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有深意的“罥煙眉”“含情目”

《林黛玉進賈府》是高中語文教材的經典篇目，節選自《紅樓夢》第三回，以林黛玉初進賈府為中心事件，讓生活在富麗賈府中的主要人物逐一登場，人物形象刻畫是這一回中最為出彩的部分，也是進行教學的重點內容。王熙鳳、林黛玉、賈寶玉是眾多人物中作者集中刻畫的三位，刻畫的方法也有差異。其中王熙鳳、賈寶玉的形象刻畫可歸為一類，他們都是通過主人公黛玉之眼呈現，多采用正面工筆描寫，是為明線;林黛玉的形象刻畫屬于另一類，是通過眾人之眼來寫，多采用側面描寫，是為暗線。但較為特殊的是以寶玉之眼來寫黛玉時，用的卻是正面描寫，尤其是黛玉的容貌描寫，一反先前的簡約與模糊。先前眾人眼中的黛玉只是言談不俗，怯弱不勝，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而到了寶玉這里，黛玉仿佛才真正出場。到寫寶玉端詳黛玉容貌這一段，作者才把一路隱藏著壓抑著的筆墨傾瀉出來，他要展現的就是在寶玉眼里心里，這個遠道而來的妹妹讓自己不由地傾心與癡迷!與眾人的客氣相比，寶玉的真心是那樣地強烈。只有他是以欣賞和贊嘆的目光來看黛玉，只有他才能看到黛玉非同一般的美麗，是位神仙似的妹妹。

對于黛玉形象的分析，以往的教學多數著眼于黛玉性格中“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謹慎與敏感，將黛玉的肖像描寫一筆帶過，未曾認真考慮曹雪芹何以在此才直寫黛玉的容貌，黛玉的肖像描寫用意何在?原文這樣寫道:“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眾人眼里不過是不足之癥的病態，但在寶玉這里，卻是那樣的心醉神迷。一樣的容貌在不同的人心里引發的感覺卻是如此不同，只有多情的寶玉才能看到黛玉的眼神是似喜非喜，才能感覺到黛玉眼里的點點淚光。準確地說，黛玉的容貌帶給寶玉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愉悅與滿足，曹雪芹要突出的正是寶玉黛玉初次見面卻又瞬間心靈相通。因為心靈相通，所以僅僅是生理上的長相描寫無一例外地帶有心理知覺。寫黛玉容貌的用意之一，就在于寶玉之眼與眾人之眼不同，常說情人眼里出西施，寶玉眼里的黛玉比西施怕要更勝三分。

用意之二，表現黛玉的不凡。眾人認為黛玉是不俗，但不俗的前提仍是俗世，不凡則表明不屬凡間，兩者有很大的區別。黛玉是怎么個不凡法，看看曹雪芹用的詞就知道了。描寫黛玉之眉用的是“罥煙”，黛玉之眼用的是“含情”。寫女子美貌以眉目為主是中國文學的傳統，曹雪芹顯然遵循了這樣的傳統，然而他又避開了傳統描寫眉目的字詞。《詩經·衛風·碩人》有“螓首蛾眉”，“美目盼兮”。螓首，指額頭方正寬廣;蛾眉，蠶蛾的觸角，細長而曲;盼，指眼波流動。碩人的美在于長相也在于神情。《離騷》也借蛾眉代指具有與眾不同的漂亮容貌:“眾女嫉余之蛾眉兮。”《洛神賦》用“修眉聯娟”、“明眸善睞”極寫洛神的艷麗。白居易的《上陽白發人》用“青黛點眉眉細長”、“天寶末年時世妝”寫寂寞的宮女，唐代畫眉以細而淡為時尚。《西廂記》用宮樣眉寫崔鶯鶯，“宮樣眉兒新月偃，斜侵入鬢邊”。宮樣眉是指按宮中流行式樣描畫的眉毛，既顯示鶯鶯熟悉宮中裝扮的相國之女身份，又表現出鶯鶯的時髦。一般描寫女子貌美出不了蛾眉、修眉、黛眉、明眸顧盼的范圍，用“罥煙”寫眉，從未有過。為什么曹雪芹描寫林黛玉的眉毛非要用“罥煙”二字呢?罥煙眉是什么樣的眉?罥，掛、纏繞，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出現過這個字:“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但與“煙”連用形容眉毛，就不容易想象了。眉毛像一抹輕煙懸掛纏繞，或聚或散、或浮或沉全隨當事人的心境變化，靜態的眉與心思連在一處，就變得靈動起來了。用“傳情”寫眼睛是有的，但“含情”與“傳情”不同。“含”強調蓄而不發，深藏于心;“傳”強調有意流露，外顯輕浮。含情指的是萬種風情皆在眼中，這樣一雙眼睛包孕著更多不可預期的內容與變化，比“傳情”之目更有吸引力。“罥煙眉”、“含情目”突破了慣常的描寫詞語，也恰是要表現黛玉容貌品性的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當然也為照應黛玉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株仙草脫胎換形的情節。

