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魯迅的小說《藥》,在分析結尾部分墳場中的景物——烏鴉時,首先碰到的引起學生熱烈爭論的問題是:烏鴉有無象征?有學生據烏鴉“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說革命者潛伏的時侯,就像烏鴉筆直地站在樹枝間,表現了革命者的堅定;有學生據烏鴉“箭也似的飛去了”,說黑暗勢力的消失,就像烏鴉向天空飛去,預示革命的一天將要到來……大家各持己見,莫衷一是。那么,烏鴉究竟有無象征的意義?我們該怎樣引導學生正確理解作者創作烏鴉的意圖?對于這個問題,筆者以為,我們不能簡單地想象烏鴉象征了什么,恰恰相反,這里出現的烏鴉有著它更深刻的含義。
我們先從烏鴉活動的場景來分析。烏鴉活動的場景是墳場。小說人物華大媽、夏四奶奶上墳的時間是寒冷的清明;墳場的位置在人跡罕至的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方;墳場上的景物除烏鴉外還有寒風、枯草及禿樹;墳場上人物的活動則是華大媽、夏四奶奶祭祀時的化錢和哭泣。由此看出這是給人凄涼和悲傷情緒的普通、尋常的墳場情景。那么,烏鴉在這樣的場景中出現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通常講,烏鴉全身漆黑,在色調上象征冷淡、沉悶,給人凄涼、陰森的感覺;烏鴉叫聲刺耳,在聽覺上又使人焦慮、煩躁,給人悲傷、陰慘的感受。所以烏鴉無論在形象上,還是內涵上,都是同墳場氣氛協調一致的。我們可以斷定這經常出沒在死人堆里,翻飛于荒山野嶺的烏鴉,是表現墳場氣氛的典型景物。所以,寫墳場而要寫到烏鴉,這是順乎常理的事,其意義在于它可以極好地渲染、烘托墳場的特定氣氛。如果說這里的烏鴉有所象征,那么我們同樣可以說這里同為墳場景物的寒風、枯草、禿樹等也是有象征的了。那么,它們又象征了什么呢?作者描繪它們又有著什么特別的意圖呢?這顯然是一個在邏輯上推不走的荒謬的問題。所以,我們不能把烏鴉從墳場氣氛中孤立出來作所謂象征的靜止、片面的理解,而應從墳場的整體氛圍上去把握它出現的意義。
我們再從《藥》的藝術風格上來看。魯迅在《致肖軍肖紅》中談肖紅《生死場》中人物時曾說:“至于老王婆(《生死場》中人物),我卻不覺得怎么鬼氣,這樣的人物,南方的鄉下也常有的。安特列夫的小說,還要寫得怕人,我那《藥》的末一段,就有些他的影響,比王婆鬼氣。”安特列夫是俄國作家,他創作風格的最大特點是“神秘幽深,自成一家”。其作品的情節往往具有深刻的悲劇性,人物往往具有暗淡的生活和煩悶的內心世界,并特別善于渲染一種與所描寫的人物、情節、環境相適應的憂郁、恐怖的氣氛。魯迅在創作《藥》前曾翻譯過他的小說《漫》《默》和《紅笑》的一部分,而《默》就寫了墳場的恐怖。魯迅說“《藥》的末一段,就有些他的影響”,顯然是指在描寫墳場氣氛時借用了安特列夫的藝術手法,刻意突出了墳場的陰冷、凄涼、鬼氣:“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里,仰面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在這“死一般的靜”的墳場,連烏鴉也“鐵鑄一般”紋絲不動地站著,沒有一點生氣。而最后作者寫道:“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聽得背后‘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竦然的回過頭,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這更是以烏鴉的叫聲反襯出墳場的死寂,以烏鴉的飛行顯示了墳場的凝滯,使人感到怵目驚心的悲涼和凄厲。
由此看來,烏鴉在小說結尾部分出現,極大程度地增強了墳場的悲涼氣氛。而這種氣氛與墳場上兩位母親的悲哀、凄苦的內心世界是協調的,與故事發生的冷峻、悲涼的社會背景是協調的,與作品中周圍人物對夏瑜的冷淡、麻木是協調的,與夏瑜英勇就義的孤獨、寂寞是協調的。總而言之,這種氣氛與小說的悲劇的藝術風格和小說主題要反映的群眾的愚昧、革命者的悲哀是協調的。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藥》寫中華民族的悲劇(中國古稱華夏,華夏兩家代表中國),結尾部分借墳場上的叢冢、寒風、枯草、禿樹,特別是烏鴉等景物,極大地增強了小說的悲劇色彩。而小說這種悲劇的藝術風格,極具動人心魄的審美效應,它不僅給了讀者強烈的情感沖擊和振動,而且還給讀者提供了靈智的啟迪和理性的思考,使《藥》如一聲驚雷在空中炸響,促使人們從麻木、酣睡中猛醒,去摸索那“毀壞這鐵屋”的方法,去尋找那“療治民族痼疾”的良方。通過小說要向社會傳達出悲劇這種深沉的理性精神,不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嗎?
所以,對烏鴉在所謂象征上繞圈子,把烏鴉簡單地想象成象征了革命者或者反動派,不說是牽強附會,至少是欠妥的,它不合《藥》悲劇的整體藝術風格,勢必會削弱《藥》悲劇的剌激讀者的審美力量,從而影響小說主旨表達的力度。這,便有悖作者的創作意圖了。
(作者單位:開縣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