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一文,引人入勝處頗多,如情節發展之跌宕,人物性格之復雜,遣詞用句之精彩,等等。可其留下的疑惑也頗多,如樊噲與劉邦的話為什么那么一致,樊噲為什么敢闖帳,劉邦為什么敢逃席,等等。經過進一步思考,筆者逐漸認識到:鴻門宴,其實是一場有準備與無準備的斗爭。
一、樊噲與劉邦的話為什么那么一致
鴻門宴上,劉邦和樊噲一先一后拜見項羽,都有一番陳詞,口氣不同,劉邦是卑躬屈膝,是貌似誠懇地自我辯解;樊噲則是慷慨激昂,主要是對項羽批評指責,且有理有據,有現在有未來。而細查樊噲所說,與前一天晚上劉邦對項伯說的幾乎完全一樣,一共強調了兩點:一是劉邦對項羽是臣服的,入關,秋毫無犯,就是為了等待項羽來處置;二是消除項羽的懷疑,之所以遣將守關,是為了穩定,“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怒氣、疑慮消除的項羽先是將內應曹無傷脫口而出,后來對樊噲的指責默然無應。
樊噲,一介武夫,話居然說得這樣滴水不漏,且有見地,令人頗感意外。究其原因,肯定是前一天晚上劉邦陣營中君臣經過了充分準備。相信若讓夏侯嬰、靳強、紀信等人來說,也肯定是一樣的說辭。因為前一天晚上,聽說項羽要攻打自己,慌了手腳但又精明過人的劉邦馬上意識到其中的關鍵,馬上進行了文飾,且通過項伯之口傳入項羽之耳,然后和他的手下統一了口徑。其實,在軍門處樊噲有過自己的話語,聽張良說劉邦危急,說“臣請入,與之同命”。“與之同命”課下注釋:“跟他拼命。一說與劉邦同生死。”而結合后面樊噲“頭發上指,目眥盡裂”,筆者覺得翻譯為“跟他拼命”更好,這樣的話語,那么率直,那么可愛,正符合其屠夫的身份。而這樣的對比顯然也證明了入帳的說辭是預先準備好的。
二、樊噲為什么敢闖帳
樊噲本在軍門處守候,聽張良說事情緊急,于是:“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發上指,目眥盡裂。”看看樊噲的舉動,帶兵器入營,用盾撞倒守門衛士,掀開帷幕,怒目直視項王,完全是一副發怒要撒野的樣子,驚得項王按劍而跽,質問:“客何為者?”項羽肯定認為樊噲要行兇,氣氛至此緊張到了極點,對于這樣有些魯莽有些意外的舉動,項羽完全有理由發怒,那樣的話,樊噲性命不保,劉邦的性命自然也不保,這樣看來,樊噲的闖帳的確顯得有些唐突。
但項羽聽了張良文不對題的回答“此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之后,居然贊其壯士,居然賜之酒、賜之彘肩,還忍氣吞聲地聽了他一番言辭激烈的指責,更是出人意料。為什么會這樣?筆者覺得這與張良等人對項羽的深入了解、研究分析有關,他們斷定,若事情緊急,樊噲進帳助陣,舉動只要不過分,項羽是不會怪罪的。因為項羽年輕氣盛常以“英雄”自居,說話喜歡直來直去,做事喜歡光明磊落,不喜歡那些委曲求全、忍氣吞聲之人,瞧不起受過胯下之辱的韓信就是個例子。鴻門宴上,估計項羽也是瞧不起劉邦的,這或許也是他不殺劉邦的原因之一。據此推測,他肯定會喜歡像他那樣勇猛豪放之人,見到闖帳之樊噲不是動手行兇之后,一連聲地贊其壯士,估計其內心肯定會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不但不殺樊噲,反而還給他一些賞賜,這些或許應在張良的謀劃預測之中吧。
樊噲闖帳,一方面結束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舉動,另一方面則在無形中拉進了與項羽的關系,且強調了劉邦的有功無過,劉邦的安全系數又變高了一些。而樊噲之所以敢闖帳,這肯定與張良們前一天晚上的研究謀劃有關,再加上進帳后張良的跟進解釋,樊噲無事,劉邦更是轉危為安。
三、劉邦為什么敢逃席