用意之三暗示著黛玉志趣、言行與眾姐妹極為不同。這一回里也寫到了探春、熙鳳兩人的眉目。探春是俊眼修眉，顧盼神飛;王熙鳳是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第八回里寫寶釵的眉是不畫而翠。我們知道在迎客(黛玉)中三春是連寫的，其余二春皆無眉目描寫，獨寫探春，目的是為了表現探春的卓越。第五十六回寫敏探春興利除宿弊，在整理大觀園中，探春顯示了超出鳳姐的理財才干，鳳姐管理賈府只是維持現狀，只是徇私舞弊，而探春則是積極地開源，使在上者得其利，在下者得其惠，她措置明快，使人盡其力，地盡其利，物盡其用。一個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將探春的智慧才能自信志氣直接顯現出來。如果說探春的眉修長，是用長度來突出她的理財長處，那王熙鳳的丹鳳眼、吊梢眉則是用高度來突出她的聲勢非凡。丹鳳眼指眼角向上微翹，吊梢眉指眉梢斜飛入鬢，微翹斜飛顯示出鳳姐有意占盡風頭，好勝貪功，借口才和威勢牢牢握住權力，謀取財富。三角眼里暗含著陰謀與殘酷，吊梢眉里充滿著瞞哄與征服。寶釵呢，臉若銀盆，眼似水杏，眉不畫而翠。圓是寶釵容貌的特征，也是性格特征，她處事圓滑，世情十足。因為圓，她贏得了賈府合家上下個個歡迎，不用刻意打點眾人，也會被贊為賢惠的典范。這樣的交際效果與面貌上眉不畫而翠的情形是多么的相近吻合啊。黛玉不是這樣的，她無意于理財，無意于抓權，更無意于上下交通，她只在意她的心，在意她的愛。與眾姐妹相比，她的行為不為大家接受，是因為她的追求迥異于眾人。第十五回里，黛玉揚州葬父回來，寶玉覺得黛玉出落得越發超逸了。“越發”說明黛玉早就不同于眾姐妹了。她有才情，只用于詩，而詩是最不切實際的東西。她愛寶玉，偏偏要求寶玉也只愛她一個。在那個妻妾成群的夫權社會，她卻想要愛人的忠貞。黛玉的世界是空靈與潔凈的，寶玉也沐浴著這理想的光華。當黛玉的生命熄滅后，寶玉也就跌進了呆滯平凡的家庭生活，賈府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陰霾。沒有了靈性，就沒有了詩意，一切都在走向衰敗。

曹雪芹就是用黛玉這樣一朵奇葩，寫著人生自由理想的贊美詩，我們在解讀文本時，怎么能不深入思考作者的用意，怎么能輕易地忽略重要的外貌描寫，怎么能不仔細玩賞“罥煙眉”、“含情目”的特殊魅力呢?

(作者單位:河北科技師范學院

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