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作為一位小說家、評論家和翻譯家,具有多方面的才能。人民出版社近期推出了八卷本的《楊絳文集》。楊絳在《自序》里自謙地說:“我不是專業作家;文集里的全部作品都是隨遇而作。我只是一個業余作者?!逼鋵嵄娝苤?,楊絳先生不論是創作還是翻譯都是用“心”在進行的,尤其是散文。她的散文文風恬淡、平和、睿智,似水,又勝酒,淡泊中寓著濃郁,平靜中飽含深情,干凈明晰的語言在她筆下變得有巨大的表現力。
楊絳先生的《老王》一文被多家出版社選入了教材。為更好地把握此文,現具體分析楊絳散文語言的平淡而有味。
1.多用描寫和敘述,極少議論和抒情。
(1)描寫和記敘是其文章的主要表達方式。
在《老王》中,絕大部分的篇幅都是在記敘、描寫老王不幸的身世悲慘的遭遇,作者一家和老王的交往,以及他們在患難中建立起來的真情。近2000字的文章中僅有幾句是作者的議論。
老王是一位善良、忠厚、純樸而又不幸的底層勞動者,但人物的這些個性特征在作者的筆下并沒有直接的抽象概括,不是貼標簽式的介紹,而是不動聲色地通過記敘和描寫來展現。如第二段借老王的自敘交代了他生活處境的艱難。老王是個單干戶,沒有當時的“大鍋飯”可以依靠,缺少穩定的生活保障;“人老了”,“沒有什么親人”。第三自然段又從旁人的視角寫出了老王生理上的不幸,“只有一只眼”,因此“乘客不愿坐他的車,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有人說,‘這老光棍大約年輕時不老實,害了什么惡病,瞎掉了一只眼?!弊髡咴诖瞬患釉u價地點出周圍人對老王的不幸所持的鄙棄態度,更讓人感到了老王的不幸之甚。第四自然段又借助了作者夫婦的眼光寫出老王居住環境的惡劣?!耙粋€荒僻的小胡同,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老王正蹬著他那輛三輪進大院去?!痹谶@里,作者用老王的“住那兒多年了”一句來回答“那兒是不是他的家”的問題,擴展了時間的跨度,平淡中有畫外音,我們似乎可以感受到這若干年來老王心中的無限酸楚。
作者冷靜客觀地交代了這個來自社會最底層的小人物窮得一無所有,苦到孤苦伶仃,沒有家庭的親情,還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與旁人的鄙棄,但是再卑微的人,有一顆善良的心也會讓他形象高大感人。處于這種境遇中的老王,在掙扎中仍然保持著人性中的光彩,這個不幸的人惦記著的是別人的不幸,“老王給我們樓下人家送冰,愿意給我們家帶送,車費減半”,“老王抱著冰上三樓,幫我們放入冰箱”,“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等”。運送一位“愿把自己降格為貨”的老先生的時候,“老王欣然在三輪平板的周圍裝上半寸高的邊緣”,一個“欣然”寫出了老王攬到生意后的愉悅和時時替他人著想的善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還把那個年代中最珍貴的雞蛋和香油送給“我”。
這樣平淡地記敘描寫一直到文章的結束,淡淡的文字就像緩緩的小溪水靜靜地流進讀者的心里,讓人沉浸進去,給心靈以莫大的浸漬,被老王感動,為他們的友情感慨。平淡的記敘和描寫營造的是最真實的氛圍。
(2)慣用白描手法。
白描是文學創作中的描寫手法之一,是用最精練、最節省的文字粗線條地勾勒出人物的精神面貌。它要求作家緊緊抓住人物所處的特定環境及人物的個性、經歷、言行的突出之點,不加渲染、鋪陳,而用傳神之筆加以點化。
白描是楊絳非常慣用的寫作手法,在《老王》中也有很好的體現。比如文章的第一段:“我常坐老王的三輪。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倍潭?0余字就交代了“我”和老王的關系:老王是拉車的,“我”是坐車的,是主雇關系?!暗拧焙汀白北臼遣黄降鹊?,但是一句“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卻又打破了這種不平等,給人以親近感,說明“我”和老王是比較熟識的。一個“?!弊钟纸淮恕拔摇苯洺U疹櫪贤醯纳?,同時對老王的照顧也成為老王對“我”感激不盡的原因,為后文的展開作了一個鋪墊。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意蘊非常深遠,平淡卻并不貧乏。又如,老王送錢先生看病,最后不肯收錢,“我一定要給他錢,他啞著嗓子悄悄問我:‘你還有錢嗎?’我笑著說有錢,他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照平常人的寫法,在這里可插入一段抒情或者議論,因為老王的純樸善良實在是太可愛、太讓人感動了,讓人忍不住想給他來一兩句由衷地贊美,但楊絳沒有,一個“啞”和“悄悄”之外,再不加任何渲染鋪排,一切全憑讀者自己去品味,讓他們在心中自然生出若干的感動和感慨,達到了于無聲處勝有聲的效果。
