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親水建筑
我家離蓮花池很近,這里是北京城的發祥地,從前有“先有蓮花池后有北京城”的說法,遼、金時代曾在蓮花池的西南建了都城,從方位上推斷,若是放在那個時候,我家就住在真正的市中心。
我們這個小區大名叫做“蓮花苑”,小名叫“蓮花小區”,樓書上寫著是“親水建筑”。我不知道“親水建筑”是如何命名的,在我的理解里,臨水而筑的才算得上是親水建筑,也就是下得樓去走上幾步就要能到水邊上,而實際上在我們小區里是看不見蓮花池的,我們有水,是自來水管子里的水,還有后園里一汪比游泳池還小的人工池塘,管理得好的時候里面放滿了清水,種著一蓬蓬的睡蓮,偶爾還有街坊的孩子們放養的小鴨子游弋其中,也是一派生機盎然。不過更多的時候這個人工小池塘是干涸的,露著石子的底部,像一個棄置不用的大澡盆,雖然不算礙眼,但實在也沒什么意趣,更是無水可親。所以我心里曾經這么想:這“親水建筑”可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可是某一天我在蓮花池公園散步,看見水中分明有俺們蓮花小區粉紅樓群的倒影。我一下子明白了“親水建筑”或許并不是指在小區中可以看見水,而是在某個水域或者水塘乃至水坑中能有這個建筑的倒影吧?
2豁然開朗
有個朋友的朋友是健身教練,他推薦我用“疾走”的方式健身,而且建議去空氣充沛清新的公園。有一陣我去玉淵潭,但去玉淵潭需要開車,我覺得這不利于環保,所以選擇了離家較近的蓮花池。剛開始好幾天我都是在黃昏將近天黑的時候去,某一日早晨醒得格外早,第一次改白天去了公園。
走進公園,我眼前突然一亮——所有的樹都是綠的,所有的花都有顏色,人都是面目清晰的,景物也不同于夜色降臨時的模糊不清。噢,原來蓮花池公園不是黑白的啊?我頓覺豁然開朗。
3晨練圖景
早晨到公園,發現公園里的場景真是五花八門。有一堆人在一起摸耳朵,有一堆人在一起拍大腿,有一堆人排成方陣跳拂塵操,還有一堆人在一起高唱跑調了的歌,在一棵樹底下還有一群人圍著一個上了歲數的人聽他講人生道理。我站下來聽了一會兒,那些人生道理淺顯得令人好笑,說“淺顯”還是客氣的,根本就是似是而非嘛。而聽的人當中相當一部分也是上了歲數的,看上去聽得還都特別專心,他們不住地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敬佩的神情。——別處看不到的景象這里有,而且還經常能看到以往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真讓我開了眼了。
4不靠譜
蓮花池公園雖然不大,但卻是一個功能挺全乎的公園。逢年過節有廟會,公園里有水有山,有花有樹,環池大小兩圈既可跑步也可遛彎兒,還有中國福利彩票贈送的運動器材組成的一大片健身區,此外還有旱冰場,還有一個很小的籃球場和一個不大的兒童樂園。
某個大冷的天,我看見兒童樂園里有一個小孩一個人坐在小皮艇上劃來劃去。水面上就他一人一船。我遠遠地看著他,心想這要是落到水里,就是有人救,也凍得夠嗆。我想他的家長真是夠不靠譜的。
我想起我兒子張弛同學兩三歲的時候,他喜歡坐公園里的小火車,有空我就抱著他步行20分鐘去沙子口那兒的一個小公園。記得那會兒我一個月工資加獎金一百多塊人民幣,小火車是一分鐘兩塊錢,三分鐘起坐。我看著我們張弛小朋友端端正正地坐在小火車上,我想象時間在他那里一定是加快了速度的。下來之后他多半會提出再坐一次,我就馬上跑窗口去交錢。只要坐上兩趟,我十分之一的月收入就沒有了。但當時我從來不會這么算賬,那時我只知道花了十幾塊錢,根本想不到百分比。現在回過頭去想,那無疑是很值得的消費——現在花多少錢也無法追回去買那時的那點子快樂。
5觀察野貓
蓮花公園里有好多野貓,多的時候大概有三四十只,平常常見的至少也有二十多只。它們分散在公園的各處,而且各自有相對固定的盤踞地點。我想它們大概也是分區居住的吧,比如西城的,海淀的,朝陽的,豐臺的,各住各的地盤,共建和諧社會。
我散步或者慢跑的同時觀察野貓,我有如下發現:
一,蓮花公園的野貓以白貓居多。我的一個同事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她說是因為白貓沒有顏色(姑且這么說吧),也沒有花紋,所以一般人不喜歡,所以它們遭到遺棄的可能性大。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
二,野貓有各自的居住點。這個前面說到過。我仔細觀察,發現住海淀區的一般不會去豐臺區,住東城區的也不會去石景山區,而且也沒有看見它們爭搶地盤。我曾經有個想法,我想繪制一份蓮花公園的貓地圖,讓愛貓的本地人士或者一些愛貓的旅行者可以按圖索貓。但我隨即發現,即使我每天去公園也未必能見到我特別喜愛和特別關注的貓,貓長著腿呢,而且不是兩條而是四條,而且還有爬樹的本領,所以按圖索貓其實并不是一件易事。
