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小說二題
作者簡介:
安慶:本名司玉亮,河南省作協會員。發表小說多篇,出版小說集兩部。有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選刊轉載。短篇小說《加油站》人選《2007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選入《2007中國年度短篇小說》;獲第三屆河南省文學獎;小說集獲2009年“冰心兒童圖書獎”。散文《溫暖的村莊》選人全國十幾個省市高三語文試卷。河南省文學院首屆作家研修班畢業。
1
這是我后來知道的,瓦蘭嬸偷花被一個爺們干了。
媽在那個深秋的凌晨去夯瓦蘭嬸的窗欞,媽的腳上沾著夜露的潮氣,身后已有麻雀零星的叫聲。讓瓦蘭嬸廝跟她們去拾棉花是昨天老陽兒快捱山時在飯場商量好的,在閘刀廠上班的木叔半月沒有回家,瓦蘭嬸自個在家呆得無聊,媽和曼嬸商量著去拾花時,瓦蘭嬸也嚷著要去。
媽剛抬手,淺紅的窗簾嚓拉一聲開了。一張臉貼在玻璃上像一張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瓦蘭嬸湊在玻璃上的嘴張合著,像在水池里喝水的魚。嫂子,我聽見你的腳步了。
她們先看到的是一地枝枝杈杈的花棵兒,棵上滴溜著小姑娘眼仁一樣明亮的露水。從來不睡懶覺的麻雀在清晨把花枝上的露水一丁點兒一丁點兒地往地上蹬,好像雀兒就是專和露水做對的。剛才還經過了一道河,河水在朦朧的晨霧中泛著星星點點的亮光。她們撿花的手在蓬松的枝杈上游走,那些閃動的隱隱白絨就是她們要捉尋的對象,花捏在手心軟軟的,讓心里有一種癢癢酥酥的舒服。后來棉花棵上染了一層金黃,黃色又漸漸地變成一地的銀白,大地沒有了丁點兒隱私。她們把眼睛緊閉又猛地睜開,體驗著太陽出來后的暈眩,露水被陽光慢慢地吸干了,花棵上那些被丟下的棉花兒已經展開了翅膀,似白蝴蝶在地里亮翅,她們把那些白蝴蝶往自己身上的布包里裝,不讓那些蝴蝶再在野地里流浪了。瓦蘭嬸在抓蝴蝶的時候想聽蝴蝶的叫聲,蝴蝶要能再叫出好聽的歌兒就美氣死了。
瓦蘭嬸嫁過來不足一年,在望遠村還算新媳婦,臉上掛著的還是一個姑娘的潮潤。瓦蘭嬸的心情像陽光下炸開的花兒,甚至自己都想唱歌了。她咯咯笑著拽一個花骨朵往曼嬸的胸口上投,曼嬸的胸口鼓鼓的,走起路來像有兩只彈簧一直蹦,跑著去拽那些白蝴蝶時倆奶在胸前跳芭蕾。多少年后我還想象著瓦蘭嬸和我媽、曼嬸趟在棉花地里的情景,似乎還能聽見她們咯咯咯放浪的笑聲。
后來,那個一步步走來的夜晚,蛇一樣把瓦蘭嬸的快樂吞嚙得無影無蹤。
日頭在天上墜不住時,媽帶著曼嬸和瓦蘭嬸躥過花地往家的方向回,有過拾花經驗的媽一直走在最前頭。地太大了,她們一直走不到花地的邊沿,她一邊順手揪著視線中的蝴蝶一邊吆喝著曼嬸和瓦蘭嬸,媽的聲音擦過一叢叢棉花的枝葉。瓦蘭嬸的腳就是在這時候崴的,這是媽永遠懺悔的引子,走在前頭的媽和曼嬸聽見哎喲聲時,瓦蘭嬸已經朝花地蹲下去。她圓鼓的乳房被花棵兒扎了一下,但她沒顧乳房雙手去摸自己的腳,媽和曼嬸跑回來,一齊去按摩瓦蘭嬸被崴的左腳脖。后來瓦蘭嬸不呻吟了,瓦蘭嬸伸著脖子嘆口氣,站起來試著往前走了兩步,說好多了。我媽又開始往前頭走,不時回頭招呼著曼嬸和瓦蘭嬸。就在這時候她們看見了成群的白蝴蝶,白蝴蝶在傍晚的天光中舞動,晃得她們的腳再也邁不動了。她們的心被誘惑地嗵嗵跳動著,高興得簡直忘記了夸獎棉花的好,她們一邊伸手抓著一邊向前走,身上的包很快就脹滿了,她們的腰都被墜駝了。夕陽越來越往下沉,沉得眼前的白蝴蝶有些模糊了。媽說不能再貪了,媽說著先走出了棉花地,接著走出來的是曼嬸。
