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是魯迅先生繼《狂人日記》之后寫的第二篇白話小說,是他本人最滿意的一篇小說。這篇小說篇幅不到3000字,卻極深刻地反映了孔乙己一生的悲劇和整個世態。孫伏園在《關于魯迅先生》中評價《孔乙己》“能于寥寥數頁之中,將社會對于苦人的冷淡,不慌不忙地描寫出來,諷刺又不很顯露,有大家的作風”。《孔乙己》體現了魯迅先生“揭示社會的病苦,以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創作意圖,同時塑造了“孔乙己”這一影響深遠的典型人物形象,具有極高的思想價值和美學價值。
孫紹振先生說:“小說中人物形象的生命不僅取決于他自己,更取決于人物之間的特殊關系。”《西游記》中孫悟空、唐僧、豬八戒之所以比沙僧富有藝術生命和審美價值,就是因為孫悟空、唐僧、豬八戒三者之間的特殊關系——心理距離拉得很大。本文擬對孔乙己和眾人的心理結構距離略作分析,試圖由此窺視《孔乙己》的人物形象、意旨和藝術魅力。
一、孔乙己和長衫客
孔乙己雖然穿著長衫,卻站著喝酒,說明他生活貧困,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和“短衣幫”一樣。穿長衫的則是踱進店里,要酒要菜,慢慢坐喝。他們和孔乙己之間差距明顯:長衫客是悠閑闊綽的剝削者,孔乙己是飽受生活折磨,常遭欺凌侮辱的落魄書生。應該說,孔乙己臉上的傷痕就是長衫客們的“杰作”。他們從肉體到精神對孔乙己進行摧殘折磨、沒有絲毫同情,有的只是嘲笑、摧殘。讀來令人心寒。孔乙己和長衫客的心理距離不言而喻,階級對立鮮明。
二、孔乙己和短衣幫
孔乙己和短衣幫雖然在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方面是等同的,但深受封建教育毒害的孔乙己不愿與短衣幫為伍,輕視下層勞動者,還要硬擺讀書人的架子,說起話來滿口的“之乎者也”,甚至當別人戲弄他時,還說“竊書不能算偷”、“君子固窮”之類教人半懂不懂的話。這不僅體現了他們之間語言交流的障礙,更重要的是體現了孔乙己和短衣幫心理上的隔膜。短衣幫是社會中的底層人物,他們貧窮困苦,站著喝酒,受人壓迫,受人欺凌。可是對孔乙己卻是極盡奚落、嘲笑、挖苦之能事。他們取笑孔乙己偷東西,甚至用最刻薄的語言刺痛孔乙己的心病:“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你怎么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他們對孔乙己的精神傷害并不亞于丁舉人的肉體傷害。孔乙己的身世、經歷成了他們樂此不疲的笑料。短衣幫借助從孔乙己的痛苦中獲得某種滿足感,他們的取笑一次比一次尖刻,不斷往孔乙己的傷口上撒鹽,來實現心理的平復和補償,達到精神上的快意復仇。其實他們在精神層面上是貧困的,麻木的,但對孔乙己他們有絕對的心理優勢。
三、孔乙己和掌柜
掌柜是一個商業中的經營者,是一個惟利是圖的商人,是一個典型的市儈主義者。掌柜對長衫客惟恐招待不周,對他們有特殊的尊重和特殊的招待;對短衣幫則能欺則欺,對他們不僅不特殊照顧,還要在他們的酒里“羼水”。如此勢利的掌柜又怎么可能對孔乙己有絲毫的同情呢?孔乙己到店,掌柜也每每取笑他,引人發笑。甚至孔乙己被丁舉人打折了腿,傷痕累累,用手走路,掌柜看到了,仍然笑著對孔乙己說:“孔乙己,你又偷東西了!”孔乙己只是低聲應答掌柜的訕笑,露出“懇求”的眼色,而掌柜不依不饒:“取笑?要是不偷,怎么會打斷腿?”可見掌柜對孔乙己毫無憐憫之心、悲戚之情。孔乙己死了,他也沒有覺得失去什么,但還是不忘孔乙己欠的十九個錢。“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這句話在文中重復了四次,鮮明地刻畫出掌柜自私冷漠的卑劣嘴臉。孔乙己品行誠實,心地善良,和掌柜的這種勢利小人又怎會有“共同語言”?
