡直是驕傲的公主。你如果見到“06玫瑰”，一定非常喜歡，它在你面前，不卑不亢，仰頭的姿態非常優雅，你如果是一條公狗，會被它打動。媽的，我后來就是利用了“06玫瑰”，現在想起來我是多么卑鄙，我還自詡為狗的貴人，我竟然讓一條狗，我救過的狗去誘騙男狗，然后我干上騙狗賣狗的勾當。

這正是我要懺悔的卑鄙。有一天我看到小狗的乳房發紅，眼睛脈脈含情，狗在春天的柳絮下開始發情，我是看到她的乳房和眼睛頓然來了靈感。問題是我和夏小坤都陷入了危機，連去仙人掌酒吧都捉襟見肘，聽夏小坤的笛聲都暴露出我的困窘。夏小坤父親的企業遇到了難題，已經半年忘記了給女兒打錢，小坤的短信發了幾十次，卡上依然沒有進項。她的母親依然住在四樓，梧桐樹還在，窗口的海棠花還在。我和小坤去聽過她母親吹笛，笛聲在燈光和月光的交映中穿過幽深的小巷。我發誓要永遠喜歡笛聲。那個母親的剪影我永遠不可能忘記。

我最后盯上了“06玫瑰”，正如我前邊敘述，因為它是一只美麗的母狗，美麗是欺騙的成本。人在百無聊賴、貧困潦倒的時候會忘記堅守的品性。我盯上了“06玫瑰”，天生麗質的母狗就像一個美女，本身就是資本。我想來想去打算讓它成為一個狗妓，就是勾引狗的一個女狗。我去書店買了關于狗的書，尤其對狗的發情和配種倍加關注，這很重要，無論做什么事都要了解它的細節，

我為狗灑了香水，開始帶著我的狗尋找誘餌。我又去了蓮花湖，已經是春天了，湖邊散布著發情的男女。這也使我的“06玫瑰”受到了一些啟發，在一個小亭子旁，我終于看見它的眼睛直直地盯上了一條狗，我開始回避，躲在小亭子旁的一個柱子旁邊，我的狗低吠了幾聲，往那條小狗旁靠近，巴拿馬小狗的主人是一個女士，正在亭子里和一個男人眉目傳情，從表情看他們不像正常的夫妻，他們扭捏而又大膽地拉住了手，女人仰著頭，湖水里的倒影我看見了，那完全是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我預計他們馬上會有一場熱烈的相吻或者擁抱。我在等待他們的狂吻，甚至忘記我的“06玫瑰”和巴拿馬小狗的調情。我拼命地克制，終于回到了我的陰謀之中。我悄悄地喊著我的“06玫瑰”，它在我的引導下誘著那條小狗，走遠了，終于走近了一片僻靜的草地，兩條狗在互相聞著，狗和人都進了戲，這是狗在相守相戀前必不可少的程序，我相信巴拿馬會喜歡上“玫瑰”的氣息，還有它身上的香水。“食色性也”，狗也一樣。我掏出了別在腰間的袋子侍機下手。那個夜晚我充滿了興奮也充滿了慚愧，忐忑不安，負罪感很深。我把巴拿馬扛到了家里，裝進了我提前備好的籠子，我給“06”一頓美餐的獎勵，我知道它還蒙在鼓里，迷惑地看著我，我正襟危坐，在它的對面。我含情脈脈地對它說:對不起，朋友，我不得不這樣卑鄙，我會努力地把你的初戀情人找一個好的地方，不讓它受罪，如果可能我將來會帶你再去看它。那天夜里我看見了“06”的迷惘，我撫著胸口，無法再說下去，我把它們關在屋里，又去了蓮花湖，我去尋找那個女人，小亭子也人去亭空，春天的風吹動著湖水，我知道她沒有記住我和我的小狗，不然我不可能再一次去湖邊作案。我在亭子里徘徊，想等到一個婦人的腳步，也許她會問我:我的小狗，你見了嗎?沒有，我沒有看到女人的影子，我又著急地去湖邊的另一處徘徊，看是否能聽到尋狗的聲音。之后的幾天我注意著湖邊的方向注意著電視上的尋物啟事，我終于失望。我回到小屋，看見“06”癡癡地看著籠子里的小狗，我把“06”也裝進了籠子，我讓它去完成一件好事。第二天我背著我的小狗把巴拿馬賣了，換回來的是2000塊錢。爾后我和夏小坤去了仙人掌酒吧，我在喝酒后央求著夏小坤為我吹笛，我把夏小坤帶到小屋，卻沒有了往日的興奮。

