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荷塘月色》的主旨,不能不關注第三節中的幾個關鍵句。錢理群和孫紹振都抓住該節的關鍵句作出獨特解讀。然而,細品原文,覺得二位大家的解讀又與文路相左。他們都將“群居”、“熱鬧”與“獨處”、“冷靜”對立起來,孫教授認為“平常的自己”是“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超出了平常的自己”是“現在卻只是只愛‘獨處的妙處’”;①各種版本的教學參考書均言全文處處表現了作者“淡淡的哀愁與淡淡的喜悅”。筆者不敢茍同。
讓我們先從第三節說起。“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僅看這兩句,似乎“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就是獨自擁有一片天地,是“獨處”與“冷靜”;但作者接下來又寫道:“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四個“愛”字,對前兩句作了補充,表明“超出了平常的自己”不僅僅是“獨處”,那么其內涵到底是什么?請往下看:“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到此便可豁然開朗,作者真正感覺“超出了平常的自己”,是因為自由,擺脫一切束縛的自由。我們知道,作者是一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和他同時代的其他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一樣,把自由視作空氣,無論“群居”“獨處”,無論“熱鬧”“冷靜”,都必須有自由的空氣,否則感到憋悶窒息,會“心里頗不寧靜”。“獨處”且能獲得自由,作者不由得發自內心地說“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注意這里用的是“且”,暫且的意思,而不是“只是”。
接下來四、五、六三節,作者描繪了荷塘月色,創造了一個朦朧、恬靜、和諧、美麗的意境,讓自己的心靈棲息其中,完全地放松,完全地解放,完全地陶醉,用作者的話說叫做“受用”。可以推知,此時作者的內心是因為享受到無比的自由而異常興奮(當然這興奮不是形諸外的手舞足蹈,而是與“心里頗不寧靜”相對的內心寧靜和諧),而不是教參所說的“淡淡的喜悅與淡淡的哀愁”相交織。那么為什么會有教參的說法呢?在這三節中,大約有兩點作為這一說法依據的。其一,“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一般都從情景交融角度解讀,認為“滿月”和“淡淡的云”具有象征意味,“滿月”象征好心情,“滿月而有淡淡的云”象征心情雖好同時還有些不足,即“淡淡的哀愁”。事實上,這種斷章取義的理解本就不可取,就像有的人非要把《藥》中的“烏鴉”理解為革命者一樣荒謬。其實,作者緊接著就說:“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那么這“風味”是什么?我認為是朦朧,是朦朧而帶來的自由。不知為什么,我總是偏執地認為,朦朧之境是最自由的,因而最美。就像晚上我一個人去操場上散步,漆黑不見五指,不爽;月亮或燈光太明,完全暴露自我,不自在;只有燈月朦朧,似掩似露,能看清自己,又不被別人逼視,隨便做幾個夸張的動作,或扮個怪臉,都無妨,完全放松與自由。我想,朱自清所創造的意境之朦朧恰恰是與內心的充分自由相一致的。其二,“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教參上說:“末尾筆鋒一轉,透露出‘寧靜’的環境并未能排除內心的哀愁與苦悶——‘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仍然擺脫不了那綿綿的愁緒。”②如果聯系前文看,這一部分是作者“且”在朦朧寧靜的意境中享受著“獨處”、“冷靜”的自由,物我相一,心境空明,熱鬧紛繁于我無干:耐不住寂寞的且去熱鬧吧,我只沉醉在一片朦朧寧靜中,沒有一切的繁雜,達到忘情之境。惟有這樣理解,才可上應“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下啟“忽然想起采蓮的事情來了”之“忽然”——從沉醉到猛醒。
接下來是寫采蓮的生活,屬于“群居”、“熱鬧”范圍的。孫紹振教授依據第三節中“什么都可以想”的句子理解作者這種安排體現了一種“自由”,是有道理的,但尚欠深刻;錢理群教授說:“既神往于個人的自由世界,又為此(指放棄社會責任——筆者)感到不安與自譴,這內在矛盾構成了朱自清內心‘不平靜’的另一個側面;在《荷塘月色》里就外化為‘荷塘月色’與‘江南采蓮圖’兩幅圖畫,在‘冷’與‘熱’、‘靜’與‘動’的強烈對比、相互顛覆中,寫盡了這一代自由知識分子的內心矛盾與沖突。”③常理而言,這一說法是成立的,因為“獨處”、“冷靜”與“群居”、“熱鬧”是對立的,然而本文中作者表達得很明白,也很辯證,“獨處”、“冷靜”可以獲得自由,因而“愛”之;“群居”、“熱鬧”也可以獲得自由,因而也“愛”之。所以,行文結構上,寫完了“獨處”、“冷靜”的自由后,又寫了對“群居”、“熱鬧”中自由的向往。請看作者引用的《采蓮賦》與《西洲曲》,《采蓮賦》里“妖童媛女”大膽而自由的愛情生活,讓作者感慨,“采蓮的是少年的女子,他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采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采蓮的人”,大家包容,和樂,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誰能說那里不是和樂自由的王國?就像陶淵明的桃花源,“群居”而“熱鬧”,卻永遠地和樂自由,令人神往。
如此說來,朱自清沒有把“獨處”與“群居”對立起來,而是并列寫了兩種情態下所獲得的不同的自由,豐富了作者心目中自由的內涵,寄寓了作者時時處處追求自由的愿望。當然,在作者心目中,這兩種情態下的自由的獲得是不一樣的。“獨處”在月下荷塘,作者暫時獲得了徹底的放松,徹底陶醉在自然美景中,陶醉在自己所創造的朦朧恬靜的意境中,獲得了完全的自由;而“群居”的自由,則在當時的社會是無法實現的,只好寄托在那遙遠的古代,這就更突出了作者對現實不自由(無論政治上還是倫理上)的不滿,也暗示了作者最終無法獲得徹底的寧靜。這恰恰是當時一批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內心寫照。
參考文獻:
①孫紹振《名作細讀》,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年10月第1版第124頁。
②《語文必修二教學參考書》,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6月第5版第147頁。
③錢理群《名作重讀》,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年1月第2版第225頁。
(作者單位:錫山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