瓦蘭嬸走得慢,瓦蘭嬸那個崴了的腳妨礙了她走出花地的速度,瓦蘭嬸也被太多的白蝴蝶迷住了眼,在她抬頭找我媽和曼嬸時已經看不見她倆的影子。她踮著腳往前望著往前走,像在水里的人扒拉著影響走路的水草。瓦蘭嬸就是這時候被一雙手拽住的。那雙手拽她時她渾身有一種被蛇咬疼的感覺。日頭的全身都墜下去了。瓦蘭嬸隱隱約約聽見的是一片唧唧喳喳的麻雀聲,那片麻雀從花棵上一聳身嘩啦飛到一片野柳樹的枝兒上了,野柳樹這時候已經成為一片黑黝黝的影子,麻雀在樹枝上晃,像一個個小黑點兒。那片柳樹和那個傍晚的麻雀是瓦蘭嬸永遠沉在心頭的記憶,麻雀的叫聲亂得她心里像被無數根的野圪針扎著。瓦蘭嬸看見她的面前是一個大個的男人,男人的頭發在秋天的晚風中好像一片曾經落過麻雀的野草。那個人拽住了她扛在肩上的棉花,鷹一樣的眼睛盯著她。
瓦蘭嬸的棉花落在地上時噗地響了一聲。那袋棉花先是倔犟地在幾棵花柴上豎著,慢慢地就屈身躺下去了。瓦蘭嬸心疼地朝那袋花瞅過去,那袋花問瓦蘭嬸咋不扛著我走了?瓦蘭嬸說:你們這些白蝴蝶沒看見是一只惡手把你們硬拽下來嗎?她的眼前又躥出男人的一句話:說出那兩個偷花的人是誰?瓦蘭嬸的委屈就是這時候從心里一下子拱出來,在拾棉花的過程中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過這個“偷”字。瓦蘭嬸的一雙眼掙扎地看著男人,眼里帶著一絲頑抗,帶著一種委屈。我們是來拾花的。那個人哼哼地笑著,那笑聲透著一種寒氣,讓瓦蘭嬸在漫野的花地里顯得孤零。男人說:你看這滿地的花,你們這是拾嗎?有像你們這樣拾花的嗎?瓦蘭嬸看見一地的白花,在殘余的夕陽里那滿地的花真是很白,那些白蝴蝶在這傍晚的時候都還翹著翅膀。瓦蘭嬸忽然想:月亮明起來的時候白蝴蝶會更白的。瓦蘭嬸沒忘記自己的理由,瓦蘭嬸說:我們真的是來拾花的,我們在花地里一點點地撿,撿得很可憐,我們只是打你的花地過。
真他娘沒拽我的花嗎?你把花倒出來,好好地辨辨,拾的花是啥樣子,偷的花又是啥樣子。
瓦蘭嬸想著得趕緊去攆我媽和曼嬸,想盡快擺脫這個男人的糾纏,瓦蘭嬸甚至抬起頭想使勁地喊我媽,瓦蘭嬸真的就憋不住喊了:二嫂—— 那聲喊使眼前的蝴蝶翅膀顫起來。可是瓦蘭嬸的嘴被狠狠地捂住了。瓦蘭嬸的嘴里憋進去一種苦腥味。瓦蘭嬸使勁地掙開一只手,說:我把摘你的花都還給你行了吧。瓦蘭嬸這時候感到一層濃重的孤獨,她看不見我媽和曼嬸,那個男人又不讓她喊了,瓦蘭嬸的淚在一剎那間就下來了。瓦蘭嬸的大腦閃過晨霧中的行走,閃過路過的那條河,閃過被捉住的那一只只的白蝴蝶。瓦蘭嬸流著淚,大哥,我求你行了吧,你放我走,這些花我都不要了,她們一定在找我,找不著我一定急死了。
男人說:這樣吧,我和你去找與你一起來的人,看她們是公了還是私了。男人抓住瓦蘭嬸的胳膊根本沒有丟,眼里的賊光蛇一樣往瓦蘭嬸的身體里拱。瓦蘭嬸甩著他,淚水把好看的睫毛打濕了,濕潤的睫毛上掛著渾濁的淚珠兒,身子隨著拱出的淚水抽起來,她張開嘴又使勁喊我媽:二嫂—— 可是這一聲沒有喊出來,蒲扇樣的巴掌又把她的嘴捂住了。男人接著動手了,在剛剛降落的夜色里他看見一掛晃眼的玉體刺著他的眼,他狠狠地踢了一腳身邊的那堆棉花,被卷進棉堆里的瓦蘭嬸躺進了一窩冬天的大雪里……
2