我躊躇著是不是還干那種誘狗賣狗的勾當。我最后又下定決心，是因為我想透了一個道理，能養狗養好狗的人家都不是他媽的窮人，都是閑得無聊，用我們家鄉的話說，閑得給狗撓蛋。在我貧窮的時候我恨這些把錢用來養狗的人，如果我將來有錢一定把錢供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我告訴你們我基本上旗開得勝，我每一次都對“06玫瑰”一次大方的獎賞，就是帶他和我共進夜宵一次，讓它吃到想吃的東西。“06”出于對我的感恩，一直對我忠心耿耿，我屢屢得手，我的日子在小狗的資助下變得寬裕。這期間我和夏小坤半同居的生活也趨于正常，我恢復了興奮，也完全調動了夏小坤的欲望。我不但給小狗買香水，也給夏小坤買進口的香水。可是那件事情發生了，我的“06“真正愛上了自己的一個同類。那個我不知道品種不知道名字的小狗長得確實可愛，同樣純白的絨毛，眼睛專注而且有神，問題是這條小狗很有氣質，神態可鞠。老實說我在一瞬間也對這條狗戀戀不舍，這就是我第一次放棄它的原因。兩天后我忍不住又去了牌坊街，“06“跑得比我還快，好像它在想念著那次邂逅，我沒有想到真又遇見了這只純白的小狗。我教導著我的小狗不能激動，欲擒故縱。可“06”已經迫不及待，它奔跑過去，它的速度讓我想起小坤，我第一次在仙人掌酒吧聽過夏小坤的短笛，第二次去仙人掌酒吧腳下生風。我的小狗還算聽話，它在我的授意下慢慢地誘引那只小狗，小狗退出了牌坊街，它的主人還在人堆里打牌，我順利地把它帶進了我的小屋。

事情就在這時發生，猝不及防，在我把小狗裝進籠子里時，小狗可憐地看著我，爾后它流下熱淚。它哽嘰著求我，眼光充滿哀憐。我清楚地記得這是第5條走進小屋的狗。06玫瑰雙膝跪下，再一次向我乞求，它說:求求你了，我的恩人，放過它，我替它求情。我聽懂了它的意思、它的哽嘰、它低低的吠聲，我不知所以，我的心開始打抖。我是一個見不得別人可憐乞求的人，即使在我最困難的日子我依然會向乞討的鐵罐里投幣，在公交上為老鄉刷卡，會悄然去車站為朋友買了車票。我最后決定給夏小坤打電話征求她的意見，可是我沒有想到夏小坤的電話已經停機。我在心急如焚的情境下，丟開兩只狗，任憑它們做愛互訴衷腸，我打車去了蘆葦巷。

我真正的孤獨從此來臨。

我沒有見到夏小坤，我的“06”也失蹤了。我在蘆葦巷撲了空，我沒有想到夏小坤會從我的視線里消失。我敲蘆葦巷的門，我在湖邊尋找，喊著夏小坤，夏小坤……我一次次打她的手機，都是盲音，然后是徹底地停機。我心急如焚回到我租住的小屋，狗去屋空，我的小狗連一張紙條一個字也沒有留下。爾后，就是我絕望而又執著地在牧城瘋狂地尋找。

