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歸去來兮辭》,總能在清新美麗的田園風光與喜悅閑適的心情之下,聽到另一個詩人的聲音。所以,與其說這首詩寫出了詩人終于擺脫官場束縛之后的一種恬然自得的心情,不如說它真實地展現了我們生命中兩個自我沖突對話的過程。這兩個自我,真實地存在于我們每個人身上,一個是現實的自我,一個是理想的自我,他們在文章中不斷地沖突,此消彼長。最終,淳美的理想終于沖破了塵網絲絲縷縷的束縛,如一只小鳥自由地飛翔在廣闊無垠的田園之上。
這一理想和現實的對話,集中體現在了文章的六個疑問詞“胡”、“奚”、“焉”、“曷”、“何”、“奚”上。
文章開篇一問,“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這個“歸去來兮”的呼告到底是說給誰聽呢?“胡”的意思是“為什么”,這一個疑問又是對誰而問?很明顯,從語氣上看,似乎應該有一個人站在對面,詩人在問:“回去吧,田園將要荒蕪了為什么還不回去?”他希望聽到的是一個肯定而支持的回答:“好吧,現在就走!”然而,答案似乎令人失望,因為我們從他說的第二句話能夠推知對方的回答。第二句他這么說:“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聽起來似乎是又一次的勸告:“既然你自己都覺得心被形體所役使,為什么還惆悵而獨自悲傷呢?”第二個疑問詞“奚”同樣是“為什么”的意思,這證明他第一句的問話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估計得到的應該是“我舍不得現在的生活,我回到田園中該怎么生活呢”之類的擔憂與顧慮的回答,于是才有了第二次的發問:“你說你的痛苦難道不是自找的嗎?你自己既然無法擺脫這樣的生活,還惆悵悲傷什么?”
在這樣的矛盾中,我們看到了接下來的幾句:“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边@是一組勸告,是一種支持,內心中對自然的渴望使他再一次堅定自己的信心,其目的是打消心中的顧慮?!斑^去的已經過去了,美好的明天依然可以把握,在錯誤的道路上走的還不太遠,今天的決定是正確的,昨天的選擇是錯誤的?!苯Y果怎么樣呢,不用說,是下定決心要追隨理想了,是選擇自由的生活了。
說走就走,“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喜悅激動的心情隨著河水一起晃動。文章的主體部分,詳盡描繪了回到田園之后的幸福生活,“引壺觴以自酌”、“策扶老以流憩”,無疑是一種輕松自得的心情的體現,然而,在第三段,同樣的問題再一次提出:“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請”是“請讓我”的意思,有人要求他嗎?沒有人,是他自己在堅定自我的信念。第三個疑問詞“焉”是“什么”的意思,“焉求”是“追求什么”的意思。這個疑問,一不小心,將飲酒賞園的詩人的內心流露出來,他的這個疑問是說給理想的自我聽的,是一種對希望隨波逐流的自我的反駁,也是對追求理想自我的更有力的支持?!盎厝グ?,斷絕和這個塵世的一切聯系吧,世界和我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我還要駕車出去追求什么呢?”在又一次堅定了自我的選擇之后,理想的自我漸漸融入自然的山水和平淡的農事中去了,并從而發出“萬物之得時”、“吾生之行休”的感慨。
當終于領悟到生命的短暫與可貴之后,詩人的追求更為堅定,感情更為激昂?!耙岩雍?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一個感嘆,三個疑問,將詩人的感情推向高潮,我們看到了一個張揚著理想光芒的詩人,對著天對著地,也對著畏縮的想與世俗妥協的現實的自我,在大聲疾呼。第四個第五個疑問詞“曷”“何”更多的是一種反問,一種激烈的指責,“為什么不順應自我的內心”,“像這樣心神不定,到底想要到哪里去”。
最后,心靈終于脫離了塵世的羈絆,趁著春天的美景,執著而堅定地飛到清流之上,最后一句中的“樂夫天命復奚疑”中的“奚”已不再是一種疑問,而是堅定地選擇,是一聲驚雷:“就這么定了!決不再猶豫了!”
最終,理想的自我終于在矛盾掙扎中戰勝了現實的自我,生命由此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作者單位:巨鹿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