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珠是悲傷嗎?臺灣女作家琦君在《淚珠與珍珠》一文中用生命無言的獨白回答:不!全文是以“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為線索,寫出了作者對生命獨特的體驗,用淚珠訴說生命無言的獨白。其實,“淚珠”與“珍珠”已超過了其實在的意義,“淚珠”在一定意義上喻指人純真善良的心地,而“珍珠”則指人的善良、愛心和為世人擔負所有痛苦與罪孽的責任心。
琦君的散文善于在極小的生命波動上尋覓溫暖,記述溫情,散播溫馨。在《淚珠與珍珠》一文中,作者由淚水這極小的生命寫起,升華到珍珠,賦予“淚珠”與“珍珠”更深蘊的意義。開篇引出奧爾珂德的小說《小婦人》中馬區夫人的“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寫出人隨著閱歷的增加會對人生有更加深刻的體會。接著引用了謝冰心散文的句子“雨后的青山,好像淚洗過的良心”。“雨后的青山”是有顏色、有形象的,而良心是摸不著的。聰明的冰心,拿抽象的良心,來比擬具體的青山,清新鮮活的比喻,營造出一種清新明朗的意境。我想這里是說:一個人應當有著自己真實的人生體驗,并且越真誠越好。
同樣是淚水,有著對生命不同的體驗。作者莫名地喜歡白居易的詩句“我有雙淚珠,知君穿不得”,人生的痛苦只有自己才能感受最深,而老師對杜甫《新安吏》四句詩的講解則又說明刻骨銘心的痛楚是一個人經歷磨難以后的收獲。文中還有對“老淚橫流”的解釋,因為老年人經歷痛苦和磨難,臉上有著許多的皺紋,淚水順著皺紋流下,所以是橫著流的,是描寫淚多的意思。其實皺紋深了,里面的故事便豐盈起來。可見“不知愁的少女”有著對人生天真與率真的領悟。
生命的種種體驗都是情感的過濾、情感的凈化。作者幾乎是用淚水寫出這種人生體驗,以無聲的淚珠寫出生命無言的獨白。首先,回鄉的傷心。由作者本身的“憂患備嘗”寫起,寫探親接通了中斷的血脈,使漂泊、流浪的靈魂找到了歸宿,使蘊積已久的鄉愁終于獲得了盡情宣泄。其次,愛子的傷情。在母親眼里孩子總有這樣和那樣的不盡如人意之處,作者和天下的母親一樣,為孩子的冥頑不靈氣得掉眼淚,而不懂事的孩子卻問母親為什么哭,母親說眼睛進了沙子,可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就是那粒沙子,是啊,沙子進入眼睛,非要淚水才能將它沖洗出來。這里的淚水是為兒子而流,流淚是因為真誠,淚水總是濃情與愛的宣泄與流露,淚水流出了母愛的偉大,流出琦君的溫存之心。每個孩子都曾在母親的淚水中長成一粒珍珠,琦君獨具慧眼,于是,博大深厚的母愛代代承傳的親情,在淚光融融中定格成永恒的畫卷。
琦君難忘夏先生在學識人格給予自己的啟迪,她始終銘記夏先生的兩句詞:“留于他年說夢話,一草一木耐溫存。”前句成為她耐人尋味的題名和最常用的選材視角,后句則化為她散文中飄飄灑灑的氣質情韻——雅潔素凈、秀外慧中、蘊蓄深厚的大家風范。在《淚珠與珍珠》一文中,由“玫瑰花瓣上顫抖的露珠,是天使的眼淚嗎”如此美麗的詩句引出了阿拉伯詩人筆下的故事,說明磨難、憂患是人生的一筆財富,磨難的淚水飽經憂患,飽含深情,凝聚了人心最動人的情愫,是真善美的結晶,是無價的“珍珠”。觀音流淚,為的是天下蕓蕓眾生,那晶瑩的淚珠里溶解了天下蒼生所有的“痛苦和罪孽”。耶酥滴血,滴出的是仁愛的淚,是促使信徒感恩的淚,猶如珍珠般寶貴的淚。淚水中流淌的圣潔美麗的人性恰如珍珠璀璨而珍貴。文至此已經有些佛家禪意,這源于琦君人生態度的超然與淡泊,好似清谷幽蘭,清清靜靜,不驚不擾,沒有轟轟烈烈、孜孜不倦的追求,即使面對風云變幻人生起伏,琦君悟到的也是寬容大度的佛家禪意。結尾又一次引用“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照應開頭,呼應全文,用淚珠告訴人們生命的體驗。
全文9/10寫淚珠,只有1/10寫珍珠。這些淚珠是生命無言的獨白,訴說對少女情懷的追憶,對人世滄桑的體味,對思鄉情結的宣泄,對人生苦短的感嘆,對母子親情的體驗,對生命奮斗的領悟,對佛心慈悲與基督仁愛的感恩,豐富了淚水的內涵,正是這種種淚水化作了一粒粒珍珠。
方忠編著的《臺灣散文40家》中曾寫道:“她(琦君)以一顆溫存的心細細地體味生活中的一花一木,一悲一喜,使文章閃爍著哲理的火花,即使是過去曾經歷過痛苦和煩惱,她也能化痛苦為信念,使煩惱為菩提,她將自己達觀開朗的人生態度完整地融進了創作之中。”這能讓我們更好理解了“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琦君正是以一顆溫存的心感受生活中的一花一木所給她的一悲一喜,“淚珠”已成為人的純真善良的心地,而“珍珠”也變為人的善良、愛心和為世人擔負所有痛苦與罪孽的責任心。
亦見有的評論說琦君是位多愁善感的女作家,我認為她是善感的女作家,并不多愁,她有一顆溫存之心。她的散文抒情風格委婉溫和、溫柔敦厚,從來沒有大起大落的情感狂瀾,散文中那種無處不在的淡淡的感傷如一縷輕煙,似有若無。伊始的《琦君散文代序》寫道:“琦君絕少采取直抒胸臆的粗糙筆法,她筆致細膩柔婉,善于精心篩選出典型的生活細節,她說不上是氣魄宏大的散文家,但她卻是一位擁有深邃愛心,在一個不大的題材領域挖了一口深井的卓異不凡的藝術家。”的確,琦君用淚珠挖開了人善良的心地,為世人擔負痛苦與罪孽的責任心。淚珠,飽經憂患,飽含深情,經過苦難之后輾轉而來,凝聚了人心最動人的情愫,訴說生命無言的獨白!
(作者單位:宿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