把那人割了。那是我媽在那個晚上幾乎凄厲的叫喊,比一只受傷的狗叫得還兇。媽不知什么時候手里已經握著一把鋒利的鐮刀,媽渾身抽動著,遠遠地就能聽見她打顫的響聲,她的眼淚落在地上,砸著我們的心。這是拾花之后的第三個晚上,終于憋不住的瓦蘭嬸喊去了我媽和曼嬸。
曼嬸也叫喊著。幼小的我在那個晚上看見三個女人的淚水流成了一條河流,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哭聲其實是一種力量,像隱藏在草地深處的河流或者藏身在草地深處的狼。媽蘸著淚水用指頭在鐮刀的刃上抹拭,指頭上的血滴在地上了還在抹。那是秋收過程中剛用過的一把鐮,鐮刃在燈光下返著一種寒光。
我聽見了肉體撞地的聲音,嗵!瓦蘭嬸跪在了媽和曼嬸的面前,她仰著臉,汩汩淚水在臉上汪著。嫂子,不要啊,你們給我瓦蘭留個面子吧,我給你們說了是我實在忍不住啊。瓦蘭嬸說:我在那個傍晚喊你們了,可只喊了一聲就被那人捂住了嘴。我不想暴露你們,我們畢竟是摘了人家的棉花啊。媽說:你太糊涂了,那是他對你的強暴啊,這樣的污辱我們能忍嗎?
瓦蘭嬸說:嫂子,我們忍了,我忍了,啊。我們偷人家的花,他們也不會饒過的,我不想弄得滿城風雨。瓦蘭嬸空空地跪著,仰著流不完淚的臉。
后來,她們終于抱在一起,她們一起哭著,就那樣結成了一個同盟:把它作為秘密永遠地捂著捂在肚里。
我們得去警告那個男人!
這是那晚我媽仰起頭后來又說的一句話。
3
我的母親從此陷入了永遠的懺悔。媽一直在回憶那天早晨的出行,好像有一只老鴰的叫聲,那天早晨的霧氣時有時無,那個有霧的早晨她竟然看見了河中的流水,看見了霧氣中飛在河流上的兩只老鴰。媽說在瓦蘭嬸的腳被崴前她的心曾經一陣慌亂,好像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媽和曼嬸坐在我家一遞一句地懺悔著。曼嬸說她們坐在地頭時好像聽見了一陣叫聲,我們怎么只會傻呆在地頭往花地望呢,瓦蘭是第一次跟我們拾花呀,瓦蘭她才嫁過來一年還是新媳婦啊。
在又一個黃昏即將來臨的傍晚,媽和曼嬸又趟進了棉花地,那個黃昏開始降著綿綿的細雨,母親和曼嬸去尋找瓦蘭嬸告訴她們的那幾棵柳樹,尋找柳樹上的麻雀。她們找到了那片柳樹,在秋天的夜幕中,綿綿的雨打在柳葉上發出輕微的回聲,媽一直在尋找那片麻雀,瞅著降著細雨的天空,但一直沒見到麻雀的影子。媽和曼嬸罵麻雀太小氣了,一點細雨就那樣心疼自己的翅膀。媽站在柳樹下靜止得像一截就要死去的木樁,一絲又一絲的懺悔揪扯著她的心。
那個夜晚到底沒有見到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和麻雀一樣被雨嚇得躲起來了。見到那個男人是在雨停后的又一個夜晚,曬了一天的棉花白花花鋪展在田地里,可是現在她們覺得棉花已經是她們的仇家了。這個晚上她們又找到了那棵柳樹,終于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腳步聲。媽咚地跳起來,揮著淚水抓起一捧泥土朝那個男人身上甩,然后是瘋狂地在地上掘土,一捧捧地向對方甩;曼嬸拔起兩棵花柴,呼呼地往那個男人身上抽。她們就這樣警告了那個男人,她們聽到了那個人紅著眼說:真要算賬咱他媽就明算。后來媽撒得沒有了力氣,媽潑著滿臉的汗水破口大罵。她們最終想到了瓦蘭嬸的囑咐,想到了那個晚上的同盟,媽瞪著血紅的眼像一只母狼對著那個男人:記住了孫子,我們要你永遠憋在心里,腸子憋斷了也不能說!