四、孔乙己和丁舉人
在孔乙己生活的社會里,丁舉人可以說是該社會上層人物的典型代表。他沿著科舉階梯爬了上去,成了封建統治階級,是魯鎮最有權勢權威的人。孔乙己沒有擠上那個獨木橋,不僅沒成為什么高人一等之人,連謀生的本領也沒學會,成了科舉制度的犧牲品。他們的地位有天壤之別。爬上去的丁舉人對孔乙己其人其事,他的態度非常兇殘和強悍,任意毒打爬不上去的孔乙己。孔乙己“先寫服辯”,后來 “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許是死了”。丁舉人的心狠手辣盡顯無遺。封建科舉制度的罪惡可見一斑。孔乙己在那些有權有勢的讀書人面前可能也感到心理不平衡,這就是他為何明知道偷走這些不會有好結果,還是忍不住要偷,而且不偷酒店掌柜而偷何大人、丁舉人的原因。可見,孔乙己和丁舉人們有明顯的心理對立。
五、孔乙己和小伙計
孔乙己受盡了成人的取笑,感到孤苦寂寞,“便只好和孩子說話”,所以他主動教小伙計識字,以尋求心靈慰藉。小伙計并不領情:“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他對孔乙己同樣是采取冷漠和白眼的態度。封建等級觀念已經嚴重侵蝕了幼小心靈。正如T·赫斯特所說:“《孔乙己》中最重要的,是這個敘述者并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參加了對孔乙己的折磨。”這個來自下層社會、在酒店中地位最低的小伙計雖然年紀幼小,但已喪失了應有的良知,對孔乙己毫無熱情、毫無同情,反而附和著掌柜和酒客們嘲笑孔乙己,他的那些冰冷的笑是超越年齡的。小伙計逐漸被酒客和掌柜的同化,這就是冷酷社會“潤物細無聲”的結果。作者從更深、更廣層次上揭示了社會對不幸者的冷酷和無情,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狂人日記》中的:救救孩子!
孔乙己完全生活在一個敵對的異己環境中。不僅社會權貴與統治階層專以弱肉強食、欺壓百姓為能事,即使是同屬被壓迫階級的不同成員之間,也是那么寡情與淡漠。我們似乎可以聽到作者發自心靈深處的吶喊:人為什么對自己的同類那么冷漠?為什么彼此之間就不能多一點關愛與同情?為什么像孔乙己這樣一個可憐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被剝奪得一無所有,而人們卻不肯給他一點點關心與幫助,卻還要對他加以欺凌和嘲弄?這讓我們看到孔乙己的悲劇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社會的悲劇,這就使作品反封建的意義就更加深刻了。
《孔乙己》中除了孔乙己和眾人的關系外,還有短衣幫和長衫客、顧客和掌柜、“我”(小伙計)和掌柜等等都形成了種種特殊關系。整篇小說由多種情感要素形成一個復合結構,而且人物與人物之間由于動機的差異,拉開了心理距離。因而有些人物雖寥寥數筆,但形象鮮明。小說藝術感染力、人物形象的生命力也就在這種復合的動態的情感結構之中得到提升。正如孫紹振先生所說:“在一定條件下,小說作為一種特殊的多維情感結構,各種情感在性質和量度分化的程度上與小說審美價值成正比。人物情感距離越大,小說的藝術感染力就越強;情感的距離越小,藝術感染力就越弱;當人物的情感距離等于零時,人物的藝術生命力也就等于零。”
孔乙己雖早已經離我們而去,但這一藝術形象在讀者心中揮之不去。我們不得不驚嘆魯迅先生小說創作的功力。
(作者單位:興化市沈倫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