三,野貓好像沒有等級。有吃的,它們一同享用,沒有領導出來講話,也沒有組織出來進行二次分配,也沒有中介抽成,更沒有惡霸搶去獨享,也不像人要真誠或者虛偽地謙讓一番。它們想吃就吃,吃飽了就一邊呆著,神定氣閑,或者說無動于衷。我覺得不錯,民主,平等,和諧,貓咪的小社會里似乎都實現了。
四,野貓的社會關系松散。有時能看見貓媽媽帶著孩子一起,但孩子長大之后就獨立了。幾乎沒有見到貓爸爸在一塊摻和。公貓是否具有養家糊口的責任?或者在某個特定階段,比如養育后代的期間,具有養家糊口的責任?它們有沒有家庭觀念?它們的業余時間都做些什么?我還真是不太知道。
五,野貓的社交能力各不相同,某些野貓具有極強的交際能力。我不太清楚它們是依據什么從人群里辨識出某個人,然后跟他或她建立起某種特殊的親近關系。
舉個小例子。有一只黑黃色的大貓,看見我便主動地跟上來,每次都跟出很長一段路,至少有一二百米左右。它對我的叫聲也是不一樣的,婉轉,纖細,有一種說不出的依戀,我想這可能就是它迷人的秘密手段吧。我給她起名叫大金,對它漸漸有親近感。有一天我發現大金是我最喜歡的一只小貓我叫它小的咪的媽媽,這個發現很意外,我看見大金和小的咪一起奔跑,大金竟然用爪子摟住它,然后飛快地在它毛茸茸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完全像我對張弛同學做的那樣。
小的咪是一只非典型貍花貓,也就是白底貍花紋的貓,它只有三四個月大,無比嬌憨可愛。有一天它在樹干上磨爪子,突然就躥了上去,趴在高高的樹杈間,小腦袋探下來,眼睛賊溜溜地盯著我,似乎在想要不要用爪子撩我的頭發,又好像在想我是不是開得起這樣的玩笑。我夸它說:“小的咪,你爬這么高,真牛啊!”它那個得意,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笑。
冬天里我帶食物去給大金和小的咪吃,公園里的野貓當中我最惦記的就是它們倆。
6喂貓的阿姨
我看見有兩個阿姨經常在公園喂貓,她們都有五六十歲年紀,她們各喂一貓,對別的貓不聞不問,別的貓也不去吃她們帶來的東西,人貓之間極有默契,我完全想不出這份默契是如何形成的。
這兩位喂貓者,歲數更大些的那位阿姨喂的一只貓叫大黃,其實是白色居多,尾巴是黃的。她叫它:“大黃,大黃!”然后那大黃就跟上她,她在木條椅上坐下來,從從容容地從包里拿出東西來一樣一樣擺在它面前讓它吃。
我問這個阿姨為什么只喂這只貓,她一愣,好像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隨后她對我說:“它特別仁義!別的貓都吃了,它等別人先吃,最后才吃!”噢,是這樣啊,原來貓當中也有毫不利己專門利貓的模范,阿姨就像我們的政府一樣,給這個貓典型發放特殊津貼。
另一位年輕些的阿姨喂的一只貓才是真正的黃貓,她管這只貓叫黃黃。我好多次看見黃黃在固定的樹底下徘徊,似乎是在等著阿姨來喂。我問過這個阿姨為什么只喂這一只貓,她的回答是:“它特好,每天都等我來喂,別人喂它都不吃!”看來這只貓是憑著專情贏得了這位阿姨的芳心。我看阿姨給它帶的吃的很豐富,每次她都是從包里拿出一盒一盒裝在保鮮盒里的吃食,讓我想到宴席上的碗碗碟碟,而且每次總是有蝦。
阿姨喂貓常有人圍觀,我也是其中的一個。有一次聽圍觀的人說:“吃得不錯,比人還好!”阿姨就說:“前一段它病啦!”別人問:“什么病啊?”阿姨答:“尿道炎!”回答得真比三甲醫院的醫生還利索和肯定。
7貓三角
一天我在公園看見兩只少年貓從圍墻外面走進來,一只是貍花貓,一只是小黃貓,都長得挺漂亮的。它們前后相隨,神色與公園里閑散的貓不一樣。我就跟一個家長似的十分敏感,同時心里跟明鏡兒似的。我心想:公園這么大還不夠你兩個耍的呀?肯定出去沒干啥好事!我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它們果真有點扭捏起來,甚至加快了腳步跑開了。
再一天我又看到它們,再看,兩只貓變成了三只貓,又有一只黑黃色的貓跟它們在一起。那只黑黃色的貓也很年輕,而且長相出眾。這三只貓混在一起,神色都有幾分特別,究竟怎么個“特別”法兒,我也說不太清楚,就是直覺吧。如果用人作比,就是我感覺到它們之間“有事”。這三只貓遠遠地避開大多數的貓,我想它們自己顯然也是清楚的。
它們三個表面上看好像很不錯,或者其實也真的是很不錯。貍花貓和黃貓,相互逗著玩,你追我一下,我撲你一下,有一種平淡的親昵。黑黃貓自己玩,但是它想跟它們摻和是一目了然的。我看了它們好一會兒,它們都挺含蓄的,沒有過分的舉動。可能它們覺得自己的那點曖昧的小情感和事情不能讓一個曾經開過高中學生家長會的家長看見吧。
8鴨打架
繞著湖邊散步,聽到湖心有水聲和鳴叫聲,一看是鴨子在打架,打得還比較激烈。離得遠也不能去勸,即使我冒著嚴寒游過去勸,人家也未必聽勸。我就想啊,這鴨子好好的打什么架呢?是爭奪食物嗎?我想那么大的水面,只要不是最后一條小魚,有什么可爭的呢?有爭的工夫也能找到另一條小魚了,沒準還比上一條大些。那是爭奪交配權嗎?我想這就更不值得爭了,還是那句話,只要不是最后一只公的或者母的就沒必要爭,反正恁誰跟誰生下的還不是鴨蛋,孵出的還不是鴨子?爭個啥哈!