4
那個秋天后來一直下了幾天的雨。
秋天的落葉一片片往院角旋時瓦蘭嬸感到了異常,瓦蘭嬸的身體有了反應。這使木叔的臉上迸出幸福的笑容,他用一張笑臉瞅著瓦蘭嬸,渾身洋溢的是就要做一個父親的憧憬,他開始比以往頻繁地從閘刀廠往家趕,開始給瓦蘭嬸買那些香蕉、蘋果,以及山楂片之類的食品。閘刀廠在一個叫做林崗子火車站的西側,那兒距新修的一條公路很近,木叔走出大門能看見一輛輛奔馳的汽車,扭過身能看見轟隆隆的火車,火車的輪子行走在永遠不變的兩條軌道上,這時木叔的心更增加了幸福和歡樂的成份。24歲的木叔就要迎接一個孩子的誕生了,幾個月后一個嬰兒的呱呱墜地將他榮升為一個年輕的父親。他和瓦蘭嬸生活的那個獨院里將會增添一個嬰兒的哭聲,慢慢地哭聲會變成牙牙的學語,成為咯咯地笑聲,會在他和瓦蘭嬸之間蹣跚地學步,用清亮的脆音叫著他們爸、媽。閘刀廠離家有40多里的路,騎車需要一個多小時,中間要越過一道河灘,往常的木叔十天半月地才回家一次,在不眠的夜晚纏著瓦蘭嬸使勁地折騰,彌補著在外獨守空房的饑餓。可現在木叔回家勤了,幾乎天天都要跑幾十里趕回來,他愿意看見瓦蘭嬸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愿意聽見瓦蘭嬸妊娠反應時的嘔吐,木叔把這一切看成幸福向他招手的前奏。
木叔不知道他的喜悅對瓦蘭嬸是一種折磨,像一條鋸齒鋒利地鋸著她的心,弄得她的心簡直就要撕裂了。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多月,地里的麥苗青青地把地皮蓋住了,窗外的鳥聲越來越稀,好像只剩下聒噪的麻雀了。瓦蘭嬸在一個深夜終于再也憋不住了,對木叔說了要打掉肚里的孩子。觸了電似的木叔從被窩里彈起來,嗵地一聲站到了屋里,他看著瓦蘭嬸,看著吃錯了藥的瓦蘭嬸,他有些奇怪地問:你是瓦蘭嘛,我的老婆瓦蘭?他把瓦蘭嬸從床頭扶起來,板著瓦蘭嬸的膀頭,眼使勁地盯著瓦蘭嬸,問她是不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是不是睡癔征了?他要瓦蘭嬸回答他,說出為什么要這樣的理由。
瓦蘭嬸終于不能再忍了,忍字心上一把刀,那刀在心里攪來攪去的太難受了。其實她一直想向自己的男人傾訴,她這樣地忍著是怕男人受不了。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妊娠反應。這樣巧合的事兒簡直是對她的毀滅。她是費了多大的力量才向木叔提出打胎的啊,她一次次地在心里盤算,又一次次地懷疑,在心里一步步丈量那走過的日子,她覺得肚里的孩子應該是木叔的,可又一次次地怕出現意外,那樣等孩子從自己肚里爬出來后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瓦蘭嬸用被頭捂住了嘴,那張被木叔堵過多少次的嘴,但哭聲從被頭下沖出來,像刀尖劃過心腔。后來她哽咽著說,木,我告訴你,我不讓這事憋得我心里疼了,心里天天像塞了一把刀,為這事我死都想過幾次了。她拉開褥子,褥子下是一截拇指粗的青麻繩,青麻繩在褥子下像一條長蛇盤著。