老實說，我去了那片冬青處，想看看小狗是不是又躺在冬青下，是不是又一次瀕臨死亡，如果這樣我再做一次它的貴人，我會好好地待它，決不再干那種騙色騙錢的勾當。現在我真他媽的后悔，我在救了小狗后竟然又讓小狗去騙它的同類，而小狗為報我的救命之恩，不得不尊重我的命令，我和小狗就這樣一起墮落，爾后小狗和夏小坤好像商量好一樣同時從我的視線里消失。我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夏小坤，找我的小狗。我去夏小坤所有喜歡的地方找，比如仙人掌酒吧、二河橋頭、二河橋洞。光仙人掌酒吧我去了幾十次，可每次都是失望。我去蘆葦巷、去蘆葦湖，根本就不見她的影子。我大聲地喊:夏小坤，夏小坤，夏小坤……可是夏小坤根本不屑理我，從人間蒸發。有一次夜里我去了夏小坤的家，我站在夏小坤無數次站過的桐樹下，仰望樓層，她的母親在獨自橫笛。笛聲穿過夜空，使我更加懷念夏小坤，夏小坤的笛聲、夏小坤的喝酒、夏小坤和我的半同居生活。我想起夏小坤一次憐憐地問我，如果有一天她忽然失蹤，我怎么過。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想起我28歲了，一直的忍受、忍耐、我對性沒有依賴，它不能和吃飯、寫作、喝酒同日而語。但有了和夏小坤的生活后，我覺得男女之間的事真是一種快樂，有時候真的會忽然想念。但夏小坤問我離開她會怎么辦我沒有想過，我只好如實相告，我說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夏小坤說，你會不會找我?我說:肯定。夏小坤問:找著了我是不是還會纏我?我說:是!把你抱回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熱烈地擁抱，把我的想念變成進入。過了好久，夏小坤把嘴從我的胸口離開。問:要是找不著我怎么辦?我說:不會，除非你從世界上蒸發。夏小坤纏著我要我回答這個問題，我想了想，想起以前的多次自慰。我就如實回答:我絕不再找另一個女人。夏小坤說:你真是個傻瓜，現在大街上多少小姐，別太死心眼兒。我說我沒有找過任何一個小姐。那天晚上我最后上了樓，看見她家的客廳里種滿了各種姿態的仙人掌，杜鵑已經開出燦爛的花朵，一只小狗臥在她家的沙發上，看見小狗我的眼都綠了，可不是我的“06”。我對他說我是朱馬，小坤的朋友，我尋找小坤，她不知道去了哪兒。她說:小坤沒有告訴我。我說我擔心她的失蹤會是什么綁架呀之類，我到處找她，老做噩夢。她說:難道我的女兒會那樣命苦?我說我是不是去公安局報案。她說:不用，小坤不會出事。

我離開她家，我又聽見身后的短笛。我在那片冬青旁又坐了一夜，想象著“06”會款款而來，沒有小坤有一只狗伴著也是一種安慰，我等待著它的到來。我見到它向它道歉，告訴它絕不會再干那種利用它的事情。如果夏小坤能再回來，我們三個一起過一種自由自在充分民主的生活。可是，我沒有等到。我權衡再三，此后的日子把主要精力投到尋找夏小坤上。

我忽然想起夏小坤對我講過的一個幼兒園。

差一點被我忽視。

我在半夜迫不及待地去了幼兒園，打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幼兒園在牧城的郊外。我遠遠地就看見了它的荒涼，聽見那個荒涼的院子里一片野鳥的叫聲，榆樹的枝杈黑黝黝地舞動，已經逼近夏季。風里透進一窩憋悶，我在車上依然感到一種薰氣。我從一堵墻的豁口跳進幼兒園。我看見了孤立的樓，滿園灰塵的紅磚樓房，這是夏小坤多次向我講起的幼兒園。幼兒園在牧城的西郊，在一家廢棄的公司，是她父親曾經的經營。經營失敗后丟給了夏小坤，夏小坤曾經在這里生活過三年。

我就坐在幼兒園的閣樓上回味著夏小坤給我講過的往事，我摸到了她住的那個房間，我在月色里看見了房間的陳設，是的，我想應該用陳設比較合適，房間里首先蒙滿了塵土。這個屋子還在固執地等待著她的到來，我曾經幾次想和小坤過來，在這個房間里度過幾個夜色，用崇敬之心去體驗一個女孩的歲月。夏小坤沒有同意，說在合適的機會她會帶我，我知道她內心里房間的圣潔，幼兒園歲月的圣潔不可欺凌。事實上我在幼兒園的樓上度過了三個夜晚，白天里我去了看了那個小屋，沙發上她的小棉人還在，案子還在，墻壁上她畫的畫還在。我一下子哭了，哭得像老家的一頭驢一條狗一頭豬，我在走廊上痛心疾首。第三個夜晚我在老鼠的猖狂和烏鴉的叫聲中躺在后院的野草里，我的身邊倏然躥起一條黑影，我條件反射叫了一聲小坤。不是，是一條野狗，汪汪幾聲，在野草里躥幾個來回，越過豁墻逃遁在黑夜之中。

