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登岳陽樓》詩,頷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以意境的開闊宏麗歷來為人激賞。殊不知,頸聯“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尤有令人咀嚼之處,一“無”一“有”,詞淡蘊意豐,韻味無窮。
先說“無”。錢鐘書先生在《宋詩選注》中,為王禹偁《村行》“數峰無語立斜陽”作注時提到:“按邏輯說來,‘反’包含先有‘正’,否定命題總預先假設著肯定命題。”王夫之《思問錄·內篇》中也談到:“言‘無’者,激于言‘有’而破除之也。”言“無”,其實是冀望其“有”,然事實偏偏不遂人愿,終歸于“無”。這里所談的“沒有”或“空”就不是簡單的“一條直線”,而是經歷了由“無”到“有”而終至于“無”的曲折“螺旋過程”。
以“無”之實,虛生盼“有”之情,不僅留有大量想象空間,而且能增添詩文的表現力和感染力。杜甫“親朋無一字”,正因為親朋飄零,音信全無,才更冀望其有片紙傳來,以慰老懷,而偏偏親朋杳遠,音信茫茫,不僅見出詩人未得親朋音信的失望,更可想見詩人無時無刻不盼著親人故交消息的焦灼。惟其如此,方更添漂泊凄涼之感。
同理,“不”與“無”雖詞殊而意同。如歐陽修《蝶戀花》名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問花”的前提就是花“能語”,“問花”之時就冀望花“解語”,但能“解語”之花偏偏“不語”,從而令人想見深閨少婦凝愁對花、淚眼婆娑之景,由此,深閨寂寞、美人遲暮之幽恨羅縷畢現,無須贅言。王之渙《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一句,寫春風“不度”玉門關,就有渴望春風“能度”玉門關、“該度”玉門關之意,而最終結果恰恰是回到“不度”上,惟其如此,才加深“怨楊柳”的怨情。
再說“有”。“有”與“無”不同,言“無”,是冀望其“有”,而歸于“無”;言“有”,則是因其所“有”,更顯其“無”。
杜甫“老病有孤舟”一句,以“有”襯“無”,正是只有孤舟相伴,才更見詩人孤單落寞、漂泊無依。此外,李商隱《端居》“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也是正因“只有”空床與素秋默默相對,才更顯詩人寂寥凄冷之狀。
以“有”襯“無”以寫孤獨,常有的意象有“影子”。李密《陳情表》中“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就是一例,明明除己之外一切皆“無”,偏偏寫影相伴以示其“有”,從而強化了伶仃孤苦的情狀;高適《邯鄲冬至夜思家》一詩中,“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同樣不寫自己孤獨無侶,而寫有影相伴,以“有”寫“無”,極言冬至夜晚思家寂寞之境。
以“有”襯“無”,此類意象還有“明月”。杜甫《江漢》“片云天共遠,永夜月同孤”,人月相對,更覺孤獨;而最為人所知的,當是李白的《月下獨酌四首(其一)》:“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不寫自己孤獨無伴,偏寫有明月和影子作陪,化單調冷清為熱鬧溫暖,但依然揮散不去的是那濃濃的孤獨落寞與寂寥傷感。
有時也寫“青山”。李白《獨坐敬亭山》“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表面寫詩人與山相對而望,實際“愈是寫山的‘有情’,愈是表現出人的‘無情’;而他那橫遭冷遇、寂寞凄涼的處境,也就在這靜謐的場面中透露出來了”(上海辭書出版社《唐詩鑒賞辭典》)。
常寫的還有“鳥雀”之類。如劉希夷《代悲白頭翁》“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以鳥雀之“有”,隱含著人事之“無”;雍陶《渡桑乾河》“南客豈曾諳塞北,年年唯見雁飛回”,李白《越中覽古》“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都是以眼前之“有”更襯所思所愿之“無”。
當然,要以寫“有”來襯其“無”,其所選擇的往往是無知無覺、不能言語的意象,如前所述之“孤舟”、“空床”、“身影”、“明月”、“青山”、“鳥雀”。正因其不能言語、看似無情,才更看出作者“有意”傾訴,而傷心落寞之情、悲古傷今之意“無處”可訴,如此一番婉轉曲折,也才更令人有郁結于心、悲情難遣之感,從而使詩歌擁有更強烈更深沉的感染力量。
(作者單位:南城縣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