木叔在那一夜跑到了野外,狗一樣在村外在野地里瞎竄。后來沿著瓦蘭嬸拾花走過的那條路瞎走,一直走,走了幾十里,他看到了一條河,一條漫著濃濃霧氣的河。他在河邊坐了一夜,在野地里瘋狂地大叫,天亮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滿地的空曠,根本沒有一棵長著的棉花,這個時候哪還有什么長著的花棵呀。瓦蘭嬸告訴他的也是經過修改的版本,她對木叔說大片的棉花她記不清哪兒是哪兒了,對那個人的模樣當時就被恐懼弄得模糊了。
瓦蘭嬸還是把胎打了。是我媽陪瓦蘭嬸去的醫院,在一家偏僻的鄉衛生院里,媽去醫院前用一個柳條小籃從家里挎去幾十個草雞蛋。草雞蛋在我們那兒是最好的一種補品,打出來的蛋清上浮著一層清純的油氣。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媽用一輛毛驢車把瓦蘭嬸拉回了望遠村,驢蹄的噠噠聲在回村的夜路上很響,走過的土路上掘出一個個的小蹄坑。回家后媽天天去陪瓦蘭嬸,拽著瓦蘭嬸的手在床邊坐著,媽的心有時候會隱隱地疼,她不止一次地對瓦蘭嬸說:瓦蘭,怨嫂子,我永遠對不起你。瓦蘭嬸搖頭。這時候瓦蘭嬸喜歡撥拉我的頭發,撥拉著,瓦蘭嬸的淚就簌簌地下來了。
那一年的冬天以及冬天之后的日子我見木叔越來越稀少了。
后來我知道木叔做了閘刀廠的業務員。他先是跟廠里的一個副廠長往外跑,后來他獨攬了廠里的很多業務,好多的時光木叔都走在往返的路上,木叔的酒量也開始變大了,靜下來的時候木叔自己也要喝幾蠱,木叔偶然回家瓦蘭嬸總看見他坐在小桌邊往肚里灌酒。
瓦蘭嬸現在很少往村街里去,最遠也就是搬把小凳子坐在院子的門口,或者挎一個荊籃去村西的那片菜地里,瓦塘鎮逢集也拽不去瓦蘭嬸了。我也知道如果回家看不到我媽,媽就一定和瓦蘭嬸在一起,那一年我不記得媽再去過哪兒。我姥姥家她好像也沒有去過。就是那一年媽幾次地對我說:有些人即使被人叫做偷兒,你也要對她尊重。
一天的傍晚瓦蘭嬸終于又聽見了自行車的響聲,這個鄉村的夜晚她緊緊地摟住了木叔的腰,臉伏在木叔的背上,她什么也不想說,就那樣緊緊地摟著,淚在沉默中爬過那張曾經秀氣的臉頰,那些幸福融洽的時光被裝進記憶,離現實越來越遠。好久,木叔說,那聲音沉沉的:瓦蘭,你容我再好好地想一想,我尊重你的意見,我不聲張,不報仇。可你得容許我的心慢慢地把這事兒放下,這需要時間,你知道嗎?也許需要一輩子,也許要三年五年,也許……瓦蘭,一個男人他不能把自己的火氣沖出來,不知道仇人是誰,我,我心里憋啊。
瓦蘭嬸摟著木叔的腰,她把想說的話又咽回去了,通過喉結咽到了心里,她摟著,一直摟到了天明。窗外的雞叫時,瓦蘭嬸說:我等,我就這樣等著,我哪兒都不會去。
5
對于娘家這個永遠的驛站,瓦蘭嬸還是要去的。