宴席之上,“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玦者,決也;三者,多也。也就是說范增多次示意項羽要下定決心除掉劉邦。對此,劉邦豈能視而不見,心里豈能不緊張萬分,再加上項莊舞劍,樊噲闖帳,哪一樁都可能要了劉邦的命。所以,想象宴席之上的劉邦定是如坐針氈,食不知味。還好,經過樊噲的一番陳詞,宴席之上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劉邦趁機以如廁為借口離開宴席,出來了,劉邦就不打算再回去了,而且他還要逃到自己的軍營中去,后來他居然也就逃回去了。對此,古今不少人認為這是《鴻門宴》中的一大破綻,許多教師和學生也作出了解釋,有學生認為:劉邦是在項羽不愿深究,范增徒喚無奈,廣大將士不明內情又沒接到任何行動命令的情況下逃脫的。從項羽、范增受璧的不同反應,從項羽面對樊噲的義責而默然,從懷王有言在先的“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的約定,就可以知道項羽的理虧。項羽對一切發生之事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把事情挑明,故意放劉邦一馬。①我覺得分析得很有道理,只是忽視了事件中劉邦的主動性。
劉邦雖是一地痞、流氓、無賴,但在戰爭中,他的綜合素質迅速提高,相機而動,機智應變之功更是漸趨化境。宴席之上,險境重重,內心七上八下的劉邦并沒有被嚇得喪失冷靜之頭腦,而是抓住一個極小的間隙逃出營帳,此時他知道項羽已消除了疑慮,且有些心虛,并不想殺自己,而范增則不好說了,說不準又會搗鼓出什么招子,使自己命喪此地,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于是減小目標,取道小路,悄悄溜走。劉邦已斷定項羽并不想殺自己,提前離席也算不上什么大的過錯,更何況還有張良留謝。劉邦逃走時,張良及時提醒劉邦送給項羽及范增的禮物,劉邦則叮囑張良等自己從近一半路程的小路逃回軍營之后,他再進去告辭,謀劃事情之細,由此可見一斑。
由上可知,前一天晚上,項伯走后,劉邦君臣對“旦日”的“謝項王”之行肯定進行了仔細的謀劃,確定上下之言辭,分析項王之心理,預測事件之發展,真可謂準備充分,“戮力同心”。而反觀項羽君臣,則是意氣用事,各行其是。
項羽聽了曹無傷密報,大怒,馬上下令,第二天攻擊劉邦,而缺乏思量,因為按照懷王“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的約定,劉邦即使稱王,也名正言順,項羽若想稱王,至少應從長計議,再作打算,倉促下令進攻,明顯有些草率,且下了命令之后,第二天則偃旗息鼓,不了了之,所以其治軍確實不敢恭維。而鴻門宴上項羽之所以不愿殺劉邦,就是“項羽亦因遂己,無誅沛公之心矣”,②而對劉邦的潛在威脅意識不夠。
項伯為報當年的活命之恩,私出軍營,夜馳之沛公軍,想讓張良與之俱去,其義氣令人敬佩;而因被劉邦拉攏,從此走上腳踏兩只船的境地,則令人不齒。后來在宴會之上,項莊舞劍,項伯知其意圖,馬上陪舞,自以為是地保護親家,讓范增的努力又一次宣告失敗。
再說范增,是項羽上層集團中對劉邦之野心惟一一個清醒地認識者,有智謀,有手腕,但性子過急,缺乏回旋。第二天看到楚軍沒有動靜,他肯定會急急地來找項王,要他趕緊進攻,可項王因聽了叔叔項伯的勸說,認為劉邦不是像曹無傷所說的那樣,且今天還要來向自己謝罪,并怕自己陷入不義境地,所以猶豫不決,面對范增的勸說,依然不能痛下決心殺死劉邦,這從宴席上范增多次舉所佩玉玦示意項王下決心可以看出。而范增則不了解項羽的心思,沒有認識到這不是一次殺劉邦的好機會,應再作打算,而是再出殺招,招進項莊,使雙方矛盾激化。且最后對于張良所送禮物,范增是拔劍撞之,出言不遜,更是有失智者長者之風。所以,范增,過于自以為是,且操之過急,反而不能達到預期目的。
人們常說,不打無準備之仗。劉邦君臣確實把鴻門之行當作一場斗爭,事無巨細,準備充分。而項羽君臣,項羽不愿殺劉邦,項伯認為不該殺劉邦,范增力主殺之,思想認識沒有統一,對于見到劉邦后該怎么說,怎么做,顯然更是沒有謀劃商量,以如此混亂的內部來對付劉邦君臣的上下一心,焉能不敗!
注釋:
①孫富中《〈鴻門宴〉的破綻》 ,《語文學習》2007.11第35頁。
②《史記·樊麗滕灌列傳》,岳麓書社,第696頁。
(作者單位:華羅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