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是高中傳統篇目,這一段故事其實是《史記·項羽本紀》的一個片段,把這一段文字稱為此名,是因編寫教材的需要。現在,不管是哪個版本的高中語文教科書,都會編選這一段,因為一是這一事件在楚漢戰爭中有著重要地位,二是其確實寫得情節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語言精當傳神,為學生學習的最佳范本。鴻門宴上,項羽沒有把劉邦殺掉,以致留下后患,遺恨千古。人們在扼腕感嘆之余,除了批評項羽頭腦簡單、目光短淺、優柔寡斷、沽名釣譽等缺點外,更對項伯心甘情愿做敵人的奸細一事口誅筆伐,甚至有人認為項羽的江山就是因為項伯這個內奸泄密才被劉邦搶去的。但是,對于項伯為什么要告密,卻少有人去認真探尋背后所有的原因——也有人認為《史記》上寫得明明白白,“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沒有探究的必要了。
項伯到底是什么人?《史記》中明確寫著:“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左尹”即左令尹,是僅次于令尹的國家軍政長官,可見是高級別官員;“季父”就是叔父,又可見是項羽的親人。從鴻門宴上“項王項伯東向坐”——與項羽并坐尊位(那時東向為尊),可見其在楚軍中的地位,也表明他深得項羽的敬重。既然如此,他不為侄子項羽著想,而心甘情愿做內奸,這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通的。
其實,《史記》內容已經告訴我們,在當時的情況下,項伯這樣做也應該有其合理性的:司馬遷在此介紹張良情況時,是這樣寫的“張良是時從沛公。”要特別注意,這里用的是“從”而不是“屬”字;在項伯“欲呼張良與俱去,‘毋從俱死也’”時,張良也明確告之(也是告訴我們):“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什么意思?《史記·留侯世家》中有這么幾段文字,我們先來看一下:
1. 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
2. 及沛公之薛……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余人西略韓地。沛公之從雒陽南出 轅,良引兵從沛公。
3.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4.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已還定三秦矣……
《漢書》中也有類似的記載。
從第1段文字看,這是張良才起兵的時候,有自己的一支小隊伍,“道遇沛公”便“屬焉”,成為了沛公的“廄將”,這時的張良是沛公的部下,是上下級關系。從第2段看,后來形勢的發展,張良變為了“義帝”楚王心的部屬,在名義上應該是與劉邦平等的了,并且受當時實際掌權者項梁的委派,找到韓國的后代——韓公子衡陽君“成”(張良本身就是韓國大臣的后裔),韓成被義帝(實際上是項梁)立為韓王后,張良一變而成為了韓王的申徒(相國),并與韓王一起帶兵攻占韓地,直到沛公“從雒陽南出轅”的時候,張良才又“引兵從沛公”,這時他與沛公的關系不再是“屬”而是“從”了。第3段文字內容寫的是,到項羽分封諸王(漢元年)后,漢王要到封地巴蜀上任的時候,張良還去送他,漢王劉邦聽從張良建議,燒絕棧道,同時也把張良送回到韓王成的身邊去。最后一段文字,后來項羽因不放心韓王,先是不讓他歸回封地,再降他為“侯”爵,最后“殺之(韓王成)于彭城”,這時的張良走投無路,才偷偷地逃跑(“間行”)到劉邦處(“歸漢”)。
也就是說,在劉邦還定三秦(漢三年)之前,張良在劉邦那里,除前期很短的一段時間外,其余時間,身份一直是比較自由的客卿,與劉邦是屬于關系比較松散的主客關系,而不是關系嚴格的上下級關系,司馬遷用詞非常準確,是“從沛公”而不是“屬沛公”,直到張良名義上的老板韓王成被項羽殺了之后,張良在名義上“無枝可依”,才偷跑到劉邦那里——“歸漢”,成為劉邦名副其實的部下。
現在再回過頭來說項伯。在鴻門宴事件之前,作為項羽部隊高級官員的他,一直與義帝、項羽、沛公、韓王、張良這些人共事,非常清楚張良與劉邦的這種主客關系,也當然明白張良在劉邦部隊里是隨時可以離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而不會受到“紀律處分”的情形。作為軍人的他,自然也會明白“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這件事是高度的機密,但在項伯先生的頭腦中,只想到張良是客卿,有來去的自由,會在生死關頭選擇離開,絕對沒有想到張良與劉邦的關系是如此緊密。也正可能是基于這樣的想法,為搭救曾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張良,他才做出了“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的蠢事出來。至少在這個時候,我們還不能說項伯是有意泄密給敵人的——“沛公有‘王關中之心’,是項羽的敵人,但張良沒有這種想法,張良不是敵人”。頭腦有些簡單的項伯肯定是這樣想的,這時的項伯嚴格意義上說應該不是“內奸”,至少在主觀想法上不是。至于后來被張良利用,受劉邦“兄事之”、“祝壽”、“約為婚姻”種種手段的蒙騙,一步一步走上“內奸”道路,那是他自己先前沒有預料到的。說他有意為奸,那也確實有點冤枉他了。
自此,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頭腦相當簡單的項伯先生,只是為了舊時朋友,確實沒有做“內奸”的主觀想法,因為性格等多方面的原因,客觀上中了計,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內奸”!
(作者單位:江門市外海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