瓦蘭嬸知道自己是哭著從那兒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在她還可以在那兒盡情地哭。但是瓦蘭嬸已經不哭了,那個藏淚水的河洼已經干涸了,已經沒有眼淚了。她回娘家的時候,在娘家一呆就是一天,有時候還要過夜,她陪娘家嫂子干家務活,甚至陪嫂子去田里看她們家幾十畝的麥子,那種永遠蔥綠的麥子。瓦蘭嬸的胸懷好像在這時候也變得闊了,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忘干凈了。那天傍晚瓦蘭嬸回家時在走到娘家村的小學門口時忽然站住了,這個度過她少年時光的學校還是那種老樣子,只是院里多栽了幾棵楊樹幾棵桐樹,院子里鋪上了更多的老磚。她倏然想起了一片小樹林,那片小樹林在村外的一處河凹里,出了村踩上回望遠村的小路回頭就能看見隱隱約約從河灘里透出的一串樹杈,還能看見從那些樹杈上飛起來的小鳥兒,那些麻雀、杜鵑,那些身著黑衣的楝鳥兒。
這個傍晚瓦蘭嬸在踩上回村的小路時回頭去了那片小樹林,去得那樣毅然。她踩著樹林里的落葉,那些落葉窸窸窣窣地響著,然后在樹林邊聽見了嘩嘩的流水聲,小鳥從枝杈間傳來啁啾聲,瓦蘭嬸好像忽然找到了一片清靜之地,找到了久違的地方。這個黃昏她一直在河邊坐著,又獨自去踩林子里的落葉,星星和月光從枝杈間透進林子,透進那片河凹中的水。后來我的瓦蘭嬸經常在晚飯的時候向這片樹林走去,她有時候先在樹林外,望著小樹林,望著踩在樹枝上的鳥,聽著那些鳥兒的叫聲,有時就坐在樹林中間的落葉上,甚至躺上去半閉著眼睛,有時坐在河岸邊,看洼里的水在夜色中放著亮光,幾片樹葉被風吹到河水中,樹葉像童年的紙船在水中輕輕地漂游。
有一次,黃昏已經很深。我媽悄悄地坐在了瓦蘭嬸的身邊,心疼地捏住了瓦蘭嬸的手。此時瓦蘭嬸坐在那片水域邊,一彎冬日的月光正照進水中,水在月光中顯得更靜。媽說:瓦蘭,天冷了,咱不能這樣,咱回家吧。瓦蘭嬸的目光仍然盯著河水。媽把瓦蘭嬸從河邊拽起來,擁著她的腰往上舉,她摟著瓦蘭嬸,給瓦蘭嬸暖著冰涼的手。媽說:其實我一直知道你在這兒,好幾個夜晚我都在一邊看著你。我也告訴你,你等待的那個人來過,他說你每次回娘家他都知道,你每次站在小學校的門前他都看見了,他說他心里疼。在我發現你來這小樹林前,每次都遠遠地看著你。他告訴我他的女人就要臨盆了。……瓦蘭,日子就是這樣,有些事想想對我們能是一種安慰就行了。
瓦蘭嬸像一個小孩被媽擁著腰往家走。從此沒再來過小樹林,我去過那片小樹林,后來我去過好多次,那兒確是一片好去處,春天的時候小樹林綻葉吐綠,河邊的水都是綠的,夏天的時候會飛來成群的鳥,秋天的落葉是另外一種景致,我也知道了瓦蘭嬸在那兒曾經有過一段浪漫的記憶,是在和木叔之前的。
第二年春天媽和瓦蘭嬸出去了一次,那段時間我一直跟在曼嬸的身邊。曼嬸告訴我,媽和瓦蘭嬸去木叔經常跑業務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很遠。回來以后的瓦蘭嬸說話更少了。我還小,我不知道這是為啥。
6
瓦蘭嬸是從棉花炸絮看到又一個秋天來到的。
瓦蘭嬸在村西她家的小菜園里看到了棉花的炸絮,那是她種在菜地的幾棵棉花。那幾棵棉花在菜園里顯得有點孤獨。瓦蘭嬸從春天開始看著棉花棵兒一寸寸地長起來,棵兒上又慢慢地憋出那些枝杈。那些枝杈的顏色先是青的,青色中藏著一種魚白,又慢慢地透出一種暗紅,后來枝杈開始發粗,葉片上伸出一個個小欏角,慢慢地枝杈的腋下悄悄地長出了棉花骨朵兒,那骨朵圓圓的好像青皮的核桃,像自己少年時胸口忽然長出的那個小豆豆。菜園子被她侍弄得充滿了生機,那些生長的青菜從來沒有缺過水分。