八

兩年后，我終于見到坤。其實先見到了“06玫瑰”，它可憐巴巴站在我面前時，我根本認不出它就是我當年可愛的公主，我還用它去騙過同類。它十分邋遢，它撞開我的屋門，遠遠地我就聽見了它的腳步，它的腳步沒有變，這幾年我一直在溫習著它和夏小坤的腳步。我聳起身，我可憐地抱住它，嗚嗚地痛哭。我告訴它我這幾年的孤獨、我的尋找、我的懺悔、我差一點自盡。我說:朋友，我錯了，我不對，我不該以貴人自居讓你去犯罪誘騙，我簡直是一個混蛋，你原諒我的罪惡，你再也不離開我好不好，從此我們相依為命，白頭到老，患難與共。我嗚嗚地哭著。它睜著大眼，激動地對我敘述，告訴我它一直流浪，生活得很好，一直在尋找它原來的主人，它的記憶里藏著主人的氣味，可主人永遠找不到了，終于喚醒的記憶找到原來的家時已是一片廢墟，這才想起它當年差一點死在冬青樹下，就是主人頹敗的日子。它不恨我的錯，它說它該報恩，知道我是迫于無奈，知道我早已幡醒。它其實知道夏小坤的失蹤，夏小坤在離開牧城前和它有過一次鄭重的道別，在后來的日子里它一直在找夏小坤，其實這兩年一直和小坤在一起生活。它說到最后激動地揮手，說，我是從很遠很遠的一個城市星夜趕回，告訴你夏小坤要回到牧城。我淚掉個不停，下著大雨，我用我的淚為小狗洗身，然后開始打掃我的房間。

小狗沒有說謊，我在街口終于等到了夏小坤，那時候我捂著胸口，像一個老人，心情矛盾地躺在太陽地里，“06玫瑰”不斷去街口瞭望。我看見夏小坤一身光潔，和小狗的邋遢截然相反，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她內心的滄桑。那個夜晚我們像久別的夫妻痛哭流涕，然后痛快酣暢地擁抱，她問我她的身體有沒有什么異樣。我說沒有!她說，其實她做過小姐，她做小姐是受我的啟發，在我利用小狗去騙色掙錢時她動的心，她想到了利用自己的優勢。我才知道我是多么他媽的失敗，我因為打狗的主意差一點走失了一個女人。那個夜晚我求夏小坤，別再離開我，這兩年我受夠了煎熬，這兩年我遇到了一個在北京混過的自由撰稿人，他教會了我怎樣寫那些掙錢的感悟文章，我每年都能掙幾萬塊。夏小坤問我想不想知道她的具體經歷，經歷過多少男人。我搖搖頭，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她的的心回到我的身上，和我一起跳動，白天一起奮斗，晚上睡在一起，互相溫暖。夏小坤問我種的罌栗打了多少。我想了想，想起她兩年前在我小床上做的一個夢，她說她夢見了大片的罌栗，非常燦爛，她和我站在大片燦爛的花里。小坤惺忪地對著我說，有一種花香。

我問她什么花香?

她說:很香很香的花香。

就是那一天我哄著她說去我老家的院子里給她種一片罌栗，一院子的罌栗，然后讓她吸我種的罌栗，麻醉自己，忘記痛苦。我還對她說是種下美麗再把美麗吃了。

我坦然地告訴她:沒有!

她說:你為什么騙我?

我說:人不能依靠麻醉，生活需要清醒，清醒著才能不斷改正錯誤，走上最后的坦途。我說我利用了小狗我已經后悔一生。

我現在告訴你們，我叫朱馬，幾年前來牧城謀生，我遇到了夏小坤遇見了我救過的小狗。兩天后夏小坤打電話讓我去幼兒園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我打的過去，遠遠地看見了一柱燈光，在她住過的那個小屋。我激動地跳過去，敲她的房門。她阻擋我不讓進去，讓我去樓下拿她準備好的一片鮮花。我返身下樓，把花摟在懷里，她大敞著門，屋子窗明幾凈，我把花恭敬地遞過去，她和我就隔著花抱在一起。然后她對我講她根本就沒有做什么小姐，她去了一個大城市，在一家歌廳里吹笛，幾天后被請到一個大酒店彈她在幼兒園時彈熟的腳踏風琴，憶舊的琴聲喚起酒客們的回憶，在酒店里唱一群老歌。她說，時代總會有一個懷舊的過程，時光就是反復;如果我不想再住在那個小屋，明天就可以過來，這兒馬上就是一家琴廠，有一個老板過來投資。

我怔怔地看著小坤。

小坤幸福地閉上眼睛。

已經久違的美麗。

可是我悲傷地告訴你們，我的小狗不在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它應該是累死的，它不遠千里在小坤的前面來給我報信，內心又懷著尋找家園的憂傷。我和小坤痛哭一場，把小狗埋了，埋在幼兒園的一片草地里。我給它豎了一個大碑，上寫:我的朋友06玫瑰睡在這里。小坤把我送她的野花擱在小狗的墓前。

我們久久地在墓前站著。

小坤掏出了笛子為06玫瑰最后送行。

我肅然地聽著低緩回旋的笛聲。我們的頭頂盤旋過一群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