(3)不絕對排斥抒情和議論。
楊絳散文比較多地運用記敘和描寫,但是并不代表她絕對排斥抒情和議論。在確實需要的時候,她的抒情議論能夠在記敘描寫的基礎上達到畫龍點睛的作用,可以說,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老王》中,只有寥寥幾句議論,其中最后一句是最能夠撼動人心的。
從文章的開始我們就了解了老王的不幸,了解了作者對老王境遇的同情,對他品格純樸善良的感動,正因為老王生活的“苦”與靈魂的“善”,才讓作者同情他關心他,照顧他的生意希望他過得好。文章娓娓道來,讓讀者感受到作者一家和老王平等相處、互相關愛的真情。
當老王拖著病體來送雞蛋和香油時,看到僵尸一樣的老王,“我害怕得糊涂了”,竟然“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過了十幾天,就聽說老王在送東西的第二天就死了。對于老王的突然去世,我們可以想象得到作者內心所受到的沖擊之大?!八?,他怎么會……”她甚至不忍心說出老王去世的事實,內心的痛苦壓抑讓她的大腦有了激烈地自我反省和批判:“我回家看著還沒動用的那瓶香油和沒吃完的雞蛋,一再追憶老王和我對答的話,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領受他的謝意……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多吃多占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p>
老王像螻蟻一樣無聲地死去并不是她的過錯。然而作為一位有成就有地位的知識分子,楊絳并沒有為自己尋找借口,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她已年過古稀,生活中的喜怒哀樂都已成過眼煙云。在追憶那段不堪回首的混亂年代時,她沒有更多的怨恨,有的只是不斷地自省與自我批判:老王把我們當作朋友,當作感情上的依靠,自己為什么就沒有請他進來坐一坐?為什么還要拿錢去侮辱他?老王也許是懷著失望和傷心悄悄離世的吧?“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這“不安”讓我們感受到了作者對老王的無限自責和愧疚,同時也看到了作家對底層勞動者的珍視與敬重,看到了她的可貴的平民意識。一句議論把作者對老王的追思提升到了最高潮,感人肺腑。
2.語言淺近但準確性、概括性極高。
楊絳的散文語言絕不眩人耳目,她拒絕晦澀,基本任何人都能夠看得懂,語言非常簡單淺近,但很準確,概括性很高,意味很深。
比如寫老王臨死前給我送雞蛋和香油的外貌:“我在家聽到打門,開門看見老王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边@“鑲嵌”一詞,原本是指照片或圖片等平面化的物體嵌入到另一物體內或圍在另一物體的邊緣。這里寫老王鑲嵌在門框里,形象地表現出了老王的單薄、瘦弱、僵硬。又如寫老王的動作:“他‘嗯’了一聲,直著腳往里走,對我伸出兩手?!边@里的“直”字,很常見,很通俗,但非常恰切,仿佛讓我們親眼看到了老王直僵僵的但又身體重心不穩、仿佛隨時會倒下去的舉步維艱的情形。
另外,對著老王送來的東西,作者是這樣寫的:“我強笑說:‘老王,這么新鮮的大雞蛋,都給我們吃?’”“強笑”表現了作者在極力掩飾看到老王外形時內心的驚訝、酸楚。“新鮮”和“大”則強調的是,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雞蛋和香油不但對于老王,對于任何人來說,真的是非常珍貴的東西了,作者心里感覺受之有愧,但又不忍拂了老王一片真誠,普普通通幾個字,在楊絳的筆下都被用活了,讓我們在平淡中讀出了太多的深意,每讀一次,都要為楊絳散文的用字功力而由衷地贊嘆。
3.語言多用短句。
對于散文來說,長句一般適宜表達復雜的有內在邏輯的句意,便于抒發舒緩含蓄的情感。楊絳的散文,因為多是客觀地記敘描寫,很少加入作者的主觀情感,很少議論,所以就決定了她的散文語言多用短句。短句的使用使她的文章清新自然、超脫淡泊,寥寥幾字勝過千言萬語。仍以第一段為例:“我常坐老王的三輪。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倍潭痰囊淮钟兴膫€斷句,平均每個斷句才五個字,簡短之極但卻增一字則太多。這種短句是貫穿整篇文章的,也代表了楊絳散文平淡語言的特點之一。
古味雖淡醇不薄,楊絳散文語言的平淡之美應該是源于她的心態平和、為人溫婉睿智,這種經過漂洗的苦心經營而又不著痕跡的樸素,有著本色的絢爛華麗。
參考文獻:
《止庵、楊絳散文選集》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版。
(作者單位:上海市長征中學)