然而,瓦蘭嬸最掛心的是棉花,那幾棵藏在菜園中間的棉花,隔幾天她都要悄悄地蹲在幾稞棉花旁,看棉花就這樣經歷著一個個日子,在水的滋潤和陽光的照耀下拱著長著。這個秘密沒有人發現,因為沒有人注意一個人的內心。我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在那團如血的夕陽中瞅見瓦蘭嬸兩眼死盯著那幾枝棉花的,幾枝棉杈上炸出了雪樣的花絨。我看見螞蚱在花枝間蹦跳,聽見青蟲在菜葉上蠕動,也看見瓦蘭嬸的淚水奪眶而出。
瓦蘭嬸審視棉花生長的過程像自己重新經歷一次童年歲月,她把所有的尿都尿在棉棵旁,她在尿尿時彎腰看著自己的腿部,一次次總有一種揪心的疼痛。
這年秋季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后旱。
瓦蘭嬸在一個秋季的月夜走出了家門,走出了望遠村,你們想象不到瓦蘭嬸這次的腳步會走得很遠。當我看見瓦蘭嬸踏出村子的腳步時,我在她的身后大喊了一聲:瓦蘭嬸!嬸—— 我的喊聲至今還在村子里回蕩。瓦蘭嬸回過頭,她走回來撥拉著我的頭發,然后拍著我的肩頭讓我回家。我在那一刻有一種感覺瓦蘭嬸會走得很遠,甚至她再也不會回到望遠村,回到瓦塘。事實上也真是這樣,那天晚上后瓦塘鎮再也沒有出現過瓦蘭嬸的影子,她再也沒有撥拉過我的頭發。那個晚上我告訴了媽媽瓦蘭嬸的走向,媽找到野外,一直找到幾十里之外她們去年拾花的棉花地。雪白的棉花在夜色中炸得格外燦爛。媽在地邊喊著瓦蘭嬸,大聲地喊著瓦蘭,她去了那棵柳樹下,后來坐在那條河邊,盯著幾近干涸的河水,企望聽見瓦蘭嬸走動的腳步。媽一直在那片棉花地喊了幾天,媽非常失望地沒有聽到一聲瓦蘭嬸的回音。那個秋季的棉花地被母親的噪音扯得越發干旱,媽瞅見那幾棵柳樹的葉子都已經發焦得能夠燃著了。
事實上瓦蘭嬸一直就守在那片花地里,她每天都能看見那幾棵快被曬干的柳樹,她看見土地的龜裂像用刀劃破的傷口,聽見土地叫嚷著干渴,她把一泡尿撒下去頃刻間不見了尿漬,后來她身上的水分連尿也不可能撒了。瓦蘭嬸在等待著老天,繼續干旱;感謝老天對她的成全。瓦蘭嬸在夜晚來臨的時候去拽那些炸開的花,把炸開的棉花在花地鋪成幾綹,有時候她就躺在那些花綹上擠上一會兒眼,她聽著土地龜裂的喊聲,小鳥從頭頂掠過已經叫不出聲音,她躺著,她在等待,她需要儲存一些精力。
那年的土地繼續龜裂下去,天上的云彩也被大地的旱氣烘干。在一天的午后瓦蘭嬸從花地上站了起來,她的一頭長發披散著,像從天而降的一個神女。她泰然自若地走在花地里,被旱氣薰干的花稞發出碎裂折斷的呻吟。瓦蘭嬸在花地轉了幾個來回,她知道身上的骨肉也被幾天的旱氣和陽光吸干了,她的身體也會和大片花地一樣容易燃燒。這天午后她向那幾棵柳樹走過去,她終于看見了那個人,等到了那個人!那人的鼻凹處有一個大大的黑痣。就在這時她身后爆起了劈劈啪啪的燃燒聲,接著四周是一片沖天的火海。她瘋了一樣摟住了那個人,火勢在久旱的大地上直沖云霄……
媽和曼嬸、木叔是在火勢沖天而起時跑過來的,媽對著漫天的大火凄厲地叫喊著瓦蘭嬸,瓦蘭,瓦蘭,瓦蘭……
就在那一年我也失去了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