9春去春來
前兩天去公園,柳樹已經泛出青黃了。我想了一句話形容柳樹:剛剛發芽的柳葉子就像柳葉子一樣。我估計有認真的人可能會說:你說的什么呀?得了,聽不懂就算了,用不著費腦子琢磨,更用不著較勁兒,就當我說的是一句廢話。
10噴水
去公園慢跑,看見四處都在噴水。公園里一噴水春天的感覺就很明顯了,空氣中濕濕的水香味加上草木的香氣讓四周聞上去很春天。我就想,這噴出的水,都是我們買門票的錢啊。再一想,今年沒有買門票,買的是年票,心馬上就虛了,想:噴的都是別人出的錢啊!
11“你是世界上最最最聽話的孩子”
聽一個年輕的爸爸對坐在童車里只會發一個音的小孩說:“你是世界上最最最聽話的孩子!”因為周圍只有我一個外人,估計他就沒拿我當外人。我心里想:這樣的話怎么能當著別人說呢?要知道我聽了會難為情的,替他臉紅啊。不過他那個小孩真是可愛,穿著小花襖,看不出男女,所以我想他或者她聽不聽話倒在其次。換句話說,要這么個孩子是我的,或者白給我,我肯定也對他/她說:“你是世界上最最最聽話的孩子!”而且我后面還有感嘆詞:啊啊啊!
12飄進耳朵里的一句話
我一個人在公園散步,聽到走在邊上的人說話。一個老太太對一個老頭兒說:“老年人就是要懂得遷就!”
聽得我心里忽地一酸,真有潸然淚下的沖動。
13男女二人與男女三人
有兩個人,第一次碰面我就注意到了。一男一女,四十上下,如果他們正常地走在一起,無疑我會認為他們是一對夫婦。因為他們的長相、神態、包括走在一起的姿勢看著都是夫妻,但這二位只要出現,必定是手拉著手。
這就有點不一般了,在我看來干脆就有點可疑。三四十歲的男女手拉手走路的也不是沒有見過,但像這二位,就像俗話兒說的,掉在人堆里找不到的,看著就是那種居家過日子的柴米夫妻,每天逛個公園,還手拉著手兒,好像還真不多見。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半路夫妻呀?或者是臨時姘上的?新鮮,熱乎,所以走哪兒都得手拉著手。
幾乎每次我去公園都看見他們,他們毫不例外都是手拉著手。
我仔細地打量過這兩個人,男人臉上長著一些白斑,女人倒是很普通也很正常,但如果是在街上或者菜市場里遇到你也根本不會看她第二眼的。這兩個相貌平常、衣著樸素的人手拉著手走在花團錦簇的公園里,我想不到“浪漫”兩個字,只是怎么看怎么覺得怪異。
不日之后我看到一幕更加精彩:我繞湖行走時偶一抬頭,看見這一男一女迎面走來,他們還是手拉著手,不過那男的手里又多了一位女士——比他原來拉著的女士又年輕又漂亮,而且還溫柔。那女子二三十歲模樣,大眼睛,梳一根油亮的辮子,有點像上世紀五十年代電影里的經典女人。這個男人一手拉著一個,抑制不住一臉的幸福。那個年輕些的女子邊走邊說,好像在講述著什么事情,他們兩個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微笑,三個人其樂融融。這情景頓時讓我聯想起電影《紅塵滾滾》當中秦漢一手拉著林青霞一手拉著張曼玉嘴里說著春天多美好生活多美好之類的臺詞的樣子。再看他們手拉手,我理解就是一種親近和美好,并沒有其他曖昧不明的意思。既然三個人手拉手也這么快樂和諧,那么之前他們兩個一男一女手拉手又有什么呢?——這么一反思我就徹底釋然了。
我還想啊,要是這個男人長出第三只手,我是不是也應該上前捧場地拉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