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縛祥林嫂的“悖謬”

或許我們還記得約瑟夫·海勒《第二十二條軍規(guī)》中的飛行員尤索林，他想回家，按第二十二條軍規(guī)飛行40次就可免飛，但同時又規(guī)定要絕對服從長官，尤索林的愿望落空了。按規(guī)定精神病人可申請免飛，但尤索林又因有能力申請而被認(rèn)定不可能是精神病……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荒謬可笑。然而何其相似的是，祥林嫂在自相矛盾的封建政權(quán)、族權(quán)、夫權(quán)、神權(quán)編織的羅網(wǎng)下，被更大的悖謬綁縛。這里沒有夸張，而是真實，荒誕成了一種合理的存在，以至將祥林嫂撕裂、吞噬。孫紹振先生說:“《祝?！返纳羁讨幘驮诓坏珜懥朔饨ǘY教的殘酷野蠻，而且寫出了它的荒謬悖理。”(《〈祝?！?祥林嫂死亡的原因是窮困嗎?》)

一、不能守節(jié)與必須守節(jié)

祥林嫂因不堪婆婆的虐待，逃到魯鎮(zhèn)做工，可是她終究逃不掉那個社會的羅網(wǎng)。為了小兒子的婚事，婆婆將祥林嫂劫回去賣掉。這個時候她們是不會想到祥林嫂的意愿的，也不去為祥林嫂考慮什么“一女不嫁二夫”的禮教的，而是繩子一捆，塞進(jìn)花轎，像豬玀一樣賣掉了，逼迫祥林嫂改嫁而使她不能守節(jié)。

然而可笑的是，在那些禮教信徒們看來，祥林嫂被賣改嫁本身是合乎情理、無可非議的，而至于祥林嫂再嫁了，則是罪大惡極，是敗壞風(fēng)俗，只有嫌厭而沒有同情，甚至要取消她做人的資格。她被毫不容情地打入邊緣。魯四老爺夫婦尤其不能容忍，祝福之類絕不讓祥林嫂沾手，魯鎮(zhèn)周圍的人對祥林嫂也是冷眼相向。

祥林嫂是沒有人的意志選擇的，社會迫使她不能守節(jié)，為了從她身上賺取八十千的財禮;社會又要求她不能不守節(jié)，為了維護(hù)從一而終的封建禮教。祥林嫂只能接受一次次的戕害，而被推向絕境。

二、成為六嫂與叫祥林嫂

祥林嫂嚎過、罵過、撞過，為求生存，為過普通人正常的安定生活，她本能地掙扎，自發(fā)地反抗，可是改變不了命運，她還是再嫁給了賀老六，而且年底還生了兒子阿毛，成了賀老六名副其實的妻子。按照女子出嫁從夫的原則，這一回祥林嫂應(yīng)該有了新的歸屬，一個屬于她的真正身份——六嫂。

可是事實卻并不被認(rèn)可。祥林嫂再次回到魯鎮(zhèn)，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祥林嫂姓甚名誰，根本不得而知，只是因為她的第一個丈夫叫祥林，她就叫祥林嫂，即使她嫁個二三次，也還叫祥林嫂。六嫂的事實敵不過祥林嫂的觀念。仍然叫她祥林嫂，而不是六嫂，這并非是習(xí)慣使然，而是魯鎮(zhèn)人對祥林嫂的第二次婚姻冷酷而堅決地不予承認(rèn)，是封建禮教觀念對寡婦再嫁的完全否定。

在現(xiàn)實與觀念之間，祥林嫂只能是一再錯位，迫使祥林嫂變成六嫂，是六嫂了卻稱祥林嫂，從而成為別人取笑的對象，只是從來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名字。

三、可以鑒賞與值得厭棄

祥林嫂的悲哀和屈辱是可以拿來鑒賞咀嚼的。阿毛的故事很能吸引聽眾，魯鎮(zhèn)的男男女女聽了都感幾分慰藉，甚至紅了眼圈，陪出眼淚來。有些老女人還要特意尋來，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從而滿足他們獵奇的心理，填補空虛的生活。后來人們又對祥林嫂的額上傷疤發(fā)生了興趣，可以對祥林嫂那個恥辱的記號好好地嘲笑一番，把別人的痛苦作為自己生活的調(diào)料。

可是鑒賞咀嚼時間長了，成為渣滓，就只值得厭棄了。魯鎮(zhèn)人是都恪守禮教、維護(hù)神權(quán)的，對祥林嫂露出鄙薄、煩厭的神情，留給祥林嫂的是又冷又尖的笑影，甚至要罵祥林嫂為謬種，要用統(tǒng)治階級的觀念審視、責(zé)備、折磨祥林嫂，使她處于孤立無援的地步。錢理群先生說:“這類情感與行為方式表面上麻木、混沌，實際上是顯示了一種人性的殘忍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三十年》)

祥林嫂一方面頗受歡迎，因為可以成為人們幸災(zāi)樂禍的對象;一方面遭受厭棄，因為祥林嫂不能和他們分享人的尊嚴(yán)。祥林嫂最終只能被棄在塵芥堆里，被無常打掃得干干凈凈!

四、能夠贖罪與罪不可恕

封建的神權(quán)似乎給祥林嫂留了一條出路，到土地廟里捐一條門檻，當(dāng)作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一世的罪名。然而這是有代價的，需要祥林嫂一年的工錢十二千大錢。盡管這樣，還是給了祥林嫂一線希望，她愿意用自己的血汗錢去贖罪，重新做人，她是高興地去了，神氣地回來了，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回歸主流社會的希望。

鬼神或許能夠?qū)捤∠榱稚?，可是魯四老爺他們并不寬恕，認(rèn)定祥林嫂罪不可恕，無法挽回。四嬸的一聲斷喝:“你放著吧，祥林嫂!”再次表明祥林嫂永遠(yuǎn)不能被這個冷漠的社會接受，永遠(yuǎn)不能獲得做人的權(quán)利，甚至想做奴隸也不可能，只能被釘在禮教的恥辱架上，判處死刑。祥林嫂徹底崩潰了，有如白天出穴游走的小鼠，永遠(yuǎn)地垂下頭去。

祥林嫂傾其所有，換來的卻是一張無法兌現(xiàn)的空頭支票，讓祥林嫂遭受致命一擊。

綁縛祥林嫂的種種悖謬，不論是出于宗法、禮教，還是神權(quán)，都不過是人們自私自利的表現(xiàn)，他們可以從祥林嫂身上榨取價值，滿足自己的需要，卻掛上理學(xué)禮教之類的幌子，可實際上最缺少的恰恰是同情的道德。正是這種令人顫栗的涼薄與冷漠將祥林嫂最終吞噬，也揭示出舊社會吃人的本質(zhì)。

(作者單位:舒城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