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語文學科屬性——“人文性”內涵的爭論由來已久,至今依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的人認為:人文性就是人文精神性。
李鎮西曾經就語文教育的人文精神發表過一封著名的書信。他說:“按我的理解,所謂語文教學的人文性,實際上就是語文教育中所滲透的(或者說本來就應該具有的)人文精神。”
韓軍在《語文教育人文精神與其他人文精神的區別》一文中說:“我在中國語文教育界第一次提出‘人文性是語言的基本屬性’、‘人文精神是語文教育的基本屬性’。”
他們所說的“人文精神”,是指西方文藝復興以來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人文主義,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所沒有而建設中國現代公民社會所不可或缺的核心價值。
也有的人認為,人文性就是文化性。而且,這一看法似乎得到了新課標的認同。新語文課程標準在表述語文課程性質和地位時說:“語文是最重要的交際工具,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是語文課程的基本特點。”在這一表述中,顯然“工具性”是針對“語文是最重要的交際工具”,“人文性”是針對語文“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按照新課程標準的意思,這里的“人文性”事實上等同于“文化性”。
筆者的觀點是:不贊同“人文性就是人文精神性”的看法,基本認同“人文性就是文化性”的看法。但是,就語文學科性質來說,使用“人文性”比使用“文化性”更能夠兼顧語文學科的類屬性。
什么是人文性?先讓我們從“人文”這個詞匯的起源談起。
在中國傳統語境下,“文”在古漢語中的通假字為“紋”,本義是指各色交錯的紋理。后來引申為:1.包括語言文字在內的各種象征符號進而具體化為文物典籍、禮樂制度。2.人為修養。3.美、善、德行。“人文”一詞最早出現在戰國末年儒生編輯的《易·賁卦·象傳》:“觀呼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人文”就是指自在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人倫社會規律。
“文化”一詞最早出現在西漢以后,如:“文化不改,然后加誅”(《說苑·指武》),“設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遠” (《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從古漢語詞源上講,文化就是“人化”,它與自然狀態相對立。“化”,本義為事物形態或性質的改變,后引申為教行遷善之義。“文化”作為動詞,就是以“人文”進行教化;作為名詞,就是人文教化的結果。從《辭海》的解釋“人文指人類社會的各種文化現象”我們也可以看出,“人文”和“文化”的意義非常接近。人文(或者人紋)可以說就是指文化或者文化的精神脈絡。因此,從漢字詞源上考察,語文的人文性可以視為語文的文化性。
在西文中,和“人文”一詞對應的單詞有兩個:一個是人文精神,一個是人文學科。
“人文精神”humanism,通常譯作人文主義,人文主義又稱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狹義是指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思潮,其核心思想為:1.關心人,以人為本,重視人的價值,反對神學對人性的壓抑;2.張揚人的理性,反對神學對理性的貶低;3.主張靈肉和諧、立足于塵世生活的超越性精神追求,反對神學的靈肉對立、用天國生活否定塵世生活。廣義則指歐洲始于古希臘的一種文化傳統。周國平教授把人文精神的基本內涵確定為三個層次:1.人性,對人的幸福和尊嚴的追求,是廣義的人道主義精神;2.理性,對真理的追求,是廣義的科學精神;3.超越性,對生活意義的追求。簡單地說,就是關心人,尤其是關心人的精神生活;尊重人的價值,尤其是尊重人作為精神存在的價值。人文精神的基本涵義就是:尊重人的價值,尊重精神的價值。
在中國,對人文精神的呼喚始于新文化運動時期對人道主義思潮的譯介。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思想界以人文主義、人文精神為武器對科學技術和經濟的片面發展、忽視精神價值體系建設等現象進行批判,對中國傳統文化、當代文化實用品格進行反思。而語文界內對人文精神的呼喚除了上述社會大背景的原因外,還有反思應試教育和語文技術性教學模式的原因。
在西文中,和“人文”一詞對應的另一單詞是“人文學科”,它源于拉丁文humanitas,意即人性、教養。歐洲15、16世紀時開始使用這一名詞。原指同人類利益有關的學問,以別于在中世紀占統治地位的神學。后含義幾經演變。狹義指拉丁文、希臘文、古典文學的研究;廣義一般指對社會現象和文化藝術的研究,包括哲學、經濟學、政治學、史學、法學、文藝學、倫理學、語言學等。(辭海)
新課程標準研制組專家巢宗祺先生指出:“‘工具性’著眼于語文課程培養學生語文運用能力的實用功能和課程的實踐性特點;‘人文性’著眼于語文課程對于學生的思想感情的熏陶感染的文化功能和課程所具有的人文學科的特點。”
可見,語文的“人文性”兼具了中國傳統語境下的“文化”涵義和西方語境下的學科屬性涵義。這里的“文化”就不僅僅是西方語境下的“人文主義”或者“人文精神”了,既不僅僅是以追求唯心主義“絕對理念”(或上帝)和堅持個人主義為基礎的狹義人文理念,也不僅僅是從西方文明發展的精神歷程中概括出來的廣義人文理念,而是指包括中國文化、東方文化在內的人類一切先進、健康的文化。“文化”或者“人文”的外延大于“人文主義”或“人文精神”的外延。語文就是要以其學科特有的方式傳播人類先進、健康的文化,語文教育就是對學生進行定向社會化,也就是進行教化。按照新課標第一部分前言所說,就是:語文教育要在培養“具備良好的人文素養和科學素養,具備創新精神、合作意識和開放的視野、具備包括閱讀理解與表達交流在內的多方面的基本能力,以及運用現代技術搜集和處理信息的能力”的現代公民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應該說,當下弘揚人文精神對于改良中國傳統文化,健全中國國民人格結構,建設現代公民社會具有毋庸置疑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但是,作為西方文化精華的人文主義或人文精神(包括廣義和狹義的人文精神)并不能涵蓋古今中外所有值得人類傳承的優秀文化,培養人文精神不是語文教育承載的全部內容。
雖然“語文”一詞,始于1949年華北人民政府教科書編審委員會選編中小學課本之時。但作為母語教育,實際上語文早在中華文明肇始之初就存在了,否則,語音、漢字和詞章規范就無法傳承。
語文,作為母語教育,不單單中國有,外國也有,其所指是一樣的。
作為在古今中外存在了數千年的母語教育學科——語文,它的精神內涵顯然不是一個“人文精神”所能涵蓋的。
正如李鎮西所言:“在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封建社會中,作為個體的人,特別是普通的人,是毫無思想自由的,所思所想都是‘服從’!從根本上說,中國傳統文化是沒有個體精神自由的,因此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傳統文化是沒有人文精神的。”滲透在《三字經》《弟子規》《女兒經》和四書五經等古代語文教材中的古代皇權專制思想顯然不屬于人文精神。
在古希臘和中世紀,體現“物本”和“神本”等與“人本”(人文主義)相對立的思想也必然滲透在當時的語文教材中,這些內容也不是人文精神。
在建國后的語文教材中,體現“領袖崇拜、否定儒家傳統文化、階級斗爭極左思潮”等具有時代特征的內容也只能算一種文化思想而不能算做西方傳統語境下的人文精神。
包含上述這些非人文精神內容的語文教材,盡管在我們今天看來不是一個優秀的教材,但它們畢竟承擔了語文教育的基本功能,我們無法否認它們也是語文教材。由此看來,把作為特定歷史時期、發揮特定作用的“人文精神”視為在中外具有悠久歷史傳統的語文學科的學科屬性顯然是不恰當的。只有內涵小、外延大的“文化”概念或者中國語境下的“人文”概念能夠涵蓋上述所有人文精神以外的思想。而“文化性”又無法表述語文的學科屬性。因此,目前來看,兼具了中國傳統語境下的文化涵義和西方語境下的學科屬性的“人文性”是定位語文學科特征和性質的較優選擇。
(作者單位:連云港新海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